
标题: 经典书华墨宝 [打印本页]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8 12:57 标题: 经典书华墨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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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8日
请大家共同参与,共建古典的“藏经阁”!
[ 本帖最后由 孤狼在途 于 2006-10-9 01:37 编辑 ]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8 12:59
重金求(第一批):
1、脂砚斋评本《石头记》、蔡义江校本《红楼梦》
2、志传本《三国志传》(余氏双峰堂本、朱鼎臣本、乔山堂本、联辉堂本、雄飞馆《英雄谱》本)、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毛评本三国、《全相三国志平话》。
3、金评本《水浒》、百回(百二十回本)《水浒》、“古本”《水浒》。
4、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西游记证道书。
[ 本帖最后由 孤狼在途 于 2006-10-9 01:30 编辑 ]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8 13:00
一、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
二、蔡义江校本《红楼梦》
三、毛评本《三国演义》
四、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五、
[ 本帖最后由 孤狼在途 于 2006-10-17 22:39 编辑 ]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8 13:00
占地。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9 01:30
占地。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0 15:02
脂砚斋评本《石头记》:这个版本似乎很多,不知道要哪个
蔡义江校本《红楼梦》:只有校验的红楼梦原文,不带蔡义江的批语
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有PDF版的
毛评本三国:有
金评本《水浒》、百回(百二十回本)《水浒》、“古本”《水浒》:似乎都有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11 22:29
原帖由 慕容剑 于 2006-10-10 15:02 发表
脂砚斋评本《石头记》:这个版本似乎很多,不知道要哪个
蔡义江校本《红楼梦》:只有校验的红楼梦原文,不带蔡义江的批语
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有PDF版的
毛评本三国:有
金评本《水浒》、百回(百二 ...
编辑后发上来。
工程巨大,但可造福后众。
把你的兴唐传贴完吧。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11 22:40
原帖由 慕容剑 于 2006-10-11 22:33 发表
是不是一帖一帖的复制过来?
MS我没有兴唐吧,上次在你的武评帖子上传了一个忠义将门合集,只有这些了
先弄个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吧,最好一帖一帖的复制。
俺近几日会申请一些活动费用;希望你能帮俺。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12 10:48
原帖由 慕容剑 于 2006-10-12 10:33 发表
请问狼兄,是另开新帖还是在下跟帖?
[/quote]
对于四大名著(特别是一些善本),俺的想法是贴(要征得被转方同意),其余的考虑用链接的形式(非盗链)。
跟帖.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1:55
三国志通俗演义
卷之一 第一回
祭天地桃园结义
后汉桓帝崩,灵帝即位,时年十二岁。朝廷有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司徒胡广共相辅佐。至秋九月,中涓曹节、王甫弄权,窦武、陈蕃预谋诛之,机谋不密,反被曹节王甫所害,中涓自此得权。
建宁二年四月十五日,帝会群臣于温德殿中。方欲陛座,殿角狂风大作。见一条青蛇,从梁上飞下来,约二十余丈长蟠于椅上。灵帝惊倒,武士急慌救出,文武互相推拥,倒于丹墀者无数。须臾,不见。片时大雷大雨,降以冰雹,到半夜方住,东都城中坏却房屋千余间。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省垣皆倒,海水泛溢,登、莱、沂、密尽被大浪卷扫居民入海,遂改年熹平。自此边界时有反者。熹平五年,改为光和,雌鸡化雄。六月朔,黑气十余丈,飞入温德殿中。秋七月,有虹见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于是帝忧惧,遂下诏,召光禄大夫杨赐等诣金商门,问以灾异之由及消复之术。赐对曰:
臣闻《春秋》讖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内乱。”加四百之期,亦复垂及。今妾媵奄尹之徒,共专国朝,欺罔日月,又鸿都门下,招会群小,造作赋税,见宠于时。更相荐说,旬月之间,并各拔擢:乐松处常伯,任芝居纳言,卻俭、梁鹄各受丰爵不次之宠,而今缙绅之徒委伏畎畮古亩字,口诵尧、舜之言,身蹈绝俗之行,弃捐沟壑,不见逮及。冠履倒易,陵谷代处。幸赖皇天垂象谴告。《周书》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侯见怪则修政,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人见怪则修身。”此《逸书》也。唯陛下斥远佞巧之臣,速征鹤鸣之士,断绝尺一,抑止槃游。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
议郎蔡邕亦对,其略曰:
臣伏思诸异,皆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殷勤不已,故屡出妖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蜺坠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贵重天下;永乐门史霍玉,又为奸邪。察其赵、霍,将为国患。张颢 、伟璋伟姓璋名、赵玹、盖升盖,音合,姓也。并叨时幸,宜念小人在位之咎。伏见郭禧、桥玄、刘宠皆忠实老成,宜为谋主。夫宰相大臣,君之四体,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且选举请托,众莫敢言,臣愿陛下忍而绝之。左右近臣,亦宜从化。人自抑损,以塞咎戒,则天道亏满,鬼神福谦矣!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例,受怨奸仇。谨奏。
帝览奏而叹息,因起更衣。
曹节在后窃视,悉宣告左右,事遂泄漏,邕等被罪。中涓吕强怜其才,奏请免罪。后张让、赵忠、封谞、段珪、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恽、郭胜这十人执掌朝纲,自此天下桃李,皆出于十常侍门下。朝廷侍十人如师父,由是出入宫闱,稍无忌惮,府第依宫院盖造,不题。
却说中平元年甲子岁,巨鹿郡有一人,姓张,名角。一个兄弟张梁,一个兄弟张宝。角,初是个不第秀才,因往山中采药,遇一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唤角至洞中,授书三卷,名《太平要术咒符》:“以道为念,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角拜求姓名,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遂化阵清风不见了。
角得此书,晓夜攻习,能呼风唤雨,号为“太平道人”。中平元年正月内,疫毒流行,张角散施符水,称“大贤良师”。请符救病者无有不应。令患者亲诣座前,自说己过,角与忏悔,以致福利。角有徒弟五百余人,云游四方救病。次后徒众极多,角立三十六方,分布大小方者,乃将军之称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众以白土,写“甲子”二字,于各家门上‘及郡县市镇,宫观寺院门上,亦书“甲子”二字。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名字。角遣大方马元义,暗赍金帛,结交十常侍封谞、徐奉,以为内应。角与弟梁、宝商议云:“至难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顺,若不乘势取天下,诚为可惜!”梁云:“正合弟机。”一面造下黄旗,约会三月初五一齐举事,谴笛子唐州,驰书报封谞。唐周径赴省中告变,帝召大将军何进调兵,先擒马元义斩之,次收封谞等一干人下狱。
张角闻知事露,星夜举兵。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弟张梁称“人公将军”,召百姓云:“今汉运数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 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逢州遇县放火劫人,所在官吏望风逃窜。何进奏帝:“火速降诏,令各处备御,讨贼立功。”一面遣中郎将卢植、皇甫嵩、朱儁,各引精兵、分三路讨之。
且说张角一军前犯幽州、燕界分,校尉邹靖来见幽州太守。太守姓刘,名焉,字均郎,江夏竟陵人也,汉鲁恭王之后。刘焉问邹靖云:“黄巾生发,侵及境界,当如之何?” 靖曰:“既汉天子有明诏,令各处讨贼,明公何不招军以助国用?“焉然其说,随即出榜,各处张挂,招募义兵,量才擢用。
时榜文到涿县张挂去,涿县楼桑村引出一个英雄。那人平生不甚乐读书,喜犬马,爱音乐,美衣服;少言语,礼下于人,喜怒不形于色,好交游天下豪杰,素有大志。生得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昔刘胜之子刘贞,汉武帝元狩六年封为涿郡陆城亭侯,坐酎金失侯,因此这一枝在涿郡。玄德祖刘雄,父刘弘。因刘弘曾举孝廉,亦在州郡为吏。备早丧父,事母至孝;家寒,贩屦织席为业。舍东南角上有一桑树,高五丈余,遥望童童独立貌如小车盖,往来者皆言此树非凡,相者李定云:“此家必出贵人。”玄德年幼时,与乡中小儿戏于树下,曰:“我为天子,当乘此羽葆车盖。”朱晦翁题《楼桑诗》曰:楼桑大树翠缤纷,凤鸟鸣时曾一闻。合使本枝垂百世,讵知功业只三分。叔父责曰:“汝勿妄言,灭吾门也!”年一十五岁,母使行学,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为友。玄德叔父刘元起见玄德家贫,常资给之。元起妻曰:“各自一家,何能常耳。”元起曰:“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
中平元年,涿郡招军,此时玄德年二十八岁,立于榜下,长叹一声而回,随后一人厉声言曰:“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玄德回顾,见其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玄德见此人形貌异常,遂与同入村中,问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张名飞,字益德。世居涿郡,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专好结交天下壮士。却才见公看榜,缘何长叹?”玄德曰:“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今闻黄巾贼起,劫掠州县,有心待扫荡中原,匡扶社稷,恨力不能耳!”飞曰:正和吾机。吾有庄客数人,同举大事,若何?”玄德甚喜留饮。酒间,见一大汉推一辆小车,到店门外歇下车子,入来饮酒,坐在桑木凳上,唤酒保:“即酾酒来,我待赶入城去充军,怕迟了!”玄德看其人,身长九尺三寸,髯长一尺八寸,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玄德就邀同坐,问及姓名。其人言曰:“吾姓关,名羽,字长生,其后改为云长,乃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关某杀之,逃难江湖五六年矣。今闻招募义士破黄巾贼,欲往应募。”玄德遂以己志告之。
三人大喜,同到张飞庄上,公论天下之事。关、张年纪皆小如玄德,遂欲拜为兄。飞曰:“我庄后有一桃圆,花开茂盛,明日可宰白马祭天,杀乌牛祭地,俺兄弟三人结生死之交,如何?”三人大喜。次日,于桃圆中列下金纸银钱,宰杀乌牛白马,列于地上。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誓毕,共拜玄德为兄,关某次之,张飞为弟。祭罢天地,同拜玄德老母;将祭福物聚乡中英雄之人,得三百有余,就桃圆中痛饮一醉。
来日收拾军器,恨无匹马可乘。正思虑间,人报有两客人,引一伙伴当,赶一群马,投庄上来。玄德曰:“此天佑我等,当成大事。”三人出庄迎接,为头两个商人,乃中山大商:一个是张世平,一个是苏双,每年往北地贩马,正值寇发,归乡回来。玄德请二人到庄上,置酒管待,诉及欲与民除害,扶助汉朝。张世平、苏双大喜,愿将良马五十匹送与玄德,又赠金银五百两,镔铁一千斤,以资器用。玄德求良匠打造双股剑。关羽造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张飞造丈八点钢矛。各制全身铠甲。
一齐完备,共聚五百余人,来见邹靖。邹靖引见太守刘焉。三人参拜已毕,问其姓名。说起宗派,刘焉大喜云:“即是汉室宗亲,但有功勋,必当重用。”因此认玄德为侄。整点军马。人报黄巾贼大方程远志人马五万,哨近涿郡。刘焉差马步校尉邹靖,着引刘玄德为先锋,前去破敌。玄德大喜,即与关、张飞身上马,来干大功。试看怎生取胜?
[ 本帖最后由 孤狼在途 于 2006-10-17 21:43 编辑 ]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1:57
卷之一 第二回
刘玄德斩寇立功
玄德部领五百余众,飞奔前来,直至大兴山下,与贼相见,各将阵势摆开。玄德出马,左有关某,右有张飞,扬鞭大骂:“反国逆贼,何不早降!”程远志大怒,遣副将邓茂挺枪直出。张飞睁环眼,挺丈八矛,手起处,刺中心窝,邓茂翻身落马。后有人赞益德曰:
欲教勇镇三分国,先试衠钢丈八矛。
程远志见折了邓茂,拍马舞刀,直取张飞;关羽跃马舞刀直出,程远志见了,心胆皆碎,措手不及,被关某刀起处,挥为两段。后人赞云长曰:
惟凭立国安邦手,先试青龙偃月刀。
众贼见程远志被斩,倒戈卸甲,投降者不知其数,斩首数千级,大获功回。
太守刘焉亲自迎接,赏劳三军。又流星飞报青州太守龚景有牒文告急,言黄巾围城将陷,乞赐救援。刘焉与玄德共议,玄德曰:“愿往救之。”刘焉令邹靖将兵五千,随玄德去救。
玄德、关、张上马,投青州来,遥望见贼人皆披发,以黄绢抹额,画以八卦文为号。贼众见救军,分兵混战。玄德兵寡不胜,退三十里下寨。玄德与关、张曰:“贼众我寡,必出奇兵,然后取胜。”乃分关某引一千军伏山左,张飞引一千军伏山右,鸣金为号,齐出为应。
次日,玄德、邹靖引军操鼓而进。贼众大喊,如潮涌到,玄德便退。贼众乘势追赶过山岭,玄德军一齐鸣金,左关某,右张飞,两军齐出。玄德军回,三路掩杀,贼众大败,直赶至青州城下。太守龚景亦率民兵出城助战。贼势大溃,剿戮极多,余党败走,遂解青州之围。太守犒赏诸军。邹靖欲回,玄德曰:“近听知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备昔与公孙瓒师事卢植,欲往就之,同力破贼。” 邹靖曰:“粮食可以应付,军马不敢妄动。”因此刘玄德自引本部五百人,投广宗来。邹靖引军自回。
玄德与关、张来到卢植寨前,屯住人马。报覆良久,植唤三人入帐,施礼罢,植问玄德行藏,玄德说了,卢植大喜,赏劳了毕,着在帐前听调。时张角贼众十五万,屯广宗,卢植兵五万余众,虽连胜几阵,未见次第。植唤玄德曰:“我见今围贼在此,贼弟张梁、张宝在颖川,与皇甫嵩、朱儁等撕杀。汝可引本部军马,更助汝一千官军,就去打听消息,约会剿捕。”
玄德领了文书,与关、张星夜投颖川来。其时皇甫嵩、朱儁领官军与贼大战。贼战不利,乃推退入长社,依草结营,嵩四面围定。嵩与儁曰:“贼在此依草结营,除非用火攻,可胜。” 儁曰:“候大风起,可施此计。目今令军士每人束草一把。”其夜大风骤起,嵩先令精锐军士暗地先出,是夜二更内外一齐纵火,嵩、儁各引兵操鼓出奔贼寨,火焰张天。贼众惊慌,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走奔。
杀到天明,张梁、张宝引败残军士,夺路而走,见一彪人马,尽行打红旗,当头来到,截住去路。为首闪出一个好英雄,身长七尺,细眼长髯;胆量过人,机谋出众。笑齐桓、晋文无匡服之才,论赵高、王莽少纵横之策。用兵仿佛孙、吴,胸内熟谙韬略。官拜骑都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乃汉相曹参二十四代孙。操曾祖曹节,字元伟,仁慈宽厚。有邻人失去一猪,与节家猪相类,登门认之,节不与争,使驱之去。后二日,失去之猪自归,主人大惭,送还节,再拜伏罪,节笑而纳之。其人宽厚如此。节生死子,第四子名腾,字季兴,桓帝朝为中常侍,后封费亭候。养子曹嵩,原是夏侯氏子,过房与曹腾为子,因此姓曹。嵩为人忠孝纯雅,官拜司隶校尉,灵帝拜为大司农,迁大鸿胪。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操幼年时,好飞鹰走犬,喜歌舞吹弹。少机警,有权数,机警,谓有机关而警省。权数,谓权谋术数。游荡无度。叔父怪之,言于曹嵩,嵩每鞭哒操,操忽心生一计:一日见叔父来,诈倒于地,败面喎口。叔父慌问之,操曰:“卒中风耳。”叔父归,告于嵩。操潜地归家,嵩惊而问曰:“汝中风已瘥乎?”操曰:“来无此疾病,但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嵩乃信起言。后叔父但言操过失,嵩并不听,因此操得恣意放荡,不务行业。时人未知奇也,惟有桥玄一见曹操,指而言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南阳何顒见操,言:“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汝南许劭有高名,操往见之,问曰:“我何如人耶?” 劭不答。又问,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操喜而谢之。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初到任,县四门各设五色棒十余条,有犯禁者,不避豪杰,皆棒责之。灵帝所喜小黄门蹇硕之叔,提刀夜行,曹巡夜拿住,就棒责之,由是,内外莫敢犯者,威名颇震寰宇。后为顿丘令,因黄巾起,拜为骑都尉,引马步军五千,前来颍川助战。正值张梁、张宝败走,曹操拦住,大杀一阵,斩首万余级,夺得旗幡金鼓马匹极多。梁、宝死战得脱。操来见皇甫嵩、朱儁,赏劳了毕,便教曹操引兵追袭,操欣然去了。
却说玄德引关、张来颍川,听得喊杀之声,望见火光照的夜明,急引兵来时,贼已败散。玄德持书见皇甫嵩、朱儁,言卢植事。嵩曰:“张梁、张宝势穷力乏,必投广宗张角,汝可便星夜往助,勿得迟慢。”玄德拜辞,引兵复回。
于路正逢一军,约三百余人,护送一辆槛车,视之,乃卢植也。玄德大惊,滚鞍下马,问其缘故。植曰:“我围张角,将次可胜,被角用妖术,因此未能全胜。今上差小黄门左丰前来体探,问我要贿赂,我答曰:“军中缺钱,安有奉承天使?”左丰挟恨,回奏上曰:‘广宗之贼,极容易破。卢植高垒不战,惰慢军心,以待天自诛戮。’因此怪怒,谴中郎将董卓替了,取我回京师问罪去也。”张飞听罢大怒,要斩护送军人,以救卢植,玄德急止曰:“朝廷自有公论,汝岂可躁暴!”关公亦当住,军士簇拥卢植去了。
关公曰:“卢中郎已自罢了军权,别人领兵,我等去无所依,不如且回涿郡。”玄德曰:“然。”遂引军望北而行。行无二日,忽闻山后喊声大举,杀气遮天。玄德引关、张纵马上高冈望之,见汉军大败,后面漫山塞野,黄巾盖地而来,旗旛大书“天公将军”。玄德曰:“此必是张角也,可速战之!”三人引军,操鼓而出。张角正杀败董卓,乘势赶来,忽见三背后一彪人马飞出,当先玄德,左有关公,右有张飞冲杀,角军大乱,赶追五十余里,救了董卓回寨。
三人来见董卓,卓问:“见居何职?”玄德对曰:“白身。”卓甚轻之,不与赏赐。玄德出,张飞大怒曰:“我等亲赴血战,救了这厮,到觑人如无物,吾不杀之,难解怒气!”提刀入帐来杀董卓。试看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本帖最后由 孤狼在途 于 2006-10-17 21:45 编辑 ]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1:58
卷之一 第三回
安喜张飞鞭督邮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卓数讨羌胡,累有边功,官拜河东太守,镇领中郎将。自来骄傲于人。以至张飞性发,欲杀董卓。玄德叱之曰;“我等皆白身之人,他是朝廷命官,掌握许多人马,汝今杀之,将欲反耶?”飞曰:“若在卓部下听令,吾必去矣!”玄德曰:“吾三人死生共处,安可弃也?不若离了董卓,另投他处。”飞曰:“若如此,方解我恨!”是夜三人引军来投朱儁。儁待之甚厚,合兵一处,进讨张宝。是时曹操自跟皇甫嵩讨张梁,大战于曲阳。
且说朱儁进攻张宝。张宝尚引黄巾贼众八九万,屯于山后。儁令玄德为先锋,与宝对敌。张宝令副将高升出马,持大刀搦战,张飞纵马挺矛,与升交战,战不数合,飞刺高升坠马。玄德引军马直冲过去。张宝就马上披发仗剑作用,风雨大作,黑气冲天,无限人马自天而降。玄德急回,军兵大乱。被张宝杀败,退见朱儁。儁曰:“此妖术也。来日宰猪羊取血,令军伏于山头;候战赶来,乘高泼之,其法可解。”玄德听令已毕,分拨关公、张飞各引军一千,伏于山后,两山之上差军五百,盛猪羊血并秽物准备。
次日,张宝摇旗擂鼓,引军搦战,玄德披挂上马出战。两军交战之际,张宝作用,平地风雨大作,飞砂走石,一道黑气,自军中起,滚滚人马,自天而下。玄德拨马便走,张宝人马赶来。踅过山头,一声炮响,五百军秽物齐泼。但见空中纸人草马,纷纷坠地;风雷顿息,砂石不能飞。 张宝见解了法,急引兵退山后。左边关公一彪军出,右边张飞一彪军出,背后玄德、朱儁一齐赶上,贼兵大败。张宝于乱军中夺路而走,被玄德扯满弓,只一发箭,射中左臂。张宝带箭入阳城,坚守不出。这一阵,杀贼三万余众,降者不计其数。
朱儁引兵围住阳城,月余不下,差人体探皇甫嵩消息。人回,报说:“皇甫嵩大获胜捷,张角连败数阵,朝廷差皇甫嵩伐之。时张角已死;弟张梁用王者衣冠葬之。皇甫嵩连赢七阵,斩张梁于曲阳之下。发掘张角棺橔,枭首送往京师。降者十五万,杀戮者不可胜数。朝廷加皇甫嵩为车骑将军,领冀州牧。一时人皆得官爵,将骑都尉曹操除济南相,已皆赴任去讫。”朱儁听说,催促军马,悉力攻打,破阳城。势已危急,从贼严政刺杀张宝,献首投降。朱儁遂平数郡,使人进表奏功。
朝廷正待商议升用,飞报奏:“黄巾余党,南阳赵弘、韩忠、孙仲,聚众十余万,望风烧掠,称与张角报仇。”大臣上奏,即目朱儁见屯兵六万余众,可就令讨之。即日秒年降诏。
朱儁领了诏旨,大小军起行。比前至宛城,赵弘遣韩忠前来迎战,各陈兵于野。朱儁遣玄德、关、张攻城西南角。韩忠尽率精锐之众来西南角。玄德鏖战,从辰至午,贼众不退。朱儁自将铁骑二千,径取东北角,翻身杀贼。贼恐失城,急弃西南面回。玄德从背后掩杀,贼众大败,奔入宛城。朱儁分兵四面围定,城中断粮,韩忠使人出城投降。玄德引见,说忠投拜,儁不许。玄德曰:“昔高祖之得天下,盖为能招降纳顺;公何不用?”儁笑曰:“玄德谏者差矣,天有时不同也。昔秦、项之际,天下大乱,民无定主,故招降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逆;若容其降,无以劝善。使贼得利,恣意劫掠,便使投降:此长寇之志,非良策也。”玄德称善,告儁曰:“不容寇降,是矣。今四面围如铁桶,贼乞降不得,必然死战矣。万人一心,尚不可当,况城中有数万死命之人乎?不若撤去东南,留西北尽力攻打。贼必弃城而走,无心恋战,可即擒也。”儁曰:“高见。”随即撤去东南二面军马,一齐攻打西北。韩忠果引军弃城奔走。儁大率三军掩杀,朱儁亲自射杀韩忠,余皆四散奔走。赵弘、孙仲引贼众到来,与朱儁交战。儁见弘势大,引军暂退。弘乘势复夺宛城。
儁离三十里下寨。方欲攻打,见正东一彪人马到,来见朱儁。那人生得广额阔面,虎体熊腰;吴郡富春人也,姓孙,名坚,字文台,乃孙武子之后。年十七岁时,与父共搬至钱塘,正见海贼胡玉等十余人,劫取商人财物,方于岸上分赃。行旅皆住,不敢进船。坚谓父曰:“此人可擒之。”父曰:“非汝所图也。“坚奋力提刀上岸,扬声大叫,东西指挥,如唤人意。贼以为官兵至,尽弃财物奔走。坚赶上,杀一贼。由是郡县知名,保为校尉。后会稽妖贼许昌造反,自称“阳明皇帝”,聚众数万;坚与郡司马募招勇士千余人,会合州郡破之,斩许昌并其子许韶。刺史臧旻上表,奏坚功绩。除坚为盐渎丞,又除盱眙丞、下邳丞。见黄巾寇起,聚集乡中少年及诸商旅,并淮、泗精兵一千五百余人,前来接应。朱儁大喜,便令坚攻打南门,玄德打北门,朱儁打西门,留东门与贼走。
是日,孙坚首先登城,斩贼二十余级,贼众奔溃。赵弘飞马突槊,直取孙坚。坚从城上飞身取弘,手夺弘槊,直刺下马;却骑弘马,飞身往来杀贼。孙仲引贼突出北门,正迎玄德,无心恋战,只待奔逃。玄德张弓一箭,正中孙仲,翻身落马。朱儁大军随后掩杀,斩首数万级,降者不可胜计。南阳一路十数郡皆平。儁班师回京,拜车骑将军,河南尹。儁表奏孙坚、刘备等功。坚有人情,除别郡司马,辞玄德而去。惟玄德听候日久,不得除授。
三人郁郁不乐,上街闲行,正值郎中张钧车到。玄德拦住说功绩。钧大惊,随入朝来见帝,曰:“昔黄巾造反,其原皆由十常侍卖官害民,非亲不用,非仇不诛,以致天下大乱。宜斩十常侍,悬头南郊,遣使者布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赏赐,则四海自清平也。”十常侍奏曰:“张钧欺主,可令武士推出朝门。”张钧气倒。帝与十常侍共议:“此必是破黄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权且教省家铨注微名,待后有功,却再理会未晚。”因此玄德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克日赴任。
玄德将兵散回乡里,随行二十余人,与关、张来安喜县中到任。署县事一月,与民秋毫无犯,共盗者皆化为良民。到任之后,与关、张食则同桌,寝则同床。如玄德在稠人广坐,关、张侍立,终日不倦。
到县未及四月,州郡被诏:“凡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备疑在遣中。督邮至县,督邮乃宋参军判官,有权玄德出廓迎接,见督邮到,慌忙下马施礼。督邮坐在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关、张气填胸臆,敢怒不敢言,随到馆驿中。督邮正面高坐,玄德立于阶下。将及两个时辰,督邮问曰:“刘县尉是何根脚?”玄德曰:“备乃中山靖王之后;自涿郡剿戮黄巾,大小三十余战。”把功劳略节提过。督邮大喝,乱道:“你这厮诈称皇亲,虚报功绩!目今朝廷降诏书,正要问这等人,沙汰滥官污吏耳!”玄德喏喏连声而退,归到县中,与县吏商议。吏曰:“督邮作威,无非要贿赂。”玄德曰:“我与民秋毫无犯,那得财物与他?”次日,督邮先提县吏去,勒要文书,教指称县尉害民。玄德自往见之,被当在门外,不肯放参。玄德在三求见,终不得入,回到县衙。心中怏怏。
却说张飞饮了数杯闷酒,上马从馆驿前过,见五六十个老人,皆在门前痛哭。飞问其故,众老人答曰:“督邮逼勒县吏,欲害刘玄德;我等皆来苦告,不得放入,反遭把门人赶打!”张飞大怒,睁圆环眼,咬碎钢牙,滚鞍下马,径入馆驿,把门人见了,皆远远躲避。直奔后堂,见督邮坐于厅上,将县吏绑倒在地,飞大喝:“害民贼!认得我么?”督邮急起,唤左右捉下。被张飞用手揪住头发,直扯出馆驿,径揪到县前马柳上缚住。飞攀下柳条,去督邮两腿上鞭到两百,打折柳枝十数条。
玄德正纳闷间,听得县前鼎沸,慌问左右,答曰:“张将军绑一人在县前痛打。”玄德慌出观之,见飞大骂不止,绑缚者,督邮也。玄德惊问其故,飞曰:“此等害民贼,不打死等甚!”督邮告曰:“玄德公救性命!”玄德是仁慈的人,急喝张飞住手。傍边转过关云长来,曰:“兄长建下许多大功,只得县尉之职,被督邮如此无礼。吾思枳棘丛中,非栖凤凰之所;不如杀督邮,弃官归乡,别图远大之计。”玄德取印绶,挂于督邮之颈,责之曰:“据汝贼徒害民,当以杀之;吾有所不忍,还官印绶,从此去矣。”
玄德、关、张连夜回涿郡。县民解放督邮,督邮归,告定州太守,太守动文书,申闻省府,差人捕捉。玄德、关、张三人事急,车载老小,往代州投刘恢。恢见玄德乃汉室宗亲,隐匿养赡在家不题。
却说十常侍既握重权,互相商议:但有不从己者,乃诛之。赵忠、张让差人问破黄巾将士索金帛,不从者奏罢职。皇甫嵩、朱儁皆不肯与,赵忠等奏帝:“皇甫嵩、朱儁皆是捏合功劳,并无实迹。”帝准奏,罢皇甫嵩、朱儁官。封赵忠等为车骑将军,张让等十三人皆封列侯,司空张温为太尉,崔烈为司徒。此皆是结好十常侍,故得为三公。因此渔阳张举、张纯反:举称天子,纯称大将军。长沙贼区星作乱;各处蜂起,表章雪片告急,十常侍皆藏匿,只奏天下无事。
一日,帝在后园,与十常侍饮宴,谏议大夫刘陶,径到帝前大恸。帝问其故。陶曰:“汉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与阉官共饮耶?”帝曰:“国家承平,有何危急?”陶曰:“四方贼盗并起,侵掠州郡。其祸皆由十常侍卖官害民,欺君罔上。朝廷正人皆去,祸在目前矣!”十常侍皆免冠流涕,跪于帝前,曰:“大臣不相容,臣等不能活矣!愿乞性命归田里,尽将家产以助军资。”帝陶曰:“汝家亦有近侍之人,何不容寡人耶?”呼武士推出刘陶斩之。刘陶大叫:“臣死不怕,可怜汉朝天下,四百余年,到此一旦休矣!”推至宫门,一大臣喝住:“勿得下手,待吾谏去!”此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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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1:59
卷之一 第四回
何进谋杀十常侍
宫门外栏住的乃是司徒陈耽,径入宫中,来见天子,谏曰:“刘谏议得何罪而受诛?”帝曰:“毁谤近臣,冒渎朕躬。”耽曰:“天下人民,欲食十常侍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岂有此理?且十常侍身无寸功。皆封列侯,况封谞等结连黄巾,欲为内乱:陛下今不自省,汉社稷立见崩催矣!” 帝曰:“封谞作乱,其事不明。十常侍中,岂无一二忠臣?”陈耽以头撞阶而谏。帝怒,命牵出,与刘陶皆下狱中。是夜,俱谋杀之。赵忠差人以孙坚为长沙太守,讨区星,不五十日,报捷,江夏平复,奏封孙坚为乌程侯;封刘焉益州牧,就讨四川寇贼;封刘虞为幽州牧,领兵渔阳,征张举、张纯。刘焉到川,狂寇皆降。焉开仓赈济百姓,民感其恩。刘虞兴兵套张举,代州刘恢以书荐玄德见虞。虞大喜,令玄德为都尉,丘毅为先锋,直抵贼巢,与贼大战数日,挫动锐气。张纯专一凶暴,鞭鞑士卒,因此帐下数十人商议,一齐心变,刺杀张纯,将头纳献,率众来降。张举见势败,亦自缢死。渔阳尽平。
刘虞表奏刘备大功,朝廷赦免鞭督邮之罪,除下密丞,迁高堂尉。公孙瓒又表陈玄德前功,荐为别部司马,守平原县令。玄德在平原,颇有钱粮军马,重整旧日气象。刘虞平寇有功,封太尉。
中平六年夏四月,灵帝病笃,召大将军何进入宫,商议后事。弟何苗,官带执金吾。何进起身屠家,因妹入宫为贵人,光和三年为上生太子辩,故立为皇后。进为国舅,得权重任。王美人生太子协,何后鸩杀王美人,协得董后恩养。太子辩时年九岁。帝亦偏爱太子协,欲立之。十常侍知天子意,黄门蹇硕乃暗奏曰:“若欲立协,必先诛何进,以绝后患。”帝从之,宣进托以后事,进到宫门,司马潘隐与进曰:“不可入宫,蹇硕欲谋杀汝!”
进大惊,急归私宅,招诸大臣,欲尽诛宦官。座上一人挺身出曰:“宦官之势,起自冲、质之时;朝廷滋蔓极广,安能尽诛?倘机不密,必有绝族之祸,请仔细详之。” 进视之,乃典军校尉曹操也。进叱之曰:“汝小辈安知朝廷大事!”正踌躇间,潘隐至,报帝崩于嘉德殿,时年三十四岁。“目今赛硕与十常侍商议,秘不发丧,矫诏宣何进入宫,欲绝后患,册立太子协为帝。”说未了,使命至,宣进速入,以定后事。操曰:“今日之计,先宜大正君位,然后图贼。”进曰:“谁敢与吾正君讨贼?”一人挺身便出,曰:“愿借精兵五千,斩关入内,册立新君,尽诛阉竖,扫清朝廷,以安天下,吾之愿也!” 视之,此人身长貌伟,行步有威,英雄盖世,武勇超群,能折节下士,士多归之。四世居三公位,门多故吏。汝南汝阳人也,司徒袁安之孙,袁逢之子,名绍,字本初,现为司隶校尉。何进大喜,遂点御林军五千。绍披挂领领入内。何进引何顒、荀攸、郑泰等大臣三十余员,相继而入,就灵帝柩前,扶立太子辩即皇帝位。
白官呼噪已毕,袁绍入宫收蹇硕。硕亲领兵从宫出来御绍,绍提剑直砍蹇硕,硕慌走。绍赶入御园,花阴下转过中常侍郭胜,一刀把蹇硕砍翻,割头而去。硕所领禁军,尽皆降顺。
绍绍谓何进曰:“中官结党,可尽诛之!” 张让等知事急,慌入告何后曰:“始初设谋陷害大将军者,皆是赛硕一人,并不干臣等事。今大将军听袁绍之言,欲尽诛臣等,乞娘娘怜悯!”言罢痛哭。何太后曰:“卿等勿忧,我当保之。”传旨宣何进入。太后密谓曰:“我与汝出身寒微,非张让等,焉能享此富贵?今蹇硕不仁,既已伏诛,汝何听信人言,欲尽诛宦官?枉惹万代之笑。此事切不可行。”何进听太后之言,而出与众官曰“蹇硕设谋害我,可族灭其家。其余者勿得妄加残害。” 袁绍曰:“今日若不斩草除根,终久必为丧身之本!”进叱之曰:“吾意已决,汝等多言者斩!”众官皆退。
次日,太后命何进参录尚书事,其余皆封官职。董太后宣张让等入宫商议曰:“何进之妹,始初我抬举他来,今日他孩儿即了帝位,内外臣僚皆是他心腹人,威权太重,我将如何?” 让奏曰:“娘娘可临朝,垂帘听政;封太子协为王;加国舅董重大官,掌握军权;重用臣等各预军国大事,渐可图何进矣。” 董太后大喜。次日设朝,董太后垂帘听政。封太子协为陈留王,董重为骠骑将军,张让等共预朝政。将及月余,董太后夺权柄,朝廷事并听区处。
何太后见董太后专权,于宫中设一宴,请董太后赴席。酒至半酣,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我等皆妇人也,参预朝政,非其所宜。昔吕后因握重权,宗族三千口皆被诛戮。今我等宜深居九重;朝廷大事,任大老元臣自行商议,此国家之幸也。愿垂听焉。”董后大怒曰:“汝鸩死王美人,荒淫妒色;今倚汝子为君,倚兄何进之势,辄敢乱言!吾敕骠骑断汝兄首,如反掌耳!”何后亦怒曰:“吾以好言相劝,何出言不逊耶?” 董后曰:“汝家屠沽小辈,有何见识!”两宫互相骂詈。张让等各劝归宫。
何后连夜召进入宫,尽告其事。进出,召三公共议。来早设朝,廷臣奏:“孝仁董太后交通州郡,睾较财礼,不宜临朝听政,合迁于河间安置,限日下出国门。”一面驱人发起董后,一面点三千禁军,围绕骠骑将军董重府宅,追索印绶。董重知事急,自刎于后堂。家人举哀,军士方散。张让、段珪见董后一枝已废,遂皆以金珠玩好,结构何进弟何苗并其母舞阳君,令早晚入何太后处,善言遮蔽。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
六月,何进暗使人鸩杀董后于河间驿庭,举柩回京,葬于文陵。进托病不出,司隶校尉袁绍入见进曰:“张让、段珪等流言于外,言主公鸩杀董后,欲谋大事。乘此时不诛阉竖,后必为大祸。昔日窦武欲诛内宠,机谋不密,反受其殃。今主公兄弟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若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不可失也。”进曰:“且容商议。”左右密报张让,让等去告报何苗,又送贿赂太多。苗入内,来奏何后云:“大将军辅佐新君,不行仁慈以安天下,专务杀伐以危社稷。今国无事,又欲害十常侍,此取乱之道也。“后纳其言。少顷,何进入白后,欲诛中涓。何后曰:“中官统领禁省,汉家故事。先帝新弃天下,尔欲诛杀旧臣,非重宗庙也。”进虽外幕大名,内无决断,不言而出。
袁绍迎进而问曰:“大事若何?”进曰:“太后不允,如之奈何?”绍曰:“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来京,尽诛阉竖。此时事急,不容太后不从。”进曰:“此计大妙,免得我违太后之衣。”差人便召赴京师。主薄陈琳趋步上阶,连叫:“不可!不可!”进曰:“有何不可?”琳曰:“俗说‘自掩其目,去捕燕雀’,是自欺也。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家大事,其可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掌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诛宦官,如鼓洪炉燎毛发耳。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却反外檄大臣,临犯京阙,英雄聚会,各怀一心: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生大乱矣。”何进笑曰:“此懦夫之见也!”傍边一人鼓掌大笑曰:“此事易如反掌,何必多议论也!”视之,乃曹操也。进曰:“有何高见?”曹操道出甚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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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00
卷之一 第五回
董卓议立陈留王
操曰:“宦官之祸,古今皆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近侍,浸润成疾,使至于此。若欲治罪者,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败也。”何进怒曰:“孟德亦怀私意耶?”操退而言曰:“乱天下者,必进也。”乃降诏,暗差使命,星夜前去。诏曰:
朕闻败纪乱常,不曰无诛;害国伤时,岂能弥久?窃惟常侍张让、段珪等滥叨宠荣,恣生狂逆,不思报本之恩,复造滔天之祸。意喜者,一门荣贵;心怒者,九族诛夷。令诸侯畿旬之方,挟天子于宫闱之内。上下切齿,咸思殄灭。朕素知卿等心怀忠义,讨戮奸邪,速提熊虎之师,克定萧墙之祸。诏书到日,火速奉行。宜体朕怀,遐迩知悉。钦哉。
先发四道诏书,急诏四路军马:第一路,东郡太守桥瑁;第二路,河内太守王匡;第三路,武猛都尉、并州刺史丁原;第四路,身长八尺,腰大十围,肌肥肉重,面阔口方,手绰飞燕,走及笨马,见任前将军、鳌乡侯,领西凉刺史,陇西临洮人也,姓董,名卓,字仲颖。先为破黄巾无功,欲议治罪,卓贿赂十常侍,因此幸免。后以金珠结托朝贵,遂任显官。时手下统西州大军二十万,常有不仁之心,是时得诏大喜,点起军马,陆续便行,卓女婿中郎将牛辅;守住陕西,卓带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前后调练,提兵望洛阳来。卓女婿中郎谋士李儒上言曰:“今虽奉诏,中间多有暗昧。何不差人上通表章,名正言顺,大事可图矣。”卓大喜,令儒作表曰:
臣伏惟天下所以有逆不止者,皆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操擅王命,父子兄弟并据州郡,一书出门,便获千金,京畿诸郡数百万膏腴每田,皆属让等,致使怨气上蒸,妖贼蜂起。臣前奉诏讨于扶罗,将士饥乏,不肯渡河,皆言欲诣京师先诛阉竖,以除民害,从台阁求乞资直。臣随慰抚,以至新安。臣闻扬汤止沸,不如灭火去薪,溃廱虽痛,胜于内食,及溺呼船,毁之无及。昔赵鞅兴晋阳之兵,以逐君侧之恶;臣辄鸣钟鼓入洛阳,请除让等,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何进得表,出示大臣。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进曰:“汝多疑,不足谋大事。”卢植亦谏曰:“植素知董卓为人,面善心狠,常有不仁之念,一惹入禁廷,必生祸乱,于国无益,于民有伤,不如早遣人令回,庶免篡夺之患。”进叱之曰:“汝等皆无志之士,枉食君禄!” 郑泰、卢植皆弃官而去。泰问曰:“此去如何?”植曰:“此公不可辅也,祸在即日矣。”荀攸亦告闲居,朝廷大臣去其大半。
进使人迎董卓于渑池,卓按兵不动。张让等知诏各路兵到,十常侍商议。让曰:“此何进之谋也;我等若不先下手时,皆灭族矣。”张让等先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让等告何太后曰:“今大将军矫诏诸路军马并至京师,欲灭臣等宗族,望娘娘垂怜。”皆叩头伏地曰:“臣等归田养老,免死万幸。” 太后曰:“汝等可诣大将军府下谢罪。” 让曰:“若到相府,骨肉皆为齑粉矣。望娘娘赐手诏,宣大将军入宫,解释此事。如其不从,臣等只就娘娘前死而无恨矣。”太后乃降手诏,宣进入宫议事。
进得诏便行。主簿陈琳谏曰:“太后此诏,必是十常侍之谋,切不可去。去必有祸。”进曰:“太后召我,有何祸事焉?”袁绍曰:“交持已成,形势已露,将军尚欲入宫议论?何不早决,事久必变矣!”进曰:“已在吾掌握之中,待如何便?” 曹操曰:“先当召十常侍出,然后方可入。” 进笑曰:“此小儿之见也。吾掌天下之权,十常侍敢待如何?”绍曰:“主公坚执要去,我等宜披坚执锐,引甲士以护之。孟德亦当辅佐,以防不测。”
是日,袁绍、曹操各带宝剑,选精兵五百,唤弟领之。绍之弟,同父异母,名术,字公路,举孝廉进身,见授折冲校尉、虎贲中郎将。当日袁术全身披挂,引精兵五百,布列青琐门外,绍与操白余人护送何进车至长乐宫钱,黄门传懿旨云:“太后在禁宫深处,要与将军议论国家大事,持兵护送者,不敢辄入。”因此袁绍、曹操一行人,都当在禁宫外。
何进似傍若无人,昂昂直入,至嘉德殿门,张让、段珪迎出,左右围住。让厉声责进曰:“董后何罪,妄以鸩死?国母丧葬,托疾不出!汝本屠沽小辈,我等荐之天子,以致荣贵;不思报效,欲相谋害,言我等甚浊,其清者是谁?”进乃默默无言,欲寻出路,宫门尽闭。让呼曰:“何不下手!”拥出一群刀斧手,楸出何进,于宫门畔砍为两段。后来吏官有四句言语,叹何进曰:
汉室倾危天数终,天谋何进作三公。
几番不听忠臣谏,难免宫中受剑锋。
论曰:
窦武、何进借元舅之资,据辅政之权,内倚太后临朝之威,外迎群英乘风之势,卒而事败阉竖,身死功颓,为世所悲,岂智不足而权有余乎?《传》曰:“天之废商久矣,君将兴之。”斯宋襄公所以败于泓也。楚伐宋,宋公将战。子鱼谏曰:“天之弃商久矣,公将兴之?不可。”公不从,与楚战,大败于泓。
赞曰:
武生蛇祥,进自屠羊。惟女惟弟,来仪紫房。上惛下嬖,人灵动怨。将纠邪慝,以合人愿,代离凶困。
让等既诛何进,请太尉樊陵入,代进职位。袁绍久不见进出,乃于宫门外大叫曰:“请将军上车!”中黄门于墙头上掷出何进头,宣谕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其余协从,尽皆赦下。”袁绍厉声大叫:“阉官谋杀大臣,岂有此理,有失大义!诛恶党者,前来助战!”何进部将吴匡,于青琐门外放火。袁术引兵突入宫庭,但见阉官,不论大小,尽皆杀之。袁绍、曹操斩关入内。樊陵许相出殿大呼:“不得无礼!”袁绍立斩二人,余皆奔走。赵忠、程旷、夏恽、郭胜四个在翠花楼上放火,都跳下楼,就楼前剁为肉泥。宫中火焰冲天。张让、段珪、曹节、侯览将太后及太子并陈留王劫出,内省官属从后道走北宫。尚书卢植弃官未去,见宫中事变,擐甲持戈,立于阁下。窗前望见段珪拥逼何后过来,植大呼曰:“段珪逆贼,尚不知死,敢劫太后耶!”段珪回身便走。太后从窗中跳出,植急救之,得免。吴匡杀入内庭,见何苗亦提剑出。吴匡大呼曰:“是车骑何苗同谋杀兄,愿报仇者向前!”数十人大叫曰:“愿斩谋兄之贼!”苗欲走,四面围定,砍为粉碎。绍闭上宫门,号令军事但见阉官,无问大小,尽皆杀之。宫中杀尽,分投来杀十常侍家属,不分男女,尽皆诛绝,流血满地,何止二三万人,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戮。曹操一面差人救灭宫中之火。张让、段珪拥逼少帝及陈留王,冒烟突火,杀出后宰门,离城望北邙山逃难。袁绍请何太后权摄大事,四下分兵追袭,寻觅少帝。
张让、段珪、从者二十余人,连夜奔走北邙山。天色昏黑,各不相见, 随从之人各自逃回。约二更时分, 后面喊声大举, 人马赶至, 当先河南中部掾史闵贡, 大叫:“张让休走!”段珪等乘马落荒而逃。张让见事急, 叩头辞帝曰:“臣无路矣, 陛下自顾!”遂投河而死。
帝与陈留王亦未知虛实, 不敢高声, 二帝伏于河边峊草之內。此是中平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城中诛杀宦官,二帝夜卧慌草。军马四散去赶,不知帝之所在。二帝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饥馁,相抱而哭;又怕人知,吞声草莽之中,泪如雨坠。陈留王曰:“在此不宜久恋,去寻活路。”帝曰:“暗路难行,如之奈何?”陈留王与帝以衣相结,爬上岸边,满地荆棘,不见行路,仰天叹曰:“刘辩休矣!”但有流萤,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陈留王曰:“此天助吾兄弟也!”随萤火而行,渐渐见路。二帝相扶,一步一跌,奔出山路而走。后吏官有诗曰:
乱兵如蚁走王师,社稷倾危孰为持?
夜逐火萤寻道路,汉家天资步归时。
曹仙姑又诗曰:
腐草为萤上岸时,也曾也照向书帷。
莫言微物相轻贱,曾与君王引路迷。
二帝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冈边见一草堆,二帝卧于草畔。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庄主惊觉,披衣出户,四下观望。见庄后草堆上火起冲天,庄主慌忙往观,见二帝卧于草畔。庄主问曰:“二少年谁家之子?”帝不敢应,陈留王曰:“吾兄乃是大汉皇帝,遭十常侍之乱,夜来逃难,得萤火引路,故到此庄。” 庄主大惊,再拜曰:“臣先朝历仕宦,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见十常侍卖官嫉贤,臣于此躬耕垄亩。” 遂扶帝入庄,跪进酒食。帝与陈留王隐与崔毅庄中。
却说闵贡赶上段珪拿住,问:“天子何在?”珪言:“已在半路弃之,不知何处。” 贡遂杀段珪,悬头于马项下,来寻天子。到崔毅庄觅饭,毅见首级问之,贡说详细,崔毅引贡见帝,君王痛哭。贡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还都。”崔毅庄上有匹瘦马,贡与陈留王共乘一马。
离庄院行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杨彪、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中军校尉袁绍,一行人众,数百人马,接着车驾。君臣皆哭。先使人将段珪头往京师号令,着另换好马与帝及陈留王骑,簇帝还京。先是洛阳小儿谣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车驾行不到数里,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枝人马到来。百官失色,帝大惊。袁绍骤马出问:“何人敢拦圣驾?” 绣旗影里,董卓出马,厉声便问:“天子何在?”帝战栗不能言,群臣罔知所措。陈留王勒马向前,叱之曰:“来者何人?”卓曰:“西凉州刺史董卓是也。”陈留王曰:“汝来劫驾耶?保驾耶?” 卓应曰:“特来保驾。”陈留王曰:“既来保驾,天子在此,何不下马?”卓大惊,慌忙下马,拜于道左。陈留王以言抚慰董卓,自初至终,并无遗失,卓暗奇之。是日,护送还宫,见何太后,俱各下泪痛哭。失传国玺。
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带铁甲马军数千入城,横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两路军知何进已死,各引军回本处去讫,董卓得志,出入宫廷,略无忌惮。后军校尉鲍信来见袁绍,言董卓纵横朝廷,必有异心。绍绍曰:“朝廷新定,未可轻动刀兵。”鲍信见王允,亦言其事。允不从,信引本部军兵,自投泰山去了。
董卓招诱何苗部下之军,尽归掌握。卓召李儒曰:“吾欲废帝,立陈留王何如?” 李儒曰:“今朝廷无主,不就此时行事,迟则有变矣。来日于温明园中,聚会百官,若有不从者立斩之,则指鹿之谋,宜在今日。” 卓喜,遍教大排筵会于温明园中,来日请百官饮酒。
次日,飞骑往来于城中,遍请公卿,皆惧董卓,谁敢不到。卓探知百官到了,徐徐策马到园门下马,带剑入席。百官见了,先令从人执盏。酒行数巡,卓自举杯,劝诸大臣饮酒。毕,卓教停酒止乐,卓曰:“今有大事,众官听察。” 众皆侧耳。卓曰:“天子为万民之主,以治天下,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况先君有密诏,言刘辩轻浮无智,不可为君;次子刘协聪明好学,可承大汉宗庙,吾欲废帝,仍旧为弘农王;册立陈留王为天子,以正汉室。尔诸大臣以为如何?”诸臣听罢,默默无言,各各低头觑地,座上一人推桌几直出,立于筵上,大叫:“不可!不可!汝乃何等之人,敢发此语?欺俺汉朝无人物耶?天子乃汉灵帝嫡子,又无过恶,安可废耶?吾知汝怀篡逆之心久矣,吾岂能容耶?”众人大惊。毕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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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03
卷之一 第六回
吕布刺杀丁建阳
董卓视之,此人官拜荆州刺史,姓丁名原,字建阳。因何进降诏,遂引军至洛阳,当日依持兵权,敢出抗拒。董卓大怒,叱之曰:“朝廷大臣尚不敢言,汝何等之人,辄敢多言耶!” 遂掣佩剑在手,欲斩之。时李儒见丁原背后一人身长一丈,腰大十围,弓马熟闲,眉目清秀,五原郡九原人也,姓吕,名布,字奉先,官拜执金吾。自幼随从丁原,拜为义父。当日,布执方天画戟,立于丁原之后。李儒会意,急向前曰:“今日饮宴之处,不可以谈国政;来日向都堂公论未迟。”众人皆劝丁原上马,吕布手执画戟,目视董卓而出。众皆奉送丁原上马而去。
董卓与百官曰:“ 吾所见者,合公道否?”卢植立于筵上曰:“明公所见差矣!昔商之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冈宫。昌邑王登位,方立二十七日,造罪三千余条,霍光告太庙而废之。进上皇帝年纪虽幼,聪明仁智,并无分毫过失。汝乃外郡刺史。素不曾参与国政,又无伊尹、霍光之大才,何敢强主废立之事?圣人有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汝莫不待篡汉天下耶?”董卓大怒,拔剑直前欲杀植,侍中蔡邕、议郎彭伯谏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遂逃难而隐于上谷。司徒王允出曰:“废立之事,不可酒后商议,别日再听约束。”于是百官皆散。董卓按剑而里于园门,意欲伤害百官,忽一人跃马持戟,于园门外往来,卓问李儒:“此何人也?”儒曰:“此丁原义儿吕布,勇极不可当也。”卓乃潜入园回避,百官因此得脱回家。
次日,人报董卓:“丁原引军城外搦战。” 卓怒,引军马出。两阵对圆,卓见对阵吕布出马,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骑一匹冲阵劣马,持方天画戟,往来驰骤,貌若天神。卓心中惊骇。丁建阳于阵中纵马直出,亦指卓而骂曰:“汉天下不幸,阉官弄权,以致万民受于涂炭。尔乃凉州刺史,于国无寸箭之功,焉敢乱言废立,侮慢朝廷?实欲反耶!”董卓无言可答,吕布飞马挺戟杀过来,董卓先走了,建阳率军马一掩,卓军大败,走三十余里。
卓收军下寨,聚众商议。卓曰:“吾观吕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虑天下哉!”帐前一人出曰:“主公勿忧。某与吕布同乡,足知其人勇而无谋,见利忘义。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吕布拱手来降,可乎?”卓大喜,观其人,乃虎贲中郎将李肃。卓曰:“汝去说吕布,以何而进?” 肃曰:“某闻主公有名马一匹,号曰‘赤兔’,日行千里。须得此马,更用金珠,到利结其心,吕布必反丁原,来投主公也。”卓问李儒曰:“所言可乎?”儒曰:“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马!”卓欣然与之,更与黄金一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
李肃骑了赤兔,带二匹从马,三人投吕布寨来。伏路军人围住,肃曰:“可报与吕将军知道,故人来见。”军士报入帐中来。肃与布曰:“贤弟别来无恙?”布半响思想不起,问曰:“足下果何人耶?”李肃曰:“乡中故人,何故失忘?某乃李肃是也。”布下拜曰:“乡兄,久不相见,见居何处?”肃曰:“仕于汉朝,见任虎贲中郎将之职。闻贤弟匡扶社稷,不胜之喜。有良马一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李肃不敢乘坐,特来献与贤弟,以助虎威。”布听罢,便牵过来,果然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吕布见了大喜。吏官有四句诗,单道赤兔马。诗曰:
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
布谢肃曰:“兄与此龙驹,布将何以为报?”肃曰:“某为义气而来。岂望报乎!”布置酒相待。酒酣,肃曰:“肃与贤弟少得相见,令尊多曾会来,此马亦不可说。” 布曰:“兄醉矣!”肃曰:“何以知之?”布曰:“先父弃世多年,安得与兄多会?” 肃大笑曰:“非也!某说今日丁刺史。”布惶恐而言曰:“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 肃曰:“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四海孰不惧怕?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何言无奈而在人之下乎?”布曰:“布欲大展其能,恨不逢主。” 肃笑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佐。青春不再,悔之晚矣。” 布曰:“兄在朝廷,观何人为世之英雄?”肃曰:“某遍观大臣,皆不如董卓。董卓为人,敬贤礼士,赏罚分明,终成大业。”布曰:“某欲从之,恨无门路。”肃取金珠、玉带列于布前。布惊曰:“何为有此?”肃令叱退左右,告布曰:“此是董刺史久慕贤弟之德,特令某送礼物以献。赤兔马亦董公所赠也。” 布曰:“董刺史如此见爱,某将何礼报之?”肃曰:“如某之不才,尚为虎贲中郎将;公若到彼,贵不可言。”布曰:“恨无功可往报之。” 肃曰:“功在反手之间,公不肯为耳。”布沈吟良久曰:“兄长少待,容吾到军中杀了丁原,引军归董刺史,若何?”肃曰:“但恐贤弟不能为耳。”布提刀便起,径到军中。
丁原秉烛观书,当见提刀而至,丁原曰:“吾儿来,有何事故?”布曰:“吾乃当世之大丈夫也,安肯为汝子乎!”丁原曰:“奉先何故心变?”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级,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军士散其大半。
布提首级见肃,肃又曰:“某当先去报主公,来接将军。”布一面收军,肃报董卓。卓指酒去迎吕布,布献了丁原首级。卓下马,携手入帐中。卓先下拜,曰:“卓今得将军,旱苗而得甘雨也。”布纳卓而拜之,曰:“布今弃暗投明,愿以父事之。”卓大喜,重赏李肃。是日,以金甲、锦袍赐布,畅饮而散。董卓又得吕布并带来军马,其势越大,乃自领前将军事,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
初,李儒荐蔡邕曰:“伯喈非常人也,若主公用之,大事可就。”卓使人徴之,邕托疾不起。卓怒曰:“我能灭人九族,犯者无素休。”人报邕,邕急往,卓拜邕为祭酒,甚相敬重,恩赐不少。三日之间,周历三台,先补侍御史,又转侍御史,迁尚书。迁为侍中。
李儒劝卓早定废立之计。卓次日于省中设宴,会集公卿,令吕布将甲士千余,侍卫左右。是日,太傅袁隗与百官皆到。酒行数巡,卓按剑曰“今上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太子。吾依伊尹、霍光故事,废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君,汝大臣意下如何?” 群臣惶怖莫敢对。座上一人应声而出曰:“太甲不明,伊尹放之,昌邑有罪,霍光废之。今上富于春秋,有何不善?汝欲废嫡立庶,欲为反耶?”众视之,乃中军校尉袁绍也。卓大怒,叱之曰:“竖子!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汝视我之剑不利也?”袁绍亦拔剑出,曰:“汝剑虽利,吾剑岂不利也!”两个在筵上敌对,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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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04
卷之一 第七回
废汉君董卓弄权
卓欲杀袁绍,蔡邕止之曰:“事未可定,不可妄杀。”袁绍手提宝剑,长揖百官而出,悬节东门,上马奔冀州而去。卓谓太傅袁隗曰:“汝侄无礼太甚,吾看汝面,不杀之。废立之事,其意若何?”隗曰:“太尉见者是。”卓曰:“敢有阻大议者,以军法从事!”大臣震动,皆云“一听遵命。”宴罢,卓召侍中卓问侍中周毖、校尉伍琼议郎何顒问曰:“袁绍此去若何?”周毖曰:“废立大事,非人所及。袁绍不达大体,恐惧故出奔,非有他志也。进够之急,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为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蔡邕曰:“某不使主公杀袁绍者,正为此也。袁绍好谋无断,不足为虑耳!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卓大喜,即日差人拜绍为勃海太守。吏官论曰:
袁绍志大智小,好谋无决,色厉胆薄,不能就朝堂诛卓,反长揖而去,得一郡守而喜,谬之甚也!
董卓权重,群臣见者皆栗然。九月朔,请帝升嘉德殿,大会文武,不到者斩。是日,群臣皆列于班次,卓掣剑在手曰:“少帝暗弱,全无威仪,不可以掌天下。今有郊天册文,可宜宣读。”李儒读册曰:
孝灵皇帝不究高宗眉寿之祚,早弃臣子。皇帝承绍,海内恻望,而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在丧慢惰,哀如故焉;凶得既彰,淫秽发闻,损辱神器,忝污宗庙。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慌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而乃有厥,罪之大者。陈留王协,圣得伟茂,规矩邈然,丰下兑上,有尧图之表;居丧哀戚,言不以邪,岐嶷之性,成周之懿。休声美誉,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可承宗庙。废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
李儒读册已罢,卓叱左右:“扶帝下殿,解其玺绶,面北长跪,称臣听命。”少帝号哭,百官惨惨然。卓呼太后去服候敕,太后哽咽,群臣含悲。阶下一大臣愤然高叫曰:“贼臣董卓敢为欺天之谋,而废贤明之主,不若与之同死!”挥手中象简直击。董卓大怒,喝武士簇下,乃是尚书丁管。丁管骂不绝口,卓命牵出斩之,至死神色不变。
卓请陈留王登殿,群臣皆呼万岁。礼毕,卓令扶何太后并弘农王于永安宫,随侍只有唐妃及宫女二人,月给食粮,诸臣下毋得辄入,违者灭三族。可怜少帝四月登基,至九月被董卓废之。卓所立陈留王协,表字伯和,灵帝中子,即献帝也,九岁即位。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封黄琬为太尉,杨彪为司徒,荀爽为司空,韩馥为冀州牧,张邈为陈留太守,张资为南阳太守。时年庚午岁,改为初平元年。
何太后与少帝、唐妃困于永安宫中,日夜优叹,衣服饮食,尽皆缺少。帝泪下不曾干,偶见双燕飞于庭中,帝遂吟诗一首。诗曰:
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洛水一条青,陌上人呼羡。
远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何人仗忠义,写我心中怨!
卓时常使宫女探听动静。是日获得此诗,来呈于卓,卓曰:”刘辩休矣!怨望故作此诗,杀之有名矣。”唤李儒带武士十人来杀少帝。帝与后、妃正在楼上嗟叹,宫女报李儒至,帝大骇,儒执鸩酒与帝曰:“春日融合,董太师特上寿酒。”少帝泣曰:“何相逼如是也?”儒曰:“寿酒无疑。”太后曰:“既云寿酒,汝当先饮。”儒怒曰:“汝母子特不饮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曰:“寿酒不饮,可领此二般。”唐妃跪告儒曰:“妾身代帝饮酒,愿相公可怜母子性命。”儒叱曰:“量汝何等,可代王死?”儒举杯与何太后:“汝可先饮。”后捶胸大骂何进无礼之贱,勾引董卓如京,致有今日之祸。儒催逼帝,帝曰:“容某与母作别。” 大恸而作歌曰:
天地易兮我何安?弃万乘兮退守藩。为臣逼兮命不久,势将去兮空泪潸。
唐妃抱帝,亦作歌曰:
皇天将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姬兮命不随。生死异路兮从此毕,奈何茕速兮心中悲。
歌罢,相抱而哭。李儒喝曰:“太尉立等回报,汝等俄延,望谁救耶?”何后大骂:“国贼董卓,逼我子母,黄天岂祐汝耶!”手指李儒:“汝等助纣作业之徒,必当族灭!” 儒大怒,双手捽住太后,直撺下楼,少帝楸住李儒衣服,唐妃向前搅做一团。儒唤武士绞死唐妃;以鸩酒灌杀少帝。史官有诗曰:
太后飞身坠玉楼,唐妃素练系咽喉。君王服毒皆身丧,汉室江山自此休。
儒还报董卓,卓命拖出城外埋之。
自此每夜入宫,奸淫宫女,夜宿龙床。禁庭公主,尽皆淫之。常引一军出城外前行到阳城,时当而月,村民社赛,男女皆集,引军围住,尽皆杀之,掠其妇女财物,收万千余件,都装在车上,悬头千余颗于车下,连轸还都,先报董太尉杀贼,大胜而回。各城门外焚烧其头,以妇女财物尽散与宿帐军士。
越骑校尉伍孚,字德瑜,见卓残暴太甚,群臣战栗,莫敢言者。惟有伍孚于朝服下披小铠,藏短刀,候董卓入朝。孚迎到阁下,掣出短刀,直刺卓。卓气力大,两手抠住;吕布便入,揪倒伍孚。卓问曰:“谁教汝反?”孚瞪目大叫曰:“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汝乱国篡位,罪恶盈天,今是吾死之日,故来诛奸贼也!恨不车裂汝于市朝,以谢天下!” 卓大怒,命吕布将出剖剐之,骂不绝口。后吏官有诗曰:
汉末忠臣说伍孚,冲天豪气世间无。朝堂杀贼名犹在,万古堪称大丈夫!
董卓自此出入,常带披甲武士,前后围绕。
袁绍在渤海,知卓弄权,乃差人赍密书来见王允。书曰:
卓贼欺天废主,人不忍言;入乱禁宫,神亦不祐。公反恣其跋扈,如不听闻,岂报国效职之臣哉?绍今集兵练马,欲图扫清帝室,未敢轻举。公想食禄于汉朝,当乘间图之。如有驱使,即当奉命。书不尽言,请宜照察。密之。
王允得书,寻思无计。一日,于侍班阁子内见旧臣俱集,王允请曰:“今日老夫贱降,晚间少闲,欲屈众大臣就舍下小酌,幸勿见阻。众官皆曰:“必来添寿。” 当晚,就后堂设宴,灯烛荧煌,公卿皆至。允视之,皆汉朝旧臣,心中暗喜。酒至半酣,王允举盏,掩面大哭,众官曰:“司徒贵降,不可发悲。”允曰:“老夫非贱降之日,吾等众官聚会,恐贼生疑,故推贱降。吾哭者,哭汉天下也。董贼势若泰山,吾等朝夕难保。想汉高皇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兵,子孙相承四百余年,谁想丧于董卓之手!吾等舍死,无益于国。”众公卿皆掩面而哭。坐上一人抚掌大笑曰:“满朝大臣,夜哭到明,明哭到夜,焉能哭死董卓耶?”允视之,乃是骁骑校尉曹操也。允大怒,责其曰:“汝祖宗食禄汉朝四百余年,不思报本,反欲纵贼耶?汝去告变,吾等死亦汉家鬼也!”操曰:“非笑别事,笑众大臣无一计杀董卓耶。某虽不才,略施小计,可断董卓头,悬于都门外,以谢天下。”王允听罢,乃避席而问曰:“孟德有何高见,匡扶汉室?”试看曹操道出甚话来?
[ 本帖最后由 孤狼在途 于 2006-10-17 22:01 编辑 ]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06
卷之一 第八回
曹孟德谋杀董卓
曹操曰:“近日操进身以事董卓者,实有意图之。今卓甚爱,有事必共议之。闻司徒有七宝刀一口,愿借与操入相府,可刺杀之,万死无恨!”王允曰:“孟德过是有心,汉天下甚幸!”操遂誓于允前,取七宝刀于操,其刀长尺余,七宝嵌饰,极其锋利。操带之。良久,皆散。
操平明径入相府,问:“丞相出来否?”人指云:“出在书院中坐久。”操径入,见卓坐于席上,侧首布侍立。卓问曰:“孟德来何晚?”操曰:“马羸行迟。” 卓曰:“吾有西凉进到良马,吾儿吕布可亲去选一骑,赐与孟德。”布趋步出,操思曰:“董卓合死!”意欲拔刀,惧卓有力,不敢下手。卓胖大,不耐久坐,遂倒身而卧,转身背却,操又思曰:“此贼当休!”急掣宝刀在手。卓仰面看衣镜中,见操挟刀靶,急回身,问曰:“孟德何为?”吕布已牵马在阁外,操刀已出鞘,就倒转刀靶,跪下曰:“操有宝刀一口,献上恩相。”卓接视之,果宝刀也,遂与吕布收了。操解鞘与之。
卓引操看马,操遂拜谢曰:“愿试一骑。”卓就教与鞍辔。操牵马出相府加鞭望东门去。布对卓曰:“恰才曹操有刺父之状,及被喝破,故推献刀。”卓曰:“吾亦甚疑。”
两个正未决,忽李儒至,卓以其事告之,儒曰:“操无老小,必有下处,差人急唤,如操无疑而便来,则是献刀,如迟疑推托不赖,此必行刺,便可擒而问之。”卓然其说,差狱卒四五人往唤多时,回覆云:“操不曾到下处,乘着黄马,飞出东门。门吏问只,操云:‘丞相差他有紧急公事。’纵马而出。”李儒曰:“操贼心虚,逃窜而去。”卓大怒曰:“我如此重用,反欲害吾!”令遍行文书,描其摸样,画影图形,星夜捉拿此贼。拿住者千金赏,封万户侯。儒曰:“必有同设谋者,拿住曹操可知矣。”文书晓夜行。
曹操日行夜住,奔谯郡来。路经中牟县过,把关者见之,曰:“朝廷捕获曹操,此必是也!”当住问曰:“汝何姓?那里来?”操曰:“我覆姓皇甫,从泗州来。”把关者曰:“朝廷捕获曹操,你的服色、摸样正对。”拖见县令。操赖道:“我是客人。”县令曰:“我在洛阳求官,认得曹操,捉来便知。”夺了马,拥至庭下,县令喝曰:“我认得你,如何隐讳?且把来监下,来日起解。万户侯我做,千金赏分与众人。”把关人赏了,皆散。
至晚,县令引亲随人取出曹操,于后院问之:“我闻丞相待你甚厚,何故自取其祸?” 操曰:“燕雀安知鸿鹄志哉!汝既拿住,便当解去请赏。何必多问!”县令曰:“汝休小觑我。我亦有冲天之志,奈何未遇其主耳。”操曰:“吾乃相国曹参之后,祖宗四百年食汉禄矣,不思报本,与禽兽何异?吾屈身事董贼者,实欲与国家除害耳。今事不成,此乃天意也!”县令曰:“孟德此行,将欲何往?”操曰:“吾归乡中,发矫诏与四海,使天下诸侯共兴兵诛董卓,吾之愿也。奈何天不从之!”县令闻之,乃亲释其缚,扶之上座,酌酒再拜曰:“公乃天下忠义之士也,吾弃官而从之。”操问姓名,县令曰:“某姓陈,名宫,字公台。老母、妻子皆在东郡。宫愿从公,更衣易马,共谋大事。”是夜,收拾盘费,陈宫与曹操各背剑乘马,投故乡来。
三日至成皋,天色向晚,操以鞭指林深处而言曰:“此间有一人,姓吕,名伯奢,是吾父结义弟兄,就往问家中消息,觅一宿,若何?”宫曰:“最好。”二人至庄前下马,入见伯奢。奢曰:“我闻朝廷遍行文书,捉你太紧,你父避陈留去了。贤侄如何到此?”操告以前事:“今番不是陈县令,已粉骨碎身矣。” 伯奢拜陈宫曰:“小侄若非使君,曹氏灭门矣。”言罢,与操曰:“贤侄相陪使君,宽怀安坐。老夫家无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以待使君。”言迄,上驴去了。
操坐久,闻庄后磨刀之声,操与宫曰:“吕伯奢非吾至亲,此去可疑,当窃听之。”二人潜步入草堂后,但闻人语:“缚而杀只。”操曰:“不先下手,吾死矣!”与宫拔剑直入,不问男女,皆杀之,杀死八口。搜至厨下,见缚一猪欲杀。陈宫曰:“孟德多心,误杀好人!”操曰:“可急上马!”
二人行不到二里,见吕伯奢驴鞍前悬酒二瓶,手抱果木而来,伯奢叫曰:“贤侄何故便去?”操曰:“被获之人,不敢久住。” 伯奢曰:“吾已分付宰一猪相款使君,何憎一宿?”操不顾,策马便行。又不到数步,操拔剑复回,叫伯奢曰:“此来者何人?” 伯奢回头看时,操将伯奢砍于驴下。宫曰:“恰才误耳,今何故也?”操曰:“伯奢到家,见杀死亲子,安肯罢休?吾等必遭祸矣。”宫曰:“非也。知而故杀,大不义也!”操曰:“宁使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陈宫默然。曹操说出这两句言语,教万代人骂。后晋恒温说:“两句言语,叫万代人骂道是:虽不流芳百世,亦可遗臭万年。”
当夜,陈宫行数里,月明中敲开店门寻宿,先喂了马匹。操先睡,陈宫寻思:“我将谓曹操是好人,弃官跟将他来,原是狼心狗行之徒!今日留之,必为后患。”拔剑来杀曹操,未知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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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14
卷之一 第九回
曹操起兵伐董卓
陈宫临欲下手,思曰:“我为国家跟他到此,杀之不义,不若弃之。”宫插剑入鞘上马,未及天明,自投东郡去了。操觉来,不见陈宫,寻席:“此人见我说了这两句,疑我不仁,弃之而去。吾当急往,不可久留。”
操连夜到陈留,寻见父亲说上项事,欲散家资,招募义兵。父言:“资少,恐不成事。此间有卫弘,举孝廉,疏财仗义,其家巨富,若得相助,事可图矣。”操置酒张筵,拜请卫弘到家,告曰:“今汉室无主,董卓专权,篡国害民,天下切齿。操欲立扶社稷,恨力不足耳。公乃忠义丈夫,故哀告耳。” 弘曰:“吾有是心久矣,恨无效力之人。既孟德有大志,愿将家资相助。”操大喜;先发矫诏,驰报各道,然后招集义兵,竖起招兵白旗一面,上书“忠义”二字。
是日清早,应募之士,如雨骈集,有一人从众中出曰:“某与明公愿为吏,讨董卓。”操问之。其人乃阳平卫国人也,姓乐,名进,字文谦。身材短小,胆量过人。操留为帐前吏。是日兄弟二人,各引壮士三千余人,来投曹操。一人覆姓夏侯,名惇,字元让,沛国谯人也,乃夏侯婴之后。自小习枪棒,年十四从师学枪法。有人辱骂其法,惇提刀杀之,逃命于外方,闻知曹操起兵,与同族弟夏侯渊来协助,渊字妙才,此二人皆操之弟兄。操之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过房与曹家,因此是亲。不数日,曹操兄弟曹仁并曹洪,引千余兵,来助曹操。曹仁,字子孝,曹洪,字子廉。此二人弓马熟闲,武艺精通,曹操大喜,于村中调练人马。一人持枪而来,于曹操面前大呼曰:“愿从将军,以诸国贼!”操问只。其人姓李,名典,字曼成,山阳巨鹿人也。于操前施逞枪法,问答如流。操喜。卫弘尽出家财,置办衣甲旗旛,四方送粮食者,不计其数。曹兵壮士五千,屯于陈留。
时袁绍得操矫诏,乃聚麾下将士,商议起兵。有田丰、沮授、许攸、审配、郭图、颜良、文丑文臣武将,整整齐齐,各怀报国之心,尽有匡君之志,引兵三万,离渤海来与曹操会盟。操作檄文以达诸郡。檄文曰:
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狠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仁义之师,来赴忠烈之会,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速可奉行。
操发檄文去后,各镇诸侯皆起兵:
第一镇,交游豪俊,结纳英雄,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
第二镇,贯通诸子,博览九经,冀州刺史韩馥。
第三镇,阔论高谈,知今博古,豫州刺史孔伷。
第四镇,孝悌仁慈,屈己待士,兖州刺史刘岱。
第五镇,仗义疏财,挥金似土,河内郡太守王匡。
第六镇,赈穷救急,志大心高,陈留太守张邈。
第七镇,恩惠及人,聪敏有学,东郡太守乔瑁。
第八镇,忠直元亮,秀气文华,山阳太守袁遗。
第九镇,有谋多智,善武能文,济北相鲍信。
第十镇,圣人宗派,好客礼贤,北海太守孔融。
第十一镇,武艺超群,威仪出众,广陵太守张超。
第十二镇,仁人君子,德厚温良,徐州刺史陶谦。
第十三镇,各镇羌、胡,声闻夷夏,西凉太守马腾。
第十四镇,声如巨钟,丰姿雄伟,北平太守公孙瓒。
第十五镇,随机应变,临事勇为,上党太守张杨。
第十六镇,英雄冠世,刚勇绝伦,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
第十七镇,四世三公,门多故吏,祁乡侯渤海太守袁绍。
诸路军马,多少不等,有三万者,有一二万者,各领文官武将,投洛阳来。
且说一路军马,乃北平太守,统领幽州,官拜奋武将军、蓟侯,覆姓公孙,单名瓒,辽西令支人也。统领精兵一万五千人起发,路经德州平原县过。军马正行之间,遥见桑树丛中,一面黄旗,数骑来迎,远远看见公孙瓒下马。瓒视之,乃刘玄德也。瓒亦下马问曰:“贤弟何故在此?”玄德曰:“兄长失忘?旧日蒙兄保委备为平原县令,因此出城闲行,偶遇尊兄到此,乃大幸也。就请兄长入城歇马。”云云。瓒指关、张而问曰:“此何人也?”玄德曰:“此是关某、张飞,备结义兄弟也。”瓒曰:“乃同破黄巾者乎?”玄德曰:“皆此二人之力也。”瓒曰:“有何爵禄?”玄德答曰:“关某为马弓手,张飞为步弓手。”瓒曰:“呀!空埋了大丈夫耳。今董卓作乱,天下诸侯共往诛之,贤弟可弃其为官,一同讨贼,力扶汉室,若何?”玄德曰:“愿往。”张飞曰:“当时若容我杀了此贼,免有今日之事。”关某曰:“事已至此,收拾前行。”玄德、关、张引数骑跟公孙瓒来。
且说那十八路诸侯,那一路先到?此人身长八尺,英雄双全,横跨三江,威服六郡,富春人也。姓孙,名坚,字文台。后人有诗赞文台曰:
谁道江南少将才?明星夜夜照文台。欲诛董卓安天下,为首长沙太守来。
曹操接着孙坚。众诸侯陆续皆到,各自安营下寨,连接二百余里。操乃宰牛杀马,大会诸侯,商议进兵之策。太守王匡曰:“今奉大义,必立盟主,众听约束,然后进兵。”递互相让,操曰:“袁本初四世三公,门多故吏,汉朝名将之裔,可为盟主。”绍再三推辞,众皆曰:“非本初不可为也。”绍方应允。
次日筑台三层,遍列五方旗帜,上建白旄黄钺,兵符将印,请绍登坛。绍整衣佩剑,慨然而上,焚香再拜。其盟曰: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剪覆四海,绍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读毕,歃血。众等因其辞气慷慨,遂皆涕泣横流。闻其言者,虽卒伍厮养,莫不切齿踊跃,共思诛讨逆贼董卓。及歃血已罢,下坛。众皆扶绍升帐,侍坐。各施礼罢,两行依爵位年齿,分列而坐。
操行酒数巡,言曰:“今日既立盟主,各听调遣,同扶天下,勿以强弱计较。”袁绍曰:“绍无压众之心,汝等推戴我为盟主,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罚;国有常刑,军有纪律。各宜遵守,勿得违犯。”众皆曰惟命是听。绍曰:“吾弟袁术总督粮草,应付诸营,无使有缺。谁肯为前部先锋,直抵沂水关下,诱贼相持?余皆各据险要,以为接应。”长沙太守孙坚出曰:“坚虽不才,愿为前部。“绍曰:“文台勇烈,可称此职。”随即捧杯作贺。连忙引本部人马,大刀阔斧,奔沂水关来。
有守关将差流星马,往洛阳丞相府告急。董卓自专大权之后,每日饮宴,更深方散。李儒接得告急文书,径来禀覆丞相。董卓大惊,急聚众将商议。卓曰:“今袁绍、曹操聚各路太守军马直抵关前,众将有何妙计?” 温侯吕布挺身出曰:“父亲勿虑。吾觑关外众多诸侯如草芥,亲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吕布之愿也。”卓大喜曰:“吾有奉先,高枕无优矣!”言未绝,吕布背后一人高声而曰:“杀鸡焉用牛刀?不必温侯有劳虎威,吾观斩众诸侯首级,如探囊取物。”卓观之,其人身长九尺,面如噀血,虎体狼腰,豹头猿臂:关西人也,姓华,名雄,董卓帐前第一员骁将。卓听其言大喜,加为骁骑校尉,拨马步军五万,一同李肃、胡轸、赵岑连夜便起,飞奔沂水关来。
却说众诸侯内,有济北相鲍信,寻思:“孙坚既为前部,若干了大功,都不显我等。”暗拨其弟鲍忠,先将马步军三千,径抄小路,直到关下搦战。华雄引铁骑五百,飞下关来,大喝:“贼将休走!”鲍忠急待退,被华雄手起刀落,斩鲍忠于马下,生擒将校极多。华雄飞马,亲提鲍忠首级,直来相府献功。卓赐雄重赏,又与铁甲马军一千。雄辞董卓,上马,部领出城,投沂水关扎住大寨。卓使人加雄为都督,且传曰:“慎勿下关轻敌!”
却说孙坚引四将直至关前。那四将?第一个,右北平土垠人,姓程,名普,字德谋,使一条铁脊蛇矛,东吴第一员上将。第二个,姓黄,名盖,字公覆,零陵人也,使铁鞭;第三个,姓韩,名当,字义公,辽西令支人也,使一口大刀;第四个,姓祖,名茂,字大荣,吴郡富春人也,使双刀。孙坚披烂银铠,裹赤帻,横古锭刀,骑花鬃马,横古锭刀,指关上而叫曰:“助恶匹夫,何不早降!”华雄副将胡轸曰:“某下关必斩孙坚首!”雄与兵三千,排列出关。坚见胡轸出马,却欲自出,程普飞马挺矛,知取胡轸。斗不数合,程普刺中胡轸咽喉,死于马下,一阵直杀上关,关上矢如雨下,孙坚引兵回至梁东屯住。
坚使人于袁绍处报捷,就于袁术处催粮。或谮:“孙坚乃江东猛虎;若打破洛阳,杀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今不与粮,彼军必散。”术听之,不发粮草。孙坚军缺食,军中自乱,细作报上关来。李肃为华雄谋曰:“我引一军从小路下关,袭孙坚寨后,汝可半夜到坚寨,必然擒矣。”雄喜,连晚教军饱餐一顿,披挂了下关。
是夜月白风清。比及到坚寨,时已是半夜,鼓噪直进。坚披挂慌忙上马,正遇华雄。两马相交,斗不到数合,寨后李肃军到,竟天放火。孙坚军人无粮食,四下里乱撺。坚拨回马走,四下里喊声不绝,程普、黄盖、韩当各不相顾,止有祖茂跟定孙坚,与数十骑突围而出。背后华雄追坚,坚勒回马又战十余合。坚败,雄赶来,坚连放两简,皆被华雄躲过,尽力气放第三箭,力大拽折了鹊画弓,弃弓纵马穿林而走。祖茂曰:“主公头上赤帻射目,雄望之,心不舍,可脱帻与某戴之。”
坚就马上换了祖茂盔,分两路而走。华雄见赤帻者投东,引军投东追赶,孙坚从小路得脱。祖茂被华雄追赶至急,将赤帻挂于人家烧不尽的庭柱上,却于树后潜躲。华雄军遥见赤帻,四面围定,不敢向前。用箭射之,方知是计。遂向前取了赤帻时,华雄纵马寻祖茂,茂于林后,挥双刀欲劈雄,雄大喝一声,将祖茂一刀砍于马下。雄引兵上关。
程普、黄盖、韩当都来寻见孙坚,再收拾军马屯扎。坚为折了祖茂,伤感不已。
却说大寨袁绍升帐,忽流星马报孙坚大折了一阵,祖茂殁于军中。绍大惊曰:“谁想孙文台折于华雄之手!他孤军在外难扎寨,又恐有劫寨兵来。”令人取回大寨计议。云云。请众诸侯商议,都皆到了,只公孙瓒后至,绍请入帐上列坐。绍曰:“前日鲍将军之弟不遵调遣,擅自进兵,杀身丧命,折了许多军士;今者孙文台又败于华雄:挫动锐气。” 诸侯并皆不语。绍举目遍视,见公孙瓒背后立着三人,容貌异常,都背后冷笑,绍问曰:“公孙太守背后何人?”瓒呼玄德出曰:“此乃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刘备是也。”曹操曰:“莫非破黄巾刘玄德否?”瓒曰:“然。”令刘玄德见。绍曰:“破黄巾有功来?” 瓒将玄德功细说一便。绍曰:“既是汉室宗派,取坐来。”命坐。备曰:“小县令安有坐礼。”绍曰:“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胄,于国多曾有功。”玄德拜谢,于阶下末座,关、张叉手侍立于后。
正商议,探子来报:“华雄引铁骑下关,以长竿挑着孙太守赤帻,来寨前大骂搦战。”绍曰:“谁敢去战此贼?”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小将愿往。”绍喜,便著俞涉出马。即时报来:“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众诸侯大惊,太守韩馥曰:“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绍急令唤之,应声而出,手提大斧上马。去不多时飞马来报:“潘凤又被华雄斩了。”众诸侯皆失色。袁绍拍股叹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催军未回,得一人在此,岂放华雄施威哉!汝众诸侯许多将士,只无艺人可追华雄?”众官默然。
阶下一人大呼而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 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五寸,髯长一尺八寸,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某也。”绍问现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乱棒打出!” 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广学,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诛亦未迟。”袁绍曰:“不然。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所笑,吾等如何见人?”曹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关某曰:“如不胜,请斩我头。” 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某饮了上马。关某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寨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史官有诗曰:
威镇乾坤第一功,辕门画鼓响鼕鼕。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
云长出马,只一合斩了华雄,提头入献,众皆大喜。玄德背后转出张飞,高声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掉丈八蛇矛,来抢关隘。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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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17
卷之一 第十回
虎牢关三战吕布
张飞便要上马,乘势抢关。袁术大怒,喝道:“俺大臣尚自谦让,量一泼县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扬威!都与我赶出帐去!”曹操曰:“既是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袁术曰:“既然汝等待用一县令,我回避便了。”操曰:“岂可因一言而误大事耶?”命公孙瓒且带玄德、关、张回寨。众官皆散。曹操暗使人赍牛酒抚慰三人。
却说华雄手下败军,报上关来。李肃慌忙写告急文书,申闻董卓。卓急聚李儒、吕布等商议。儒曰:“今折了上将军华雄,贼势浩大。绍叔袁隗见为太傅;倘或里应外合,深为不便,可先除之。请丞相亲赍大军,分拨剿捕。” 卓然其说,唤李催、郭汜领兵五百,围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尽皆诛绝,先将袁隗头去关前号令。卓遂起兵二十万,分为两路而来: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万,把住沂水关,不要厮杀;卓自将十五万,同李儒、吕布、张济、樊稠取虎牢关。这关离洛阳五十里,若进兵,却好截诸侯路。军马到关上了,卓令吕布引三万军,去关前扎住大寨。卓自在关上屯住。
流星马探听得,报入袁绍大寨里来。绍聚众商议。操曰:“董卓屯兵在虎牢关,截俺诸侯中路,分其形势,可勒兵一半迎敌。” 绍乃分王匡、乔瑁、鲍信、袁遗、孔融、张杨、陶谦、公孙瓒八路军马,往虎牢关迎敌,操引军往来救应。使八路诸侯得令,各自起兵。
先说河内太守王匡,引兵先到。吕布在寨中听得有军来到,欣然上马,带铁骑三千,飞奔来迎。王匡将军马列成阵势,勒马门旗下看时,见吕布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可体,手持画杆方天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人马之中,汉末两绝。”那马左右盘旋,往来驰骋。王匡见了心中惶惶,回头问曰:“谁出阵战?” 后面一将,纵马挺枪而出。匡视之,乃河内名将方悦。两马相交,无五合,被吕布一戟刺于马下,王匡边勒马入阵。吕布挺戟,直冲过来,匡军大溃,四散奔走。布冲阵,如入无人之境。铁甲背后拥来,乔瑁、袁遗两军皆至,来救王匡,吕布方退。三处各折了人马,退三十里下寨。
诸侯八路军马,都至一处商议,言吕布英雄,无人可敌。正虑间,小校报来:“吕布搦战。”八路诸侯各自上马归本寨,军分八队,布列于高冈山前。遥望吕布一簇军马,绣旗招飐,先来冲阵。张杨军马阵中手下将穆顺,出马挺枪去迎,被吕布手起一戟,刺穆顺于马下。八路诸侯,心丧胆裂。北海太守孔融部下一将出曰:“吾受文举恩已十年,何不以死报之?”融视之,乃门下勇士武安国也,使铁锤,重五十斤。安国提长柄铁锤,飞马而出。吕布挥戟迫马来迎,与安国战。战到十余合,一戟砍断安国手腕,弃锤于地而走。八路军兵齐出,救了武安国。吕布退回去了。
却说八路诸侯连输数阵,申报袁绍。曹操曰:“吕布英雄,天下无敌,可会十八路诸侯一齐商议,共擒吕布。若诛了吕布,董卓易哉。”正议之间,有人来报吕布搦战,绍令八路诸侯攻吕布,布径冲公孙瓒。瓒自挥铁槊,直迎吕布。布睁目大叫,挥戟来战。战两合,瓒拨回马,速慌而走,吕布纵赤兔马赶来。那马行千里,飞走如风。看看赶上公孙瓒,布举画戟望后心便刺。旁边一将,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挺丈八矛,飞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吕布见了,弃了公孙瓒,便战张飞。飞抖搜神威,酣战吕布。八路诸侯见张飞渐渐枪法散乱,吕布越添精神。张飞性起,大喊一声。云长把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来夹攻吕布。三匹马丁字儿厮杀,又战到三十合,两员将战不倒吕布。刘玄德看了,心中暗想:“我不下手,更待何时!”掣双股剑,骤黄骠马,刺斜里去砍。这三个围住吕布,转灯儿般厮杀,八路人马都看呆了。吕布架隔遮拦不定,看玄德面上刺一戟,玄德急闪,吕布荡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便走。三个那里肯舍,拍马赶来,八路军兵喊声大震,一齐掩杀。吕布军望关上奔走,玄德、关、张随后跟定吕布。古人曾有篇言语,单道着玄德、关、张虎牢关三战吕布:
汉朝天数当桓灵,炎炎红日将西倾。奸臣董卓废少帝,刘协懦弱魂梦惊。
曹操传檄告天下,诸侯奋怒皆兴兵。议立袁绍作盟主,誓扶王室定太平。
温侯吕布世无比,雄才四海夸英伟。护躯银铠砌龙鳞,束发金冠簪雉尾。
参差宝带兽平吞,错落锦袍飞凤起。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
出关搦战谁敢当?诸侯胆裂心惶惶。踊出燕人张冀德,手持蛇矛丈八枪。
虎须倒竖翻金线,环眼圆睁起电光。酣战未能分胜败,阵前恼起关云长。
青龙宝刀灿霜雪,鹦鹉战袍飞蛱蝶。马蹄到处鬼神嚎,目前一怒应流血。
枭雄玄德掣双锋,抖擞天威施勇烈。三人围绕战多时,遮拦架隔无休歇。
喊声震动天地翻,杀气迷漫牛斗寒。吕布力穷寻走路,遥望家山拍马还。
倒拖画杆方天戟,乱散销金五彩幡。顿断绒绦走赤兔,翻身飞上虎牢关。
玄德、关、张直赶吕布到关下,张飞看见关上西风飘动青罗伞盖,飞大叫:“关上必是董卓!追赶吕布,有甚强处?不如先拿董贼,便是斩草除根!”拍马上关,来擒董卓。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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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22
卷之二 第十一回
董卓火烧长乐宫
却说三人杀败吕布,正赶来时,张飞看见关上坐着董卓,遂拍马赶到关下。关上矢石如雨,乃不得进而回。八路诸侯,同请玄德、关、张作贺功绩,使人报袁绍寨中。绍闻之大喜,梭移檄孙坚,令进兵。
坚连夜引程普、黄盖直到袁术寨中相见,坚以杖画地曰:“董卓与我本无仇,今我奋不顾身,亲冒矢石,来决死战者,上为国家讨贼,下为将军家门之私。而将军却听谗言,不发粮草,致坚败绩,将军何安?”术惶恐无言,就令斩了进谗之人,以谢孙坚。正欲宴间,人报坚曰:“关上有两骑马来寨中,要见将军。”
坚辞袁术,归到本寨,唤来问时,乃董卓爱将李傕。坚曰:“汝来何为?”傕曰:“丞相所敬者,惟将军耳。昨日华雄误相冲撞,丞相心甚不安。今特使傕来结亲:丞相有女,欲配将军之子。但有宗族子弟,连名保上,皆作郡守、刺史,庶几不失人才。” 坚大怒,叱曰:“董卓逆天无道,荡覆王室,吾欲尽夷九族,悬头四海,以谢天下!如其不然,则吾死不瞑目,安肯与逆贼结亲耶!吾不斩汝,汝当速去,早献关,饶你性命!倘若迟误,粉骨碎身!”
李傕抱头鼠窜而出,回见董卓,说孙坚如此无礼。卓怒,问李儒。儒曰:“温侯新败,兵无战心。不若引兵回洛阳,迁帝于长安,以应童谣。近日街市童谣曰:‘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此言正应丞相旺在长安,具福之地也。‘西头一个汉’,乃应高祖旺于西都长安,一十二帝;‘东头一个汉’,乃应光武旺于东都洛阳,今亦一十二帝。天运合回。丞相迁回长安,方可无急危矣。”卓大喜曰:“非汝言之,吾实不悟。”引温侯吕布星夜回洛阳,商议迁都。聚文武于朝堂,卓曰:“汉历东都二百余年,气数已衰。吾观旺气入在长安,吾欲奉銮驾西幸,汝等各宜促装。”司徒杨彪出而言曰:“关中残破零落。今无故捐宗庙,弃皇陵,恐百姓惊动,必有鼎沸之乱。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望丞相监察。”卓怒曰:“汝阻国家大计耶?”太尉黄琬出曰:“杨司徒之言是也。往者王莽篡逆,更始赤眉之时,焚烧长安,尽为瓦砾之地。更兼人民流移,百无一二。今弃宫室而就荒地,非所宜也。”卓曰:“关东贼起,天下播乱。若彼长安之地,有崤函之险;更近陇右,木石砖瓦克日可办,宫室官府不须月余。汝等再休乱言。” 司空荀爽谏曰:“丞相若欲迁都洛阳,百姓皆危亡矣。” 卓大怒曰:“吾为天下计,岂惜小民哉!”爽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使迁都,民不聊生,自此天下危矣。”卓曰:“乱道!” 即日罢杨彪、黄琬、荀爽为庶民。
卓出上车,车前二人跪下,视之,乃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也。卓问有何事,毖曰:“今闻丞相欲迁都长安,故来谏耳。”卓大怒曰:“我始听你两个保用的人,今日皆反,是汝等一党!若不斩绝,必生后患。” 叱武士拿出都门斩首,百姓莫不垂泪。
卓下令迁都,限来日便行。李儒曰:“今钱粮缺少,洛阳富户极多,可收入官。坐做袁绍等门下,杀其宗党而抄其家资,必得巨万。”卓大喜,即差铁骑五千、遍行捉拿洛阳富户,头插旗,上写“反臣逆党”,数千家尽斩于城外,取其金资,将妻小分俵众军而去。李傕、郭汜尽驱洛阳之民数百万口,前赴长安。每百姓一队,间军一队,互相拖押;死于沟壑中者不可胜数。及纵军士淫人妻女,夺人粮食,饥饿自尽者死尸遍野。啼哭之声,震动天地。如有行得迟者,背后三千军催督。军手执白刃,于路杀人。
卓临起,先教诸门放火,焚烧居民房屋。帝并皇族上车,卓令放火,烧宗庙宫府;南北两宫尽为焦土。又差吕布发掘先皇及后妃陵寝,取其金宝,军士乘时掘官民坟冢,不留一墓。董卓装载金珠缎匹好物数千余车。
卓将赵岑献了沂水关,孙坚驱兵先入。玄德、关、张杀入虎牢关,诸侯各引军入。
先说孙坚飞奔洛阳,遥望火焰冲天,黑烟铺地,二三百里并无鸡犬人烟。坚先发兵救灭宫中火,众诸侯各于荒地上屯住军马。曹操来见袁绍曰:“今董贼西去,正可乘势追袭。本初按兵不动,何也?”绍曰:“诸兵疲困,进则无益。”操曰:“董贼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诸公何疑而不进焉?”众诸侯皆言不可轻动。操大怒而起,曰:“竖子不足与谋!”遂自引兵万余,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星夜来赶董卓。
卓正行间,荣阳太守徐荣引兵出接。参拜已毕,李儒曰:“丞相新弃洛阳,防有追兵。可教徐荣伏军荥阳城外山坞之旁,若有追兵,放将过来,待我这里杀败,截住掩杀。令后来者,影也不敢望长安。”卓大喜,赏赐了徐荣,便教伏兵,卓令吕布引精兵遏后。
正行间,曹操一军赶上。吕布大笑曰:“不出李儒之所料也!”将人马摆开。曹操出马,大叫:“逆贼!迁天子,徙百姓,好生都留下!” 吕布骂曰:“背主懦夫,岂足为道!” 夏侯惇挺枪跃马直出。惇与吕布战不数合,李傕引一军从恻边杀来,操急令夏侯渊迎敌。西边又喊声起,郭汜又引一军杀到,操急令曹仁迎敌。三路军马,势不可当。夏侯惇抵敌吕布不住,飞回阵来,布引铁骑掩杀,曹操军大败,回望荥阳而走,残军各自逃生。却才聚集得三四千人,众军都到,吕布不赶,操军就在荒山角下造饭。
时约二更,月明如昼,军士尚未得饭,山四周喊声,徐荣伏兵尽出,曹操急慌上马,奔路而走,转过山坡,正撞徐荣,转身便走。荣搭上箭,射中操肩膊。操带箭逃命,踅过山坡。两个步军伏于草中,见操马来,二枪齐发,曹操翻身落马,马中二枪先倒,二卒抢住曹操,楸下草坡。忽一骑马到,月明中认得是曹操,两刀砍死两个步军,急下马扶起操时,操箭伤痛,昏倒在地。那员将救醒曹操,视之,乃曹洪也。操曰:“吾死于此矣,贤弟可速去!”洪曰:“主公上马,洪愿步行。”操曰:“贼兵赶上,汝却怎生?”洪曰:“天下可无洪,洪不可无主公。”操曰:“吾若再生,实汝之力!”洪脱去衣甲,拖刀跟操马走。约四更多,后面喊声不绝,人马赶来,操与洪正走,前面一条大河,后面追兵渐近。操曰:“命已至此,不得复活!”洪曰:“主公下马,脱去袍铠,洪负主公渡水。”操挣过大河,爬得上岸,后军已到,隔水放箭,操带水而走。方始天晓,约走二十余里,土岗下少歇,喊声起处,徐荣从上流渡河,一彪人马赶来。曹操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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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23
卷之二 第十二回
袁绍孙坚夺玉玺
徐荣赶上,正待要擒曹操,夏侯惇、夏侯渊引数十骑也到,大喝:“徐荣勿伤吾主公!”荣便奔夏侯惇,挺枪来迎。交马数合,惇刺荣于马下,杀散余兵。随后曹仁、李典、乐进各引军寻到,见了曹操,忧喜交集,聚有五百余人马,操上马,同回河内,再聚军马。卓兵自往长安。
却说众诸侯分屯洛阳。孙坚救灭宫中余火,屯兵城内,坚住帐房于建章殿基上。坚令军士扫除宫殿瓦砾。但有卓开掘陵寝,尽皆掩闭。于太庙基上,草创殿屋三间,请众诸侯立汉代神位,宰太牢祀之。祭毕,皆散。坚到寨中,是夜星月交光,暖风习习,按剑露坐于建章殿上,仰观天文。见紫微垣中白气漫漫,坚叹曰:“帝星不明,贼臣乱国,万民涂炭,京城一空!”言讫,泪如雨下。旁有军士指曰:“殿南有五色毫光起于井中,”坚唤军士点起火把,下井打捞。捞起一妇人,尸首虽然日久,其尸不烂,宫样装束,项下带一锦囊,两手围定绣龙紫袱。取开看时,内有朱红小匣,扭开金锁,见一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傍缺一角,以黄金镶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坚得玺,乃问程普。普曰:“此传国玺也。此玉是昔日春秋卞和于荆山之下,见凤凰栖于石上,载而进之楚文王。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良工琢为玺,李斯篆此八字于其上,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名曰‘传国玺’。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风浪大作,舟船将覆。始皇急投玉玺于水,风平浪静。至三十六年,始皇巡狩至华阴,有人持玺遮道,与从者曰:‘持此还祖龙。’言讫不见,此玺复归于秦。始皇崩子婴将玉玺献与我汉高祖。后至王莽篡逆,元祐皇太后将玺打王寻、苏献,崩其一角,以金镶之。光武得此宝于宜阳,传位至今。近闻十常侍作乱,劫少帝出北邙,回宫失此宝。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此处不可久留,宜速回江东,别图大事。”坚曰:“吾足知此宝,正于汝合。来日托疾,辞众回军。”商议已定,号令诸军勿泄露,如违者斩。
数中一军是袁绍乡人,无由进身,连夜偷出营寨,来报袁绍。绍赏赐了,留之。次日,孙坚来辞袁绍曰:“坚抱小疾,欲归长沙,特来别公。”绍笑曰:“吾知汝疾,乃害传国玺耳。”坚失色曰:“本初何故出此言?”绍曰:“今举大义,兴兵讨贼,为汉朝天下。玉玺乃汉朝之宝,既然获得,当对众留于盟主之处,待诛了董贼,复归汉朝,汝何收匿之而欲归,必思反耶?”坚曰:“玉玺岂在吾处!”绍曰:“建章殿井中之物何在?”坚曰:“吾本无之,汝来逼吾,将欲反耶?”绍曰:“早将出,免自生祸。”坚指天为盟曰:“吾若果得玉玺,不将与汝,令吾不得善终,死于刀箭之下!”众诸侯曰:“文台如此说誓,想必无宝。”绍唤军士出,曰:“打捞之时,有此人否?”坚大怒,拔所佩之剑,要斩军士,绍曰:“汝斩军人,乃欺我也。”绍亦拔剑来杀孙坚,坚挥剑迎之。绍背后颜良、文丑皆拔剑而出,坚后程普、黄盖、韩当亦掣刀在手。众诸侯一齐拦住,曰:“昔日登坛设盟歃血,共举大义,岂可自相吞并乎?”劝开两个。坚随即上马,拔寨便起,离洛阳而去。绍怒曰:“得宝而去,将欲自霸耶?”遂写书一封,差心腹人连夜往荆州,送与荆州刺史刘表,教就路上截住而夺之。
比及发书起程,人报曹孟德追卓战于荥阳,大败而回。绍遂令人迎接。绍会众诸侯,置酒设宴,与曹操解闷。操于席上言曰:“吾始兴大义,为国除贼。诸公既仗义而来,却不听吾计。初吾欲使渤海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固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太谷,制其险要;袁将军率南阳之军,驻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深沟高垒,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迟疑不进,大失天下之望,窃为将军耻之!”绍等无言可对。
既而席散,操见绍等各怀异心,料不能成事,自引军投扬州去了。公孙瓒谓玄德曰:“袁绍无能为也,久必有变。吾等且归。”遂拔寨北行。至平原,令玄德为平原相,自去守地养军。兖州太守刘岱,问东郡太守乔瑁借粮。瑁推辞不与,岱引军突入瑁营,杀死乔瑁,尽降其兵。袁绍见众人各自分散,就领兵拔寨离洛阳,去投关东。
却说荆州刺史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也。年幼时,结交汉末名士,有七人为友,时号“江夏八俊”。那七人:汝南陈翔,字仲麟;同郡范滂,字孟博;鲁国孔昱,字世元;渤海范康,字仲真,山阳檀敷,字文友;同郡张俭,字元节;南阳岑晊,字公孝。表身长八尺有余,姿貌甚伟,乃汉室宗亲刘叡之后,为荆州刺史。有延平人蒯良、蒯越,襄阳人蔡瑁,一同扶助。当时看了袁绍书,说孙坚盗去汉朝传国之宝,走回江东,望截其路而夺之。表素与袁绍至好,随即差蒯越、蔡瑁引兵一万,来截孙坚。
坚军马已到,蒯越将阵摆开,当先出马。孙坚引军马立在门旗下,问曰:“蒯异度何故引兵截我去路?”越曰:“汝既是汉朝臣宰,如何盗去传国之宝而归?疾忙留下,好眼相看。”坚怒曰:“汝乃何人,敢来问我!”言未毕,黄盖挺枪便出,蔡瑁舞刀来迎。斗不数合,黄盖提鞭去打蔡瑁,瑁急闪,正中后心,护心镜打缺一半。瑁拔马走,孙坚乘势杀过界口。
日已平西,山后闪一彪生力军人来到,为首一将出马,乃是刘表也。孙坚就马上施礼,曰:“景升何故信袁绍之书,相逼邻郡也?”表曰:“汝匿传国玺,将欲反汉耶?”坚曰:“吾若有此物,死于刀箭之下!”表曰:“汝若要吾听信,须随军行李,任吾搜过。”坚怒曰:“汝有何见?敢小觑我!“拍马冲进,刘表便退,坚赶将去。黄昏,左侧两山后伏兵齐起,背后蒯越、蔡瑁赶来,把孙坚围在垓心。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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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24
卷之二 第十三回
赵子龙磐河大战
孙坚当晚被刘表围住,得程普、黄盖、韩当三将左冲右突,死战得脱,折兵太多。孙坚连夜引军回江东。刘表回荆州,以书报绍,自此孙坚与刘表结怨。
却说袁绍屯兵河内,缺少粮草。冀州牧韩馥遣人送粮,以资军用。有客逄纪说绍曰:“大丈夫纵横天下,何待人送粮为食!冀州乃钱粮广盛之地,将军何不取之?”绍曰:“未有良策。”纪曰:“可暗使人驰书与公孙瓒,令进兵取冀州,虚言夹攻,瓒必兴兵。韩馥无谋之辈,必请将军领州事;就中取事,垂手而得。”绍大喜,即发书到瓒处。瓒开读,意云共取冀州平分。瓒喜,即日兴兵。绍却使人密报韩馥。
馥慌,聚荀谌、郭图二谋士商议。谌曰:“公孙瓒将燕、代之众,长驱而来,其锋不可当。兼有刘备、关、张助之,难以抵敌,冀州指日休矣。今本初智勇过人,手下名士健将极广;更兼布恩于四海,天下敬之,当世之豪杰也。将军可请彼同治州事,彼必厚待将军,视公孙瓒如儿戏耳。”韩馥即差别驾关纯去请袁绍。长史耿武谏曰:“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乳哺,立可饿杀,奈何欲以州事委之?此引虎入羊群也。”馥曰:“吾乃袁氏之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古人尚择贤者而让之,诸君何嫉妒焉?”耿武叹曰:“冀州休矣!”于是弃职而去者三十余人。独耿武与关纯伏于城外,以待袁绍。
数日,请绍至,耿武、关纯拔刀而出,欲刺杀绍。绍车前颜良立斩耿武,文丑砍死关纯。绍入冀州,以馥为奋威将军,安民用贤,以田丰、沮授、许攸、逄纪分掌事务,尽夺韩馥之权。馥欲悔时,手下无一人矣。馥怨袁绍,弃下家小,单马去投陈留太守张邈。
却说公孙瓒知绍已霸冀州,遣弟公孙越来见袁绍,欲分冀州。绍曰:“可请汝兄自来,吾乃有商议。”越辞绍归,行不到五十里,道傍拥出一彪军马,口称:“我乃董丞相家将也!”乱箭射死公孙越。从人逃命回,见公孙瓒,报越已死。公孙瓒大怒曰:“汝教我起兵夺韩馥,就里取事如此;今又诈董卓兵,射死吾弟,此冤如何不报!”尽起本部军兵,杀奔冀州来。
绍知瓒兵来,领一军出。二军会合于磐河之上。绍军于磐河桥东布阵,瓒军于桥西布阵。瓒乃立马桥上,大呼曰:“背义之徒,何为不见!”绍亦策马至桥边,指瓒曰:“韩馥无才可守冀州,愿让于吾,尔何不平耶?”瓒曰:“昔日洛阳以汝为忠义之人,推为盟主;今之所为,真狼心狗行之徒,尚有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袁绍大怒曰:“谁可擒之?”言未毕,文丑策马挺枪,直杀上桥。公孙瓒就桥边与文丑交锋。战不到十余合,瓒抵挡不住,拔回马便走,文丑乘势追赶过桥。瓒走入阵中,文丑飞马径入中军,如入无人之境,往来在阵中追赶。瓒手下健将四员齐战;被文丑一枪刺一将下马,三将奔走。文丑直将公孙瓒赶出阵后山谷而逃。文丑骤马,厉声大叫:“快下马受降!”瓒弓箭尽落,头盔堕地;披发纵马,却转草坡,其马前失,瓒翻身坠于坡下。文丑急捻枪来刺。看看来近,草坡左侧转出一将,马上须无铠甲,拈枪直取文丑。两马相交,如花似锦。公孙瓒扒上坡去,看那少年大战文丑六十合,胜败未分。瓒部下救军到,文丑拨回马去了,那少年也不追赶。
瓒忙下土坡,问及姓名。其人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颜,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常山真定人也,姓赵,名云,字子龙。瓒曰:“将军自何来,救我一命?”云曰:“某本袁绍辖下之人。今见袁绍无匡国救民之心,特来相投麾下,不期于此处相见。”瓒执云手曰:“闻贵郡之人皆愿倾心以投袁绍,公何独回心见某也?”云曰:“方今天下滔滔,民有倒悬之危。云愿从仁义之主,以安天下,非特背袁氏以投明主。”瓒大喜,遂同归寨,整顿甲兵。次日,一色白马二千匹,哨到界桥,布成阵势。瓒将军马分作左右两队,势如羽翼。左右马五千余匹,大半皆是白马。因公孙瓒曾与羌胡战,尽选白马为先锋,号为白马将军;羌人但见白马便走,因此白马多。
绍令颜良、文丑为先锋,各引弓弩手一千,分作左右,令在左者射公孙瓒左,在右者射公孙瓒右。中间麴义,引八百弓弩手,步兵一万五千,列圆阵势于中。袁绍自引马步军数万,于后接应。
瓒初得赵云,不知心腹,另领一军在后。瓒遣大将严纲为先锋。瓒自领中军,立马桥上,傍竖大红圈金线“帅”字旗于马前。从辰时擂鼓,直到巳时,绍军不进。麴义令弓弩手皆伏于遮箭牌下,号令勿动。严纲鼓噪呐喊,直取麴义。义见严纲兵来,皆伏而不动。仿佛有数十步远,一声炮响,八百弓弩手一齐俱发,纲急待回,麴义拍马舞刀,斩严纲于马下,瓒军大败。左右军欲来,被颜良、文丑一齐射住。中军并起,直杀到界桥边。麴义马到,先斩执旗将。公孙瓒见砍倒绣旗,战麴义不退,回马下桥而走。麴义引军直冲到后军,一将引五百军不动,于中挺将跃马,直取麴义者,乃常山赵子龙也。截住麴义,战到十余合,一枪刺麴义于马下。赵云一骑马飞入绍军,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公孙瓒引军杀回,绍大败,迤逦赶过桥去。绍军东西乱窜,云在前,瓒在后,迤逦杀入阵后。
袁绍先使探马看时,回报麴义斩将夺旗,追赶败兵;因此绍不准备,只引帐下持戟军士数百人,弓箭手数十骑,与田丰在马上呵呵大笑早:“公孙瓒无能之辈!”正说之间,忽有赵云冲到面前,弓箭手急射,瓒军团团团转定。田丰慌对绍曰:“矢如雨下,主公且于空墙中躲避!”绍以兜鍪扑地,大呼曰:“大丈夫愿临阵斗死,岂可入墙而望活乎!”众军士齐心死战,赵云冲突不入。后面袁绍大队掩至,瓒同赵云回,左颜良军到,右文丑军到,三路拚杀。赵云保公孙瓒杀透重围,复到界桥。绍驱兵大进,又赶过桥,落水死者不计其数。两边军尽投河中,尸首填平。
袁绍当先赶过桥去,不到五里,山背后闪出一彪人马来,为首三员大将飞马而来:中间掣双股剑的是刘玄德,上首使青龙刀的是关云长,下首挺丈八蛇矛的是张翼德。三人在平原探知公孙瓒与袁绍相争,特来助战。是日正逢袁绍,三匹马、三般兵器,飞奔前来。袁绍惊得魂飞天外,手中宝刀坠于马下,丝缰忙挽,急要逃回。不知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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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26
卷之二 第十四回
孙坚跨江击刘表
众将赶来,死救袁绍过桥去了。公孙瓒收住军马,众人归大寨。玄德、关、张动问毕,瓒曰:“若非玄德远来救我,几乎狼狈。”教与赵云相见。玄德甚相敬爱,便有不舍之心。
却说袁绍输了一阵,坚守不出。两军相拒月余,有人来长安报此事。李儒来见董卓。卓自到长安,自称“太师”,位居诸候之上,出乘金花皂盖车。李儒对卓曰:“袁绍与公孙瓒必然乃当今豪杰,见在磐河厮杀,宜假天子之诏,差人往和解之。二人感德,必顺太师矣。”卓曰:“善。”次日,奏知天子,便使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和解关东。岐别谐河北,绍出迎于百里,再拜奉诏。岐在绍营,移书告瓒,瓒遣使具与书于绍曰:
马太傅与赵太仆,以周、召之德,衔命来征,宣扬朝恩,示以和睦,旷若开云见日,何喜如之?昔贾复、寇恂亦争士卒,欲相危害,遇光武之宽,亲俱陛见,同舆共出,时人以为荣。自省边鄙,得与将军共同此福,此诚将军之眷,而瓒之幸也。
绍得书,甚喜。
次日,马、赵二人到瓒营,各宴数日,送二人还朝。瓒表荐刘玄德平原相,朝廷准奏。瓒班师回。赵云与玄德分别,玄德执手垂泪,不忍相离。云叹曰:“某曩曰将谓公孙瓒乃当世之英雄,今观所为,亦袁绍等辈耳!”玄德曰:“将军且坚心事之,相见有日。”洒泪而别,玄德遂回平原。公孙瓒同赵云去了。
却说袁术在南阳,闻袁绍新得冀州,遣一使径来求马千匹,绍不与一骑,术大怒,自此兄弟不睦。又遣一使往荆州,问刘表借粮二十万,表不与一粒。术恨之,密遣人遗书于孙坚,书曰:
异日夺印截路,乃吾兄绍之谋也。今绍又与表相议起兵,袭取江东,吾不忍言。公可速兴兵取荆州,吾当与助,夹攻袁绍,二仇相报。汝得荆州,吾取冀州,切勿误也。
坚得书,曰:“叵耐刘表昔日断吾归路,今不乘时报恨,又待何年!”聚帐下程普、黄盖、韩当等商议。程普曰:“袁术多诈,其言未可准信。”坚曰:“吾自欲报仇,岂可望袁术之助乎?”于是差黄盖先来江边安排战船五百只,多装军器粮草,大船载马,克日兴师。
江中细作探知,来报刘表。表知大惊,急聚文武将士商议。谋士蒯良、蒯越、蔡瑁等,待立左右。表曰:“今孙坚报旧恨,将及起,奈何?”蒯良曰:“不必忧虑。可令黄祖部领江夏之兵为前驱,主公率荆、襄之众为援。孙坚跨江涉湖而来,安能耀武扬威乎?”表用其谋,令黄祖设备,随后便起大军。
却说孙坚有四子,皆吴夫人所生:长子名策,字伯符;次子名权,字仲谋;三子名翊,字叔弼;四子名匡,字季佐。吴夫人之妹,孙坚次妻,亦生一儿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坚又过房俞氏一子,名韶,字公礼。坚有一弟,名静,字幼台。坚临行,静引诸子列拜于马前而谏曰:“今董卓专权,天子懦弱,海内大乱,各霸一方;江东方稍宁,以一小恨而起重兵,非所宜也。愿兄详之。”坚曰:“非汝所知也。吾誓纵横天下,济世安民。有仇不报,岂可握手待死也?”遂不听谏。长子孙策曰:“愿随父同往。”坚曰:“此子自幼英气过人,可随我领兵,权与叔父善保江东。”策上船,前奔樊城。
黄祖伏弓弩手于江边,布精兵于后,见船傍岸,乱箭俱发。坚令诸军不可乱放一箭,只伏于船中来往诱之;一连三日,船数十次傍岸。黄祖军箭尽,却拔船上所得之箭,十数万枝。当日正值顺风,坚令军士一齐放箭。岸上支吾不住,只喊声大举,南军登岸,程普、黄盖分两路兵,直取黄祖营寨,背后韩当于中大进。三面夹攻,黄祖大败,弃樊城而走。坚令兵追袭,黄祖走邓城。
坚令黄盖守住船只,坚直取黄祖。祖引军出迎,布阵于野。孙坚列成阵势,引众将出在门旗之下。孙策也全副披挂,挺枪立马于父之侧。黄祖引二将出马,一个是江夏张虎,一个是襄阳陈生。这两个初反在江夏,后投刘表,以为上将。黄祖扬鞭大骂:“江东鼠贼,安敢侵犯汉室宗亲之境界耶!”言罢,张虎拍马,手拈铜叉而出。坚大怒曰:“谁能斩此贼将?”韩当应声而出。两骑相交,战三十余合,胜负未分。陈生见张虎力怯,飞马挺枪出阵,要来双斗。孙策在父后望见,按住手中枪,扯弓搭箭,正射中陈生面门,应弦落马。张虎见侧边陈生坠地,措手不及,被韩当一刀削去半个脑袋。程普纵马,直来阵前捉黄祖。黄祖弃却头盔战马,杂于步军内逃命。孙坚掩杀败军,直到汉水上面,拨黄盖船只放于汉江。
黄祖聚败军来见刘表,说坚势不可当。表慌请蒯良议曰:“黄祖兵败,挫动锐气,兵无战心,只可深沟高垒,以避其锋;却潜地令人求教于袁绍,此围自可解矣。”蔡瑁曰:“子柔之言,直拙计也。兵临城下,将到壕边,岂可束手而待其死!某虽不才,愿请军出阵。”刘表许之。蔡瑁引军万余,出襄阳城外,于岘山布阵。孙坚将得胜之兵,长驱大进。蔡瑁出马,坚曰:“此人是刘表后妻之兄也,谁与吾擒之?”程普挺铁脊矛出马,与蔡瑁交锋。不到数合,蔡瑁逃命奔回阵中。坚驱大军,杀得尸横遍野,败军跟随蔡瑁逃入襄阳。蒯良言:“瑁不听良策,以致大败,按军法当斩。”刘表以新娶其妹,不肯加刑。人报孙孙坚分兵四面围住襄阳。蒯良一面拨兵回守城池,一面写告急文书,令人去投袁绍。
且说孙坚打城。忽一日,狂风骤起,将中军“帅”字旗竿吹折,程普曰:“此不祥之兆也。”径来帐下见孙坚,曰:“中军”帅“字旗竿被风吹折,于军不利,可暂班师。”坚曰:“吾屡战屡胜,取襄阳只在旦夕,岂可因风折旗竿而罢兵!”韩当曰:“此旗乃军中之主,亦不可轻易。”坚曰:“风乃天地呼吸之气,方今隆冬,朔风暴起,折断大旗,何足为怪?吾平生用兵,不信此等异事,只理会得攻城。”
却说城中蒯良来对刘表曰:“某夜来仰观,见一将星欲坠地。以分野度之,必应孙坚也。上袁绍书已写就,主公当问谁可突围而出?”表问之,阶下一人应声而出。表视之,健将吕公也。良曰:“汝既敢去,可听吾计:与汝马军五百,多带能射者;一百人执弓弩伏于林中。但有追兵到时,不可径走,周踅引到埋伏之处,矢石俱发。若能斩将降兵,放起连珠号炮,城中便出接应;如无追兵,不可放炮,趱程而去。今夜月不甚明,黄昏便可出城。”吕公领了计策,拴束军马,蒯良调拔四门,听号接应。当夜黄昏,城上望东南角无甚人马,密开东门,纵吕公军马出城,到前寨径过去。
孙坚在帐中忽闻喊声,急上马引三十余骑,飞星赶到东南角时,军士说有一彪人马杀将出来,望岘山而去。坚不报诸将,只引三十余骑赶来。吕公已于山林丛杂去处,上下埋伏。坚马快,单骑独出,前军不,坚大叫:“休走!”吕公勒回马来战。孙坚交马只一合,吕公便走,闪入山路去来。坚拍马追赶吕公,见路交杂,不知去处。坚欲上山,山上石子乱下,林中乱箭俱发。坚体中石、箭,脑浆迸流,人、马皆死于岘山之内。寿至三十七岁。时汉献帝初平三年,岁在辛未,十一月初七日。
吕公截住三十骑,并皆杀了,放起连珠号炮。城中黄祖、蒯越、蔡瑁分投引兵杀出,江东诸军大乱。黄盖听得喊声震天,引水军杀来,正迎黄祖。交马两合,生擒黄祖。程普保着孙策,急待寻路,正逢吕公。程普纵马向前,战不到数合,一矛刺吕公于马下。两军大战,杀到天明,各自收车。刘表军自入城。
孙策回到汉水,方知父亲被乱箭射死,尸首已被刘表军士扛抬入城请赏。孙策痛哭,众军俱号泣不止。策曰:“父尸在于他处,安得返魂于乡里?”黄盖曰:“今已活捉黄祖在此,得一人入城讲和,将黄祖去换主公尸首。”言未毕,军吏桓楷出曰:“某与刘表有一面旧交,某今例行。”
策令楷到城中见刘表,具言其事。表曰:“尸首,吾已用棺木盛贮在此。可速放黄祖,吾两家各罢兵,再休侵犯。”
后有史官评孙坚曰:
坚勇挚刚毅,孤微发迹,导温戮卓,山陵杜塞,有忠壮之烈。
桓阶拜谢欲行,阶下蒯良出曰:“不可!不可!吾有一言,今江东诸军片甲不回。请先斩桓阶,然后用计。”计道甚的?恒楷性命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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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27
卷之二 第十五回
司徒王允说貂蝉
蒯良出曰:“方今孙坚已丧,江东无主。其子皆幼,不能历事。可乘此虚弱之时,火速进兵,江东一鼓而可得也。若付尸还策,容回南郡,养成气力,荆州之患也。”表曰:“吾有黄祖在彼营中,安忍弃之?”良曰:“舍一无谋之辈,而取万里之土,此乃大丈夫所为也。”表曰:“吾与黄祖心腹之交,舍之不义。”遂送桓阶回营,相约以尸换黄祖,黄祖得回。
孙策迎接灵柩,挂孝回军,两边罢战,回到江东。做孝已毕,葬父于曲阿之原。策辞墓,引军居江都,招贤纳士,屈己待人,因此四方有才德者,渐渐投之。
却说董卓在长安,闻孙坚已死,乃曰:“吾心腹除却一患也!”问:“其子年多少年纪?”答曰:“十七岁。”卓曰:“何足道哉!”自此董卓自号为“尚父”,出入僭天子之仪仗;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兄子董璜为侍中,总领禁军。不问宗族长幼,皆封列侯;男女怀抱中,便以金紫爵位与之。差二十五万人夫筑郿坞,与长安城廓一般高下厚薄,周回九里。郿坞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坞盖宫室仓库,屯积二十年粮食。选民间美貌女子二十以下、十五以上者八百人,充为婢妾。坞内堆积金玉、彩帛、珍珠不知其数。卓常云:“吾事成,当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养老。”省台公卿但见卓出,皆拜于车下,朝廷旧臣宰,尽皆委用。此是蔡邕之荐也。
忽一日,御史中丞皇甫嵩拜于车下,卓曰:“皇甫义真,你今天日服我乎?”嵩答曰:“安知明公位至于此!”卓曰:“鸿鹄固有远志,但燕雀不自知耳。”嵩曰:“昔日嵩与明公皆鸿鹄,不意明公变为凤凰耳。”卓大笑曰:“义真怕我乎?”嵩曰:“明公以德辅朝廷,大度方至,谁不敬耶?君为酷法严刑,天下皆惧,岂独嵩乎?”卓又笑。
卓家属皆在郿坞,或半月一回,或一月一回,公卿皆拜于横门外,于路设帐幔,常与公卿聚饮。一日,北地招安降士数百人到来,卓出横门,百官皆送。卓留宴饮,却将降士数百人,于座前或断其手足,或凿去眼睛,或割其舌,或以大锅煮之,皆未死,于酒桌几前反复挣命。百官战慄失箸,卓曰:“吾杀歹心者,何怕之?”
数日前,太史院禀曰:“黑气冲天,大臣有灾。”卓于省台大会百官,列坐两行。酒至数巡,吕布径入,耳边言不数句,卓笑曰:“原来如此。”命吕布于筵上脑揪司空张温下堂,百官失色。卓曰:“太史昨言大臣有灾,原来应在此人身上。”不多时,侍从将一红盘托张温头入献。卓令吕布劝酒,每人面前将头呈过。百官魂不附体,皆面不相顾。卓笑曰:“诸公勿惊。张温结连袁术,欲图害我。因使人寄书来,错下在吾儿奉先处,故斩之,以夷其三族。汝等于吾孝顺,吾不害之。吾天佑之人,害吾者必败。”众官唯唯而散。当晚皆散。
司徒王允归到府中,寻思今日席间之事,坐不安席。策杖步入后园,仰天垂泪,沉吟于立于荼蘼架侧。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允潜步窥之,乃府中歌舞美人貂蝉女也。其女自幼选入府中充乐女,允见其聪明,教以歌舞吹弹,一通百达,九流三教,无所不知。颜色倾城,年当十八,允以亲女待之。是夜,允听良久,喝曰:“贱人将有私情耶?”貂蝉正色跪于允前,答曰:“贱妾安敢有慕私情?”允曰:“汝不有所私,何夜深于此长叹?”貂蝉曰:“容妾伸肺腑之言。”允曰:“汝勿隐匿,当实告我。”貂蝉曰:“妾之贱躯,自幼蒙大人恩养,训习歌舞,未尝以婢妾相待,作亲女视之,妾虽粉身碎骨,莫报大人万一。妾见大人两眉愁锁,必有国家大事,妾不敢问。今晚观大人行坐不安,因此长叹,不想为大人窥见。倘有用妾之处,万死不辞!”允以杖击地曰:“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随我到画阁中来。”貂蝉跟允到阁中,允尽叱出妇妾,纳貂蝉于中端坐,允叩头便拜。貂蝉惊倒,伏地曰:“大人何故下拜贱妾?”允曰:“汝可怜汉天下生灵!”言讫,泪如泉涌。貂蝉曰:“适间贱妾曾言,但有使令,万死不辞。”允跪而言曰:“百姓有倒悬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貂蝉再三拜问,允曰:“贼臣董卓将欲篡位,朝中文武无计可施。董卓有一义儿,姓吕,名布,有万夫不当之勇。我观二人皆溺于酒色之徒,今欲用连环计:先将汝许嫁吕布,然后献与董卓。汝于中取便,谍间他父子反颜,令布杀卓,以绝大恶。重扶宗庙,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不知汝意若何?”貂蝉曰:“妾许大人,万死不辞,望献出,到他处,妾自有道理。”允曰:“事若泄漏,我当灭门矣。”貂蝉曰:“大人勿忧。妾若不报大义,死于万刃之下,世世不复人身。”允拜谢而密之。
次日,王允有家藏明珠数颗,令匠者嵌一金冠,使人密送吕布。布得之大喜,候朝毕,亲到王允宅致谢。允料布必来,允备嘉肴美馔,好酒细果等候。吕布至,允出门而接,接入后堂,让之高坐。布曰:“某乃相府一将士耳,司徒朝廷老大臣,何故错敬?”允曰:“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有将军耳。允非敬将军之秩,敬将军之才德。”布大喜。允殷勤敬酒,口称董太师并布之德不绝。布酒至半酣,曰:“布早晚亦望司徒于天子处保奏。”允曰:“将军言者差矣,允专望将军于太师前提携,终身不忘大德。”布大笑而畅饮。允教左右退去,只留侍妾数人劝酒,允曰:“唤孩儿来,与将军把盏。”
少顷,二青衣丫鬟引貂蝉到席前再拜。布问何人,允曰:“小女貂蝉也,无可以敬将军,当出妻见子。”貂蝉与吕布把盏,目不转睛。允推醉曰:“孩儿央及将军痛饮几杯,吾一家全靠将军哩。”布请貂蝉坐,蝉要回,允曰:“吕将军,吾家之恩人也,孩儿坐坐何妨。”又饮数杯,允佯为立脚不牢,仰面大笑曰:“吾欲将小女送与将军为妾,还肯纳否?”布跪谢曰:“布当以犬马之报!”允曰:“早晚选一良辰,送至府中。”布欣喜无限,频以目视貂蝉,蝉亦以秋波送情。允曰:“本欲留将军止宿,但恐太师见疑,实是不敢。”令貂蝉回。允送布上马,布谢而去。
允是夜与貂蝉曰:“天下百姓之福也!早晚请太师,汝却以歌舞待之。”貂蝉应诺。
次日,允在朝堂,见了董卓旁却无吕布,允伏地拜请曰:“允欲屈太师车骑到草舍赴宴,未谂钧意若何?”卓曰:“司徒乃国家之大老,即然来日有请,当赴。”允拜谢归家,水陆毕陈,于前厅正中设座,锦绣铺地,内外各设帏幕。
次日巳时分,人报太师来到。允具朝服出迎,再拜起居。卓下车,左右持戟甲士百余,簇拥入堂,分列两傍,如霜似雪,遂于堂下再拜,卓命扶上,赐坐于侧。允曰:“太师盛德巍巍,伊、周安能及也。”卓大喜。进酒作乐,允致敬之情,甚厚于天子。天色渐晚,卓酒半酣,允请卓入后堂,卓令甲士休进。允捧觞称贺曰:“允自幼颇习天文,夜观乾象,汉家气数到此尽矣。太师功德振于天下,若舜之受尧,禹之继舜,正合天心人意也。”卓曰:“安敢望此!”允曰:“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自古有道代无道,无德让有德,岂过分乎!”卓笑曰:“果然天命归吾,司徒当为元勋。”允拜谢。
堂中点上画烛,止留女使进酒供食。允曰:“教坊之乐,不足供奉钧颜,辄有草舍女乐,敢承应乎?”卓曰:“深感厚意。”允教放下帘栊,笙簧缭绕,簇捧貂蝉舞于帘外。
有词曰:
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
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诗曰:
红牙催拍燕飞忙,一片行云到画堂。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故人肠。
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舞罢隔帘偷目送,不知谁是楚襄王。
舞罢,卓命近前。貂蝉转入帘内,深深再拜。卓曰:“此女何人也?”允曰:“乐童貂蝉也。”卓曰:“能唱否?”允命貂蝉执檀板,低讴一曲:
一点樱桃启绛唇,两行碎玉喷《阳春》。丁香舌吐衠钢剑,要斩奸邪乱国臣。
卓称赏不已。歌罢,允命貂蝉把盏。卓乃擎盏殢曰:“春色几何?”貂蝉曰:“贱妾年未二旬。”卓笑曰:“真神仙中人也!”允现拜曰:“老臣欲将此女献主人,未审肯容纳否?”卓曰:“美人见惠,何以报德?”允曰:“此女得侍主人,其福不浅。”卓曰:“尚容致谢。”允曰:“天色已暮,先备毡车送到相府。”卓起身奉谢。
车辆已起,便送貂蝉先行,允拜送董卓直到相府。卓命允回,乘白马,前列侍五七人。离府行不到百余步,遥见两行红灯照道,灯影中一人手执方天戟,马上坐着吕布,半醒半醉,正与王允撞见,布见王允,就马上轻舒猿臂,一把揪住衣襟,睁圆怪眼,手掣腰间宝剑,指王允曰:“汝既以貂蝉许我,今送与太师,何相戏耶?”手起剑落,性命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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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27
卷之二 第十六回
凤仪亭布戏貂蝉
吕布当街撞见王允,心中大怒,骂曰:“老贼怎敢戏我哉!”
允急止曰:“此非说知处,同到草舍。”布随允到家,下马同入后堂。允 曰:“将军何故反怪老夫耶?”布曰:“有人报我,你把毡车送一女人入相府, 非蝉何?”允曰:“将军原来不知。”布曰:“我岂知就里!”允曰:“昨日太师在朝堂中,对老夫说:‘我有一事,明日要到你家。’允因此准备小宴等候。太师到,饮宴中说说:‘我闻你有一女,名唤貂蝉,已许奉先。我恐你不准诚,特来上门告肯。’老夫见太师自到,安敢少先,随引貂蝉拜了董公太师。 太师曰:‘今日良辰,汝可与吾作一大宴,配与奉先,以助一笑。’将军寻思: 太师亲临,老夫焉敢推阻?”布曰:“司徒少罪。布一时错见,来日自当负荆。 ”允曰:“小女颇有些妆奁首饰,待过将军府下,便当送至。”布谢而去。
当夜,卓幸貂蝉,次日午牌未起。吕布在府下打听,绝无闻音耗,径入堂中,寻问诸侍妾。侍妾对曰:“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至今未起。”布潜入卓卧房后窥探,貂蝉起于窗下梳头,忽见窗外池中照一人影,极长大,头有束发冠;偷眼视之,见吕布潜立于池畔。蝉乃蹙双眉,做忧愁不安之态,复以香罗频掩泪眼。吕布窃视良久,乃出,沉吟思忖,未得真实。少顷,布又入,卓坐于中堂。见布来,问曰:“外面无事乎?”布曰:“无事。”侍立卓侧。卓方食,布偷目窃望,绣帘内一人往外观觑,须臾微露半面,以目送情。布知是貂蝉,神魂荡漾。卓见布言语不顺,频那身迎里而望,卓曰:“奉先无事且退。” 布出,心中愈疑。到家,妻见布情绪不佳,问曰:“汝今日莫非被董太师见责 来?”布曰:“太师安能制我哉!”一如既往不敢问,布自此心在貂蝉身上, 每日径进府堂,不能一见。
董卓自纳貂蝉后,情色所凝,月余不出理事。貂蝉无非于枕前席上殢雨尤云,董卓合休,自然迷恋。时值春残,卓染一小疾,貂蝉衣不解带,曲意阿从,卓心愈喜。卓睡,布立于床前。貂蝉于床后探半身望布,以手指心而目不转睛,布以点头答之。貂蝉以手指董卓,强拱泪眼,布心如碎。卓朦胧双目,见布动静,猛扭回身视之,见貂蝉于风后立。卓大怒,叱布曰:“汝敢戏吾爱姬耶!”唤左右逐之,今后不许入堂。吕布大怒,怀恨而归府。
人报与李儒慌忙入见卓曰:“太师何故以责于奉先?”卓曰:“因窃吾爱姬,吾故逐之。”儒曰:“太师欲取天下,何故以小过而责之?如温侯心变,大事去矣。”卓曰:“奈何?”儒曰:“来朝唤入,赐以金帛,以好言慰之,自然无事。”卓次日使人唤布入堂,卓曰:“吾前日病中,心神恍惚,不知所 言,有责于汝,汝勿记心,来日休离左右。”随赐金十斤,锦二十匹。布谢曰:“大人见怪,布何敢怀焉!”自此再入堂中,略无忌惮。
卓疾稍愈,因有貂蝉,不回眉坞。每入朝。吕布手执画戟,乘马于车前;及至殿前下车,带剑上殿,布执戟立于阶前,百官拜伏于丹墀,左右拱听约束。朝退,布乘马于前引导。
是日,布引卓来到内门阶,略住少时。见卓与献帝共谈,吕布慌提出内门,上马径投相府来,系马于道旁,提戟入后堂,寻觅貂蝉。蝉见布寻觅,慌忙出曰:“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我便来。”布提戟径往,立于亭下曲阑之傍。良久,见貂蝉分花拂柳而来,果然如月宫仙子,泣与布曰:“我虽非王司徒亲女,待之如神珠玉颗。一见将军,大人肯许,妾已生平愿足。谁想太师起不仁之心,将妾淫污,恨不即死耳!今见将军,只可表妾诚心。此身已污,不得复事英雄,愿死于君前,以绝君念!”言讫,手攀曲阑,望荷花池便跳。吕布慌忙抱住,泣曰:“我知汝心久矣!恨不能够共语!”貂蝉手扯布曰: “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愿相期于后世。”布曰:“我今生不能够以汝为妻,非世之英雄也!”蝉曰:“妾度日如年,愿君怜悯而救之。”布曰:“我在内庭愉空而来,恐老贼见疑,必当速去。”提戟转身,蝉牵其衣曰:“君如此惧怕老贼,妾身终无见天日之期也!”布立住曰:“容我思忖一计,共你团圆。”貂蝉曰:“妾在深闺,闻将军之名,如雷灌耳,以为当世一人而已,谁思反受 他人之制乎!”言讫,泪下如雨。两个偎偎倚倚,不忍相离。
却说董卓在殿上,回顾不见吕布,心下甚疑,急上车回府,见布马拴于府门,问吏,吏答曰:“温侯入后堂去多时了。”卓叱退左右,径入后堂中,寻觅不见,及无貂蝉,问侍妾,侍妾曰:“温侯却才执画戟至此,不知何在。”卓寻入后园,见吕布倚戟,和貂蝉在凤仪亭下。卓走至跟前,大喝一声。布回 头见卓,大惊。卓夺下吕布手中戟,吕布便走。卓赶来,吕布走得快,董卓胖,赶不上。卓提戟来杀吕布,布手起一拳,打戟落于草中。卓拾戟赶来,布已走 五十步远。卓赶出园门,一人飞奔前来,与卓胸膛相撞,卓倒于地。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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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27
卷之二 第十七回
王允授计诛董卓
原来李儒到相文化教育门,见从者言曰:“太师大怒,去寻吕布。”儒慌赶入时,见吕布奔走,曰:“太师杀我!”段急奔入,正撞董卓倒于地上。儒急失卓至书院中,再拜曰:“儒实为社稷之计,冲倒恩相。死罪死罪!”卓曰:“叵耐逆贼玩弄吾之爱姬,誓必杀之!”儒曰:“恩相差矣。昔楚庄王夜宴诸侯,令爱姬劝酒,忽狂风骤起,尽灭其烛。座上一人抱爱姬,姬有揪冠上缨,告之庄王,庄王曰:”酒后也。“命取金盘一面,尽后绝其缨,然后秉明烛。其会曰:”绝缨会“。正不知戏爱姬者何人也。后庄王被秦兵围住,见一大将杀入阵中,救出庄王。王见其人身带重伤,问之,答曰:”臣用蒋雄也。昔“绝缨会”上,蒙大王不杀之恩,故来答报。太师何不鉴“绝缨”之德,就此机会,以貂蝉赐吕布?,布感大恩,必以死报太师也。“董卓方回嗔作喜曰:”汝可说与吕布,吾以貂蝉赐之。“儒谢而出。
卓入后堂,唤貂蝉而问之曰:“汝何与吕布私通耶?”蝉泣曰:“妾将谓温侯是太师之子,回避之。这厮提戟赶来,到凤仪亭边,妾欲投荷池,这厮抱住。正在生死之间,得太师来,救了性命。”董卓曰:“我欲将汝赐与吕布,何如?”蝉曰:“妾身已事大贵,今欲与家奴,妾宁死不辱!”遂掣壁间宝剑欲自刎,卓慌夺剑而拥抱曰:“吾戏汝!”貂蝉哭倒于卓怀,曰:“此必李儒之计也!儒与布厚交,故设此计!”卓曰:“我安能舍汝耶?”貂蝉曰:“只恐太师不与妾为主。”卓曰:“吾宁舍性命,必当保汝!”貂蝉泣谢曰:“但恐此处不宜久居,必被吕布之害。”卓曰:“吾明日和你归郿坞去受快乐。”貂蝉曰:“坞中可居否?”卓曰:“城中有三十年粮食,门外列数百万军兵。成事则你为贵妃,不成事则你亦为富贵人之妻也。慎勿忧虑。”貂蝉拜谢。
次日,李儒入见曰:“今日良辰,可将貂蝉送与吕布。”卓变色曰:“汝之妻肯与吕布否?”儒曰:“主公不可为妇人所惑。”卓曰:“甚妇人能惑我心?貂蝉之事,再勿多言,言则必斩”李儒仰天叹曰:“吾等皆死于妇人之手矣!”卓命左右:“逐出李儒,收拾车马,今日便还郿坞,百官俱拜送。
貂蝉在车上,遥见吕布于稠人之内,眼望车中,貂蝉虚掩其面,如痛哭之状。卓车已去,布缓辔于土冈之上,望毡车而泣。忽闻背后一人在马上云:“温侯何故在此遥望而发悲耶?”布视之,乃太原祁郡人,姓王,名允,字子师。布曰:“吾为公女耳。”允佯惊曰:“许多时尚未与将军?”布曰:“老贼自宠幸久矣!”允佯大惊曰:“不信有此事!”允掩其面曰:“禽兽之所为也!”布将上件事一一告允,允曰:“同到敝处商议。”
布随入城,到允宅前下马,入密室,允置酒款待布,布怒气转添,王允曰:“太师淫吾之女,夺将军之妻,诚可为天下之笑端。非笑太师,笑允与将军耳!然允老赢无能之辈,不足为道,可怜将军半世之英雄尔!”布就气倒于地上。允慌急救之,曰:“老夫语失,将军息怒。”布曰:“誓当杀此老贼,以雪吾耻!”允急掩其口:“将军勿言,恐累及老夫,允族皆死!”布曰:“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之手下乎!”允曰:“以将军之才,过于韩信百辈,信尚为王,将军岂可久做温侯乎?”布曰:“吾杀老贼,奈是父子之道,恐惹后人议论。”允大笑曰:“将军自姓吕,卓自姓董,掷戟之时,彼岂有父子情耶?”布奋然大怒曰:“非司徒之良言,则布亦为老贼之害矣!”允曰:“将军若扶汉室,乃忠臣也,青史传名,万古不朽;将军若扶董卓,乃反臣也,史官下笔,骂名万代。”布随下拜曰:“吾意已决,司徒勿疑。”允曰:“但恐事或不成,反招大祸。”布拔带刀,刺臂出血为誓。允跪谢曰:“汉天下四百余年,皆出将军之赐也!天子已有密诏,将军宜怀之,切勿泄漏。临期有计,自当相报。”布慨然领诺而起。
允即请仆射士孙瑞、司隶校尉黄琬商议。瑞曰:“方今主上有疾新愈,可遣一能言之人,着往郿坞,请卓议事,伏甲兵于朝门之内,引入诛之,此上策也。”琬曰:“何人敢去?”瑞曰:“吕布同郡骑都尉李肃,近日好生怨卓不与升用,令布说此人去,卓必不疑。”允曰:“善。”请布共议。布曰:“昔日吾杀丁建阳,亦此人也。今若不去,吾先斩之。”使人密请肃至。布曰:“昔日兄曾说布杀建阳而投卓,今卓不仁不义,上欺天子,下虐生灵,罪恶贯盈,神人共戮。汝可传天子诏,往郿坞,宣卓入朝。如见师待有言,一齐下手,力扶汉室,共作忠臣。汝意若何?”肃曰:“吾亦要除此贼久矣,恨无爪牙,今天赐也!”遂折箭为誓。允曰:“公若干事,岂愁显官。”
次日,李肃引十数骑前到郿坞,人报天子诏,卓曰:“教唤入来。”李肃入,再拜讫。卓曰:“天子有甚诏制?”肃曰:“天子病体新痊,欲会文武于未央殿,待将将天位让与太师,故有此诏。肃知此诏为急,飞马而来,拜贺主上。”卓曰:“王允如何?”肃曰:“王司徒已命人筑受禅台,士孙瑞已草诏,只等主上到来。”卓大笑曰:“吾夜梦,一龙罩身,今日得此佳兆,时节不可错矣。”便命大排车马入京。肃曰:“愿主上垂拱万年同,肃之子孙有赖矣!”卓曰:“吾登九五,汝为执金吾。”肃拜谢称臣讫。卓临行,谓貂蝉曰:“吾昔许汝为贵妃,今翻定矣。”貂蝉谢。卓入辞其母,母年九十余,母曰:“吾儿何往?”卓曰:“儿今去长安顺受禅,母亲早晚为太后也!”母曰:“吾近日肉颤心惊,恐非吉兆。”李肃曰:“为万代国之祖母,岂不预有警报!”卓曰:“吾心腹之人所见甚明。”
出坞上车,前遮后拥,数千军兵,引不到三十里,车下忽折一轮,左右扶住,卓教牵过玉面逍遥马来,卓整衣上马。又行不到十余里,玉面咆哮嘶喊,掣断辔头。卓问肃曰:“车折轮,马断辔,若何?”肃曰:“乃太师应绍汉禅,弃旧换而新也。”卓曰:“吾心腹之人所见甚明。”次日,忽然狂风骤起,昏雾蔽天,卓问肃曰:“此何祥也?”肃曰:“主公登龙,必有红光紫雾,以壮天威耳。”卓曰:“吾心腹之人所见甚明。”
卓至城外,百官出迎。王允、黄琬、杨瓒、淳于琼、皇莆嵩皆伏道旁称臣,言:“天子来日大会未央殿,有推代之议”卓令百官回:“来日平明下迎接。”吕布入贺曰:“大人来日当斋戒沐浴入城,以承万代不磨之基业。”卓曰:“吾登九五,汝当总督天下兵马。”布谢,就宿帐前。
是夜间,有数十小儿于郊外作歌,风吹歌声入帐。歌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下,不得生!”歌罢,声相悲切。卓问肃曰:“童谣何吉凶?”肃曰:“亦只是言刘氏灭、董氏兴之意。”卓曰:“肃之言是也。”次日清晨,摆列入城,卓在车上,见一道人,青袍白巾,执一长竿,上缚布一丈,大书一“吕”字。卓问肃曰:“此道人何意?”肃曰:“心恙之人也。”呼将士推之,道人倒于地上,肃命拖在一壁。
卓进内前,群臣各具朝服,迎谒于道。李肃手执宝剑,扶车而行。到北掖门,军兵尽挡在门外,独有御车二十余人同入。董卓见王允等各执宝剑立于殿门,卓大惊,问肃曰:“持剑是何意?”肃推车轮,王允大呼曰:“反贼至此!武士何在?”两旁转出百余人,持戟挺槊刺之。卓裹甲不入,伤臂堕车。卓大呼曰:“吕布何在?”吕布从车后厉声出曰:“有诏讨贼!”一戟直透咽喉,李肃早割头在手。吕布右手持戟,左手怀中取诏,大呼曰:“奉诏讨贼臣董卓,其余不问!”于是,内外将吏皆呼万万岁,拜伏在地。卓此时年五十四岁。汉献帝初平三年,岁在壬早,四月二十二日也。
史官有诗叹曰:
董卓迁都汉帝忧,生灵滚滚丧荒丘。狗衔骸骨筋犹动,乌啄骷髅血尚流。
眉坞追魂凭李肃,宫门取命有温侯。奸雄已死戈矛下,直到如今骂未休。
又诗曰:
董卓欺君自古无,岂知天地有荣枯。宫门搠透方天戟,万姓歌欢满路途。
又诗曰:
霸业成时为帝王,不成且作富家郎。谁知天意无私曲,郿坞方成已灭亡。“
邵康节有诗曰:
董卓无端擅大权,焚烧宫阙废坟原。两朝帝主遭魔障,四海生灵尽倒悬。
力斩乱臣凭吕布,舌诛逆贼是貂蝉。世间造恶终须报,上有无穷不老天。
论曰:
董卓初以(力虎)阚为情,因遭崩剥之势,帮得蹈藉彝伦,毁裂畿服。夫以刳肝斫趾之性,则九生不足以其快,()然犹折意(扌晋)绅,迟疑凌夺,尚有盗窃之道哉。及残寇,乘之,倒山倾海,昆冈之火,自北而焚;《版》、《荡》之篇,于焉已极。呜呼,人之生也难矣!天地之不仁甚矣!
赞曰:
百六有会,《过》、《剥》成灾。董卓滔天,干逆三才。
方夏崩沸,皇京烟埃。无礼虽及,余禄遂广。
矢延王路,兵缠魏象。区服倾回,人神波荡。
吕布曰:“今董卓欺君者,皆李儒也,谁可擒了?”李肃应声而出。朝门外发喊,人报李儒家奴已自绑献来。王允曰:“卓贼家属,尽在眉坞,谁去诛杀?”曰布曰:“某愿往。”允教皇甫嵩、李肃一同吕布前去分拣。布领兵五万人,飞奔眉坞来。
当初董卓有四员心腹猛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三千飞熊军守眉坞,按月内大请大受。当时听知董卓已死,吕布领大军来,四个慌奔眉坞,领军杀上凉州去了。
吕布到郿坞,先取了貂蝉,送回长安。皇甫嵩皇甫嵩云:“内有八百良家子女,尽作一处。其余但是董卓亲属,不分老幼,尽皆诛斩。”卓母九十有余,慌出告曰:“乞饶我一命!”言犹未绝,头已落地。宗族被诛者,男女一千五百余人。收得坞内所藏黄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绣绮罗、珠翠玩好堆积如山,仓中米粮八百万石。允令一半纳官,一半犒赏军士。
杀董卓之时,日月清净,微风不起,号令卓尸于通道。卓极肥胖,看尸军士以火置卓脐中以为灯光,明照达旦,膏流满地。百姓过者,手掷董卓之头,至于碎烂。将李儒绑在街市时,百姓过者争啖其肉。城内城外,若老若幼,跟踪欢忻,歌舞于道。男女贫者尽卖衣装,酒肉相庆曰:“我等今番夜卧,皆可方占床席也!”卓弟旻、兄子璜等,皆悬四足于城市。但是卓门下附势者,皆下狱死。
比王允会大臣作太平宴于都堂,忽人报曰:“有一人伏卓尸而哭。”允大怒曰:“长安士庶皆相庆贺,是何人敢如此也?速唤武士与吾擒来!”须臾,推至筵前,满座公卿无不惊骇。毕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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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二 第十八回
李傕郭汜寇长安
武士拥至,众视之,乃侍中蔡邕也。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国之大贼,几亡汉室。汝为汉臣,世受重恩,不思协力同心而诛反贼,反而伤悼乎?”邕伏罪曰:“邕虽不智,犹识大义,古今安危,耳所厌闻。邕岂敢背国而向卓也?狂瞽之辞,谬出于口,身虽不忠,愿典首刖足,继成汉史。”满座公卿皆惜邕之才,盛力救之。太傅马日磾,谓允曰:
“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使续成汉史,为一代大典。且邕孝行素著,若以微罪杀之,毋乃失人之望乎?”王允曰:“不然。昔汉武不杀司马迁,后使作史,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终衰,戎马在郊,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于圣德,使吾等蒙其讪议。”日磾无言而退,谓众官曰:“王公所为,其无后乎!善人,国之所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岂能久乎?”遂将蔡邕下狱中缢死。当时士大夫闻蔡邕死,识与不识,尽流涕。邕哭卓尸故自不回,杀之非罪。
后人论蔡邕之哭董卓,固自不是;
且说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共逃居陕西,使人往长安上表告赦。王允曰:“卓之过恶,皆是四人以助之。可大赦天下,独不赦此一枝军马。”人回报傕。傕曰:“求赦不得,各自逃生。”军中谋士贾诩曰:“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缚君耳。不若起陕西军士,杀入长安,与董公报仇。事济,则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胜,走亦未迟。”傕等曰:“然”。遂流言于西凉州曰:“王允皆欲洗荡此方之人!”人皆信从。不及半月,聚众十万,军分为四路,杀奔长安来。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引军五千人,欲去与丈人报仇,李傕先使牛辅为前驱,四人陆续进发。
王允听知西凉兵来,请吕布商议。布曰:“司徒放心,量此鼠辈,何足数也!”遂引李肃将兵出敌。肃曰:“某愿当先讨贼!”吕布令提兵前进,正与牛辅相战。辅败走,肃赢了一阵。当夜二更,牛来劫李肃寨,肃军乱窜,肃走三十余里,折军大半,来见吕布,吕布大怒曰:“汝敢挫吾锐气!”立斩李肃,悬头军门。肃已死,三军畏吕布法度,皆有变心。吕自负刚恃勇,鞭挞士卒,军心已离。
次日,吕布进兵,牛辅来迎。量辅如何敢与吕布对敌,牛辅遂大败而走。是夜,牛辅唤心腹人胡赤儿商议,辅曰:“我素知吕布骁勇,必不能敌。不如暗藏金珠,与亲随三五人,弃了败军而去。”胡赤儿应允。是夜,辅与赤儿随行三人,各带金珠,弃营而走。将渡一河,赤儿欲谋取金珠,杀死牛辅,将头来献吕布。布问起情由,从人出首:“胡赤儿谋杀牛辅,夺其金宝。”布怒,将赤儿等尽诛之。
引军前进,正迎李傕军马。两军圆处,吕布觑李傕等如无物,挺戟跃马,直冲过来。傕部下将士如何可当,退走五十余里,守住山口,请郭汜、张济、樊稠商议。傕曰:“吕布勇猛虽不可当,智谋不足为虑。我引军守住谷口,每日诱他厮杀,郭将军可领军抄去布后,效彭越挠楚之法,鸣金进兵,擂鼓收兵,使布两下不相顾。张、樊二位,却分兵两路,径取长安。吕布首尾救应不迭,必然大败。”众用其计。
却说吕布勒兵到山下,李傕引军搦战。布忿怒,冲杀过去,傕退走去。山上矢石如雨,布军不能进。阵后郭汜军杀来。布急回,鼓声大震,汜军已退。锣声响处,布军未收,傕军又来。未及对敌,背后郭汜又杀来。及至吕布回,擂鼓收军去了。或是半夜,或早或晚,郭汜又背后挠乱,前面李傕不时搦战,吕布欲战不得。
长安城中飞报吕布:“张济、樊稠两路杀来城下,无人可敌。”布急领军回,背后李傕、郭汜杀来,布军多有投顺李、郭者。因此,吕布失势。比及到长安城下,四下军兵云屯雨集,围定城池,晓夜攻打。吕布但引军冲出,一声喊起,都往李傕军中投拜。布心甚忧。
围及十日,董卓下部曲李蒙、王方在城中守把,献了城池,四路军一齐拥入。吕布左冲右突,拦当不住,引数百骑往青琐门外。呼王允曰:“贼兵势急,切难抵敌,请司徒上马,同出关去,别图良策。”允曰:“若蒙社稷之灵,得安国家,吾之愿也;若不获已,则允奉身以死朝廷。幼主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为也。努力谢关东诸公,以国家为念!”布劝王允,允死不肯去。但见各门火焰竟天,吕布弃却家小,引百余骑飞奔出关,投袁术去了。
李傕、郭汜纵兵大掠,放火杀人,淫人妻女,无所不为。太常卿种拂,引家奴数人与贼死战,乱箭射死于南宫掖门。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皆死于国难。贼兵围绕内庭至急,近侍请天子上宣平门上。李傕等望见黄盖,与军士同呼万岁,献帝倚楼而问曰:“卿不候奏请,辄入长安,欲何为乎?”傕、郭仰面奏曰:“董太师乃陛下社稷之臣,王允设谋而杀之,臣等特来报仇,非敢造反。但见王允,臣便请退兵。”时王允在帝侧闻之,奏曰:“臣本为社稷计,事已至此,陛下不可惜臣,以废国家。臣请下见二贼,以舒国难。”帝徘徊不忍,允自宣平门下跳出,大呼曰:“王允在此!”李傕拔剑近前叱之曰:“董太师何罪恶,你设谋而杀之?”允曰:“董贼之恶弥天亘地,不可胜言!受诛之日,长安士民皆相庆贺,岂得无罪耶?”郭汜大怒曰:“太师有罪,我等有何过恶,不蒙赦也?”二贼手起,将王允杀于楼下。史官有诗赞曰:
王允运机筹,奸臣董卓休。心怀家国恨,眉锁庙堂忧。
英气连霄汉,忠诚贯斗牛。至今魂与魄,犹绕凤凰楼。
宋贤有诗赞允曰:
屈膝家妓为汉君,宣平楼下毁奸臣。可怜定国安邦志,血污锋芒哭万民。
又后人哭允诗曰:
历睹兴亡事,无如汉献时。虽居宫阙内,好似棘荆围。
董卓持权日,生灵欲倒颓。貂蝉思报效,王允立朝仪。
天意无私曲,忠奸如槿枝。何期贼李、郭,兵犯凤凰池。
帝主临轩顾,忠良楼下支。片言分善恶,一死万民悲。
英气光山岳,芳名播四夷。至今千载下,莫不纪余思。
后人诗赞曰:
四海瓜分汉世倾,天生董卓起嚣尘。罪盈恶贯迷声色,积玉堆金作富人。
报主貂蝉真义烈,匡君王允实忠贞。贼徒李、郭恣横日,廊庙惭无死节臣。
又诗赞貂蝉曰:
养育人才扶致治,令人衣禄报人恩。汉朝累世簪缨辈,不及貂蝉一妇人。
论曰:士虽以正立,以谋济。若王允之推董卓而引其权,伺其间而敝其罪,当此之时,天下悬解矣。而终不以猜忤为畔者,知其本于忠义之诚也。故推卓不为失正,分权不为苟冒,伺间不为租诈。及其谋济意从,则归成于正也。
赞曰:
陈蕃无室,志清天罡。人谋虽缉,幽运太常。
言观殄瘁,曷其云亡?子师国难,晦心倾节。
劝全无丑,身残余孽。时有隆夷,事亦工拙。
王允被害,宗族数十人斩于市。城中老幼但知者,无不下泪。李傕、郭汜寻思曰:“这里不杀天子,夺取汉朝,更待何时?”二贼仗剑杀入内来。汉天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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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二 第十九回
李傕郭汜杀樊稠
李、郭二贼欲杀献帝,张济、樊稠谏曰:“不可!今日若便杀之,恐诸侯不服。且留为主,赚诸侯入关,先去其手足,杀之未迟,天下自然属我等也。”李、郭曰:“然。”按兵不退,纵容军士在城中掳掠。帝在楼上与李、郭曰:“王允已伏其诛,军马何故不退?”李、郭曰:“虽以报仇,未蒙恩赦,帮不即退。”帝又问李、郭,李、郭曰:“臣等力扶汉朝,未蒙赐爵。”帝曰:“任卿所欲,寡人封之。”李、郭写职衔入朝,勒要如此官品。帝即从之:李傕为车骑将军、池阳侯,领司隶校尉、假节钺;郭汜为后将军、美阳侯、假节钺;任其行事也,同秉朝政。樊稠为右将军、万年侯;张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领兵屯弘农。其余李蒙、王方等,各为校尉。然后谢恩了,方始领兵出城,禁住劫掠。
李、郭等追寻董卓尸首,止获得些小皮骨,用香木雕成董卓形体,大设祭祀,修陈功德,用王者衣冠棺椁,富盛不可尽言。选良辰吉日,迁葬郿坞。临葬之期,天降大雷雨,平地水深数尺,霹雳震开卓墓,提出棺外,皮肉皆为粉粹。李傕候晴再葬,是夜又复如是,三葬皆废。岂无天地神明乎?傕、汜既掌大权,残虐百姓。后史官有诗曰:圭、让诛夷卓又狞,诸侯还以卓为君。九州鼎沸言诛卓,卓死何曾肯罢兵!
二贼分付心腹人,侍帝左右,看其动静,如有不顺者,皆斩之。献帝此时度日如年。朝廷官员,并由二贼升降。当年傕、汜宣朱儁入朝,封为太仆,同领朝政。
一日,人报自西一路军马,枪刀如雪霜,旗幡飞锦乡,兵约有十余万,飞奔长安而来。李、郭探知乃是西凉太守、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姓马,名腾,字寿成,并州刺史韩遂。二将领军来诛傕、汜,却密使人暗地入长安,来与待中马宇、谏议大夫种邵、左中郎将刘范三人为内应,共谋傕、汜。三人密奏献帝,封马腾为征西将军,韩遂为镇西将军,敕并力讨贼。
却说傕、汜、济、稠一同商议,未有良策。谋士贾诩曰:“马、韩二军远来,利在速战,若深沟高垒,坚守以拒之,彼兵不过百日,粮食尽绝,自然循去。却引兵自后追之,二将可擒矣。”李蒙、王方出曰:“此非好计。愿借精兵万人,立斩马腾、韩遂之头献于麾下。”贾诩曰:“若战必败。”李蒙、王方曰:“若吾二人败,愿献六阳魁首。”贾诩曰:“汝若战胜而回,吾却输首级与汝。”各纳下军令状。贾诩曰:“长安西二百里,地名盩厔。其路险峻,可以屯军。张、樊两将军坚壁守之,李蒙、王方引兵于此隘口迎敌,长安城中,拨军马钱粮应付。”傕、汜大喜,点兵一万五千人马与李蒙、王方。二人忻喜而去,离长安二百八十里,扎住大寨。
西凉兵到,两个引军迎至。西凉军马拦路摆开阵势,马腾、韩遂联辔而出,李蒙、王方打门旗下大骂曰:“马腾!你戳何处官军,敢来扰我汉臣?”马腾曰:“反国之贼!尚敢胡之!谁去擒之?”言未绝,一将军阵中飞出。这个少年将军,面如琢玉,眼若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扶风茂陵人也,马腾之子,名超,字孟起,时年一十七岁。手执长枪,坐下骏马,跑出阵前。王方明欺马超年幼,跃马横枪,径来迎敌。两般兵器起处,战不到数合,一枪刺王方于马下,马超亦勒马回阵。李蒙见刺死王方,一骑马从马超背后赶来,超已知道,故意俄延。蒙举枪搠入来,马超一头闪在一边,李蒙扑个空,马奔入来,两鞍相并,早挟了过去。初,你蒙见王方被搠死,蒙见超回阵,蒙后赶来。马腾大叫:“有人暗算吾儿!”声由未绝,李蒙早已被马超擒在马下。军士无主,望风奔逃。韩遂杀散军士,将李蒙斩首,此是马超第一场厮杀。史官有诗曰:威震西凉立大功,渭桥六战最英雄。钢枪举处王方死,手到之时丧李蒙。
西凉州得胜,雄兵直逼隘口下寨。
李傕、郭汜听知李蒙、王方皆被马超杀了,方信贾诩有先见之明,重用其计,只理会紧守关防,从他搦战,并然不出。果然西凉军未及两月,粮草俱乏,商议回军。
长安城中马宇家僮告变,言马宇等外连马腾、韩遂,欲谋内应外合。李傕、郭汜大怒,尽收马宇、刘范、种邵三家老小良贱,于市斩之,把三颗首级直来马、韩寨前号令。马腾、韩遂计议:“粮尽军慌,内应已又泄,不如早回。”一面退军。李傕、郭汜令张济一军赶马腾,樊稠一军赶韩遂。马腾、韩遂二人分兵起身,前军已远,后军不曾提备,张济、樊稠生力军赶来,西凉军大败。马超在后死战,张济不敢去追。樊稠去赶韩遂,看看赶上,相近陈仓,遂勒马回,迎樊稠而言曰:“故乡之人,何如此无情?”樊稠也勒住马而答曰:“上命不可违也。”韩遂曰:“天地反覆,未可知也。吾此来为国家,吾与汝同州之人,今虽小失,后图大会。万一有不如意时,还可相见乎?”樊稠回心,拍马向前,与韩遂答话而别,樊稠收兵回寨。马腾、韩遂复回凉州去了。
李傕兄之子李别恨樊稠,见和韩遂耳语,回报其叔曰:“樊稠追韩遂到陈仓,被韩遂叫声乡人,稠立马遂与共语,不知说甚,但见意爱甚密。”李傕大怒,便欲兴兵讨稠。贾翊曰:“目今人心未宁,频动刀兵,深为不便。但设一宴,请张济、樊稠言功,只消就席间擒而斩之。”李傕深喜,便令请张济、樊稠。
二将忻然赴宴。饮酒将半阑,李傕曰:“韩遂近有书来,言樊稠欲造反,何不就此擒下?”稠大惊失色,口未及言,刀斧手拥出,斩头于案下,张济俯伏于地。李傕扶起而言曰:“樊稠欲害吾,故先下手,君乃心腹之人,何惊惧哉!”就将樊稠军拨与张济管领,尽欢而别。后有诗曰:龙争虎斗甚时休?朝若宾朋暮寇仇。递互相吞何日了?天教李傕杀樊稠。
张济回弘农去了,李傕用贾诩为尚书仆射。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也。李傕、郭汜自战败西凉兵,诸侯莫敢兴兵。贾诩累劝李、郭行使仁义,纳天下贤士,李、郭顺从之。自是朝廷微有生意。
献帝方始稍安,青州黄巾又起,聚众百万,头目不等,将兖州牧刘贷杀讫,劫掠良民。太仆朱儁保举一人,可破群贼。李傕、郭汜问于隽曰:“冲之要地,非当世英雄,莫能据也。今黄巾鼎沸,谁可安之?”朱儁言出此人,教天下人不属炎汉。此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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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二 第二十回
曹操兴兵报父仇
朱儁曰:“要破山东群贼,必须得曹孟德方可。”李傕曰:“今在何处?”儁曰:“自扬州募兵,濮阳破贼,攻于毒于武阳,击匈奴于内黄,皆获全胜。见引兵于东郡权州事,。差人就命曹孟德方可领兖州牧,破山东群寇,可克日而定也。”傕大喜,星夜草诏,星夜差人赍赏赐,命东郡太守曹操与济北相鲍信一同破贼。操领了圣旨,会合鲍信,一同兴兵,击贼于寿阳。鲍信杀入重地,为贼所害,尸首不知何处。操追赶贼兵直到济北,降者数万。操因得贼作前驱,马到处,无不宾服。不到百余日,操招安到降兵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到精锐者,号为“青州兵”,其余百姓尽皆屯田。曹操自此威权日重,四方之士,归顺者多。此是初平三年冬十二月。捷书报到长安,李傕加曹操为镇东将军。操驰表称谢。
操在兖州,招贤纳士。有叔侄二人来投操,乃颍川颍阴人也。其叔济南荀绲之子,姓荀,名彧,字文若,人称王佐之才,时年二十九岁。旧从袁绍,见绍非成大事之人,因此投曹。曹操一见,遂与谈论兵书战策、当世急务,曹操大喜曰:“吾之子房也。”以彧为行军司马。其侄乃汉末海内名士,何进拜黄门侍郎,见董卓专权,弃官归乡,后与叔事曹操,姓荀,名攸,字公达。操以为行军教授。曹操得此二人,朝暮讲论不倦。荀彧劝操纳士招贤,卑礼厚币,四方求之。彧曰:“某闻刘岱有一贤士,胜某十倍。岱亡,今日不知何在。今此人不知何在。此人乃东郡东阿人也,身长八尺三寸,美须,眉清目秀,姓程,名昱,字仲德。”操曰:“吾亦闻名久矣。”遂遣人于乡中寻问,果得消息,于山中读书,操拜请之。程昱来见,曹操大喜。昱谓荀彧曰:“某乃孤陋寡闻之士,何错荐于明公?公之乡中有一大贤,何不请来以助明公呼?”彧问是谁,昱曰:“颍川阳翟人也,姓郭,名嘉,字奉孝。”彧乃猛省曰:“吾失算计也。”遂启操徵聘郭嘉。嘉到兖州,共论天下之事,操言:“使吾成大事者,必此人也。”嘉亦对人曰:“此真吾主也。”郭嘉荐光武嫡派子孙,淮南成德人也。智谋兼全,文武足备。十三岁与母报仇,手杀仇人头,拜于墓前。二十余岁在扬州席间,砍杀刚强郑宝,名闻淮海。姓刘,名晔,字子阳。操一见大喜。晔荐出二人:一个是山阳昌邑人也,姓满,名宠,字伯宁;一个是武城人,姓吕,名虔,字子恪。曹操亦素知这两个名誉,就以为军中从事。满宠、吕虔共荐一人,乃陈留平邱人,旧依刘表,见表不明,隐于鲁阳。姓毛,名玠,字孝先。曹操以为从事。
有一将,引军数百人来投曹操,乃泰山巨平人也,姓于,名禁,字文则。操见其人弓马熟娴,武艺出众,命为点军司马。操每日称于禁之能。夏侯惇引一大汉来参见,礼毕,操与诸官皆大惊。其人形貌魁梧,身材雄伟,操问之,惇曰:“此乃陈留人,姓典,名韦,勇力过人。旧跟张邈,与帐下人不和,手杀数十人,而逃窜于山中。惇出射猎,见一大汉,逐虎过涧,即典韦也,收留军中久矣。今见主公夸逞将才,某故献上。”操曰:“吾观此人,一表非俗,必有智力。”惇曰:“幼年与友人刘氏报仇,杀李永全家,提头直出闹市,数百人皆不敢近视。今所使军器两枝铁戟,重八十斤,臂上挟之,飞马刺人,如同无物。”操不信。惇令韦使之,韦挟戟骤马,上下如飞,操愕然曰:“真天神也!若吾早知,岂肯沉溺乎?”帐下一面大旗,上下使绒绳牵之,中有大汉一人,挟执旗杆,时值大风,旗军欲倒,典韦向前喝退众军,解去绒索,止用一手执定旗杆,立于风中。操曰:“此古之恶来也!”遂命为帐前都尉,解身上细白锦袄,及骏马雕鞍以赐之。
因是曹操势大,威镇山东。文有谋臣,武有猛将,翼卫左右,共图进取。谋士有荀彧、荀攸、程昱、郭嘉,文武兼全有刘晔、毛玠、满宠、吕虔、乐进、李典;武将有夏侯敦、夏侯渊、曹仁、于禁、典韦。多有部下之人,不及一一书名。有青州精兵三十万。管领一应钱粮,旧有一人,乃河南中牟人也,姓任,名峻,字伯达。
曹操自领大军,屯扎衮州,营寨所掌,尽皆完备,乃遣泰山太守应劭,往瑯琊郡,取父曹嵩。嵩自陈留避难,隐居于此郡,与弟曹德及一家老小四十余人,带从者百余人,车乘百余辆,驴骡马匹极多,径望兖州而来。道经徐州界,太守陶谦,字恭祖,丹阳人也,为人温厚纯笃,人皆敬之。谦知曹操势大,意欲结识,正无其由,听知操父经过,遂出境迎接,再拜致敬,如父事之,大设筵会。住了两日,谦差尉张闿、将部兵五百护送曹嵩老小前去。闿随车仗,谦送出廓自回。
嵩前行到华、费间,时夏末秋初,大雨骤至,望华、费间投一古寺突破歇。寺僧三五人,邀于方丈安顿宅眷。张闿军马屯于两廊,雨湿衣装,军士皆怨。张闿唤手下头目于静处商议曰:“我等本是黄巾余党,如今依傍陶谦处,无采取钱物。你们见押着车乘,欲得富贵不难。今夜三更,只推贼到来,把曹嵩一家杀了,取了许多钱物,同往山中落草,却不是好?”众皆应允。是夜风雨未息,曹嵩在方丈中,忽闻四壁喊声大举,曹德提剑出看,就被搠死于法堂。曹嵩引一妾奔入方丈后,欲过墙走;妾肥胖不能出,嵩与妾躲于厕中,被乱军所杀。张闿杀尽曹嵩全家,取了财物,放火烧寺,与五百人逃奔淮南去了。
应劭下有逃命的军士飞报操。操听之全家被杀,遂哭倒于地。夏侯敦等救起曰:“此是陶谦纵令军士如此,可令人问罪。”操切齿曰:“杀父之仇,极天际地,如何不报!吾起大军尽赴徐州,所辖之地,草木不留,吾之愿也!”留荀彧、程昱领军马三万守鄄城、范县、东阿三县,其余尽起,教夏侯惇、于禁、典韦为先锋。操令但得城池,尽行杀戮,以雪父仇。
时陈宫为东郡从事,与陶谦最好,知曹操起兵报仇,尽杀百姓,慌忙星夜前来见操。操想旧日之恩,请入帐来,然亦不赐坐。宫曰:“今闻明公以大兵,下徐州报尊父之仇,所到欲尽杀百姓,某因此特来进言。陶谦乃仁人君子,非刚强好利之辈,中间必有缘故;且州县之民皆大汉百姓,与明公有何仇恶?杀之不祥。望三思然后行之,幸甚。”操大怒曰:“汝昔弃我而去,今有何面目相见?陶谦杀吾一家,誓当摘胆剜心以祭之。当与陶谦有旧,何敢阻我军心?”宫默然曰:“吾亦无面目为汉之官也!”驰马来投陈留太守张邈,邈待宫为上宾。
且说操大军所到之处,鸡犬不留,山无树木,路绝人行。陶谦在徐州,闻曹操起大军马来报父仇,仰天恸哭曰:“我获罪于天,致使徐州之民受此大难!”又闻操尽杀徐州所辖之民,并四下郡县百姓,以孤徐州之势,谦大骂张闿曰:“逆贼贪财,遂害及生灵!”急聚众官商议。曹豹出曰:“即曹操兵至,岂可束手待死!某愿助使君破之。”众官皆云:“豹言者是也。”陶谦不得不然,乃得引军出境来迎.
谦望操军到时,前面如铺霜涌雪,起于白旗中间,灵幡二首,一书曹嵩名爵,一书曹德灵魂,大展“报仇雪恨”二旗。将军马列成阵势,曹操纵马出阵,身穿缟素,擐花银铠,含泪扬鞭大骂:“无端贼徒!敢伤吾父!”陶谦亦出马于门旗下,马上欠身与曹操施礼,曰:“谦本结好明公,故托张闿护送,不想贼心不改,致有此事。实不干陶谦之故,望明公怜察其情而恕之。”操大骂曰:“老匹夫!杀吾父,尚敢乱言!谁可生擒老贼享祭灵魂?”夏侯惇应声而出。陶谦慌走入本阵。夏侯惇赶来,曹豹挺枪跃马,向前迎敌。两马相交,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折木拔树,军执旗幡尽皆刮倒。曹豹敌不住夏侯敦,回马便走。两军皆乱,曹操亦收兵屯住。
陶谦率入城,谦与众计议曰:“吾观曹操势大难敌,吾命横亡,不可进矣。当自缚前往操营,任其剖割,救徐州一郡百姓之命。”言未绝,一人进前言曰:“府君久镇徐州,人民感恩。今曹军兵众虽广,未必便入城墙。府君与百官司坚守不出,某虽不才,愿施小策,教曹操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大惊,便问计将安在。毕竟斯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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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三 第二十一回
刘玄德北海解围
却说献计之人,乃东海朐人,居淮安,姓糜,名竺,字子仲。此人家世富豪,庄户童仆等万余人。糜竺尝往洛阳买卖回归,坐于车,路傍见一妇人,甚有颜色,来求同载,竺乃下车步行,让车与妇人。妇人再拜,请竺同载。竺上车,目不邪视,并无调戏之意。行及数里,妇人辞去,临别对竺曰:“我天使也,奉上帝敕,往烧汝家,感君见待以礼,故私告耳。”竺曰:“娘子何神也?”妇曰:“吾乃南方火德星君耳。”竺拜而祈之。妇曰:“此天命,不敢不烧。君可速回,搬出财物,吾当夜来。”竺飞奔到家,搬出财物。日中,厨下果然火起,尽烧其屋。竺因此济贫拔苦,救难扶危。后陶谦请为别驾从事。谦问解救之策,竺曰:“某当亲往北海郡投托孔融,令起兵救援,更得一个往青州田楷处求救。二路军马前来夹攻,操兵必退矣。”谦大喜,遂写告急书二封,商量青州教谁人可去。一人出曰:“某愿往。”众视之,乃是广陵谋士,姓陈,名登,字元龙。谦喜,先遣陈元龙青州去了,然后命糜竺行。谦率众守城,以备攻击。操亦未敢轻逼城下,且去四下筑城,以孤徐州之势。
却说北海孔融,字文举,鲁国曲阜人也,孔子二十世孙,泰山都蔚孔宙之子。自小聪明,人皆敬仰。年十岁时,去谒河南尹李膺。膺乃汉代人物,等闲不能够相见,除非是当世大贤,通家子孙,方能够到堂上。时融到门,告门吏曰:“我李相通家子孙。”及至入见,膺问曰:“汝祖与吾祖何亲也?”融曰:“先君孔子与君先尊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也。”膺大奇之。少顷,太中大夫陈炜至,膺因指融曰:“此异童子也。”炜曰:“小时聪明,大未必聪明。”融即应声曰:“如君所言,幼时必愚浊也?”炜等皆笑曰:“此子长成,必当代之伟器也。”自此得名。无书不览,海内称为“冠冕”。后为中郎将,累迁北海太守。极好宾客,尝曰:“座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吾之愿也。”在北海六年,甚得民心。
当日,正与客论曹操起兵报仇一节,侍人禀徐州糜竺至。融请入见了,动问云:“故人此行,必有事焉?”竺出陶谦书,言:“曹操攻围甚急,望明公垂救。”上项事说了,融曰:“吾与陶恭祖最是厚交,况又子仲亲到,如何不去。只有一件,曹孟德亦与我无仇,况也甚厚,先遣人送书解和,如其不从,随即起兵。”竺曰:“操倚仗兵威,必不以义为重。”融教一面点军,一面差人送书。言未毕,忽报黄巾贼党管亥,部领群寇约十余万飞奔前来。孔融大惊,点本部人马出城迎贼。管亥出马曰:“吾知汝郡中粮广,可借一万石来,便退军士。不然,打破城池,老幼不留!”孔融叱之曰:“吾乃大汉臣僚,守大汉城池,岂有粮米应付与贼耶!”管亥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孔融,融背后一匹马迎之,乃北海骁将宗宝,挺枪而出。两马相交,战不到数合,宗宝被管亥一刀砍于马下。孔融兵大乱,奔入城中。管亥分兵四面围城。融见折了一员上将,心中郁闷。糜竺怀愁,更不可言。
此时孔融登城遥望,贼势浩大,倍添忧恼。忽见城外一人,挺枪跃马,杀入贼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城下,大叫开门。孔融不识其人,不敢开门。贼首将感到壕边,那员将回身一连搠十数人下马。融因急令开门,命骑将接引到城门内。
其人下马弃枪,径到城上,拜见孔融。融视其人,身长七尺五寸,美髭髯,猿背,善射,射不虚发。问其姓名,对曰:“老母重蒙恩顾,某昨夜自辽东回家省亲,闻金鼓之声,知贼寇城。老母说:‘累受府君深恩,未尝识你,他今有难,你何不报之?’某故单马而来,报府君养母之恩。吾乃东莱黄县人也,复姓太史,名慈,字子义。”孔融大喜。原来孔融知太史慈是个英雄,他母离城二十里都昌住,融尝使人送米麦匹帛去。因此母教慈来。孔融重待太史慈,赠与衣甲鞍马。慈曰:“贼围城如何得退?愿请精兵一千人,出城杀贼。”融曰:“汝虽英雄,贼众不可轻出。”慈再三请曰:“老母感君厚德,特遣慈来,如不能解此围,慈亦无颜见老母矣。愿决一死敌!”融曰:“此去不远,吾闻刘玄德乃当世英雄;若得他来,内外夹攻,此围自解。”慈曰:“府君修书,某当急往。”融喜,作书付慈收了,擐甲上马,腰带两弓,手持铁枪,饱食严装。
城门开处,一骑飞出。近壕,贼将数百骑来战,被慈搠三十人下马,余皆退走。慈杀开群贼,透围而出。管亥知有人出城,度料是求教,令数百骑赶来,八面围定。慈倚枪,拈弓搭箭,八面皆射之,射死数百人,应弦落马,贼皆退回。
太史慈得脱,星夜投平原县来。到县见刘玄德,施礼罢,尽言孔北海受围之事,令慈来求救,呈上书信,玄德看毕,问慈曰:“汝何人也?”慈曰:“太史慈,东海之鄙人也。与孔北海亲非骨肉,比非乡党,特以名志相好,有分忧共患之意。今管亥暴乱,北海被围,孤穷无处告救,危在旦夕。以君有仁义之名,能救人之危急,故北海令区区延颈恃仰。慈冒白刃突围,从万死之中来,自托于君。惟君察之!”玄德闻言大惊,敛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耶?”乃唤云长、张飞点精兵三千,往北海郡进发。
管亥望见救军来到,亲引勇壮之士前来迎敌。两边分布,管亥见玄德兵少,心中不惧,亲自披挂,持刀立马于阵前。玄德、关、张、太史慈出。玄德骂曰:“无端逆寇,不思去邪从正,更待何时?”管亥忿怒直出。太史慈却待向前,一匹马早先飞出,蒲州解良人也,文读《春秋左氏传》,武使青龙偃月刀。云长径取管亥。两马相交,众军大喊,正如燕雀之物,而幕冲天之栖;犬羊之蹄,而移近日之步:势不可为也。量管亥怎敌云长,数十合之中,青龙刀起,劈管亥于马下。太史慈、张飞两骑齐出,双抢并举,杀入贼阵。玄德驱军鼓噪掩杀。城上孔融望见太史慈引关、张赶贼,杀到城边,如猛虎入犬羊之群,纵横不可当也。融令驱兵各门突出,大败群贼,降者无数,余党溃散。
孔融迎接玄德入城,叙礼毕,大设筵宴。孔融引糜竺来见玄德,具言张闿杀曹嵩之事:“今曹操纵兵大掠,围住徐州,特来求救。”玄德曰:“吾知陶恭祖乃诚实仁人君子,今受此无辜之冤。”孔融曰:“况玄德乃汉世宗亲。今曹操不仁,残害百姓,倚强欺弱,逼勒陶使君至急。吾祖云‘见义不为,无勇也!’公何不一同孔融去救徐州之难?心下若何?”玄德曰:“刘备非是推辞,争奈兵微将寡,不敢轻动。”孔融曰:“吾与陶恭祖有一面之旧,自倾城廓之钱粮去救此难。玄德公乃当世之豪杰,请以救我者救之。”玄德曰:“刘备愿往。请文举先行,容备去公孙瓒处再借三五千人马,随后便去。”融曰:“玄德公切勿失信也!”玄德曰:“公以备为何等人也?圣人云‘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刘备借得军或借不得军,必然至也。”孔融、糜竺拜谢。融教糜竺先回徐州去报,融便收拾起程。太史慈拜谢曰:“慈奉老母严命,前来赴难,今幸无虞。有扬州刺史刘繇与慈同郡,有书来呼唤,不敢不去,容图再见。”融以金帛相酬,慈不肯受,归见老母。母曰:“吾喜汝有以报北海也。”遂遣慈往扬州去了。
不说孔融起兵。且说玄德投北地来见公孙瓒。礼毕,瓒曰:“贤弟何来?”玄德说救徐州事。瓒曰:“曹操与汝无冤,何故替人出力?”玄德曰:“备去以善言解之。”瓒曰:“操倚恃豪强,安肯听汝善言耶?”玄德曰:“备以许诺于人,岂敢失信。”瓒曰:“借与汝马步军二千。”玄德曰:“更望借赵子龙一行。”瓒许之。玄德遂与关、张引本部三千人为前部,子龙引二千军随后,迤逦望徐州来。
却说糜竺回报陶谦,言北海又请得刘玄德来助,陈元龙也回报青州田楷欣然领兵来救,陶谦心安。原来孔融、田楷两路军马惧怯曹操,远远依山傍岩,结下营寨,未感轻进。曹操见两路军到,亦分了军势,不敢向前攻城。
却说刘玄德军到,见孔融。融曰:“曹操足智多谋,行军或进或退,未敢进战。且观其动静,然后行之。”玄德曰:“但恐城中无粮,难以久持。备令云长、子龙领四千军在融部下相助,备与张飞杀奔曹营,径投徐州去见陶使君商议。”融大喜,会合田楷为犄角之势,首尾连接,左孔融兵,右田楷兵,中云长、子龙领四千兵两边救应。
是日,玄德、张飞披挂上马,杀入曹操寨边,背后一千人马跟着。曹操二十余万大军,不下一处寨子。当日张飞在前,挺丈八蛇矛,飞马而来,伏路军兵望影而逃。正行之间,寨内一棒鼓声响处,马步军如潮似浪,拥将出来。当头一员大将,勒马大喝:“何处匹夫?却那里去!”泰山巨平人也,姓于,名禁,字文则。张飞见了,更不答话,直取于禁。两马相交,众军呐喊,玄德勒马观看。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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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29
卷之三 第二十二回
吕温侯濮阳大战
于禁与张飞战到数合,玄德掣双股剑,喝兵士大进。于禁败走,张飞当前追杀,直到徐州城下。城上望见红旗白字,大书“平原刘玄德”,陶谦急命健将开门,迎玄德一军入城。陶谦接着,共到府衙礼毕,设宴相待,一壁劳军。陶谦见玄德仪表非俗,语言如钟,心内大喜,急命糜竺取徐州牌印让玄德。玄德曰:“公何意也?”谦曰:“今天下扰乱,帝王懦弱,奸臣弄权,公乃汉室宗亲,正宜力扶社稷。老夫六旬之上,无德无能,朝夕不保。公名闻海宇,世之豪杰,可领徐州。谦自写表文申奏,望公勿得推阻。”玄德俯伏于地而言曰:“刘备虽汉朝苗裔,功微德薄,今受平原相亦不称职。今特为大义,暂来相助,何出此言。莫非疑刘备有吞并之心耶?若举此念,皇天不祐!”谦曰:“此实情也。”再三让牌印与玄德,玄德那里肯受。玄德曰:“今曹兵已至此,无人解分,备作一书,令人送去。操若不从,厮杀未迟。”传檄三寨,按兵不动,差人赍书,以达曹操。
却说曹操在中军,与诸将商议取徐州之策,人报徐州有战书到。操笑,拆缄而观之,刘备书也。书云:
备自关外得拜君颜,各天一方,不及趋侍。向者,尊父曹侯,皆因张闿之不仁也。陶恭祖乃诚实君子,闻知则肝胆皆裂。万望明公俯察衷情,回百万之雄兵,扫天下之大患,匡扶帝主,拯救黎民,乃社稷生灵之幸甚也!愿明公垂察焉!
曹操看书,大骂:“刘备何等之人,敢以书来劝我!中间有讥讽之意。可斩来使,而便攻城。”谋士郭嘉曰:“主公息怒。刘备远来救援,先礼后兵也。主公亦以好言答之,以慢备心,然后进兵攻城,可破也。”操回嗔作喜曰:“误怪刘玄德不早来与我相见,既以书到,容我裁答。”留来使于营中相待。
正欲商议回书,流星马飞报祸事。操问之,报曰:“吕布自出武关去投袁术,术怪吕布反复不定,拒而不纳。投袁绍,绍纳之,与布共破张燕于常山。布自以为得志,傲慢绍手下将士,绍欲杀之。布引兵去投张杨,杨纳之。庞舒以长安城中私藏吕布妻小,送还吕布。李傕、郭汜知之,遂斩庞舒,写书与张杨,教杀吕布。吕布弃张杨去投张邈。先是张邈弟张超,引陈宫去见张邈,宫说邈曰:‘今雄杰并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盼,亦足以为人杰,而反受制于人,不亦鄙乎!今曹军征东,其处空虚,而吕布乃当世英雄,无比之士,若权迎之,共取兖州,观天下之形势,随时变通,霸业可图矣。’张邈大喜,迎吕布。今布已投之,以为天使机会,令吕布潜住兖州牧,以据濮阳。止有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被荀彧、程昱设谋定计,死守得住,其余皆休矣。曹仁累战皆不能胜,特此告急。”操曰:“兖州有失,使吾无家之可归也。”郭嘉曰:“主公正好卖个人情与刘备,善退军去复兖州,免致天下耻笑。”操然之,即时答书与刘备。书曰:
操累世名家,父遭荼毒,安得不报?故勒兵问罪于陶谦,欲图灭族,以雪大冤。玄德帝室之胄,才德兼全,特遣书来,慰我天下之重,即日班师回守。略此以闻,别图后会。
曹操拔寨皆起。
且说来使回徐州,入城见谦,呈上书札,言曹操退军。谦大喜,差人分投,请孔融、田楷、云长等军赴城,大会众官。军屯城外,将入赴席。谦命请玄德于高座,玄德再三辞让。酒至数巡,谦曰:“老夫年迈,精力衰乏,二子不肖,不堪国家重任。刘玄德帝室之胄,德广才高,可领徐州,老夫乞闲养病。”玄德曰:“孔文举令备来救援徐州,以义之故。今却据守,人不知者以为大不义也。”糜竺曰:“今汉室陵迟,海宇颠覆,树功立业,正在此时。徐州殷富,户口百万,使君领此,不可辞也。”玄德曰:“此事决不敢当。”陈登进曰:“陶府君多病,不能署事,明公勿辞。”玄德曰:“袁公路四世三公,海内所归,近在寿春,何不以州与之?”陈登曰:“袁公路骄奢,非治乱之主。今以徐州军兵马步十万,上可以匡君济民,下可以辖地守境。使君若不听从,登亦未敢听使君也。”孔融曰:“袁公路冢中枯骨,岂忧国忘家者?何足介意!今日之事,天与不取,悔不可追。”玄德坚执不肯,陶谦抱玄德而痛哭曰:“君若舍我而去,吾死不瞑目!”关某曰:“既君相让,兄且权领州事。”张飞曰:“又不是强要他州郡。将牌印来,我收了,不由我哥哥不肯。”玄德曰:“汝等陷我于不义也,吾身死矣!”言讫,掣剑自刎。赵云夺了佩剑。谦曰:“如玄德公不从,此间近邑,名曰小沛,玄德若肯念我,屯军小沛,以保徐州,始终救援,未知台意若何?”众皆劝玄德留小沛,玄德从之。席散,赵云辞去。玄德不忍相离,更留二日。陶谦赏劳军已毕,孔融、田楷相别,各自领军去了。玄德与子龙执手临岐,意犹不舍,子龙拜于地曰:“云终不敢背公顾恋之德也。”洒泪上马,引二千军去了。玄德与关、张共来小沛,修葺城垣,招谕居民。
却说曹操引军投兖州来,曹仁接着,言吕布势大,更有陈宫、高顺为辅,健将八人;已有濮阳等处,其鄄城、东阿,范县三处未得,乃是荀彧、程昱二人设计相连,死守城廓。操曰:“吾料吕布有勇无谋之辈,不足虑也。”嘉曰:“主公亦不可欺敌。”遂安营下寨。
吕布知曹操回兵,已过滕县,召副将薛兰、李封曰:“吾欲用汝二人久矣。汝可领兵一万,坚守兖州。吾去破操。”二人应诺。陈宫知,急入见曰:“将军弃兖州,将欲何往?”布曰:“吾欲屯兵濮阳,以成鼎足之势。”宫曰:“非也。薛兰必守兖州不住。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路险,可伏精兵万余在彼。曹操闻失兖州,必然倍道而进,待其过半,一击可擒也。昔韩信欲破赵兵,渡井陉口,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陈馀曰:‘今闻韩信乘势远闻,其锋不可当也。今井陉之道,车不能方轨,骑不能成列,略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假臣奇兵三万,从其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而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野无所掠,不十日,两将之头可悬于麾下。否则,必为二子所擒矣。’馀曰:‘吾掌义兵二十万,并不用诈谋奇计。'不听李左车之言。韩信间视知之,大喜,乃敢遂下。未至井陉口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箄山。而望赵军,戒曰:‘赵空壁逐我,疾入赵壁,拔其帜而易之。'令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赵军见,皆大笑。平旦,韩信建大将旗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韩信、张耳半弃旗鼓,走水上军,赵果空壁逐之。韩信所遣骑驰人赵壁,拔赵帜,立汉帜,水上军皆殊死战。赵军已失,余等欲归壁,见帜大惊,遂乱遁走。汉兵夹攻,大破之,遂斩陈馀,收败兵二十余万,而擒赵王歇。今日正用此断粮之计,将军察焉。”布曰:“吾屯濮阳,别有良谋,汝岂知之!”遂不用陈宫之言,而用薛兰守兖州而行。
曹操兵行至泰山险路,郭嘉曰:“且不可进。若此处有伏兵,如之奈何?”曹操笑曰:“吕布无谋之辈,故教兰守兖州,而自入濮阳,安得此处有埋伏耶?”教曹仁领一军围兖州:“吾等进兵濮阳,速攻吕布。”人报操兵至近,陈宫谓布曰:“今操兵远来疲困,当与速战,不可养成气力,急难退也。”布曰:“吾自匹马纵横天下,何愁曹操耶!待他下住寨栅,吾自擒之。”
却说曹兵近濮阳,下住寨脚。次日引众将出,陈兵于野。操立马于门旗下,遥望吕布兵到。阵圆处,吕布当先出马,左有陈宫,右有高顺。两边摆开八员健将,为头面如紫玉,目若朗星,年二十岁,官授骑都尉,雁门马邑人也,姓张,名辽,字文远,勒马居于上首。第二个性如烈火,体若奔狼,官授骑都尉,泰山华阴人也,姓臧,名霸,字宣高,腰悬双简,跃马横枪。两将齐出,各引三员健将: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布军五万。鼓声大震。操见吕布貌若天神,马如狮子,左右战将威风凛凛。操指吕布而言曰:“吾与汝自来无仇,何得夺吾州郡?”布曰:“汉家城池,诸人有分,偏你合得?何人去擒曹操?”言未毕,臧霸出马搦战,曹军内乐进出迎。两马相交,双枪齐举,战到三十余合,胜负不分。夏侯惇拍马便出助战,吕布阵上张辽截住,两对阵前厮杀,胜负未分。恼得吕布性起,挺戟骤马,冲出阵来,夏侯惇、乐进皆走。吕布掩杀,曹军大败,退三四十里。布自收军。
却说曹操输了一阵,与谋士郭嘉等商议。于禁曰:“某今日上山观望濮阳之西,吕布有一寨,约无多军。今夜彼将为我军败走,必不准备,可引兵一半劫之。若得寨,布军必惧。两下夹攻,此为上策。”操从其言,带曹洪、李典、毛玠、吕虔、于禁、典韦六将,选马步二万人,连夜从小路进发。
却说吕布寨中劳军,陈宫曰:“西寨是个紧要去处,倘或曹操袭之,奈何?”布曰:“今日输了一阵,如何敢来?”宫曰:“曹操是极能用兵之人,须防他攻其不备。”布拨高顺并魏续、侯成守西寨。
却说曹操见西寨果然兵少,四面突入,夺了寨栅。寨中兵四散奔走。四更已后,高顺恰好引军到,杀入西寨。曹操见败军复来,自引人马相迎,正逢高顺,三军混战。将及天明,正西鼓声大震,人报吕布救军已到,操弃寨而走。背后高顺、魏续、侯成赶来,当头吕布亲自飞马来到西寨。于禁、乐进双战吕布不住。操望北而行。山后一彪军出,左有张辽,右有臧霸,操使吕虔、曹洪战之,不利,操望西而走。喊声大震,一彪军至,郝萌、曹性、成廉、宋宪四将拦住去路。操见四面八方围裹将来,众将皆在后面死战,操当先冲阵。梆子响起,箭如骤雨射将来。操急回,无计可脱,大叫:“谁人救我!”马军队里一将踊出,陈留巳吾人也,姓典,名韦,马上挺双铁戟,重八十斤,大叫:“主公勿虑!”下马插住双戟,取短戟十数枝在手挟住,顾从人曰:“贼来十步,乃呼之!”典韦步行,低头冒箭而去。布军能射者数十骑近前。从人大叫曰:“十步矣!”又曰:“五步!”乃呼之。从人曰:“贼至矣!”典韦飞戟刺之,一戟一人坠马,并无虚发,立杀数十余人,众皆奔走。典韦复回,飞身上马,挟二铁戟冲杀入去。郝、曹、侯、宋四将不能抵当,各自逃去。典韦杀散军,救出曹操。后人有诗赞曰:
铁戟双提八十斤,濮阳城外建功勋。典韦救主传天下,勇猛当先第一人。
典韦救了曹操,众将随后也到,寻路归寨。
看看天色傍晚,背后喊声起处,吕布骤赤兔马、提方天戟赶来,大叫:“操贼休走!”此时人困马乏,口内烟生,面面相觑,各欲逃生。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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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三 第二十三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操正慌走间,正南上一彪军到。操视之,乃夏侯惇引生力军来救援,截住吕布大战。黄昏大雨如注,各自引军分散。操回寨,重赏典韦,加为领军都尉。
却说吕布到寨,与陈宫商议。宫曰:“濮阳城中,富户田氏,家僮千百.可令田氏密使人往曹操寨中下书,言‘吕布残暴不仁,民心大怒,今欲移兵黎阳,止有高顺在城内,可连夜进兵,当为内应'。操若来,引诱入城,四门放火,外设伏兵。曹操有经天纬地之才,到此安能脱也?”吕布然其计,密请田氏使人径到操寨。
操连夜不敢正视濮阳,踌蹰未定,忽报田氏人到,呈上密书云:
吕布已往黎阳,城中空虚,万望速来,当为内应。城上插白旗,大书“义”字,便是暗号。
操大喜曰:“天与吾得濮阳也!”重赏此人,一面收拾起兵。谋士刘晔进曰:“布虽无能,陈宫多计,只恐使田氏反间计耳。”操曰:“如此设疑,必误大事。”晔曰:“此亦不可不防。分军三队:两队伏城外接应,一队入城方可。”操曰:“此意与吾相合。”
时兴平元年,岁在甲戌,九月二十一日也。军至濮阳城下,操先往观之,见城上遍竖旗旛,西门角上有一“义”字白旗,操心中暗喜。是日午牌,城门开处,两员将引军出战,前军侯成,后军高顺。操使典韦出马,挟双戟直取侯成。侯成如何抵敌得过,回马望城中走。只赶到吊桥边,高顺亦战不过,退入城中去了。数内有军人乘势走过阵来见操,呈上密书:
今夜初更,城上鸣锣声为号,便可进兵。当自献门。
操拨夏侯惇引军在左,曹洪引军在右,操自引夏侯渊、李典、乐进、典韦四将入城。黄昏饱食了,结束上马。李典曰:“主公且在城外,容某等先入城去。”操喝曰:“吾不自往,谁肯向前!”遂当先领兵。
月光未上,时约初更。只听得西门上吹螺壳声,城中大喊,西门上火把燎乱,城门大开,吊桥放落。曹操争先拍马而入,直到州衙,路上不见一人。操知是计,拨回马,大叫:“退兵!”州衙中一声炮响,四门烈火降天而起,典韦使双戟在曹操马前,听得金鼓齐鸣,声喊如江翻海沸。东巷内转出张辽,西巷内转出臧霸,夹攻掩杀。操走北门,道傍转出郝萌、曹性,又杀一阵。操急走南门,高顺、侯成拦住。典韦怒目咬牙,冲杀出去。高顺、侯成倒走出城。典韦杀离了吊桥,回头不见曹操在后,翻身杀入城来,门下撞着李典。典韦问:“主公何在?”典曰:“吾亦寻不见。”韦曰:“汝在城外催救军,我入去寻主人。”李典去了,韦左冲右突,杀将入来,又不见;再杀出城,壕边撞着乐进。进曰:“主公何在?”韦曰:“往复两遭,寻觅不见。”进曰:“同杀入去救主!”两人到门边,城上火炮滚下,乐进马不能入,典韦冲烟突火,又杀入去。似此三遭,世之罕有。
却说曹操见典韦杀出去了,四下里人马截来,不得南门;再转北门,火光里正撞见吕布挺戟跃马,追杀曹兵。操加鞭纵马过去。吕布从后拍马赶来,用戟于曹操盔上一击,问曰:“曹操何在?”操反指曰:“前面骑黄马者是他。”吕布弃了曹操,拍马赶前面的。曹操拨转马头,却望东门而走,正逢典韦,韦大呼曰:“南门已崩,可急出东门!”典韦杀条血巷,到门道,火焰甚盛,城上推下柴草,遍地红罩。典韦用戟拨开,飞马冒烟突火先出。曹操恰好到门道边,城楼上崩下一条梁木,正打曹操战马后胯。马倒处,曹操用手托梁,倒放火中,手执梁臂,髭须发尽都烧毁。典韦到壕边,正逢夏侯渊,两个同入救起曹公,突火而出。渊即抱操于马上,典韦杀条大路而走。曹兵、吕兵在城外接住混战,只杀到天明,操军自回寨中。
众皆拜于地上,与操称贺。操仰面笑曰:“误中匹夫之计,吾必当报之!”郭嘉曰:“计可速发,必擒吕布。”操曰:“然。使人去布寨,报吾已死,布必来攻。伏兵于马陵山中,候兵半渡而击之。”嘉曰:“真良策也!”于是令军中发丧,诈言操死。早有人来濮阳报曹操被火烧伤肢体,到寨身死。吕布随即点起军兵,杀奔马陵山来。将到曹寨,一声鼓响,伏兵四起大战。吕布死战得脱,走回濮阳。两边拒定,各不进兵。
是年蝗虫四起,食尽禾稻。关东一境,每谷一斛,直钱五十贯,人民相食。曹操粮尽,引军回鄄城屯住,权度岁荒。吕布亦引兵出,屯山阳就食。因此二处罢了刀兵。
却说陶谦在徐州染病,看看病重,请糜竺、陈登议事。竺曰:“曹操弃徐州而去者,盖为吕布袭兖州之故也。今岁大荒,故暂罢兵,来春必又至矣。府君素欲让位与刘玄德,虽以两番,府君那时无恙;今病沉重,正可就此而与之。”谦使人来小沛,请刘玄德商量军务。玄德引关、张带十数骑到徐州,陶谦直教请入卧房。谦曰:“请玄德公来不为别事,老夫病已危笃,朝夕难保。万望玄德公可怜汉家城池为重,受取牌印,老夫死则瞑目矣。”玄德曰:“君有二子,何不传之?”谦曰:“长子商,次子应,皆非任官之人,只可归农。老夫死后,望玄德公训诲,切勿令掌王事。”玄德曰:“刘备只身,如何掌许多城池?”谦曰:“某举一人,可为从事,以辅玄德公。”急令请至,乃北海人也,姓孙,名乾,字公祐。谦又与糜竺曰:“玄德公当世之人杰也,汝当善事之。”玄德尚犹推托,陶谦以手指心而死。众官举哀毕,捧拥玄德领徐州事,玄德固辞。徐州百姓哭拜于地,曰:“使君若不领此郡,我等皆死于贼人奸党之手矣!”因此玄德领徐州牧,糜竺、孙乾辅之,陈登为幕官,尽取小沛军马入城,出榜安民,一面安排丧事。谦亡年六十三岁。玄德与大小军士尽皆挂孝,大设祭仪于灵柩之前,作文祭曰:
猗欤使君,君侯将军,膺秉懿德,允武允文,
体足刚直,守以温仁。令舒及虑,遣爱于民,
牧幽暨徐,甘棠是均。憬憬夷、貊,赖侯以清,
蠢蠢妖寇,匪侯不宁。惟帝念绩,爵命以章,
既牧且侯,启土溧阳。遂升上将,受号安东,
将平国难,社稷是祟。降年不永,奄忽殂薨,
丧覆失恃,民知困穷。曾不旬月,五郡溃崩,
哀我斯人,将谁仰凭?追思靡及,仰叫皇穹。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后有诗赞曰:
徐州太守陶恭祖,圣世巍巍梁栋材。报国有心扶汉日,爱民秉政立尧阶。
知人克己勤三让,盛德芳名播九亥。奸党未除身已丧,忠良闻说痛伤怀。
祭毕,葬于黄河之原。将陶谦遗表,申奏朝廷。
操在鄄城,知陶谦已死,刘玄德领徐州牧,心中大怒:“冤仇不能报,汝不费半箭之功,坐得徐州!。吾必先杀刘备,后戮谦尸,以雪先君之冤!”即传号令,克日起兵。玄德坐不暖席,祸又将来。如何解救,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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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0
卷之三 第二十四回
曹操定陶破吕布
曹操起军去打徐州,荀彧入谏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固虽有困,而终济大业。将军本首事兖州,且河、济天下之要地,是亦昔日之关中、河内也。今若取徐州,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吕布乘虚寇之,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得,将军当安所归乎?今陶谦虽死,更有刘备守之,城中居民念昔日父兄之德,必助刘备死战也。弃此而取徐州,弃大而就小也,去本而求末也,以安而换危也,愿将军熟思之。”操曰:“今年军士无粮,奈何?”荀彧曰:“不如东略陈地,使军就食自汝南、颖川。黄巾余党何仪、黄劭等劫掠州郡,多有金帛、粮食。此等贼徒又容易破,破而取其钱粮以养三军,朝廷喜,百姓悦,乃顺天之事也。”操大喜,十二月,留夏侯惇、曹仁守鄄城等处,自引兵先略陈地,次及汝、颖。
黄巾何仪、黄劭知曹兵到,引众来迎,会于羊山。黄巾十万,漫野而进,惟务狐群狗党,并无队伍行列。操令强弓硬弩射住,令典韦出马,臂挟双戟,来往阵前。何仪令副元帅出战典韦,典韦战不三合,一戟刺于马下,操引众乘势赶过羊山下寨。次日,黄巾黄劭自引军来。阵圆处,一将步行出战,销金黄抹额,绿锦细纳袄,身长九尺五寸,手提铁棒一条,名号“截天夜叉”何曼,阵前搦战。操令李典出战。曹洪曰:“某愿替将军擒此贼!”随即下马,亦提刀步出。两下向阵前杀至两个时辰,胜负不分。曹洪诈败而走,何曼赶来,洪用拖刀背砍计,转身一踅,砍中何曼;再一刀中腿,遂死沙场。李典飞马直入贼阵,生擒黄劭过来。掩杀贼众,夺其器械、金帛、粮食,其降者甚多。
何仪势孤,引数百骑奔走葛陂。正行之间,山背后撞出一军,为头一个壮士,身长八尺,腰大十围,容貌雄伟,勇力绝伦,截住去路。何仪挺枪出迎,只一合,活挟下马。其余尽皆下马受缚,尽驱人葛陂坞中。
却说典韦追袭何仪到葛陂,一声喊起,壮土拥出。典韦问曰:“汝等非黄巾耶?”壮士曰:“黄巾数百骑尽被我擒在坞内。”韦曰:“何不献出?”壮士曰:“你若赢得我手中宝刀,我便献去!”韦大怒,挺双戟向前战。两个从辰至午,不分胜负。各自少歇,壮土又出搦战,典韦又出,从申直战到黄昏,各自马乏少歇。
典韦手下军士飞报曹操,操大惊,慌引众将前来看虚实。次日,壮士又出搦战。操见其人容貌若神,威风抖擞,不胜欣喜,分付典韦诈败。韦出,战到三十合,败走回阵,壮土赶到阵门中,弓弩射回。急引军退五里,掘下陷坑,暗伏钩手。次日,再令典韦引百余骑去搦战,壮土果出。典韦略战数合,便回马走,壮士赶来,至陷坑,四下诸将逼至,连人带马落于坑内。钩手缚来中军见曹操。操慌下帐,叱退军士,亲解其缚,急取衣服,命坐,问其乡贯姓名。壮士曰:“我乃谯国谯县人也,姓许,名褚,字仲康。遭天下大乱,聚宗族数千人,以御贼寇。不时有寇犯境,吾筑坚壁以守之。一日,群贼数万至,吾令众人四面皆堆石子,吾亲自飞石击之,无不中,贼方退去。又一番贼至,坞中无粮,贼与和会,以耕牛换米。米已送到,贼驱牛至坞中,牛皆奔走回还,被吾双手掣二牛尾,倒行百余步。贼大惊,不敢取牛而走。因此保守此处无事。”操曰:“吾闻大名久矣,还肯降否?”褚曰:“愿引宗族数千来降。”操拜许褚,即封为都尉,赏劳甚厚。后人有诗曰:
天下瓜分汉欲亡,四方豪杰尽鹰扬。葛陂许褚投降后,自此何忧吕布强!
许褚既降,将何仪、黄劭斩讫,汝、頴悉平。
曹操班师山东。此是兴平二年夏四月也。曹仁教夏侯惇接见,言:“近日细作报说,兖州薛兰、李封军士,皆出掳掠,城邑空虚,可引得胜之兵速攻兖州,一鼓可下。”操听了,遂引军马径奔兖州。薛兰、李封措手不及,只得引些少军兵出城来战。两阵列开,操新降将许褚曰:“愿请一战,以报主公不杀之恩。”操大喜,遂令出战。李封使画戟向前来迎。交马两合,褚斩封于马下。薛兰急走回城,吊桥边李典拦住,薛兰引军望投巨野而去。一将飞马赶来,一箭射薛兰于马下,乃是武城人氏也,从事吕虔,军皆溃散。
曹操得兖州,程昱便请进兵取濮阳。操传令许褚、典韦为先锋,夏侯惇、夏侯渊为左军,李典、乐进为右军,操自领中军,于禁、吕虔为合后。
兵至濮阳,时吕布欲自将出迎。陈宫谏:“不可出战,待众将聚会后方可。”吕布曰:“吾之英雄,谁敢近也!”不听宫言,便引兵出。阵才圆处,吕布出马横戟,大骂:“操贼!杀吾爱将!”许褚便出。斗二十合,不分胜负。操曰:“吕布非一人可胜。”便差典韦又出,两将夹攻;左边夏侯惇、夏侯渊,右边李典、乐进齐到,六员将杀得吕布遮拦不住。城上田氏见布输了回城,令人拽起吊桥。布大叫:“开门!”田氏曰:“吾已降曹将军矣!”布大骂,引军前奔定陶而去。陈宫等开东门,保护吕布老小出城而去。
操遂得濮阳,恕免田氏旧日之罪。刘晔曰:“吕布乃猛虎也,今日困乏,不可少容。”操令刘晔等守濮阳,遂引军赶至定陶。时吕布与张邈、张超尽在城中,高顺、张辽、臧霸、侯成巡海打粮未回。时济郡才麦熟,操军至定陶,连日不战,引军退四十里下寨,令军割麦为食。细作报吕布。吕布引军赶来,将近操寨,见左边一望林木茂盛,恐有伏兵而回。操知布军回去,乃谓诸将曰:“布疑林木中有伏兵耳,可将旗数面缚于林中。寨门西边一带长堤无水,可尽伏精兵。明日布必来烧林,堤中军断其后,布可擒矣。”于是操寨中,止留鼓手五十人擂鼓,将村中掳来男女在寨呐喊。布心疑,不敢进也。
却说吕布回告陈宫,陈宫曰:“操多诡计,不可轻敌。”布曰:“吾用火攻,可破伏兵也。”留陈宫、高顺守城。布次日引大军来,遥见林木中有旗,驱兵大进,四面放火,却无一人;欲投寨中,鼓声大震,疑惑不定,寨后一彪军出。吕布赶来,炮响处,堤内伏兵尽出,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典韦、李典、乐进骤马杀来,吕布急回,见此六将,料敌不过,落荒而走。健将成廉被乐进一箭射死。布军三停去二,败卒回报陈宫。陈宫曰:“空城难守,吾与高顺保着老小,弃定陶而走。”曹操将得胜之兵,连夜杀入城中,势如劈竹。张超自刎,三族尽灭。张邈去投袁术,山东一境尽被曹操所得。安民修城,不在话下。
却说吕布正走,路逢诸将皆回,陈宫亦已寻着。布曰:“吾军虽少,尚可破曹。”再引军来。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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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0
卷之三 第二十五回
李傕郭汜乱长安
话说兴平二年夏四月,曹操大破吕布于定陶,布乃收集败残军马于海滨,众将皆来会集,却再与曹操决雌雄。陈宫曰:“今操势大,未可与争。先寻取安身之地,那时再来不迟。”布曰:“今当何往?”宫曰:“近闻刘玄德新领徐州,可往投之,养成气力,别有良图。”布信其言,径投徐州来。
过界首,有人报知玄德。玄德曰:“布乃当今英雄之士,可出廓迎接。”糜竺曰:“吕布乃虎豹之徒,不可收留,收则伤人矣。”玄德曰:“前者非布袭兖州,怎解此郡之祸?吾得徐州,亦布之力。他若要徐州,吾当相让,何况布无此心!”张飞曰:“哥哥心肠忒好。虽然如此,也当准备。”
玄德领军兵数千,出城三十里,接着吕布,并马入城。都到州衙厅上,讲礼毕,坐下。布曰:“自从招讨杀董卓之后,又遭傕、汜之变,飘零关东,诸侯并不相容。昨蒙使君力救徐州,布因此袭兖州,以分其势。不料反遭曹操之机,累及关、张。布今投使君,共扶社稷,再安汉室,未审尊意如何?”玄德曰:“陶府君新近归天,无人管领徐州,因此令备权摄州事。今幸得将军至此,无德合让有德,备情愿将牌印请将军受之。”吕布却待接,见玄德背后关、张各有拔剑之意,布佯笑曰:“量布一勇之夫,何能作州牧乎?”玄德又让,陈宫告曰:“强兵安敢压主乎?请使君勿得疑焉。”玄德方止。遂设大宴相待,收拾宅院安下。
次日,吕布回席,请玄德。关、张谏曰:“前日吕布有夺徐州之意。”玄德曰:“吾以善心待人,人不肯负我。”遂与关、张同行。布饮酒半酣,请玄德入后堂卧房床上坐,令妻女拜,玄德再三谦让。布扶玄德曰:“贤弟受礼。”关、张瞋目,张飞拔剑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叶,你是人家奴婢,怎敢叫我哥哥做贤弟!你来,我和你斗三百合!”玄德急喝,关公拖出飞去。玄德与吕布陪笑:“劣弟酒后狂言,兄勿见责。”布默然无语。须臾席散,布送玄德出门,张飞跃马横枪而来,叫:“吕布,我和你拚三百合!”玄德上马,拖张飞去了。
次日,吕布来辞玄德要行。玄德叫拖将张飞来,与布陪话,飞那里肯。玄德曰:“此间有一小沛,是刘备昔日屯扎之处,将军不嫌此处浅狭,权且歇马如何?粮食尽有,军需缺欠,刘备当应付。”吕布谢玄德,自引军投小沛安身去了。玄德深责张飞。
却说曹操平了颍、汝、山东,功奏朝廷,加操为建德将军、费亭侯。其时李傕自为了大司马,郭汜自为了大将军,横行天下,朝廷无人敢言。太尉杨彪、大司农朱隽暗奏献帝云:“今曹操屯马步军兵四十余万,谋臣武将数百员,若得此人扶持社稷,剿除奸党,天下幸甚。”献帝泣曰:“朕被汜、傕二贼欺凌久矣!观其行事,甚于董卓。朕行坐不安,无计可除之。”言讫,恸哭。杨彪奏曰:“臣有一计,先令二贼自相残害,然后诏曹操引兵杀之,扫清贼党,以安万姓。”献帝曰:“如何令二贼自相残害?”彪曰:“臣令老妻到于郭汜府中,于汜妻处献反间计,二贼自害也。”亲书密诏付杨彪。
彪等二大臣出,暗使夫人入郭汜府,告其妻曰:“郭将军与李司马夫人有染,其情甚密。”汜妻曰:“怪见经宿不归!正有此事!”数日后,郭汜却往李傕府中筵席。其妻曰:“傕性莫测,今二雄不并立,倘酒后有毒,妾将奈何?”汜未信。至晚间,傕府送物至,汜妻先令婢妄置毒于内,方始献入。汜便欲食之,其妻曰:“食自外而来,岂可便食?”马犬试之,犬死。自此疑之,傕一日于朝堂邀汜还家饮酒,醉而归,半夜肚腹搅疼,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将粪汁灌之,一吐方定。汜大怒:“吾与汝共图大事,你今荣贵,却害我!我不先发,必遭毒手!”遂整本部甲兵,意欲杀傕。
又有心腹人知,飞报消息。傕大怒曰:“郭阿多安敢如此!”点本部甲兵来杀郭汜。两处合兵数万,就于长安城下乱杀,乘势掳掠居民。傕兄子李暹引数千兵,围住宫院,用车三乘,一乘载天子,一乘载伏皇后,一乘载贾诩、左灵,令就监车驾。其余官人内侍,并皆步走。出后宰门,郭汜兵到,两边射死不知其数。李傕随后掩杀,郭汜兵退,车驾冒突烟火出城,只到李傕营中。郭汜领兵入内,抢掳宫嫔采女,放火烧殿宇,库藏一空。
次日,郭汜已知李傕劫了天子,领军来营前厮杀。李傕杀郭汜大败,当夜移车驾到郿坞。帝闻弓箭之声,战栗不已,伏皇后泪湿衣襟。李傕杀退郭汜,移车驾至郿坞,使校尉李暹监住天子在坞内,断绝内使。侍臣皆有饥色,帝令人问傕取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怒曰:“朝夕上饭,何用米粮!”傕乃与肉腐牛骨,皆臭不可食。帝骂曰:“直如此相欺之甚也!”内侍中杨琦急奏曰:“傕乃边鄙之人,习于夷风。今日自知所犯悖逆,常有怏怏之色,欲辅驾幸黄白城,以舒其愤怨。陛下忍之,岂可显其罪也。”帝乃低头无语,泪盈袍袖。左右报曰:“有一路军马,枪刀映日,金鼓震天,前来救驾。”帝教打听是谁,乃郭汜也。帝心转忧。
坞外喊声大起,乃李傕来到。两边摆开,李傕出马,鞭指郭汜而骂曰:“我待你不薄,你如何谋害我?”汜曰:“尔乃反贼,如何不杀你!”傕曰:“我保驾在此,何为反贼也?”汜曰:“乱道!见今劫驾在此,何为保驾也?”傕曰:“都不须多言!不用军士,我两个自拼输赢,赢的便把皇帝去了罢。”郭汜挺枪来战李傕,李傕舞刀来迎郭汜。战有十合,不分胜负。太尉杨彪拍马而来,大叫:“司马、将军且请少歇,老夫邀请众官来与二大人和解。”傕、汜各自还营。
杨彪、朱隽会合朝廷官僚六十余人,先诣郭汜营中劝和,汜将众官僚尽行监下,众官曰:“欲何为也?”汜曰:“李傕劫天子,偏我劫不得公卿?”彪曰:“一人劫天子,一个质公卿,此乃何行也?”汜欲拔剑杀之,中郎将杨密劝住,左右都谏。汜放了杨彪、朱隽,其余都监在营中。彪与隽曰:“为社稷之臣,不能匡君救主,空生于天地间耳!”言讫,与隽相抱而哭,昏绝于地。归家,隽成病而死。自此之后,傕、汜相迎,每日厮杀,五十余日,死者不知其数。
李傕平日喜左道妖邪之术,常使女巫击鼓降神于军中。帝每日啼哭,侍中杨琦密奏曰:“臣观贾诩虽是李傕心腹,未尝忘君也!陛下实告之。”正说之间,贾诩到来。帝乃退其左右,号泣拜诩,诩伏于地曰:“臣不胜诛矣!”帝曰:“卿如此肯怜汉朝,救刘协一命。”诩曰:“臣心未尝不如此也。陛下自勿言,臣自图之。”帝谢贾诩。少顷,李傕入见帝,腰带三刃刀,悬剑于腕,手提铁鞭。帝面如土色,内侍皆带剑立于帝侧。傕曰:“郭汜不仁,欲劫陛下,监禁公卿,非臣,圣上则亦被掳矣。”帝拱手称谢。傕曰:“陛下真贤圣之主!”遂出,问诸将曰:“内侍带剑立于帝侧,莫非有害吾之心么?”贾诩曰:“军中不可不带剑耳。”傕笑,入帐而罢之。
时仆射皇甫郦入见天子。帝知郦能言,令去解和两边。诏先到汜营说汜。汜曰:“如李傕放出天子,我便送出公卿还长安。”郦却来见李傕曰:“今天子以某是西凉人,与公同乡,乃令某来和劝二公。汜已奉诏,公意若何?”傕曰:“吾有败吕布之大功,辅政四年,三辅清静,天下共知。郭阿多盗马虏耳,何敢与吾相等耶?吾必欲诛之!君乃西凉人,观吾方略、士众足胜郭阿多否?又劫公卿,所为如是,而君苟欲向郭阿多。李傕有胆量,自知之矣!”郦答曰:“不然。昔有穷、后羿恃其善射,不思患难,以致灭亡。近董太师之强,君所目见矣;吕布受恩而反图之,斯须之间,头悬高竿。此乃勇而无益也。今将军身为上将,持钺仗节,子孙握权,宗族得宠,受国家爵禄,人皆仰之。今郭阿多劫公卿,将军胁至尊,谁为轻重耶?”李傕大怒,拔剑出鞘曰:“天子使你来辱我大臣!先斩你头,后杀天子,此大丈夫之志也!”言讫,来杀皇甫郦。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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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1
卷之三 第二十六回
杨奉董承双救驾
李傕欲杀皇甫郦,骑都尉杨奉谏曰:今郭汜未除,而杀天使,则郭汜兴兵有名,诸侯皆以助之。“贾诩亦劝,傕怒少息。诩推皇甫郦出。郦大叫曰:”李傕不奉诏命,欲杀汉君自立!“侍中胡邈急止之曰:”李将军待公不薄,如何出此妄言?恐于身不利。“ 郦叱之曰:”胡敬才!你为朝廷辅弼之臣,如何诌佞也?我累世受恩,身在帷幄之中,‘君辱臣死’,当佐国家,吾被李傕所杀,乃命也!“大骂不绝。帝知之,急令皇甫郦回西凉。李傕之军太半是西凉人氏,更有羌番兵。郦言傕不忠不孝,多有西凉勇士各随郦去。贾诩又说羌胡人曰:“今天子知汝等忠义,故遣汝还郡,后必有重赏。”羌胡皆怨李傕不与官职,亦引兵出。傕知郦去,大怒,差虎贲王昌追之。昌知郦乃忠孝之士,不追,回报傕曰:“郦不知何往。”傕曰:“罢休!”
却说贾诩来见帝曰:“陛下可重加李傕官。”帝封李傕大司马。傕心中大喜,言曰:“此乃是女巫神鬼之力也!”遂重赏女巫,却不赏军士。骑军都尉杨奉大怒,与宋果曰:“吾等入生出死,身冒矢石,反不及女巫耶!”宋果曰:“何不杀此贼,以救天子?”奉曰:“你于中军放火为号,吾当引兵外应。”二人约定此夜二更下手,不料不密其事,此夜事泄,有人报知李傕。傕大怒,令人捉住宋果,先已杀之。杨奉在外不见号火,李傕自将兵出,就寨中杀到四更。奉因不胜,引一彪军去了。李傕自此军势渐衰。更兼郭汜常来攻击,杀死尸积如山。
忽有人来报:“有张济统领大军,自陕西来到李傕、郭汜处,各自差人来两处和释,如不从者引人击之。”傕、汜皆依允了。张济上表,请天子驾幸弘农。天子大喜曰:“朕躬思东都久矣,今乘此得还,乃万幸也!”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开府。济进粮食酒肉,供给百官,汜放公卿出营。傕收拾车驾东行,遣旧有御林军数百,各持长戈送銮舆。
夜过新丰,晚至霸陵桥,时值秋天,金风骤起。喊声大作,数百军兵来至桥上拦住车上,拉住车驾,厉声问曰:“此何人也?”侍中杨琦拍马上桥曰:“此乃大汉天子车驾,甚人不得无礼!”有二将出曰:“吾等奉郭将军命,守住此桥,以防奸细。既言有天子,难以准信,须亲见之。”杨琦高揭珠帘。帝曰:“朕躬在此,卿何不退?”众将皆呼“万岁”,分于两边,驾乃得过。二将回报郭汜曰:“天子驾已去矣。”汜曰:“我正欲劫车驾,再入郿坞,以图大事,你如何放了过去?”二将曰:“不知将军本意。”汜曰:“吾瞒住张济之心,要谋此理,你如何放了过去?”命速斩二将,起军赶来。
天子正到华阴县,背后喊声大震,军马赶来,大叫:“车驾休动!”献帝闻后军至,告大臣曰:“恰离狼窝,又逢虎口!”侍臣皆大哭。军至将近,只听得一派鼓声,山背后转出一将,当先一面大旗,书着“大汉杨奉”四字,背后一千余军。原来离李傕,屯兵于终南山下,特来保架,正遇帝。令退后军,两边摆开。汜将崔勇出马,大骂:“杨奉反贼,无仁无义!”。奉大怒,回顾阵中曰:“公明何在?”一将手执大斧,飞骤骅骝,直取崔勇。两马相交,只一合,斩崔勇于马下,杀入军中,砍死无数。汜军大败,退走二十余里。杨奉收军,来见天子,帝下车执奉手,曰:“卿救朕躬,当刻铭肺腑。”奉顿首拜谢。帝曰:“适斩贼将者何人也?”奉乃引此将拜于车下。奉曰:“此人河东杨郡人也,姓徐,名晃,字公明。”帝慰劳之。杨奉保驾至华阴宁辑,将军段煨具衣服饮膳,供给天子。是夜,天子宿于杨奉营中。
郭汜败了一阵,次日又点军杀至营前来,徐晃当先出马。郭汜大军八面围来,将天子、杨奉困在垓心。帝与百官曰:“朕今番休也!”正在危急之中,忽然东南上喊声大震,贼众奔溃。徐晃乘势杀出,内外攻击,大杀郭汜一阵,汜兵败走。此人来见天子,乃是刘朝国戚、汉室忠臣,身着锦衣临玉殿,腰横玉带上金阶,乃是国舅董承,引千余骑特来救架。帝哭诉前事。承曰:“陛下免忧。臣与杨将军誓斩二贼,以靖天下。”帝命早赴东都。连夜驾起,前幸弘农。
却说郭汜引败军回,撞见李傕,言:“杨奉、董承救驾往弘农去了。若到山东,立脚得牢,必然布告天下,令诸侯共伐我等,三族不能保守矣!”傕曰:“如今张济兵据长安,未敢动兵,我与你合兵一处,至弘农杀了汉君,平分天下,有何不可!”汜曰:“若兄长肯携带小弟,一同共夺地面。”二人合兵,于路劫掠,所过一空。杨奉、董承知贼势远来,遂勒兵回,与贼大战于东涧。傕、汜二人商议:“只不可斗将,只是混战,我众彼寡,安得不胜。”
商议已定,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拥来。杨奉、董承两边死战,刚保天子皇后车出,百官宫人、符册典籍,一应御用之物,尽皆抛弃,俱被傕、汜兵卒抢去,死者不知其数。郭汜军尽入弘农劫掠。承、奉保驾走陕北,傕、汜分兵赶来。承、奉一面差人与傕、汜陪话;一面暗暗差人去传旨往河东,急召故白波帅李乐、韩暹、胡才三处军兵,前来救应。
李乐亦是啸聚山林反贼,不得已而召之。三处军闻天子诏命,赦罪赐官,如何不来;并拔本营军士,来与董承约会,一齐再取弘农。其时李傕、敦汜但到之处,劫掠百姓,老弱杀之,强壮者充军。临敌之处,驱民兵在前,名曰:“敢死军”,贼势浩大。李乐等军亦是啸聚贪掠之辈,郭汜令军士将衣服等件抛弃于道。李乐军到,会于渭阳。李乐军见衣服满地,争往取之,失于队伍。汜、傕军四面赶来混战,李乐军大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杨奉、董承遮拦不住,保驾北走,背后傕、汜军赶来。 李乐曰:“事急矣!请天子上马先行!”帝曰:“朕不可舍百官而去。众何辜哉!”兵追不绝,满天火红,胡才被乱军所杀,喊声震地,相连百余里。承、奉见贼追急,请天子弃车驾,步行到黄河岸边。李乐等寻得一只小舟作渡船。时值天冷严寒,帝与后强扶到岸,边岸又高,不得下去。后面有火鼓相攻,甲兵骤至,杨奉曰:“可解马疆绳,接连拴缚帝腰,放下船内。”人丛中,皇后兄伏德挟绢数十疋至,曰:“我于乱军中拾得此绢,可接连拽辇。”行军校尉尚弘多用绢包帝共后,令众人往下放之,乃得下舡。 李乐仗剑立于船头上,后兄伏德负后下舡中。岸上有不得下舡者,争扯傍舡。李乐尽推于水中。渡过帝后,再放舡过渡。岸上者哭声不止。其争渡者尽皆扯住舡,皆被砍下手指者,不知其数。舡中急渡北岸,杨奉寻得牛车一辆,载帝至大阳,绝食,晚宿于瓦屋中。野老进粟饭,上与后共食,粗粝不能下咽。次日,封李乐为征北将军,韩暹征东将军,帝上牛车行。二大臣寻至,拜于前,乃太尉杨彪、太仆韩融。帝后痛哭。太仆韩融曰:“傕、汜二贼颇信臣言,舍一命去说二贼罢兵,陛下善保龙体。”韩融去了。李乐请帝入奉营暂歇。数日,杨彪请天子都安邑县。上御车马至安邑,又无高房,帝后所居于茅屋中,又无门关闭,四边旋插荆棘篱落,帝与大臣议事于茅屋中。李乐、韩暹进兵于篱外观望,互相镇压,以为欢喜。诸将专权,尚书、百官、公卿,稍有触死,于帝前殴骂将士;故令奴卑送浊酒粗食与天子,帝勉强纳之。李乐、韩暹连名保无徒、部曲、巫医、走卒二百余名,并为校尉御史。刻印不及,以锥画之,如此苟且而已。韩融说傕、汜二贼,方始放百官及宫人归。
是岁大饥荒,百姓皆食枣菜,饿死者遍地。河内太守张杨送米贡与天子,河东太守王邑送绢帛以衣之。如此,帝得活。董承、杨奉商议,一面差人修洛阳宫院,欲奉车驾还东都,李乐不从。董承谓李乐曰:“洛阳本天子建都之地,安邑乃小可地面,如何容得车驾?今奉驾还洛阳,正理。”李乐曰:“汝等奉驾去,我只在此处居住。”承、奉收拾驾起程,李乐暗令人结连李傕、郭汜,一同劫驾。董承、杨奉、韩暹知李乐意,乃连夜摆布军士,护送车驾起,前奔箕关。李乐尽拔本寨军马前来追赶。四更左侧,赶到箕山下,大叫:“车驾休行!李傕、郭汜在此!”天子知之,心惊胆战,山上火光竟起。汉天子怎离此难,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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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1
卷之三 第二十七回
迁銮舆曹操秉政
李乐令军诈呼李傕、郭汜军到,兵卒皆惊。杨奉曰:“此乃李乐诈呼也!”遂令徐晃出迎之,正逢李乐。两马相交,只一合,被徐晃一斧砍李乐于马下,杀散余党,保护车驾过得箕关。太守张杨将粮食、绢帛迎天子于轵道。帝封杨大司马。杨辞帝,屯兵野王。
帝入洛阳,见宫室烧尽,街市荒芜,满目皆是嵩草,宫院中只有颓墙坏壁而已。旋盖小宫,与帝后住坐。百官朝贺,皆立于荆棘之中。是岁大荒,敕改兴平为建安元年。洛阳居民仅有数百家,无可为食,尽出城去剥树皮、掘草根食之。尚书、侍郎以下,皆自出城樵采,多有死于墙壁之间。汉末气运衰败,无甚于此。前贤有诗一首,以叹世情。诗曰:
血流芒砀白蛇亡,赤帜纵横游四方。秦鹿赶翻兴社稷,楚骓推倒立封疆。
子孙懦弱奸邪起,气色雕零盗贼狂。看到两京遭难处,铁人无泪也恓惶。
太尉杨彪奏帝:“前蒙降诏,未曾发遣。今曹操在山东屯兵数十万,可宣入朝,以辅王室佐主。”帝曰:“朕躬既已降诏,卿何必再奏,即使差人前去。”
却说曹操在山东闻知车驾已还洛阳,聚众谋士商议。荀彧进曰:“昔日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义从;汉高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正。今天子蒙尘,将军首倡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遑走赴金銮。今车驾旋转,东京荒芜,诚因此时奉主以从人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拔仁义以致英雄,大德也。四方虽有进节之臣,其何能为也?若不早定,使英雄生心,后须为虑,亦无及矣。”曹操乃大喜。正要收拾起兵,忽然有诏书至。操待天使于驿亭,一同起发。
帝在洛阳,百事未备,城廓崩倒,欲修未能。人报李傕、郭汜兵又来到,帝大惊,问杨奉曰:“今投何处躲难?使命往山东末回,不如去投曹操。”杨奉、韩暹曰:“臣愿出战!”董承曰:“城廓不坚,兵甲不多,战如不胜,当复如何?”人报曰:“傕、汜兵近!”
董承保帝、后上车,望山东而进。百官无马,步行跟随出洛阳。行无一射之地,但见尘头蔽日,金鼓喧天,无限人马来到。帝、后战栗不能言。忽见一骑飞来,到车前便拜,视之,乃山东使命。问:“来军何人?”使命曰:“曹将军尽起山东之兵,前来保驾。听知李傕、郭汜犯洛阳,先差夏侯惇为先锋,引上将十员,精兵五万,前来保驾。”帝方心安。少顷,夏侯惇引许褚、典韦前来驾前面君,三将一齐喏曰:“甲胄士不能下拜,请以军礼见天子。”皆呼万岁。帝曰:“卿等鞍马驱驰,无可为赐。”惇曰:“主公曹操知傕、汜贼犯帝阙,故令臣等先来保驾。”都才道罢,待臣又报正东又有一路军到。帝举止失措。惇拍马视之,便速来奏报曰:“陛下放心。乃曹操步军来到也。”须臾,来见天子,声喏。帝问:“何人?”惇奏曰:“乃曹操弟曹洪,副将李典、乐进也。”帝问曰:“卿何来?”洪奏曰:“臣兄听知贼兵至近,恐夏侯惇孤力难为,又差臣倍道而来协助。”帝曰:“曹将军乃寡人社稷之臣也!”傕、汜领大兵长驱而来,帝令夏侯惇分两路迎之。夏侯惇曰:“臣已量度了。”与曹洪分两翼,马军先出,步军后随,尽力一击。傕、汜贼兵大败,斩首万余。请帝还洛阳故宫,夏侯惇屯兵于城外。
次日,曹操引大势人马到来,带三千铁甲军马入城,屯兵列于内前。诸大臣引进朝见帝,拜于殿阶之下。帝赐平身,宣上殿问。慰劳毕,曹操曰:“臣托我王洪福齐天,聚兵山东,昨承恩赐,思报无门。傕、汜无端,罪恶贯盈,臣有精兵四十余万,以顺讨逆,无不克捷。陛下善保龙颜,以社稷为重。”帝封操领司隶校尉、假节钺、录尚书事。操谢恩毕。
次日进兵,离洛阳五十里下寨。傕、汜知操远来,议欲速战,贾诩谏曰:“不可。操有数十万精兵。文官武将不知其数。不如倒戈卸甲降之,求免本身之罪。”傕怒曰:“尔敢灭吾锐气!”教左右将诩斩之,众将劝免。是夜,贾诩弃李傕,单马走了。
次日,李傕军马来迎操兵。操先令许褚、曹仁、典韦领三百铁骑,于李傕阵中冲突三遭,方才布阵。阵圆处,李傕兄子李暹、李别出阵前立马。操问曰:“此何人也?”尚未有人回答,许褚飞马去,一刀先斩李暹,李别这一惊,出马阵前倒撞下马,褚斩之,双挽人头回于阵前,无人敢追。曹操拍许褚背曰:“当世之樊哙也!”操令夏侯惇领兵左出,曹仁领兵右出,操自中军冲阵。鼓响一声,操兵齐举,傕、汜军大败。操亲掣宝剑押阵,连夜剿杀,勿停戈戟,星火赶逼傕、汜。傕、汜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军马三停去二,傕、汜望西逃命。此时天下不容,往山中落草去了。
曹操屯兵于洛阳城外。杨奉、韩暹两个商议:“目今曹操成了大功,必掌重权,如何容得我等?不若奏过天子,只做赶傕、汜为名,引本部军屯大梁,看机而变。”因此二人要去,献帝阻当不住。
帝命宣操入宫。操闻使至,请入并坐,见其人眉目清秀,飘飘然有神仙气象。操恶之:“今东都大荒,官僚军民皆有饥色,惟此人面目上精神纯雅。”操问之曰:“公有何能,调理如此?”对曰:“惟食淡三十年矣。”曹操问曰:“君居何职?”对曰:“某举孝廉。原旧随袁绍、张杨作从事,见其人皆非治乱之主。今闻天子还都,特来朝觐,官封正议郎。济阴定陶人也,姓董,名昭,表字公仁。”曹操避席起敬曰:“闻公大名久矣!幸得于此相见。”置酒于帐中相待,令与荀彧相会。忽一人报曰:“一队军往东而去,不知何人。”操急令人追之。董昭曰:“此乃李傕旧将杨奉、白波帅韩暹,观明公之势,引兵往大梁去了。”操曰:“莫非疑操?”昭曰:“此去虎无爪,鸟无翼,不久被明公所擒耳,无足介意。”操见昭语言投机,便言曰:“请问朝廷大事若何?”昭曰:“明公兴义兵以殊暴乱,入朝辅佐天子者,此五霸之功也。以下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留匡弼,事势不便,惟有移驾幸许都耳。然朝廷播越,新还京师,远近仰望,以冀一朝获安。今复徒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算大者行之。”操执昭手而大笑曰:“此乃孤之本志也!”操又曰:“杨奉在大梁,大臣在朝,倘里应外合若何?”昭曰:“易也。以书与奉,且安其心。大臣闻之,则曰京师无粮,欲车驾暂幸许都,近洛阳,转运粮食,稍无欠缺悬隔之忧。大臣闻之,皆忻然也。”操大喜曰:“愿公早晚从之,有不可行者教之,自当厚报!”昭拜谢,自此随顺。
操犹豫迁都之事。时有侍中太史令王立与宗正刘艾曰:“吾仰观天文,以察炎汉气数,自去春太白犯镇于斗、牛,过天津,荧惑又逆行,与太白会于天关。金火交会,必有新天子出。吾观大汉气数终矣,晋、魏之地,必有兴者。”立以是言于献帝前曰:“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承汉天下者必魏也,能安天下者必曹姓也,当委任曹氏而已。”操闻之,使人告立曰:“知公忠于朝廷,然天道深远,幸勿多言。”操以是告彧。彧曰:“汉朝刘氏以火德旺天下,故两都皆兴。今主公乃土命也。许都属土,到彼必兴。火能生土,土能旺木,正合董昭、王立之言。他日必有王者兴矣。”操意遂决。次日,引军入洛阳见帝,奏曰:“东都废弛之地久矣,不可修葺,更兼转运粮食艰辛。臣料许都地近鲁阳,城廓宫室、钱粮民物,足可备矣,可幸銮舆。臣排办已定,便请陛下登辇。”群臣皆惧曹操之势,莫敢言者。即日驾起,操分排车马,尽令百官迁都。
行未数程,前面至高林。忽然喊声大举,杨奉、韩暹领兵拦路。徐晃出马大叫:“欲劫车驾何往?”操出马视之,见徐晃神威纠纠,暗暗称奇。操令许褚出马,与徐晃交锋。刀斧相交,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操鸣金收军。各自下寨。
操召文武议曰:“吾今日在阵上,观徐晃真良将也!不忍以力拼之,思一奇计招谕过来,奉、逼岂足道哉。”一人曰:“主公勿虑。某素与徐晃有一面之交,今晚扮一小卒,偷入晃营,看紧慢使言说之,来降主公,若何?”操视之,乃山阳昌邑人也,姓满,名宠,字伯宁,见为行军从事。操便令行。
却说满宠扮一小卒,杂在队中,偷入晃营中军帐前。晃浑身披甲,于帐下看见宠,宠入长揖曰:“故人安乐否?”徐晃见之,久立,乃曰:“莫非山阳满伯宁乎?”晃年小时在山阳为官,宠为吏被人夺买物告官,因有识。宠曰:“然也。”晃曰:“何故到此?”宠曰:“曹操在兖州请我作从事,今日偶见故人阵上耀武,吾甚惜之,故不避死而来,直谏于公。据公之勇,世之罕有,何故屈身于杨奉、韩暹之徒乎?曹将军之英雄,力扶汉室,拯救生灵。今日阵前,不忍以健将与公决死战,故遣宠来。公何不背暗投明?”晃喟然叹曰:“吾固知奉、暹非立业之人,争奈从之久矣,不忍相舍。”宠曰:“岂不闻‘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大丈夫知而不为,非丈夫也。”晃起身而谢曰:“愿听公言。”宠曰:“何不就杀奉、暹而去,以为进见之功。”晃曰:“以臣杀主,大不义也,吾不为之。”宠曰:“公真有德之士!”遂引部下数十骑,同满宠来投曹操。早有人报入中军,杨奉引千百骑来追徐晃,赶上大叫:“休走!”山上山下,火把齐明。曹操大喝:“吾等逆贼多时,休教走脱!”两山伏兵皆起,来捉杨奉。还是如何,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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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1
卷之三 第二十八回
吕布夜月夺徐州
曹操号起,伏兵围住杨奉。韩暹急引兵来救解。两边夹攻,杨奉走脱。操趁奉、暹军乱,乘势便击将去。杨奉、韩暹大败,败军多半降曹。奉、暹势孤,引兵去投袁术,以图安身,不在话下。
却说操得徐晃为将,大喜,来迎銮驾到许都,旋造宫室殿宇,立宗庙社稷、省台司院衙门,修城廓府库。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赏功罚罪,并听曹操处置。操自封为大将军、武平侯,以荀彧为侍中、尚书令,荀攸为军师,郭嘉为司马祭酒,刘晔为司空曹掾;毛玠、任峻为典农中郎将、催督钱粮使,程昱为东平相,范成、董昭为洛阳令,满宠为许都令,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皆为将军,吕虔、李典、乐进、于禁、徐晃皆为校尉,许褚、典韦皆作都尉。其余将士,各各封官。自此大权皆归于曹操,出入长带铁甲军马数百,朝中大臣有事先禀曹操,然后方奏天子。
操既定大事,乃设一宴于后堂,聚众谋士共议。操曰:“吾今以尊王室,位至三公,皆赖汝等助之。吾所忧者,袁术、袁绍耳。此二人已据土地,未可图之。刘备见屯徐州,已领州事。近吕布在山东,被吾杀败,今投刘备,养于小沛。二人若互相起兵,乃吾心腹之大患也。公等有何妙计可图之?”许褚曰:“愿借精兵五万,斩刘备、吕布之头,献与丞相。”荀彧曰:“将军勇则勇矣,不如用谋。今许都新定,未可造次动兵。彧有一计,名曰‘二虎竞餐'之计。”操曰:“何谓也?”彧曰:“譬如岩下一对饿虎,往来寻食,山上以食投下,二虎必竞其餐。二虎争斗,必有一伤;止存一虎,此虎亦可诛矣。今刘备虽领徐州,未得诏命。今主公已得诏命,可令刘备正授徐州牧,密与一书,教杀吕布。事成则刘备亦可图,事不成则吕布必杀刘备矣。此乃‘二虎竞餐'之计。”操曰:“然。”即时便差使命赍诏,封刘备为镇东将军、宜城亭侯,正领徐州牧,又付密书便行。
却说刘玄德在徐州,闻曹操迁帝于许都,恰欲令人前去庆贺,忽报天使至,出廓迎接入郡。拜诏,受恩命已毕,设宴管待来使。使曰:“曹将军于帝前力保使君,故首先颁此恩命。”玄德曰:“深谢无尽矣!”使命于坐间,取出私书,递与玄德。玄德看了,曰:“此事尚容计议。”席散,请使于馆驿安下。
玄德连夜与糜竺、糜芳、简雍、孙乾、关、张二将众等商议。张飞曰:“吕布无恩之人,杀之何碍!”玄德曰:“他人志极事穷而来投我,我若杀之,大不义也。”张飞曰:“好人难做。”玄德喝退张飞而起。
次日清晨,人报吕布来到,玄德教请。布入见曰:“闻知朝廷送恩命至,特来相贺。”恰才拜下,张飞扯剑下厅来杀吕布,玄德慌忙阻住。吕布大惊,曰:“益德何故只要杀我?”张飞叫曰:“曹操道尔是无义之人,教我哥哥杀尔!”布曰:“我与尔无仇。”玄德喝退张飞。玄德共吕布同入后堂,告诉前因,就将曹操送的密书与吕布看之。布看毕,泣曰:“此乃曹贼令我弟兄不和!”玄德曰:“兄长无忧,刘备决无此意。县中如少粮草,小弟一一应付。”吕布拜谢。备与吕布吃罢早膳,布告回,玄德亲送出城外,布拜别而去。关、张曰:“兄长何故不肯杀吕布?”玄德曰:“此乃曹丞相疑我与吕布一处,故教我两家自相吞并,他却坐观成败。此乃‘二雄不得并立'之计也。”关公口:“然。”张飞曰:“我只要杀此贼,以绝后患!”玄德曰:“非大丈夫之所为也。”玄德到馆驿送使命回,就拜表谢恩,并回书呈曹操,只言容缓图之。使命回见曹操,言玄德不杀吕布之事。操问荀彧曰:“此计不成奈何?”彧曰:“又有一计,名曰‘驱虎吞狼'之计。”操曰:“何为?”或曰:“可暗令人往袁术处问安,就报刘备上表要略南阳,使术动兵攻刘备,却明诏令刘备讨袁术。两边相拼,吕布必生异心。此乃‘驱虎吞狼'之计。”操大喜,先发人往袁术处,次发人往徐州去。使命赍诏便行。玄德在徐州,闻知使命至,出廓迎接,开读诏书云:“着起兵讨袁术。”玄德领命。使者先回,糜竺曰:“此又是曹操之计。”玄德曰:“虽是计,王命不可违也。”遂点军马起程。孙乾曰:“可以先定守城之人。”玄德曰:“二弟之中,谁人可守?”关公曰:“弟愿守把此城。”玄德曰:“吾早晚欲与尔议事,岂可相离?”张飞曰:“小弟愿守此城。”玄德曰:“你守不了此城。你一者酒后刚强,鞭鞑士卒;二者作事轻易,不从人谏,吾故不放心也。”张飞曰:“小弟自今已后不饮酒了,军士不打,诸般听人谏劝。”玄德曰:“你若如此,吾何忧哉。”糜竺曰:“只恐口不应心。”飞怒曰:“我跟哥哥多年,未尝失信,何敢料我!”玄德曰:“弟性如此,吾不放心。请陈元龙为军师,早晚令张飞少饮酒,勿令失事。”玄德俱分付了,马军步卒三万,离徐州,往南阳进发。
却说袁术听得刘备上表,欲吞吾州县,术大怒曰:“汝乃织席编履之夫,安敢占据大郡,与诸侯同列?吾正欲伐汝,汝却返行害我!”乃呼上将纪灵起兵十万,杀奔徐州。两军并起,会于盱眙。玄德兵少,依山傍水下寨。纪灵乃山东人也,使一口三尖刀,重五十斤,手下战将极多。是日,纪灵引兵出阵,大骂:“刘备村夫,安敢侵吾境界!”玄德曰:“吾奉明命,以顺讨逆,汝今罪不容诛!”纪灵大怒,拍马舞刀来迎玄德。关公大喝曰:“有吾在此!”骤马与纪灵大战二十合。纪灵少歇,关公回阵立马久等。纪灵遣手将荀正出马来。关公曰:“只教纪灵来,与他决个胜负!”荀正曰:“汝乃无名下将,非是纪将军之对手!”关公大怒,直取荀正,交马一合,砍荀正于马下,玄德驱兵杀败纪灵军。纪灵退守淮阴河口,并不交战,时只教军土来偷营劫寨,皆被徐州兵杀败。两边相拒,胜负未分。
却说张飞自送玄德登程去了,一应民讼,并与陈元龙管理;军机大事,自家掌管。飞恐失和气,乃设一宴,遂请各官赴席。是日筵席上,张飞开言曰:“我哥哥临去时,分付我少饮酒,恐失大事。众朋友自今日尽此一醉,明日禁酒,各各都要满饮。凡事都帮助我,保守城池。”把酒到陶谦手下旧将曹豹面前,豹曰:“我从天戒,不饮酒。”张飞曰:“厮杀汉如何不饮酒?我要你吃一盏。”豹惧怕,只得饮一杯。张飞把遍各官,畅饮大醉。飞又起身来把盏,曹豹曰:“其实不能饮。”飞曰:“你恰才饮了,如何又推却也?”豹再三不饮,飞曰:“你违将令,该打一百背花。”喝军捉下。陈元龙曰:“玄德临去时,分付你甚么来?”飞曰:“你文官,只管文官事,休来惹我!”曹豹曰:“看我女婿之面,且以饶恕曹豹。”飞曰:“谁是你女婿?”豹曰:“吕布是也。”飞大怒曰:“我本不打你,你故说吕布唬我,我打你,借你打吕布!”诸人劝不住,将曹豹打至五十,众人苦告饶了,各皆散去。
曹豹回去,深恨张飞,痛入骨髓,连夜差人赍书一封,径投小沛见吕布。吕布将书看了,云:
玄德已往淮南去了,可乘飞醉,来取徐州。今番错过,悔之晚矣!
吕布连夜请陈宫来议此事。宫曰:“只在小沛,何日峥嵘?今若不取,宫必去矣。”
布教备赤兔马,全身披挂了,手持方天戟,领五百骑军,先往徐州来。陈宫后引大军来,高顺随后进发。只四十五里,上马便到。吕布到城下时,恰才四更,月色澄澄,城上并不知觉。布到城门边,叫云:“刘使君有使命至。”城上有曹豹军报知曹豹,曹豹上城看之,令军士开门。入得城时,喊声大举。飞在府中醉倒,酒犹未醒,左右人急摇醒。人报吕布赚开城门,张飞教人备马,慌忙披挂上马,绰丈八矛在手。时吕布军马到来,张飞出府时正见吕布相迎。酒犹未醒,不能战。吕布素知飞勇,亦不敢逼飞。十八骑燕将,保飞杀出东门去了。
曹豹见飞无十数人护从,引百十人赶来。飞见豹大怒,拍马来迎,豹战三合败走。飞赶到河边,一枪刺豹,连人带马死于河中。飞于城外招呼士卒,出城者尽随飞投淮南而去。吕布城中安抚居民,令军一百守把玄德宅门,诸人不许进入,此是吕布弟兄之情也。
却说张飞引数十骑,直到盱眙来见玄德,说曹豹献门,吕布夜袭徐州,众皆失色。玄德叹曰:“得何足喜,失何足忧。”关公曰:“嫂嫂安在?”飞曰:“皆陷于城中。”玄德默默无语。关公曰:“你当初要守城时,说甚来?兄长分付你甚来?今日城池又失了,嫂嫂又陷了,你死犹恨迟,尚自有何面目来见兄长!”张飞闻言,惶恐无地,掣剑自刎。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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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三 第二十九回
孙策大战太史慈
张飞要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夺其剑而言曰:“古人有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而尚有更换,使手足若废,安能再续乎?'吾三人桃园结义,不求同日生,誓愿同日死。今日虽无了城池老小,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吕布掳吾妻小,必不害之,容作方略救援。”遂皆大哭一场,理会战纪灵之事。
袁术知吕布袭了徐州,星夜差人许粮五万斛、马五百匹、金银一万两,彩缎一千疋,令夹攻刘备。布喜,令高顺领兵五万余,袭玄德后。玄德知吕布兵袭后,乘阴雨撤兵弃盱眙而走,思东取广陵。高顺与纪灵相见,顺日:“温侯令顺来助战,就索所许之物。”灵曰:“公且回下邳,容某见主人,那时相送。”高顺别纪灵,回见吕布,言纪灵如此回答。忽有袁术书至,云:“刘备未除,捉了刘备,那时相送。”布大怒袁术失信,欲起兵伐之。陈宫曰:“不可。术据寿春,兵多粮广,不可便图。不如请玄德还屯小沛,养成羽冀,令玄德作先锋,那时先取袁术,后取袁绍,可纵横天下矣。”布听其言,暗令人去取玄德回。
玄德兵至广陵,又被袁术劫寨,折兵太半,回来正遇吕布使命,玄德见书大喜,便投徐州来。关、张曰:“吕布乃义薄之人,不可准信。”玄德曰:“人既如此好心待我,我不疑也。”遂行之。来到徐州,布恐疑惑,先令人送老小还玄德。甘、糜二夫人对玄德曰:“吕布令兵一百把定宅门,诸人不敢即入。常使侍妾送物,未尝有缺。”玄德与关、张曰:“我知吕布非无义之人也。”入城去谢吕布。飞恨布未往,先与嫂嫂小沛去了。
玄德入见吕布,拜谢。布曰:“吾非夺你徐州,汝弟张飞在此恃酒杀人,吾故来守之。”玄德曰:“备欲让兄久矣。”布再虚让玄德,玄德力辞。宴讫,拜别还屯小沛住扎。关、张心中不忿。玄德曰:“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吕布令人送粮米缎疋,兼令玄德为豫州刺史,自此两家和好。
却说袁术大宴将士于寿春,人报孙策征庐江太守陆康得胜回。术唤策至,拜于堂下。问劳已毕,便令侍坐饮宴。原来孙策自父丧之后,居江南,礼贤下士;后因陶谦与策母舅丹阳守吴景不和,策乃移母并家属居于曲河,自投袁术。术甚爱之,常叹曰:“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因此,令孙策为怀义校尉,引兵去攻泾县太师祖郎,得胜回见术。术见策勇,复使攻陆康,一阵大战,得胜而回。
当日筵散,策归营寨,见术不升厅,策心中有些郁闷。是夜月明,策思父如此英雄,独霸江东,今日到我,十不及一,放声而哭。见一人自外而入,大笑曰:“伯符何故如此?汝父在日,多曾用我。汝今有不决之事,何不问我?我与汝商议,何自哭耶?”策观之,乃丹阳故鄣人也,姓朱,名治,字君理,乃孙坚手下从事官。策请坐而问之,曰:“策所哭者,恨不能继父之志也。”治曰:“君何不告袁公路,借兵往江东,假名救吴景,实取大业。久困于人之下,此非大丈夫之志也。”正商议间,一人忽然而入,曰:“公等所谋,吾已知之。吾手下有精壮者百十余人,暂助伯符一马之力。”策大喜,请坐而问之,乃袁术谋士,汝南细阳人也,姓吕,名范,字子衡,生得面如傅粉,体似凝酥。策大喜,三人共议。吕范曰:“只恐袁术不肯借兵。”策曰:“有吾亡父留下传国玉玺以为质当。”范曰:“术有心久矣。”
次日,策入见袁术,哭拜阶下,术问其故。策曰:“父仇不能报,母舅吴景被扬州刺史刘繇追之甚急。策老母家小皆在曲河,必被繇所害。策问伯父处暂借雄兵数千,渡江去探老母,助拔舅氏。恐伯父不信,有亡父遗下玉玺,权为质当。”术闻有玉玺,取而视之,大喜曰:“吾非要你玉玺,权留下在此。我借兵三千、马五百匹与你。平定之后,速令军回来。你名微,难掌大军。我表你为折冲校尉、殄寇将军,克日领兵便行。”
策拜谢,遂得军马,带领朱治、吕范,旧将程普、黄盖、韩当,择日起兵。行至历阳,正行之次,见一彪军到,当先一人,见策下马。策视之,其人面如美玉,唇若点硃,姿质风流,仪容秀丽,胸藏纬地经天之术,腹隐安邦定国之谋,乃庐江舒城人也,姓周,名瑜,字公瑾,汉太尉周景之孙,洛阳令周异之子。初,孙坚讨董卓之时,移家舒城,瑜与孙策同年,结为昆仲。瑜小策两月,以兄事之。策住瑜道南大宅,策与瑜升堂拜母,有通家之好。如此至交甚厚。瑜叔周尚为丹阳太守,因往省亲,到此与策相见,以诉衷情。瑜曰:“某愿施犬马之劳,共图大业。”策曰:“吾得公瑾,大事谐矣!”策令与朱治、吕范相见,共画筹略。治、范大喜。瑜与策曰:“将军欲济大事,可知江东有‘二张'乎?”策曰:“未知。”瑜曰:“一人能博览群书,善书隶字,兼明天文地理之学,彭城人也,姓张,名昭,字子布。陶谦曾聘,不肯屑就,故来江东避乱。一人贯通九经,深明诸子百家,广陵人也,姓张,名纮,字子纲。因避世乱,隐于江东。此处有二人,何不请之?”策即便令人请,不至。策亲自到其家,与议论终日,口若悬河。策拜张昭为长史,兼抚军中郎将;拜张纮为参谋正议校尉。商议进兵,攻击刘繇。
却说刘繇,字正礼,东莱牟平人也。亦是汉室宗亲,汉太尉刘宠之侄,兖州刺史刘岱之弟。繇旧为扬州刺史,屯于寿春,被袁术赶过江东,故来守曲河。有彭城相薛礼、下邳相笮融,两个领兵帮助。繇知孙策渡江,屯兵历阳,急聚众将商议。有樊能、干糜、陈横、张英,说策是骁骑大将。张英曰:“某领一军,屯于牛渚,纵有百万之兵,亦不能近也。”言未毕,帐下一人高叫曰:“某愿为前部先锋。”众人视之,乃东莱黄县人也,覆姓太史,名慈,字子义。因解了北海之围,特来见刘繇,繇就留之。听得孙策来到,愿为前部先锋。繇曰:“你未可为大将,只在吾左右听命。”太史慈不喜而退。
张英领兵拒牛渚,积粮十万于邸阁。策引兵到,张英领兵出,两军会于牛渚滩上。孙策出马,张英大骂,黄盖便出与张英战。不数合,忽然张英军大乱,报说寨中有人放火,烧着窝铺,张英急回军不迭。孙策引军前来,乘势掩杀,张英弃了牛渚,望深山而逃。寨后放火的是谁?两员将领三百余人来见孙策。二人声喏,策问之。一人面黑须黄,身体雄伟,九江寿春人也,姓蒋,名钦,字公奕;一人彪形虎体,目朗眉浓,九江下蔡人也,姓周,名泰,字幼平。二人皆为遭世乱,故聚人在洋子江中,劫掠为生。“久闻兄乃江东豪杰,又闻君招贤纳士,特来相助。”策大喜,用为军前校尉。尽收牛渚、邸阁粮食军器,收得兵卒四千余人,遂进兵神亭。张英败回见刘繇,繇责骂张英等,欲斩之。笮融、薛礼劝免,屯兵零陵城拒策。繇自近神亭岭南下营,孙策岭北下营。策问土人曰:“近山有汉光武庙否?”土人曰:“有庙,已倾颓,无人祭祀。”策曰:“吾夜梦光武邀我相见,当以祈之。”长史张昭曰:“不可。今岭南是刘繇寨,倘有伏兵奈何?”策曰:“神人祐我,吾何惧之!”遂全妆惯带,绰枪上马,回顾众将,引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共十三骑,出寨跟策上岭,到庙烧香。下马参拜已毕,策向前跪告,祝曰:“果若孙策能于江东立业,复兴故父之基,即当重修庙宇,四时祭祀。”祝毕,出庙上马,回顾众将曰:“吾欲过岭去看刘繇寨栅。”众将皆当不住,遂同上岭,南望村林。伏路小军飞报刘繇,云:“孙策自领十数骑,径过岭来看寨栅。”繇曰:“此必是孙策诱敌之计,不可追之。”太史慈踊于前曰:“此时不捉,更待何时!”刘繇阻当不住,披挂上马,绰枪出营,大叫曰:“有胆气者跟我来!”诸将不动,惟有一小将曰:“太史慈真猛将也,吾可助之!”拍马赶去,众皆大笑。
却说孙策看了半晌,程普向前曰:“可以早回。”正行过岭来,只听得岭上叫:“孙策休走!”策回头视之,见两匹马飞下岭来。策将十三骑一齐摆开,策横枪立马于岭下待之。太史慈高叫曰:“那个是孙策?”策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便是东莱太史慈也,特来捉孙策。”策笑曰:“我便是,你两个一齐来拚我,吾不俱你!我若怕你,非英雄也!”慈曰:“你便使众人都来,我亦不怕你也!”纵马横枪,直取孙策,策挺枪来迎。两马相交,战五十合,不分胜败。程普等暗暗称奇:“好个太史慈!”慈见孙策枪法无半点儿渗漏,佯输败走,引入深山,急回马走。孙策赶来,太史慈暗喜,不入旧路上岭,却转过山背后。策赶到,慈喝策曰:“你若是大丈夫,和你拼个你死我活!”策叱之,曰:“走的不算男子汉!”两个又斗三十合。慈心中自忖:“这厮有十三从人,我只一个,便活捉了他,也吃众人夺去。再引一程,教这厮每没寻处。”又诈败走,而大叫曰:“休来赶我!”策喝曰:“你却休走!”一直赶到平川之地。慈兜回马再战,又到五十合。策一枪搠来,慈闪过,挟住枪,慈也一枪搠去,策亦闪过,挟住枪。两个用力只一拖,都滚下马,马不知走的那里去了。两个弃了枪,揪住厮打。慈年三十岁,策年二十一岁,两个揪住战袍,扯得粉碎。策却手快,掣了慈背的短戟,慈掣了策头上兜鍪。策把戟来刺慈,慈把兜鍪遮架。忽然喊声后起,乃刘繇接应军到来,约有千余。慈战策不放,两边军马合将上来。策正慌,程普领十二骑到,冲杀两边军,慈放了策。慈军中讨一匹马,取了枪,上马复来。孙策马被程普牵来,策取枪上马冲杀。一千余军和十三骑混战,迤逦杀到神亭岭下。喊声起处,周瑜领军来到。太史慈怎得脱身?毕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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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三 第三十回
孙策大战严白虎
周瑜救军到,刘繇等自引大军杀下岭来。时近黄昏,风雨暴至,两下各自收军回寨。次日,孙策引大军到刘繇营前,刘繇引军迎。两阵圆处,孙策把枪挑太史慈背的戟于阵前,令军大叫曰:“太史慈若不是走的快,可刺死你也!”刘繇却将孙策兜鍪挑于阵前,也令军大叫曰:“孙策头已在此!”两军呐喊,这边夸胜,那壁道强。慈遂出马,约孙策战,决胜负。策欲当先出马,程普曰:“不须主公劳力,某自擒之。”程普出到阵前,太史慈曰:“你非是我之敌手,只教孙策出马来。”程普大怒,挺枪直取太史慈,两马相交,战到三十合,刘繇急鸣金收军,太史慈曰:“我正要捉拿贼将,何故收军?”刘繇曰:“吾闻周瑜已到,领军袭取曲河,有一人乃庐江松滋人也,姓陈,名武,字子烈,接应周瑜入去。吾家基业已失,不可久留。速往秣陵会薛礼、笮融军马,急来接应。”太史慈跟着刘繇退军。孙策不赶,收住人马,长史张昭曰:“彼军被周瑜袭取曲河,无恋战之心,今夜正好劫营。”孙策然之,当夜分军五路,长驱大进。刘繇军兵大败,众皆四纷五落。太史慈独力难加,引十数骑连夜投泾县去了。刘繇与谋士许子将来投秣陵。
孙策又得大将陈武,其人身长七尺,面黄睛赤,形容古怪。策甚喜敬之,拜为校尉,为先锋,攻薛礼。陈武领十数骑先入阵去,斩首级五十余颗,薛礼闭门不敢出。策正攻城,忽有人报刘繇会合笮融去取牛渚。孙策大怒,自提大军径奔牛渚。两边迎敌。繇、融二人出马。孙策曰:“吾今到此,你如何不降?”刘繇背后一将挺枪出马,乃干糜也。与策战不三合,干糜被策活捉于马上,策拨马回阵。樊能见捉了干糜去,挺枪来赶,那枪搠到策后心,阵中叫:“背后有人暗算!”孙策回头,忽见樊能到,策大喝一声,如巨雷,樊能倒翻身,撞下马而死。策到门旗下,将干糜丢下,已被挟死。因挟死一将,喝死一将,人皆呼策为“小霸王”也。
刘繇、笮融大败,人马太半降策。策斩首级万余。刘繇、笮融走豫章,投刘表。孙策还兵,复攻秣陵,亲到战壕边,招谕薛礼投降。城上张英暗放一冷箭,正中孙策左腿,翻身落马。众将急救起,还营拔箭,以金疮药傅之。策曰:“可诈作吾中箭身死,军中举哀,拔寨齐起,必然来追,暗伏奇兵,必捉薛礼。”众然其计,只说孙策已死,连夜拔寨齐起。薛礼听知孙策死,连夜便起城内之军,张英、陈横杀出城来追之。策营背后伏兵起,军马拥出,策高叫一声:“孙郎在此!”众军皆惊,尽弃枪刀,拜于地上。策令休杀一人。张英要走,被陈武一枪刺死。陈横被蒋钦一箭射死。薛礼死于乱军之中,一路皆招呼黎民复业。追兵至泾县,来捉太史慈。
慈于城中再招得精壮二千余人,来与刘繇报仇。策与周瑜商议活捉太史慈之计。瑜令三面攻县,只留东门放走;离县三条路,各伏其军,离城二十五里,太史慈到那里,人困马乏,必然捉也。原来太史慈所招太半是山越之民,不在县内,闻孙策忽至,措手不及。兵已三面困县,太史慈引兵忽冲,乱箭射回。当夜陈武首先短衣上城放火。太史慈见城上火起,急上马投东门走,背后孙策自引军砝锤稀L?反日???怕飞献撸?缶?现寥??锊桓希??反茸呶迨?铮?死?矸Γ????校?吧?銎稹4燃贝?撸?较吕锇砺硭髌肜矗??戆矸?耍??艽冉馍洗笳?2咧?獾教?反龋?鬃猿鲇??壬⑹孔洌?允推涓浚??约航跖垡砸轮??肴胝?小L?反仍唬骸鞍芙?胫铩!辈咴唬骸拔抑?右澹?嬲煞蛞病A豸泶辣玻?荒苡梦?蠼??灾麓税堋!贝燃?叽??缧郑?烨虢抵??
策执慈手曰:“宁识神亭乎?若公是时获我,还相害否?”慈答曰:“未可量也。”策大笑曰:“今日之事,当公共之。”请入账,邀之上坐,待以酒食。策曰:“今既与相处,勿忧不如意也。愿教我进取之术。”慈曰:“败军之将,不足论也。”策曰:“韩信昔日求于广武君,策今愿决于仁者,公何辞焉?”慈曰:“刘君新破,士卒离心,倘若分散,难复合聚。欲自往收拾,少助明公,恐不合尊意。”策长跪曰:“诚本心所望也。明日日中,望公来还。”慈应诺,不辞而去。诸将曰:“太史慈此去,必不来了。”策曰:“子义乃青州名士,信义为重,必不肯背我。”众皆未信。
次日,立竿看日影,却将日中,慈引一千余众到寨。孙策大喜,众皆服之。孙策聚数万之众,游于江东,安民恤众,投者无数。江东之民,但呼策为“孙郎”。初闻孙郎兵至,老幼尽皆失魂丧魄,官吏俱弃城廓远避山野;及策军到,并无一人敢出掳掠,鸡犬菜果分毫不动,人民皆悦,赍牛酒到寨劳军。策以金帛答之,欢声遍野。其刘繇等旧军,愿从军者听从,并除门户;不愿为军者,赏赐粮米,尽自归家生理。江南之民,闻仁政谁不仰之羡之。由是形势大盛。策迎母叔诸弟俱归曲河,令弟孙权与周泰守宣城。策领兵向南,进取吴郡。
时有严白虎自称“东吴德王”,遣周泰守乌城,王晟守嘉兴。策兵至,白虎令弟严舆出城,交兵于枫桥。舆横刀立马于桥上,有人报入中军,策便欲出。张纮下马而谏曰:“夫主将乃筹谟之所自出,三军之所系命也,不宜轻脱,自敌小寇。愿麾下重天授之姿,副四海之望,无令国内上下危惧。”策谢曰:“先生之言如金玉,但恐将士不用命,当先耳。”随遣韩当出马。比及骤马到桥上时,蒋钦、陈武各驾小舟,从河岸边早杀过桥里去了,乱箭射倒岸上军,二人飞身上岸砍杀,严舆退走。韩当引军直杀过昌门下,贼退入城里去了。
策分兵水陆并进,围吴城,一困三日。策引众军到昌门外招谕。城上一个裨将,左手托定护梁,右手指着城下骂。太史慈马上拈弓取箭,搭箭云:“看我射中这厮左手!”一箭去,射透左手,反牢钉在护梁上。城下城上人所见者,无不喝采。群贼救了这人入城。白虎大惊城外有人如此神射,遂商量求和。
次日,使严舆出城,来见孙策。策请舆入帐饮酒。酒酣,策拔剑砍舆所坐之席,舆惊倒在地。策笑曰:“聊作戏耳,勿得惊焉。”策问舆曰:“汝兄意如何?”舆曰:“欲与将军平分江东。”策大怒曰:“鼠辈敢与吾相等也!”舆急起身,策飞剑砍之,应手而倒,割头。令从者送入城中。白虎料敌不过,弃城而走。
策进兵追袭。黄盖生擒王晟,势如劈竹。太史慈急攻打乌城,先登城射死那太守。数州皆平。白虎奔走余杭,于路劫掠,被土人凌操领乡人杀败,望会稽而走。凌操父子二人来接孙策。策见操威仪出众,遂领父子从征。策引兵渡江,严白虎聚寇分布于西津渡口。白虎自与程普交锋,大败而走,连夜赶到会稽。
会稽太守王朗引兵救白虎,一人谏曰:“孙策用仁义之兵,白虎乃暴虐之众,可捉白虎以献孙策,顺天命也。”朗不听。此人乃会稽余姚人也,姓虞,名翻,字仲翔,见为郡吏。见朗不听,长叹一声而归。朗与白虎同陈兵于山阴之地。孙策、周瑜各引兵迎之。程普、黄盖各出奇兵应之,大破白虎于山阴。朗走海隅,白虎走余杭。一人引兵于路接白虎,虎喜。是夜于帐中饮酒,那人拔剑砍杀白虎,立诛数十余人,来投孙策。策见此人身长八尺,面方口阔,会稽余姚人也,姓董,名袭,字元代。命为别部司马。
却说东路皆平,令叔孙静守之。策乃回军,令朱治为吴郡太守,收军回江东。有人来报孙权与周泰守宣城,忽山贼窃发,四面杀至。时更深,泰抱权上马,数十贼众,用刀来砍。事急,泰弃马,身无片甲,提刀杀贼,砍杀十余人。随后一贼跃马挺枪,直取周泰,被泰扯住枪,拖下马来,夺了枪马,杀条血路,救了孙权。余贼远遁。
周泰身被十二枪,皆是阵上所伤,回见孙策,金疮发胀,命在须臾,策大惊。帐下董袭曰:“某虽不才,曾与海寇相持,身遭数箭,得会稽郡吏虞翻荐一医者,半月而愈。”策曰:“虞翻莫非虞仲翔乎?”袭曰:“然。”策先令张昭去请虞仲翔来为功曹,令求医者,随引兵来看周泰。
不一日,董袭引虞仲翔来宣城见孙策。策曰:“吾不敢以郡吏相待先生。今日之事,愿与先生共之。”翻拜谢,遂引医者见策。策见其人,童颜白发,飘飘然有出尘之姿,问之,乃沛国谯郡人也,游艺江东,姓华,名陀,字元化。策礼待为上宾,请视周泰疮。陀曰:“此易事耳,一月而愈。”策大喜,遂进兵杀除山贼,江南皆以平靖。孙策分拨将士把守各处隘口。雄兵十余万,文官武将各效忠诚。策思当时父孙坚在时,部下将吏皆升赏二等,一面写表申朝,一面结交曹操,一面使人致书与袁术取玉玺。
术暗有称帝之心,回书推托不还。术聚长史杨大将,都督张劭、纪灵、桥蕤,上将雷薄、陈兰等三十余人商议。术曰:“策借我军马起事,今日尽得江南地面,兵甲有十余万,吾欲并吞之,若何?”长史杨大将曰:“孙策拒长江之险,兵精粮广,未可图也。”术又曰:“吾恨刘备无故以兵伐我,我欲报之。”杨大将曰:“欲擒刘备,某献一计,未知尊意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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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2
卷之四 第三十一回
吕奉先辕门射戟
杨大将曰:“今刘备军屯小沛,虽然易取,奈吕布虎踞徐州,前次许他金帛粮马,至今未与。即可令人付粮食金帛,以利其心,使他按兵不动,刘备立可擒之。先擒刘备,后图吕布,此先除一患之计。”术喜,便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书曰:
昔董卓作乱, 破坏王室, 祸害术门户, 术举兵关东, 未能屠裂卓。将军诛卓, 送其头首, 为术扫灭仇耻, 使术明目于当世, 死生不愧, 其功一也。昔金尚书向兖州, 甫诣封部, 为曹操逆所拒破, 流离进走, 几至灭亡。将军破兖州, 术复明目于遐迩, 其二功也。术生年以来, 不闻天下有刘备, 备乃举兵与术对战。术凭将军威灵, 得以破备, 其功三也。将军有三大功在术, 术虽不敏, 奉以生死。将军连年攻战, 军粮若少, 今送米二十万斛, 迎逢道路, 非直此止, 当络绎复致。若兵器战具, 他所乏少, 大小唯命。
吕布看书毕,得物甚喜,重待韩胤。
胤回告术,术遣纪灵为大将,雷薄、陈兰为副将,进攻小沛。人报与玄德,玄德聚众商议。张飞要出战,孙乾曰:“今小沛粮寡兵微,如何抵敌?可修书告急与吕布。”飞曰:“那厮如何肯来!”乾曰:“不如弃小沛去投曹操。”飞不悦。玄德曰:“乾之言善。”遂修书赍吕布。书曰:
伏自将军垂念,令备于小沛容身,实拜云天之德。今术欲报私仇,遣纪灵领兵到县,亡在旦夕,非将军莫能救之。望驱一旅之师,以救倒悬之急,不胜幸甚!
吕布看了书云:“两下都发书到, 一边求救援, 一边言休要救, 教我无奈何。”陈宫曰:“刘备今虽受困, 久后必纵横, 乃将军之患, 请休救之。”布曰:“袁术若并了刘备,则北连泰山诸将,吾亦在术图中也,不得不救刘备。”遂点兵起程。
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已到沛县东南扎下营寨:昼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设火鼓,震明天地。玄德县中止有五千余人,亦出县布阵安营。张飞便要出战,玄德阻之。人报吕布引兵离县一里西南上扎下营寨。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急令人致书于吕布。吕布折书视之, 书曰:
灵闻大丈夫之志, 心无二意, 专在一图, 可赴鼎镬之烹。纪信就楚军之戮, 鱄诸受吴王之杀。前者温侯既受袁氏之礼物, 今复纳刘备之侫言, 非英雄之所为也。若蒙早斩刘备, 永为唇齿之援, 共图王霸之业。愿赐片言, 以决去就。幸甚!
吕布看毕, 笑曰:“我有一计,使袁术不恨于吾, 教刘备不怨于我。”高顺曰:“愿闻其计。”布曰:“临期观之, 难以口说。”令人往纪灵、刘备寨中,请二人来赴席。
玄德看书大喜,便欲上马, 关、张曰:“兄长不可去。吕布必有异心。”玄德曰:“非也。吾待温侯不薄,彼安肯害我乎?”言毕就行。关、张跟去,到吕布营寨入见, 布曰:“吾今特解你之危。你异日得志,不可相忘。”玄德顿首称谢,坐布于侧。关、张按剑, 背后而立。人报纪灵到寨。玄德大惊,欲避之。布曰:“吾特请你二人会议,勿生疑焉。”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纪灵下马入,见玄德在帐上坐,抽身便回。左右留之不住。吕布向前扯住纪灵之臂,如提童稚。灵曰:“将军欲杀纪灵也?”布曰:“非也。”灵曰:“莫非杀’大耳贼’乎?”布曰:“亦非也。”灵曰:“愿将军早赐一言, 以决心中所疑。”布曰:“玄德乃布之弟也,今为将军所困,故来救之。”灵曰:“若此, 则杀灵也!”布曰:“无有此理!布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灵曰:“何为解斗?”布曰:“解释两家之战斗。吾有一法,从天所决。”灵曰:“将军既言, 请入帐中计较。”灵入帐, 与玄德相见,二人各心未隐。布居中坐,灵左,备右。布教且行酒。
酒行数巡,布曰:“你两家看我面上,俱各罢兵。”玄德无语。灵曰:“吾奉主公之命,提十万之兵,专捉刘备,如何罢得?”张飞拔剑在手, 大怒曰:“吾虽兵少,觑汝辈如儿戏耳!你比百万黄巾如何?你敢伤我哥哥!”关公拖住飞手, 言曰:“且看吕将军发落,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吕布曰:“我请你两家解斗,须不教你厮杀。”这边纪灵不忿,那边张飞只要厮杀。
布大怒,教左右:“取我戟来!”布提画戟在手,纪灵、玄德尽皆失色。布曰:“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尽在天命。”令左右接过画戟去,立在辕门外, 远远插定。布教取弓箭来。布拈弓搭箭在手, 回顾与纪灵、玄德,曰:“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吾一箭射中戟小枝,你两家罢兵; 如射不中,你各自回营安排厮杀。如不遵吾言者,并力杀之。”众皆应诺。玄德暗告天地曰:“只愿射得中!”布都教坐,再各饮一杯酒。酒毕,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口呼:“箭中!”这的是刘玄德有福处, 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帐上帐下将齐喝一声采。后有史官题吕布射戟诗曰:
昔日将军解斗时, 全凭射戟释雄师。辕门深处如开月, 一点寒星中小枝。
又宋贤有诗曰:
温侯神射世间稀,曾向辕门独解危。落日果然欺后羿,号猿直欲胜由基。
虎筋弦响弓开处,雕羽翎飞箭到时。豹子尾摇穿画戟,雄兵十万脱征衣。
又诗曰:
吕布当年解备危, 万军谁敢效公威? 早知“大耳”全无信, 悔向辕门射戟时。
又赞玄德有福诗曰:
弯弓百步喜穿杨, 休说当年有纪昌。射戟万年夸吕布, 谁知天佑汉中王。
吕布见射中戟小枝,弃弓就坐。布起, 执纪灵、玄德之手曰:“此乃天令汝两家罢兵不征战也。今日尽醉, 来日各自罢兵。”纪灵曰:“将军之言,不敢不听。奈纪灵回去,主人如何肯信?”布曰:“吾自作书。” 当日玄德暗称“惭愧”。酒又数巡,纪灵求了书先回。布与玄德曰:“非吾,则弟危也。玄德拜谢,与关、张回。次日,三处军马都散。
不说玄德入小沛,吕布归徐州。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围之事,呈上书信。袁术大怒曰:“吕布受吾许多物,反向刘备, 射戟为名, 故相戏弄。吾自提淮南之兵,亲征吕布、刘备。”纪灵曰:“主公不可造次。吕布当世英雄,兼有徐州之地。若布与备首尾相连,不易图也。灵闻布之妻严氏有一女,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亲于布。布有女在此,必杀刘备。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袁术即日遣韩胤为媒,赍礼物往徐州求亲。胤不日到徐州, 见布称说:“袁术恭慕将军,欲求令女为儿妇,永结’秦晋之好’。”
布受礼物, 入见其妻, 言袁术求亲。严氏曰:“吾闻袁公路久镇淮南,钱粮无数,早晚为天子。若成大事,则吾女有国母之望。只不知他有儿子?”布曰:“止有此子。” 严氏曰:“何不便许之?纵不为皇后,吾徐州亦无疑矣。”布意遂决,请韩胤筵席,许其亲事。回, 备聘定礼物,送入府堂。布设筵席相待,留于馆驿内安歇。
次日,陈宫径往馆驿内探听韩胤,坐间叱退左右,对胤曰:“谁献此计,教公来为媒妁?意在收刘玄德之首否?”胤失惊,遂跪于地上, 实告如此, 乞公台情恕。宫扶起曰:“吾已有心久矣,奈温侯不从。此事若迟,必被他人破了,吾入见温侯,便教送女出城就亲,若何?”胤便谢曰:“再生之德,袁公若闻之, 亦感厚恩矣。”
宫乃入见吕布曰:“闻主公之女许嫁袁公路之子,此正合吾之心。徐州可保永远之基业也! 不知主公欲用何日?”布曰:“不晓。”宫曰:“古人结亲, 以受聘之良辰, 已有定例: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布曰:“袁公路, 天赐国宝,早晚为皇帝,当为天子例。”宫曰:“不可。”布曰:“今只是诸侯例。”宫曰:“亦不可。”布曰:“依我门风俗, 就卿大夫例。”宫曰:“便也不可。”布曰:“吾今虽霸徐州, 未受明诏, 欲教吾依庶民例也?”宫曰:“岂有此理。”布曰:“汝意欲如何?”宫曰:“方今天下,递相征伐, 威震四海。今与公路结亲,诸侯有嫉妒者多矣。倘若至吉日良时,半路伏兵并起,如之奈何?其亲不许, 便休;既许之, 趁诸侯未知,便送女去。如到寿春,公路必自择日而成事也。”布喜曰:“公台之言甚当。”入告严氏。严氏曰:“若非公台, 几废吾女, 将军从之可矣。”布乃赠金帛与韩胤谢媒, 安排首饰器皿、宝马香车,令宋宪、魏续一同韩胤, 送女前去。鼓乐喧天,送出城外。
有沛令陈珪在家养老,即陈元龙之父也,闻鼓乐喧天之声,遂问左右。左右曰:“吕奉先女远嫁袁公路之子。珪曰:“谁为媒? ”对曰:“三日之前, 韩胤自寿春来, 想是媒也。”珪曰:“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 必害玄德。”遂扶病见布。布曰:“大夫何来?”珪曰:“闻将军死至,特来吊丧。”布惊曰:“何故出此言?”珪曰:“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杀玄德,公射戟解之;术来求亲,其中欲公女为质,随后便来取玄德首级。否,必来求借钱粮,或求协助,公必允之。早晚造反,公乃反贼亲属也。”布大惊曰:“陈宫误我也!”急唤张辽引军追赶三十里,取女归于后堂, 大骂陈宫曰:“你欲令我受万代之骂名! ”宫默然而退。陈珪曰:“且监韩胤在此。”却令人虚答袁术:“女妆奁未了,如办毕便自送来。”却将韩胤发监, 人马俱各当往。珪又说吕布曰:“可差愚男陈登为使,解韩胤赴许都,操必大喜。”布曰:“容我熟思之。”数日未决。
人报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不知何意。布曰:“为将军之道,乃本分事。”正话间,宋宪、魏续至,拜罢,布曰:“我令你二人往山东买马,近得几匹? ”宋宪曰:“买得好马三百余匹,回至沛县界首,被强寇劫去一半。打听得是刘备手下将张飞,诈妆作山贼,抢劫马匹去了。”吕布听信, 心中大怒,随令点军去小沛捉杀张飞。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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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3
卷之四 第三十二回
曹操兴兵击张绣
吕布点起军马,来攻玄德,玄德慌忙领兵来迎。两阵圆处,玄德出马曰:“兄长何故领军到此?”布指而骂曰:“我辕门射戟,救你大难,你何故夺我马匹?”玄德曰:“备因缺马,令人四下收买,安敢夺兄马匹耶?”布曰:“你便使张飞夺了吾好马一百五十匹,尚自抵讳!”张飞挺枪出马言曰:“是吾夺了好马一百五十匹,不知是你的。”吕布骂曰:“环眼贼汉!累次渺视吾!”飞曰:“我夺你马,你便恼;你夺我哥哥的徐州,你便就不说!”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两个酣战一百余合,未见胜负。玄德见吕布军四围渐渐裹将来,恐有疏失,急鸣金收军入城内,吕布分军四面围定。
玄德唤张飞至面前,面责之曰:“今又是你夺他马匹,惹起事端。马匹却在何处?”飞曰:“都寄在各寺院内。”玄德遂令人出城说合,送还马匹。布欲从之,陈宫曰:“今不杀刘备,久后必杀将军也,不可退兵。”布听之,不准,攻城甚急。玄德见布攻之太急,却与糜竺、孙乾商议。孙乾曰:“曹操所恨者,吕布也。不若弃城而走,往许都投奔曹操,借军破布,此为上策。”玄德曰:“谁可当先杀开此围?”飞曰:“小弟情愿死战!”玄德令飞在前,云长在后,备自居中保护老小。当夜三更,乘着月明,虚开西门搦战,却出北门而走。张飞在前,正遇宋宪、魏续,飞杀退二将得出。布军后面张辽赶来,关公敌住,沛县有万余军,只引一半出来。布见玄德去了,也不来赶,自回徐州,便令高顺守小沛。
却说玄德前奔许都,到城外下寨,先使孙乾来见曹操,言被吕布追逼,特来相投。操曰:“玄德,吾弟也,可请入城,我自有委用之地。”次日,玄德留关、张在城外,自带孙乾、糜竺入见曹操。操令人扶起,请坐,以上宾待之。玄德告诉吕布之事,操曰:“布乃无义之辈,吾与贤弟并力诛之。”玄德感谢不尽。操设宴相待,至晚送出。
操回府,荀彧告操曰:“刘备乃英雄之才,今不早图之,后必为患。”操不答。彧出,郭嘉入,操曰:“荀彧劝我杀玄德,当何如?”嘉曰:“不可。主公兴义兵,为百姓除暴,惟仗诚实信义以招俊杰,犹惧其未来也。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今困穷而来投之,若杀玄德,是以害贤为名也。如此则志谋将士自疑,回心择主,主公谁与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操大喜,曰:“君谋正合吾心。”次日奏闻,诏刘备领豫州牧。程昱谏曰:“吾观刘备有才,甚得民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早图之。”操曰:“非可也。方今用英雄之时,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与吾所见同也。”昱曰:“主公有王霸之才,某等皆不及也。”遂请玄德入,与兵三千,粮万斛,使往豫州之任,进兵屯小沛,结集原散之兵围吕布。玄德至豫州,令人约会曹操。
操点兵,欲自往征吕布,忽流星马报道:“张济自关中引兵攻南阳,为流矢所中而死。济兄之子张绣自领残党,用贾诩为谋士,结连刘表,屯兵宛城,商议欲兴兵犯许都夺驾。”操大怒,欲起兵讨之,又恐吕布攻刘备,必侵许都。荀彧曰:“此事极易。吕布乃无谋之辈,见利必喜。可差使加官赐赏,其心必安;又与玄德解释误会。布喜,则不思远图矣。”操曰:“善。”遂差奉军都尉王则,即赍官诰命并和解书,往徐州去讫。
却说曹操起兵十五万讨张绣。军马分三路而行,以夏侯惇为先锋先起。时建安二年五月也。操军至淯水下寨。贾诩谏张绣曰:“操兵势大,不如举众投降,不可与敌,以致军民之患。”张绣从之,使贾诩直至操寨见操。操问诩,诩答对如流。操甚喜之,欲用为谋士。诩曰:“昔从李傕,得罪于天下;今从张绣,言听计从,未敢弃也。”操喜。诩次日引绣见操,操待之甚厚。兵入宛城屯住,余军分屯城外,寨栅联络十余里。一住数日,绣每日大设筵宴请操。
一夜操醉,入寝所,视左右曰:“此城中有妓女否?”兄子曹安民,随操专一管衣食内事。安民知操意,乃近前曰:“小侄昨晚窥见馆舍之侧有一妇女,生得十分魅力,问之乃张济之妻。”操闻之,便令安民领五十甲兵而取之。须臾到来,操视之,果然美丽之人也。济妻拜之,操问曰:“夫人姓甚?”妇答曰:“妾乃张济之妻邹氏也。”操曰:“夫人识吾否?”邹氏曰:“久闻丞相威名,今夕幸得瞻拜。”操曰:“吾今为汝,故准张绣之降。若非如此,则灭全家矣。”邹氏拜曰:“实感再生之恩。”操笑曰:“今日得见夫人,乃天幸也。今宵愿同枕席,随吾还都,必以夫人为正室。”邹氏拜谢。是夜,共宿于帐中。邹氏曰:“在城中久住绣必生疑,人知亦议论。”操曰:“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次日,果移于城外寨中安歇。恐各官议论,乃唤典韦就军帐房外安歇,提调把帐亲军二百余人,非奉呼唤不许辄入,违者斩首,因此内外不通。操每日与邹氏取乐,不想归期。
家人密报张绣,绣怒曰:“吾以操行仁义之人,今作此态,辱吾甚也!”便请贾诩商议。诩曰:“此事不可泄漏,泄漏则吾等皆死矣。来日等操出帐议事,如此如此。”次日,操坐帐下,张绣曰:“新降兵多有逃亡者,乞移屯中军。”操许之。绣乃屯中军于道地,分为四寨。数日之内,打听得操帐前有典韦极勇,使两柄铁戟,重八十斤,急难近傍。绣帐前一将,名胡车儿,负力五百斤,日走七百里,乃异人也。见绣不乐,问其故,绣云前事。胡车儿曰:“临期请典韦饮酒,灌醉了。临散,车儿杂入他数内混进,先盗其戟,此人必无用也。”绣甚喜,预先准备弓箭甲兵,告示各寨。至期,令贾诩致意,请典韦到寨,厚加重待,殷勤劝酒。至晚果醉,送出寨门。胡车儿乘黑,杂在众人队里,直入大寨。
是夜,曹操与邹氏饮酒。忽听帐外人言马嘶,操使人观之,回报是张绣军夜巡,操乃不疑。时近二更,帐前忽报寨后呐喊,草车上火起。操曰:“必是军人不小心矣,勿得惊动。”须臾,四下里火起时,速唤典韦,韦醉倒在帐中。典韦梦中听得金鼓喊杀之声,忽跳起,床边寻双戟不见,但闻敌军已到辕门,急掣部卒腰间刀。见门首无数军马,各挺长枪,来抢寨口,典韦奋力向前,砍死二十余人。马军方退,步军又到,两边枪如苇列。典韦身无片甲,上下前后被数十枪,犹自大叫死战。刀砍缺不堪用,韦弃刀,双手挟两军迎之,击死者八九人。群贼无有敢近寨门,远远以箭射,箭如雨密,韦犹死拒寨门。但听寨后左右贼军已入,背后长枪径至,韦大叫数声,血流满地而死。半晌无一人敢从门前而入。史官有诗赞曰:
守护中军帐,英雄独典韦。闻风皆胆裂,望影总魂飞。
猿臂持双戟,彪躯挂铁衣。淯河鏖战死,千古显神机。
又诗曰:
铁戟双提八十斤,威风凛凛镇乾坤。欲将英杰从头数,惟说当年有典君。
《传》云:
三分时,帐下壮士有典韦,提一双铁戟,重八十斤。
又云:
典韦执斧,立于曹公之侧,诸人不敢仰视。典韦死后,贼军割头,递相传看,而人尚惊骇。
却说曹操得典韦当住前门,乃得大宛马匹。操飞身上马,比及出行,后寨门只有安民步随。此时未到淯水河边,操右臂中箭,马亦带三箭。后贼赶到河边,安民被贼赶上,砍为肉泥,操急骤马冲波过河。后人有诗曰:
孟德奸雄世莫同,南阳张绣逞英雄。喊声大震三更后,烈焰争飞满寨红。
荀彧逃亡随野渡,曹操“绝影”恨飘蓬。骏骑激水奔波过,堤畔仍存旧马踪。
操骤马才上岸,一箭中马眼而死。长子曹昂以马救操,操方得命,曹昂被乱箭射死,人马填满淯水。操走脱,路逢诸将,说典韦救命。张绣分兵赶操。操部将夏侯惇所领青州之兵,乘势下乡,劫掠人民。平虏校尉于禁,将本部军于路剿杀,安抚乡民。青州兵走回迎操,泣拜于地,言于禁造反,赶杀本部军马。操大惊。后面本部军都到,夏侯惇、许褚、李典、乐进也到。操言于禁造反,惇整兵迎之。
禁既见操等俱到,乃引军射住阵角,凿堑安营。手下人报:“青州军言将军造反,今丞相已到,何不分辨,如何先立营寨?若军士预告,将军不便。于禁曰:“今贼兵在后,不时便至。若不先准备,何以拒敌?分辨小事,退兵大事。”安营方毕,张绣军两路杀至。于禁身先出寨来杀张绣,绣急退兵。左右诸将见于禁向前,各引兵击之,绣军大败,追杀百余里。绣势穷力孤,引败兵奔刘表去了。
操不追赶,聚兵收将。于禁入见,备言青州之兵劫掠,大失民望,谋故杀之。操曰:“不告吾,先下寨何也?”禁以前对。操曰:“淯水之难,吾甚狼狈。将军在乱中,能整兵讨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之名将,何以加之!”赐于禁金器一副,封益寿亭侯,责夏侯惇治兵不严之过。操令班师回都。操与诸军众将曰:“吾折长子、爱侄无痛泪,独号泣典韦也。”众皆叹主公爱士,过于亲子。遂还许都,各各赐赏。
却说王则赍诏至徐州,布迎接入府,开诏拜毕,封布为平东将军,特赐印绶,布大喜。又出操私书,书中云:
国家无好金,孤自取家藏金以铸印;国家无好紫绶,所取自带紫绶以表寸心。望将军与刘备合同,共灭袁术,大著忠诚。书不尽言,惟将军照鉴!
却说吕布见王则说曹公相敬之意,好生重待。忽报袁术又遣人至,布笑而问之,使言:“袁王早晚即皇帝位,立东宫,权取皇妃早到淮南。”布大怒曰:“反贼焉敢如此!”尽杀来使,将韩胤上枷子钉了。便遣陈登为使赍表,解韩胤一同王则上许都来见操。操知布绝婚奉命,览所进表曰:
臣吕布自诛董卓,又罹丧乱,寄迹山东,本欲邀驾,知曹操忠孝,奉驾许都。臣前者与操交兵,今操保转陛下,臣为外将,有兵自随,恐有嫌疑,是以待罪徐州,进退未敢自专。近奉天宠,曲颁恩命,愧感交集。倘有征讨,愿效努力,万死不辞。谨表以闻。
布答操书,又十分严谨。操看了大喜,遂斩韩胤于市曹。
陈登密谓操曰:“布,豺狼也,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操曰:“吾素知吕布狼心野子,诚难久养。非汝父子莫能究其情,汝当与吾谋之。”登应诺。曹操赠陈珪致中二千石,登为广陵太守。登拜辞回,操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登默答曰:“丞相起兵,吾为内应。”
登回徐州,见吕布。布问之,登言:“父赠禄,某为太守。”布大怒,拔剑而言曰:“不与吾求徐州牧?汝父教我协同曹公,绝婚公路,吾所求终无一获。汝父子俱各显贵,被汝父子所卖耳!”欲斩之。登大笑曰:“将军何故甚不明也?”布曰:“吾何不明?”登曰:“吾见曹公,把将军说了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曹公笑曰:‘不如卿言。吾待温侯如养鹰耳:狐兔未息,不可先饱;饥则为用,饱则飏去。’某问谁为狐兔,操曰:‘江东孙策、冀州袁绍、荆襄刘表、益州刘璋、汉中张鲁。’”吕布掷剑笑曰:“曹公知我意也!”忽报袁术军取徐州,吕布闻言大惊。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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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4
卷之四 第三十三回
袁术七路下徐州
却说袁术在淮南,地广粮多,克取于民,仓库盈满,又有孙策所质玉玺,遂议称帝,宫室、车辇、冠冕已办,大会群下。术曰:“吾闻昔汉高祖不过泗上一亭长,创四百年基业。今数已尽,刘氏微弱,海内鼎沸。吾家四世公卿,百姓所归;吾欲应天顺命,位登九五。尔诸公卿,各存忠孝之节。”主簿阎象曰:“不可。昔周氏后稷至于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明公虽奕世克昌,未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此事决不可行。”术曰:“吾袁姓出于陈;陈乃大舜之后。以土承火,应其运也。吾字公路,谶云:‘代汉者,当涂高也。’吾有传国玉玺。若不为君,背天道也。吾意已决,臣下再多言者,决斩之!”遂建号仲氏,立台省等官,乘龙凤辇,祀南北郊,立冯方女为后。后宫美丽数百人,衣服金帛、锦绣器用,并是金玉,饮食奇珍美味。自以为成帝业矣,立子为东宫。因命使催取吕布之女为儿妇,却闻已将韩胤送许都,被操斩讫,布已授平东将军之职。术大怒,遂拜张勋为大将军,统领大军二十余万,分七路征徐州:第一路,大将居中;第二路,上将桥蕤居左;第三路,上将陈纪居右;第四路,副将雷薄居左;第五路,副将陈兰居右;第六路,降将韩暹居左;第七路,降将杨奉居右。分拨各部下健将,克日起行。命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监运七路钱粮。尚不肯从,术杀之,以纪灵为七路都救应使。术自引李丰、梁刚、乐就三万军马为催进使,接应七路之兵。
吕布使人探听,回报曰:“今张勋一军从大路上径取徐州,桥蕤一军取小沛,陈纪一军取沂都,雷薄一军取琅琊,陈兰一军取碣石,韩暹一军取下邳,杨奉一军取浚山:七路军马日行五十里,于路劫掠将来。”吕布慌忙,急召陈珪父子商议,曰:“今日袁术军分七路,来取徐州,当如之何?”陈宫曰:“徐州之祸,乃陈珪父子所招,巧言令色,以媚朝廷,营救爵禄,今日移祸于将军。可斩二人之头献袁王,其军自退。”布大怒,喝令簇下陈珪父子。陈登大笑曰:“何如是之懦也?吾观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布问曰:“汝有何计可破之,免汝死罪。”陈珪曰:“七路之兵,将领是谁,共有几多?”布一一说了。珪曰:“将军兵将,共有多少?”布曰:“不过五六万人也。”珪曰:“虽众寡不等,我以逸待劳,四面分路迎之。”布曰:“汝等罪不容诛,以言宽我,将欲逃遁耶?”珪曰:“父子良贱皆在将军掌握之中,待走那里去?倘将军肯用老夫之言,徐州可保无虞矣。”布曰:“公试言之,明以教我。”珪曰:“袁术今收韩暹、杨奉以为羽翼,彼皆乌合之师,素不亲信,不相维持,以正兵守之,出奇兵胜之,无不成功也。又有一计,不止保安徐州,袁术亦可擒矣。”布又问,珪答曰:“暹、奉之依袁术,譬如凤鸡,势不两栖,立可擒之。袁术用人,正如积薪。今用韩暹、杨奉为羽翼,二人乃旧汉臣,因惧曹操而走,无家可依,暂归袁术,术必轻之。若凭尺书结连暹、奉以为内应,结连刘备以为外合,必擒袁术矣。”布曰:“汝必亲到韩暹、杨奉处下书。”登曰:“目今便行。”
布乃发表上许都,致书与豫州,然后令陈登引数骑,先于下邳道上来接韩暹。暹引兵下寨,登入见韩暹。暹问曰:“汝是徐州吕布之人,来此何干?”登乃笑曰:“某为大汉公卿,何谓吕布之人也?久闻将军关中保驾,有盖世之功,身无罪恶,乃有德清白之士。今却佐袁术,譬如舍明珠而就泥丸,弃良玉而抱顽石,不忠不义之名骂于万代,某为将军耻之!岂因一时之忿,而失千古之名乎?且袁术久而多疑,后必为有害于将军。”暹曰:“吾欲归汉,恨无门矣!”登出布书。暹览其书,书曰:
布闻二将军同扶大驾,立万世之功,偶因一时之间言,以致失身于关外。若能革故鼎新,去邪从正,同诛党逆,共佐皇朝,以图远大,名书竹帛!专候回音。切希照察。
韩暹曰:“吾已知之矣。公先回。吾与杨奉两路纵兵击之。但看火起为号,温侯以兵应之。”
登辞暹,急回报吕布,抱韩暹等以准备内应。遂分五路:高顺引一军,进小沛,敌桥蕤;陈宫引一军,进沂都,敌陈纪;张辽、臧霸引一军,出琅琊,敌雷薄;宋宪、魏续引一军,出碣石,敌陈兰;吕布自引一军出大道,敌张勋。各与军一万,余者守城。
先说吕布出城三十里下寨。张勋军马也到,见吕布料非敌手,退二十里,待四下兵接应。 是夜上山,望见一周遭火起,勋军自乱。韩暹、杨奉分兵到处放火为号,接应各军入寨,吕布乘势一击,张勋败走。吕布赶到天明,正撞纪灵接应。两军相敌,却欲交锋,韩暹、杨奉两路杀来。纪灵大败奔走,吕布引兵追杀。山背后一彪军到,门旗两路分开,中间一队马军,打龙凤日月旗幡,四斗五方旌帜,金瓜银斧,黄钺白旄,上打黄罗销金曲柄伞;伞盖之下,袁术身披金甲,腕悬两刀,立于阵前,骂布:“逆贼,背主家奴!”布怒,挺戟向前来杀袁术。副将李丰挺枪出马来迎;战不三合,被布戟伤其手,丰弃枪而走。梁刚、乐就双出来战吕布。袁术引中队出后军溃走,三军大乱,吕布军抢夺马匹、衣甲无数。术败军走不数里,山背后一军出,截住去路。当先一马乃蒲州人也,姓关,名羽,字云长,领五百校刀手,大叫:“反贼!还不受死!待逃何方?”袁术慌逃而走。云长赶来,纪灵敌住,余众四散奔走。袁术收拾败军,再回淮南去了。
吕布得胜,邀请奉、暹二将,一行人马都回徐州去。到城中,请叙礼毕,大排筵宴,管待众将。布保韩暹为沂都牧、杨奉为琅琊牧。席散,各谢而去。云长辞归。
次日,布与陈珪商议,欲留一军在徐州。珪曰:“不可。韩、杨二人据山东,不出一年,则山东城廓皆属将军也。”布曰:“然。”次日,重劳三军,送二将暂于二处屯扎,以候恩命。登问父曰:“何不留韩、杨二人在徐州,为杀吕布之根也?”珪曰:“不然,倘或二人协助吕布,是与布添爪也。”登服父之高见。
却说袁术军马折其大半,乃回到淮南,遣人往江东去问孙策借兵报仇。使至江东,说袁王借兵之事,策怒:“汝僭称帝位,背反汉室,赖吾玉玺,非义人也!吾欲加兵问罪,岂肯妄助逆党乎!”作书以绝之。书曰:
策闻,盖上天垂司过之星,圣王建敢谏之鼓,设非谬之备,急箴阙之言,何哉?凡有所长,必有所短也。去冬传有大计,无不悚惧,旋知供备贡献,万夫解或。顿闻建议,复欲追遵前图,即事之期,便有定月。益使怃然,想是流妄;设其必尔,民何望乎?曩日之举义兵也,天下之士所以响应者,董卓擅废置,害太后、弘农王,略烝宫人,发掘园陵,暴逆至此,故诸州郡雄豪闻声慕义。神武外振,卓遂内歼。元恶既毙,幼主东顾,俾保傅宣命,欲令诸军振旅,于河北通谋黑山。曹操放毒东徐,刘表称乱南荆,公孙炰烋燕、幽,刘繇决力江、浒,刘备争盟淮隅,是以未获承命橐弓戢戈也。今备、繇既破,操等饥馁,谓当天下合谋,以诛丑类。舍而不图,有自取之志,非海内所望,一也。昔成汤伐桀,称有夏多罪;武王伐纣,曰殷有罪罚重哉。此二王者,虽有圣德,宜当若世;如使不遭其时,亦无兴由矣。幼主非有恶于天下,徒以春秋尚少,胁于强臣,若无过而夺之,惧未合于汤、武之事,二也。卓虽狂狡,至废主自兴,亦犹未也,而天下闻其桀虐,攘臂同心而疾之,以中土希战之兵,当边地劲捍之虏,所以斯须游魂也。今四方之人,皆玩敌而便战斗矣,可得而胜者,以彼乱而我治,彼逆而我顺也。见当世之纷若,欲大举而临之,适足趋祸,三也。天下神器,不可虚干,必须天赞与人也。殷汤有白鸠之祥,周武有赤鸟之瑞,汉高有星聚之符,世祖有神光之征,皆因民困瘁于桀、纣之政,毒苦于秦、莽之役,故能芟去无道,致成其志。今天下非患于幼主,未见受命之应验,而欲一旦卒然登即尊号,未之或有,四也。天子之贵,四海之富,谁不欲焉?义不可,势不得耳。陈胜、项籍、王莽、公孙述之徒,皆南面称孤,莫之能济。帝王之位,不可横冀,五也。幼主岐嶷,若出其逼,去其鲠,必成中兴之业。夫致主于周成之盛,自受旦、奭之美,此诚所望于尊明也。纵使幼主有他改改异,犹望推宗室之谱属,论近亲之贤良,以招刘统,以固汉宗,皆所以书功金石,图形丹青,流庆无穷,垂声管弦。舍而不为,为其难者,想明明之素,必所不忍,六也。五世为相,权之重,势之盛,天下莫得而比焉。忠贞者必曰宜夙夜思惟,所以扶国家之踬顿,念社稷之危殆,以奉祖考之志,以报汉室之恩。其忽履道之节而强进取之欲者,将曰天下之人,非家吏则门生也,孰不从我?四方之敌,非吾匹则吾役也,谁能违我?盍乘累世之势,起而取之哉?二者殊数,不可不详察,七也。所贵于圣哲者,以其审于机宜,慎于举措。若难图之事,难保之势,以激群敌之气,以生众人之心,公议固不可,私计又不利,明哲不处,八也。世人多惑于图纬而牵非类,比合文字以悦所事,苟以才上惑众,终有后悔者,自往迄今,未尝无之,不可不深择而熟思,九也。九者,尊明所见之余耳,庶备以予,惟所遗志。忠言逆耳,幸留神听!
使赍书回见袁术。术看毕,怒曰:“黄口孺子,敢以文字讥我!吾先伐之,以取江东!”长史杨大将力谏方住。
却说孙策自发书后,每防术来,令点军守住江口。忽曹操使至,拜策为会稽太守,便令起兵,征讨袁术。策乃商议,便要起兵。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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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4
卷之四 第三十四回
曹操会兵击袁术
孙策欲起兵击袁术,长史张昭曰:“术虽新败,兵将极多,粮食足备,倘进兵不利,祸及江东。不如上书与曹操,他若南征,愿为后应。两军相援,术军必败。万一有祸,亦望操援之。”策曰:“然。”遂遣使以此意达之。
却说曹操至许都,思幕典韦,兴礼祠堂,四时祭之;遂封其子为中郎,收养在府。忽报孙策使至,贡献礼物尤多。操观其书,遂要南征。人探得袁术乏粮,劫掠陈留,操遂点兵出师。此时,操自专权而行大事,然后启奏,无有不从。操令曹仁守许都,其余皆跟操出征,起兵三十万,粮食辎重千余车。
时建安二年秋九月。操行军之次,先发人会合孙策与刘备、吕布。比及豫州界上分兵。玄德引兵来迎,入操营,献上首级二颗。操惊曰:“此何人首级?”玄德曰:“此是韩暹、杨奉之首级也。”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吕布因令二人权住沂都、琅琊两县,纵使军士抢掠徐、扬地面,人民无所不怨,因此备乃设一宴,诈请议事,比及入座,先牵了马,掷盏为号,小弟关、张二人各杀死一人,尽收其兵士于部下,今特来请罪。”操曰:“尔与国家除其大害,勘为大功,何为罪也?”遂赏玄德,合兵到徐州界。吕布出迎,操用美言抚慰,命封左将军之职,还许都之时,即换印绶,布大喜。操即分兵:吕布一军在左,玄德一军在右,操自居中,令夏侯惇、于禁为先锋。
时袁术知曹兵来,令大将桥蕤引兵五万作先锋。两军会于寿春界口。桥蕤当先出马,与夏侯惇战不三合,桥蕤被搠而死,术军大败,奔走回城。四下里来报孙策发船攻江边西面,吕布引兵攻东面,刘备、关、张引兵攻南面,操自引兵三十万攻北面。袁术大惊,聚众文武商议。杨大将曰:“目今寿春水旱,连年田禾不熟,人皆缺食;今又动兵,必扰于扰民,民既生怨,四下兵至,难以迎敌。不如留下军马在寿春休战,待彼兵粮尽,必生变矣。陛下统御林军渡淮,一者就熟,二者暂避其锐。”术用其言,留李丰、乐就、梁刚、陈纪四人各封上将之职,分兵十万,坚守寿春。术尽数收拾库藏金玉宝贝上车,约二十万人,联络不绝,过淮去躲。
却说操兵三十万,日费粮食浩大,况诸郡旱荒,人民相食,屋宇尽皆拆毁,军士无得锊掳。操催军速战,李丰等闭门不出。操军相拒月余,粮食将尽,致书问孙策借粮米十万斛,不敷支散。吕布、玄德自使人运粮,不敷支散。管粮官任峻部下仓官王垕跟随出征,赍数目入禀操曰:“兵多粮少,当如之何?”操曰:“可以将小解散之,权且救一时之急。”垕曰:“兵士倘怨,如何?”操曰:“吾自有方策。”垕果以小斛分散。操却暗使人各寨听之,无一人不怨,皆曰:“丞相欺太众也。”说者纷然,皆言粮不及数。操密召王垕入,曰:“吾欲问汝借一物,以压众心。汝妻小吾自养之,汝自无忧虑也。”垕曰:“丞相欲用何物?”操曰:“欲借汝头以示众耳。”垕曰:“某实无罪!”操曰:“吾亦知汝无罪,若汝不死,三十万人心皆变矣。”垕再欲言,操呼刀手推出门外,一刀斩之,悬头高竿,出榜晓示曰:“故行小斛,盗窃官粮,谨按军法,因此斩之。”而乃瞒过三十万人,尽皆无怨。
操知粮尽,教各寨军:“如三日不拼力得此城者,皆斩!”操自至城下看诸军搬土运石,填壕塞堑。忽见两个末将将及到城边,见城上矢石如雨,慌走急回,操掣剑亲斩于城下。操自下马,接土填坑。于是大小将士无不向前,军威大振。城上看见,并皆失色。是夜,争先上城者无数。操亲赍赏赐,军士并力,城池已破,纵军入城掳掠。李丰、陈纪、乐就、梁刚皆被生擒见操,操令斩于市。操焚烧伪造宫室殿宇、一应犯禁之物。寿春城中,收掠一空。
操欲进兵渡淮,追赶袁术。荀彧谏曰:“此间接连数郡,皆荒旱不收,更若进兵,劳军损民,倘未见胜,欲退急难。不若暂回许都,待来春麦熟,军粮足备,方可图之。”操持疑未决。忽报马到,称说:“张绣依托刘表为唇齿,南阳、张陵诸县复反,曹洪抗拒不住,连输数阵,今被张绣杀来,恐许都有失,请丞相回。”
操乃驰书与孙策,令跨江布阵,以为刘表疑兵,表不敢妄动。“吾自复征张绣,以绝其根。”即日兵行,命刘备与吕布结为弟兄,使相救助,再无相侵。操令玄德仍住沛城,着吕布领兵回徐州。操密与玄德曰:“吾令汝屯兵沛城。是掘坑待虎也。汝但与陈珪商议,勿令有失。音至便来接应。”话毕而退。
却说曹操自引大军回许都,安抚定了,人报段煨杀李傕,五习杀郭汜,解首级来献。煨将李傕三族老小二百余口,俱活解入许昌。操令分于各门处斩。傕、汜老小之首,相传号令,人皆忻悦。此贼已灭,请天子升殿,会集文武,作太平筵席。封段煨为荡寇将军,五习为殄虏将军,各行兵镇守长安。二人谢恩而去。操奏:“张绣侵掠郡民,兴兵法之!”天子乃亲排銮驾,送操出师。
时建安三年夏四月,操引大兵进发,留荀彧在许都,调兵遣将。操行军之次,见一路麦已苍黄;民欲为食,闻兵来至,逃窜入山。操下寨,会集诸将,更使人远近遍叫村人父老,及各处守境官吏来听发放。操曰:“吾奉天子明诏,招降讨逆,与民除害。方今麦熟之时,不得已而起兵,此去大小将校,凡过麦田,但有作践者,并皆斩首;擅自掳掠人财物者,并皆诛戮。王法无亲,宜当遵守。仰居民勿得惊疑,不许流遗他界。”因此于路百姓望尘遮道而拜,称颂圣德。凡官军经过麦田,并皆下马以手扶麦,递相传送而过,只怕麦倒在路上。
操行于麦中,忽惊起一鸠。马乃眼生,窜入麦中,践倒其麦。操随下寨,唤行军主簿议拟自己践麦之罪。主簿曰:“丞相之言,令也,谁敢不从!”操曰:“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伏众乎?”掣所佩之剑欲刎。众急救之。郭嘉曰:“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丞相总统大将,岂可自残害耶?”操曰:“既《春秋》有‘法不加于尊’之义,吾暂记过。”乃以剑割自己之发,掷于地曰:“割发权代首耳!”万军悚然,沿道之民,秋毫不犯。
却说张绣知操又引兵来,急发书报刘表,使为后应;乃遣雷叙、张先二将出城迎敌,令贾诩守城。两军相拒,阵势排成,张绣出马,指而骂曰:“汝乃假仁诈义之人,与禽兽无异!”操大怒,令许褚出马。绣令张先出迎。只三合,许褚杀张先于马下,绣军大败。操引军赶绣至南阳城下。
绣入城中,闭门不出。操围城攻打,城上擂鼓不绝,炮石金汁弩箭以守之。城壕大阔,水势尤深,急难近城。操令军士运土填壕;又用土布袋并柴薪草把相杂,来城边作凳梯;又立云梯,窥望城中。操自骑马绕城视之。已经三日。传令教军士于西门角上堆垛柴薪,会集将士,就那里上城。绣问诩,答曰:“某已知曹操之意。可将计就计,令操自弃兵而去!”绣曰:“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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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4
卷之四 第三十五回
决胜负贾诩谈兵
张绣问曰:"何以知操之意?"诩曰:"某在城上见曹操绕城观看三日。他见城东南角上有二色新旧不等之故鹿角,多半朽烂,意在此处容易进城;却虚去西北上积草,诈为声势,尽掣我城中之兵去守西北。今夜黑必扒东南角而进也。"绣问曰:"如之奈何?"诩曰:"此极容易。日间尽拨百姓穿军衣号,虚守西北;令精壮之兵食饱轻衣,尽归东南屋内。夜间只教百姓去西北角上呐喊,任他扒城,一声炮响,伏兵齐起,吾一人可当一百也。此可破操矣。"绣用其计,尽教百姓穿军衣,城上呐喊。
云梯上只望见西北上有人马,军报入中军。操曰:"中吾计也!"精锐之兵都留存帐后,预备锹钁扒城器具,日间只用军攻西北角,城外城中呐喊不绝。至二更,乘闹里引精壮之兵来东南角上,扒过壕去,砍倒鹿角,军人一齐扒到城中,城里亦无动静。只听得西北角上喊声大起,东南缺内火把齐明。操军杀入,两下伏兵齐起,军士急退,背后张绣亲驱刀手杀来,则见东南二门齐开,精兵突出。操军大败,一拥而退,城外壕皆填满。杀到五更,操军走数十里。绣收军马入城,所夺车马辎重极多。操收败军,查得折军五万余,吕虔,于禁俱各被伤。
诩见操败走,急发书去教刘表绝后路。表欲起兵,急有人报孙策兵已屯湖口,因此未敢动兵。蒯良曰:"策兵已屯湖口,乃操计,故借疑兵也。近日曹操新败,若不乘势剿灭,后必有患。明公乘兵势之胜一击,操亦可破也。"表令黄祖坚守隘口,进兵安众绝操后路,一面会张绣。绣知表兵已起,同贾诩引兵去袭操。
操军缓缓而行,至襄城,到淆水,操马上大哭。众将问其故,操曰:"吾思去年将吾典韦在此折了,不由不哭耳!"众皆下泪。操令此就屯兵马,吊祭亡魂。宰牛杀马于淆河之上,祭享典韦。操再拜,痛哭,昏绝于地,众皆扶起,大小军校无不下泪。次祭曹安民,末祭长男曹昂。又祭"绝影"马,次祭末于此处军士。祭毕,在营军士皆哭声不绝,留连不忍便行。
忽荀彧差人报曰:"刘表助张绣,兵屯安众,以绝归路。"操答彧书曰:"吾虽日行数里,已知贼来追吾。吾今策度已定,若到安众,破绣必矣,君等勿忧。"遂至安众地界。
刘表军已守险要,张绣随后引兵赶来。操令众军黑夜凿险开道,暗伏奇兵。天色微明,表,绣军会合,视之,见操兵少,疑操遁去,两军俱入险路击之。操纵奇兵出,破表,绣之兵,曹公得脱安众隘口,于隘外下寨。刘表与张绣各整贼兵相见。表曰:"何期被操之奸计!"绣曰:"容再图之。"表,绣集于安众。
荀彧探知袁绍欲起兵犯许都,荀彧急发书报操。书曰:近人自冀州来报,说田丰谓袁绍曰:"今将军粮足兵强,曹操南征未回,宜早乘虚以袭许都,奉迎天子,号令海内,此为上策。若不乘机破之,终被他擒,虽悔无益也。"绍听之,持疑未决。彧请丞相还都,别作区处。
操得书心慌,即日整兵启程。
探细人来安众报张绣,绣点兵追袭,贾诩曰:"不可追也,去追必败。"表曰:"若不追之,失此机会。"表,绣引军万余人追之。约行二十里赶上,曹兵接战,表,绣军大败而还。贾诩引数十骑接至半途,见败军回。绣曰:"不用公言,果有此败。"诩曰:"可从整兵,再往追之。"绣曰:"今已丧败,奈何复追?"诩曰:"兵势有变,急往必利,如其不然,请乃斩吾首。"绣信之,表不从。绣自引败卒再回追击,操兵大败,尽弃衣甲枪刀而去。绣迤逦追赶,忽山后一彪军出,绣收军不赶。那彪军当住去路,绣慌忙回来,到安众赏军,宴谢贾诩。表问诩曰:"绣以精兵追退兵,而公曰必败;以败卒追胜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其事不同而皆验也?"诩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操敌手。操军虽新败,必自为将断其后路,以防追兵。追兵虽精锐,彼士亦锐,故知必败,操必胜之。后未尽力而退,必国内有事,已破我军之后,必轻车速回,纵留众将断后,众将虽勇,亦非将军之敌手,故虽用败兵而战必胜也。"绣服其高论。诩劝表回荆州,绣守襄城,以为唇齿。两将各自分散。
却说曹操知后军败,再引众将回来,正逢那彪败军,败军告操:"若非这一路军截住中路,我等尽掳矣。"操慌问:"救军者何人也?"那人搠枪下马,来见曹操。毕竟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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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4
卷之四 第三十六回
夏侯惇拔矢啖睛
那将军来见操,生的身躯瘦健,筋骨轩昂,破黄巾曾立大功,封镇威中郎将,江夏平春人也,姓李,名通,字文达。操问何来。通曰:“近守汝南,闻丞相破张绣、刘表,特来接也。”赏劳毕,加为裨将,守护汝南西界,以防表、绣。通谢而去。
操还许都,荀彧出迎。操入见天子,说孙策有功,封为讨逆将军,赐爵吴侯,遣使赍诏江东去,令策破刘表。操回府,众官皆聚。荀彧问曰:“丞相到安众,何以知其必胜也?”操曰:“彼退无归路,必用死战。吾宽暗以图之,此孙子之玄妙也,吾以是知其胜也。”荀彧拜服而去。
郭嘉入,操曰:“公来何暮也?”嘉曰:“适来袁绍使人致书上丞相,欲出兵攻公孙瓒,求借粮兵。”操笑曰:“吾闻绍图许都,今知吾归,欲图公孙瓒,又向吾求粮索兵。”操看书中之意,极骄极傲,令使且归馆驿安歇。操问嘉曰:“袁绍如此骄傲无状,吾将讨之,恨力不及耳。”嘉曰:“刘、项之不敌,公所知。汉祖惟智胜,项羽虽强,终被汉祖擒之,惟智胜也。如嘉窃料之,绍有十败,公有十胜,绍兵虽强,无能为也: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一也;绍以逆动,公奉顺以率天下,此义胜,二也;汉末失政于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摄。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胜,三也;绍外宽而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惟亲戚子弟。公外易简而内机明,用人无疑,惟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四也;绍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得策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五也;绍因累世之资,高议揖让,以收名誉之士,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推诚而行,不为虚美,以俭率下,与有功者无吝,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六也;绍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也,所谓妇人之仁耳。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之所周,无不济也,此仁胜,七也;绍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八也;绍是非不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九也;绍好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十也。公有十胜之德,绍安可望也?”操笑曰:“如公所言,孤何德以勘之也!若此,绍可图也。”嘉曰:“徐州吕布,实心腹之大患也。今绍北征公孙瓒,乘此人远去,不若先取吕布,扫除东南,然后图绍,未为晚矣。若便图绍,吕布必来救援,许都为祸不浅矣。”操然之。
当夜,便召荀彧入后堂,曰:“汝知袁绍动静乎?”彧曰:“今日有使至,不知何事。“操以书令荀彧看之。看毕,曰:“绍辞语大不逊也!”操曰:“吾欲兴兵讨之,恨力不及耳,奈何?”彧曰:“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必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惟袁绍耳。绍外貌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心。公明达不拘,惟才所宜,此度胜也。绍持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穷,此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夫以四胜辅天子,仗义征伐,谁敢不从?袁绍之辈,何能为用哉!”操曰:“卿颂吾德,何以当之?然此可兴兵征伐。”彧曰:“未可。今吕布见在徐州,常怀不仁,欲伐袁绍,布必乘虚。不如以书安袁绍之心,加绍显官,许粮千斛,乘彼有事于公孙瓒之时,先灭吕布,中原十有六也,然后绍一举可擒也。“操抚掌大笑曰:“奉孝之机,文若之智,虽陈平、张良,何可比也!”遂议东征吕布。荀彧曰:“可先使人往刘备处计会为内应,待其回报,方得动兵。”次日,厚待绍使,奏加绍为大将军、太尉之职,兼督冀、青、幽、并四州。密书报云:“公可讨公孙瓒。后当应之。”遣其使而回。绍大喜,议进兵讨公孙瓒。
不说袁绍起兵。却说吕布在徐州设常宴待陈珪,珪父子夸奖其德。陈宫不悦,乘闲时便间告吕布曰:“陈珪父子面谀将军,恐欲害之,不可不防也。”布叱之曰:“汝献谗言,害及忠良,谁为佞也?吾不看旧日之面,立斩汝辈!”宫叹曰:“吾忠义之心不能明,不久必受殃矣!”欲待弃之,又恐天下人笑。宫闷闷无言,带领数骑于小沛地面围猎,忽见官道上使飞走驿马。宫疑之,乃弃围场,引从骑往小路赶上,问使命曰:“汝何人使命?”使命知是吕布之人,慌不能答。宫搜使命,乃有刘备回书,径捉来见吕布。布问之,使曰:“曹丞相差谋往沛城刘豫州处下密书,今得回书,不知何事。”宫曰:“其中有谋,可拆缄看。布拆书视之大惊,怒曰:“教陈宫看此书何言!”。书曰:
今奉相公明命,敢不夙夜用心。备兵微将寡,不敢妄动,望相公大兴王师到来,备用为前驱。吕布乃狼虎之徒,轻则猖獗矣!备严兵整甲,专待钧命。
吕布听了,大骂曰:“操贼焉敢如此!”遂将使斩首。先使陈宫、臧霸、结连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东取山东兖州诸郡。高顺、张辽取沛城,攻刘备。宋宪、魏续西取汝、颍。布自总中军,为三路救应。
且说高顺等出徐州,有人入小沛报玄德,玄德急聚众人商议。孙乾曰:“可先告急于曹公,次坚守城廓。”玄德曰:“谁可去许都告急?”阶下一人出曰:“某愿往。”此人乃玄德同乡之人,因来沛县谒玄德,玄德以幕宾待之,姓简,名雍,字宪和,慷慨飘逸,善能舌辩。玄德命简雍行,就整顿守城器械。玄德守南门,孙乾守北门,云长守西门,张飞守东门。因糜竺以妹嫁与玄德为次妻,便以家僮十余人,金帛粮食资给用费。玄德与糜竺有郎舅之亲,故令竺并弟糜芳守护中军,保着老小。高顺军至,玄德在敌楼上见雄兵猛将困住城池,玄德大叫曰:“吾昔与吕布无仇,尔何故引兵至此?”高顺曰:“你还支吾遮饰!汝连和曹操,欲害吾主,幸是天败!尚敢抵讳,可出就缚!”玄德不答。高顺在城下大骂一日,无人出阵。
张辽在西门攻打。云长曰:“汝仪表非俗,何故陷身于贼之部下?”张辽低头不言。关公便知此人有忠义之气,相拒终日,并无恶言,亦不令军士打城。关公令人探听东门消息,人报张飞被辱,只要出城厮杀。关公见张辽退去,径来东门看时,只见张飞已出城外和张辽厮杀。辽拍马而去。张飞欲赶,关公急召入城,令士卒坚守东门。飞曰:“张辽怕我而走,哥哥如何赶我回来?”关公曰:“张辽武艺不在你我之下。是吾夜来美言说之,其人颇有归顺之心,今日不与汝厮杀,故拍马而走。”飞方悟,再不出战。玄德亦使人诫之。
吕布见攻小沛不开,自来搦战。玄德于城上曰:“非备之罪,乃曹丞相奉天子诏命,以书见示,不容不答。”苦苦相告。吕布颇有回顾之心,只教围住,不使攻打。吕布权回徐州,差郝萌往淮南见袁术请罪,许女为婚。术不纳,尚未准信。郝萌回说:“若要信从,可送女来。”布持疑未决。
且说夏侯惇引兵五万,前至徐州界。高顺知许都救军至,谎报吕布。吕布先发侯成、郝萌、曹性三将,引二百余骑来接应。高顺离沛城三十余里,去迎操军。玄德见高顺退去,知是操军来到,引关、张各提军出城,止留孙乾守城,糜竺、糜芳守家。玄德在高顺后下了三个寨子:玄德左,关公右,张飞前。
先说夏侯惇挺枪出马搦吕布战。高顺出马大骂夏侯惇,惇大怒,两马相交,战四五十合,高顺败走。惇纵马赶去,顺不敢入阵,绕阵而走。惇不舍,尽力追之。阵中曹性看见,纵马出阵,拈弓搭箭,夏侯惇将近,性一箭正中惇左目。惇拔箭,带出眼睛。惇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弃之!”于口内啖之,不赶高顺,只取曹性,一枪搠透面门,死于马下。史官赞夏侯惇拔矢啖睛诗曰:
开疆展土夏侯惇,枪戟丛中敌万军。拔矢去眸枯一目,啖睛忿气唤双亲。
忠心力把黎民救,雪恨平将逆贼吞。孤月独明勘比伦,至今功迹照乾坤。
夏侯惇杀了曹性,纵马便回,高顺却从背后赶来,吕布军马一齐都上,曹军大败。夏侯渊救兄而走。吕虔、李典将败军退去济北下寨。高顺得胜,引军回击玄德。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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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败走下邳城
张辽、高顺引兵击张飞寨,吕布自击关公寨,各出迎战,玄德分兵两路救应。吕布引军从背后杀来,关公两路军马尽皆溃散,玄德引数十骑回沛城。吕布赶来,玄德急唤城上放下吊桥。吕布后到,城上要放箭,又怕射了玄德,被吕布乘势赶入城门。瓮城里数骑来迎,吕布一戟一个,杀得尽绝,把门将士都走了。布招军马入城,玄德见背后火起,到家不及,径穿城而过,出于西门,匹马逃难。
布先到玄德门首,糜竺出迎,跪于马前,告曰:“玄德乃将军弟也。吾闻大丈夫冤仇,不废人之妻子。与将军争天下者乃曹丞相也。量玄德何敢?望将军爱惜。玄德常想辕门射戟之恩,一饭之间,未尝忘也。将军怜之!”布曰:“吾与玄德旧曾拜义,安肯害及妻子乎?汝可引一家老小,复去徐州安置。”吕布赐竺宝剑一口,但登门者,即斩之。糜竺保老小上车,移往徐州安置。
吕布既杀散玄德军,自投山东兖州界上,留高顺、张辽屯小沛城。孙乾亦自逃出城。关、张各自收得些人马,往山中住扎,如落草一般。
却说玄德匹马往山中逃难,正行之间,背后一军来赶,回头视之,乃孙乾也,相抱而哭。玄德曰:“吾今二弟不知存亡,老小失散,吾将自尽矣!”孙乾曰:“不可。何不投操,以图后计?”玄德依其言,寻小路投许都。路上绝粮,于村中求食,但到处,闻刘豫州,皆跪进
粗食。忽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后生出拜,问之,乃猎户刘安也。闻是同宗豫州牧至,遍寻野不得,杀其妻以食之。玄德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二人饱食。天晚夜宿。至晓辞,去后院取马,见杀其妻于厨下,臂上尽割其肉。玄德问之,方知是他妻肉。痛伤上马,欲带刘安去,安曰:“老母见在,不可远行。”玄德谢了,遂取路出梁城。忽见尘头蔽日,漫山塞野军马来到。玄德迎之,乃是操军也,直至中军旗侧,下马拜迎,操亦下马答之。说失沛城、散二弟、陷老小,操亦下泪。更说刘安杀妻为食之事,操令孙乾以金百两赐之。
军行至济北,夏侯渊等迎接操入寨,说兄枯其一目,卧病未痊。操临卧处视之,令先回许都调理,一面使人打听吕布见在何处。人报云:“吕布与陈宫、臧霸结连泰山寇,兵犯兖州。”操令曹仁引三千军打沛城,操提二十万军,与玄德来战吕布。军至山东界口,路近萧关,敌军拦住,乃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三万余兵,四员将立于阵前。操令冲阵,许褚飞马舞刀而去,四员将一齐来迎。许褚抖擞精神,四员将抵敌不住,四散奔走。操乘势掩杀,追上萧关去了。
人报吕布。布此时已回徐州。布欲往沛城救高顺,布唤令陈珪父子,令守徐州,布带陈珪之子陈登同去。珪与登曰:“昔曹公曾言,东方之事尽付与汝。今布势将败,可力图之。”登曰:“外面之事,儿子为之,倘吕布败回,便请糜竺一同守把城门,休放布入,儿自有脱身之计。”珪曰:“布老小在此,必有心腹颇多。”登曰:“儿子亦有计了。”吕布临行,登曰:“徐州四面受敌,操必死攻。我当先思退步:将钱粮移于下邳,倘围徐州,下邳有粮可救。”布曰:“元龙之言是也,吾就将老小同去。”使人唤宋宪、魏续回,保老小屯下邳城,将船只运粮草、金帛。布同陈登先来萧关救援。布到半路,登曰:“容某先去看曹操虚实,主公却才可行。”布曰:“何谓也?”登曰:“泰山孙观等皆有寇心,未可托也。”布曰:“登于吾有益。”布未行。
登先到关上,陈宫、臧霸等接见。登曰:“温侯深怪汝等不肯向前,要来责罚。”宫曰:“目今曹兵势大,未可轻敌也。吾等紧守关隘,教主公深保沛城。”登上关望之,见操军逼在关下,登是夜连写三封书,拴在箭上,射下关去。次日早,辞回来,陈宫曰:“关上无妨,可教温侯去守沛城去。”登遂飞马来见吕布,曰:“关上孙观等皆欲献关,某已留下陈宫守城。将军黄昏杀去。”布曰:“非公,则吾中计也!”先使陈登来约陈宫,举火为号,内外相应。登先到,报曰:“曹兵抄下小路,已到关内,恐徐州有失,公等急回。”宫遂引众人弃关而走。登就关上放火为号,吕布乘黑杀来,操军抢入关中。陈宫一军和吕布军自相掩杀。曹兵又到,。孙观、吴敦等各自四散领军去了。
吕布到天明,方知是计,急与陈宫回徐州。到城边叫门,城上乱箭射之,糜竺在敌楼上叫道:“汝夺吾主城池,今依旧还主!”布曰:“陈珪何在?”竺曰:“老贼吾已杀之!”吕布回顾宫曰:“陈登安在?”宫曰:“主公尚执迷而问佞贼乎?”军士中通寻陈登不见。
布与陈宫来投沛城。行至半路,见一彪军骤至,视之,乃高顺、张辽也。布问之,顺曰:“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某等急来救解。”宫曰:“此是佞贼之计也。”布怒曰:“吾必杀此贼!”进兵小沛。曹操先令曹仁引军已袭沛城。吕布于城下大骂陈登。登在城上言曰:“吾乃汉臣,安肯事反贼也!”布转怒。忽听背后喊声大起,布使高顺探之,见一队人马,当先一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乃幽、燕涿郡人,姓张,名飞,字益德。高顺交战不利,退走入阵。飞冲入阵来,吕布奋怒,来战张飞。正战之间,阵外喊声起处,曹军突入。吕布倒拖画戟,引军东走。操两军杀来。吕布人困马乏,又一彪军拦住路,乃大刀关云长也。立马横刀,大叫:“休走!”吕布自与交战。背后张飞赶来,声吼如雷。布慌冲走,忙奔下邳。侯成引兵接应去了。
关、张相见,各言失散之事。关公曰:“我在海州路上藏避,打听消息,故来至此。”张飞曰:“弟在芒砀山落草为寇。”二人来见曹操,又见玄德,拜哭于地。各叙礼毕,同操入徐州。糜竺接见,言家属无危,玄德甚喜。陈珪父子参拜曹操。操设一大宴犒劳诸将。操居中,玄德左,陈珪右,文武等官各依次坐。操言陈珪父子之功,加十县之禄以供之,登授为伏波将军。
操得徐州大喜,商议起兵攻下邳。程昱进曰:“布今止有下邳一城,可以缓缓而进,若逼太急,贼必死战而投袁术矣。一往投之,其势必大,极难擒获。淮南径路,必有能事者守之,外当袁术,内防吕布。况今山东尚有臧霸、孙观之徒,未曾归顺,亦宜谨之。”操曰:“吾自当山东诸路。其淮南径路,请玄德休辞。”玄德曰:“丞相将命,安敢有违。”次日,操分派各路守把军马。玄德留糜竺、简雍在徐州,带孙乾、关、张收拾军马,取淮南径路,来袭邳郡。
吕布在下邳,自为粮食足备,以资于内;泗水之险,以拒于外:“吾何忧哉?”陈宫进曰:“今操兵方来,可乘寨栅未定,以逸击劳,无不胜也。”布曰:“吾昨累败,不可轻出。待其来攻,一击皆落泗水也。中吾之计策,已在掌中。”陈宫大笑而出。越五六日,各下寨栅已定,操令二十余将,皆披全付铁铠,直到城下,大叫:“吕布答话!”布上城而立。操在麾盖之下,以鞭指布,布以手答之。操曰:“近奉先结婚袁术,吾故领兵至此,实为术也。术有反逆大罪,君有讨董卓之功。若能倒戈降之,共扶王室,不失封侯之位,而富贵可取,功名可立;若愚迷不省,城池一破,玉石不分,悔之晚矣!尔可察之。”布曰:“丞相且退,尚容商议。”陈宫在布侧,大骂操曰:“汝是欺君之贼,反欲毁他人也!”言罢,一箭射中麾盖。操指而恨曰:“吾誓杀汝!”遂引兵攻城。布曰:“曹丞相容我紫绶,当拜投于明公。”陈宫变色,大怒曰:“逆罪曹操,何等之人?今日若降,如鸡子投石,岂得全乎!”布拔剑来杀陈宫。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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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曹操斩吕布
吕布欲杀陈宫,高顺、张辽曰:“公台忠义之人,言从心出,愿主详之。”布掷剑而笑曰:“吾戏汝耳!愿公台教我拒曹之策。”宫辞无计可施,布求恳之,宫曰:“只恐将军不从。”布曰:“公之良言,安肯不从!”宫曰:“曹操远来,势不能久。若将军以步骑出屯为势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操若攻将军,宫引兵而攻其背;若来攻城,将军为救于后。不过旬日,操军食尽,可一鼓而破。此乃犄角之势。”布曰:“公言极善。”遂议分兵。布归府,收拾戎装。此时冬寒,在侧从人多带绵衣。妻严氏曰:“君何往?”布曰:“陈宫教我为犄角之势如此。”严氏曰:“昔曹操待公台如赤子,犹舍而来。今将军厚公台不过曹操,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若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之妻乎?”布曰:“夫人所见如何?有言吾必从之。”遂三日不出。
宫入见布,请曰:“操军已大张声势,四面围至,若不早出,必受其困。”布曰:“吾思远出,不如坚守。”宫曰:“近闻曹操粮少,遣人往许都去取,早晚将至。将军可引精兵猛将出绝粮道,此计最毒也。”布曰:“公言极善。”又入内对严氏曰:“曹操粮食将至,我出断之便回,汝宜宽心。”严氏泣曰:“将军自出断粮,必然陈宫、高顺守城。我闻宫、顺素不和睦,将军一去,宫、顺必不同心共守城池。如有差失,将军当以何地而立乎?愿将军详听,勿被宫等所误也。妻昔在长安,已为将军所弃,幸赖庞舒私藏妾身耳。今须不顾妾也,将军前程万里!”言毕痛哭。布愁闷不决,入告貂蝉。貂蝉曰:“将军与妾作主,勿轻骑自出。”布曰:“汝无忧虑。吾有画戟、赤兔马,天下人谁敢近我?”布出,谓陈宫曰:“操军粮至者,诈也。操多诡计,吾未敢轻动。”宫长叹而出,曰:“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布终日不出,只同严氏、貂蝉饮酒,以解愁闷。陈宫下谋士许汜、王楷求见吕布,布问曰:“二公有何解围之策?”许汜曰:“今袁术在淮南,声势大振。旧许女为婚,将军何不求解?术兵一至,内外攻击,操兵必败矣。”布大喜,遣人修书,就着汜、楷去。许汜曰:“须得一军引路冲出,方可得去。”布教张辽、郝萌两个引兵一千,送出隘口。许汜、王楷辞了吕布,张辽在前,郝萌在后,夜至二更,杀出城去。抹过玄德寨,众将追赶不迭,已出隘口。张辽一半军回,郝萌五百人马,跟汜、楷去了。张辽回来,云长拦住,各有顾盼之心,不肯下手。高顺、侯成出城,引兵救护张辽回来了。
且说许汜等至寿春,拜见袁术,呈上书信。术曰:“前者杀吾使命,赖吾婚姻,今复相问,何也?”汜曰:“此是操用奸计,以致如此,明上详讫纳之。”术曰:“汝不是操军困逼甚急,岂肯以女许吾之子?”汜曰:“明上今不救布,布必败矣。布若一破,明上亦破矣。”术曰:“奉先反复无信,可先送女,然后倾国而救之。”
汜、楷谢了,和郝萌回。到玄德寨边,汜曰:“日间不可过。夜半吾二人当先,汝可断后。”郝萌结束了,夜过玄德寨。正行之次,张飞出寨拦路,郝萌交马一合,生擒过去。汜、楷已至城边,大叫:“城上救人!”折了五百军马并郝萌。
却说张飞解郝萌见玄德。玄德问了,押往大寨见操。萌说求救袁术,许女为婚。操怒,教推出斩于军门,唤主簿告示各寨:“如有走透吕布并将士者,亦按军律处治。”各寨悚然。昼夜不寝。玄德至寨,分付关、张曰:“我等正当淮南路上冲要之处,倘有疏失,王法无亲。二弟须宜用心,吾今日夜不敢卸甲矣。”飞曰:“捉了吕布健将,不赐重赏,反相唬吓!”玄德曰:“非也。曹操统数十万雄兵,不以军令,何以服人?弟勿犯之。”关、张应诺而退。
却说汜、楷见吕布,言袁术先欲得儿妇,后起倾国之兵救援。布曰:“如何送去?”汜曰:“非将军不可。”布曰:“今日如何?”汜曰:“今日乃凶神之辰,不可出城。明日大利,宜用戌、亥时,可以上马。”布教张辽、侯成:“引三千军马,安排小车一辆,我亲送二百余里外,却使你两个去。”
次日天晚,吕布将女以绵缠身,用甲包裹,布遂上赤兔马,负女于背上,手提画戟。时正二更,夜月微明,放开城门,布当先出城,张辽、侯成跟着。将次到玄德寨边,一声鼓响,云长拦住去路,大叫:“休走!”战不十合,布斜刺便走。张飞早引一军来迎。布无心恋战,只要冲路而走。玄德自引一军又来,两军混战。吕布虽勇,终是缚一女在身上,只恐伤着,不敢来突重围。后面徐晃、许褚皆杀来,箭如雨点。众军皆大叫曰:“不要走了吕布!”布见军来太急,只得仍回下邳。玄德收军,徐晃、许褚归寨,端的不曾走透一个。布归城中,心内忧闷,只是饮酒。
却说曹操围城,两月不下。忽报:“河内张杨出兵东市,欲救吕布,部将杨丑杀之。将头欲献丞相,却被张杨部将眭固所杀,反投犬城去了。”操遣史涣追斩之。操聚众将曰:“吾围两月,不克下邳,北有西凉之忧,东有表、绣之患,使吾食无甘味。幸尔张杨自灭,吾欲舍布还都,暂且息战。”荀攸急止之,曰:“不可。某观吕布有勇而无谋,今累战皆败,锐气堕衰矣。三军以将为主,将衰则军无奋心。彼陈宫虽有谋而迟。今布之气未复,宫之谋未定,速急攻之,布必可获也。”郭嘉曰:“某有一计,胜如二十万兵。布虽勇,不能逃也。”荀彧曰:“莫非决沂、泗之水乎?”嘉曰:“然。”操大喜,差一万军,即决两河之水。诸军皆居高原,坐视水淹下邳。下邳城中,众军夜闻水声,飞报吕布。布曰:“吾有赤兔马,渡水如平地,吾何惧哉!”痛饮美酒,以待天时。布因酒色过伤身体,容颜消减,取镜照之,大惊曰:“吾被酒色伤矣!自今日断之,城中但饮酒者皆斩。”
侯成有马十五匹,被后槽数人盗去,欲献玄德。侯成知觉,赶上夺回,尽将后槽人杀之。诸将合礼,与侯成作贺。成酿五六斛酒,杀十余口猪,未敢吃饮。成先将酒五瓶、猪一只,敬诣布前,跪告曰:“托将军虎威,追得失马,众将皆来作贺。酿得些酒,猎得数猪,未敢先饮食,先奉上微意。”布大怒曰:“吾禁酒,汝酿酒召将士会饮,作兄弟同谋伐我也!推转斩之!”高顺等入告,布怒曰:“故犯吾令,理合斩之,今看众将面,且打一百。”众将哀告,打了五十背花。成归,尽弃其酒肉。众皆相谓曰:“此心变矣!“时宋宪、魏续共来探视,成潜地下泪曰:“非公等,则成死矣!”宪曰:“布只以妻为念,视我等如草芥。”续曰:“军围城外,水绕壕边,吾等死无地矣!”宪曰:“东门无水,我等弃布而走,若何?”续曰:“非丈夫也。何不擒布献之,吾等全身远害?”成曰:“我因追马受责。布所倚仗者,赤兔马也。汝二人献门擒布,吾先盗马去而报曹公,若何?”三人商量定了大策。侯成暗来马院观其动静,见槽上人皆睡,盗赤兔马走东门。魏续放出,佯作追赶之势。来到操寨,备言献马一事;宋宪、魏续插白旗为号,准备献门。曹操得消息,押榜数十张,令军射入城去。榜曰:
今奉明诏,征伐吕布。如有抗拒大军者,满门诛灭。如城内上至将校,下至庶民,如献吕布之首者,重加官赏。大将军曹。
次日平明,城外将校、大小诸将,一齐呐喊。吕布大惊,慌提画戟上城,各门点视。来责骂魏续,走透侯成,欲待治罪。城下望见白旗插在城上,曹军打城,势如雨点,布自迎敌。城里城外箭如飞蝗,炮似骤雨。从平明打到日中,城外军退。布少憩楼中,坐于椅上睡着。宋宪赶退左右,先盗其画戟,宪、续二将齐上,绑了吕布。布急唤左右,魏续杀散,把白旗一招,大兵齐至城下。魏续大叫:“已生擒吕布也!”夏侯渊尚未信,宋宪就城上掷下吕布画戟来,大开城门,一拥而入。高顺、张辽都在西门,水围难出,城上城下将士拥出,皆被生擒。陈宫就南门边,被徐晃捉了。操差人入城,不许劫掠良民。
操坐在门楼上,使人请玄德同关、张至楼上。操令玄德坐于侧。操令提过一干人来。吕布虽然身长一丈,被数条索缚作一团,布大叫曰:“缚之太急,乞缓之!”曹操喝曰:“缚虎不得不急也!”布曰:“容伸一言而死!”操曰:“且稍解宽。”主簿王必趋进曰:“布,勍虏也,其众近在外,不可宽也。”操曰:“本欲少缓,主簿不从耳。”布见侯成、魏续皆立于侧,布曰:“我待诸将不薄,安忍反也?”宪曰:“听妻言,不用将计,安为厚也?”布默然。先拥高顺至前,操问曰:“汝有何言?”高顺不答。操怒曰:“推下斩之!”
押过陈宫来。操曰:“公台自别来无恙!”宫曰:“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之。”操曰:“吾心不正,尔如何事布?”宫曰:“布虽无谋,不似你谄诈奸雄也。”操曰:“公台自谓智谋有余,今竟如何?”宫顾吕布曰:“但此人不从吾言!若从吾言,亦未必被擒也!”操笑曰:“今日之事,当如何?”宫曰:“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死自甘心也。”操曰:“公如是,奈老母如何?”宫曰:“吾闻将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老母之存亡,在于明公也。“操曰:“若卿妻子何如?”宫曰:“吾闻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之存亡,亦亦在于明公也。”操有留恋之心。宫曰:“请出就戮,以明军法。”遂步下楼,牵之不住。操起身泣而送之,宫并不回顾。临行,操与从者曰:“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吾府中恩养,怠慢者斩!”宫闻不言,伸颈受刑,众皆下泪。操以棺椁盛之,迁葬许都。史官有庙词,赞曰:
生死无二志,丈夫何壮哉!不从金石论,空负栋梁材。
辅主真堪敬,辞亲实可哀。白门身死日,谁肯似公台!
又诗一首,叹曰:
亚父忠言逢霸主,子胥剜目遇夫差。白门楼下公台死,致令今人发叹嗟。
又叹陈宫不识人,忠义之气,凛然千古。其诗曰:
不识游鱼不识龙,要诛玄德拒曹公。虽然背却苍天意,谁似忠心映日红?
操送下楼,布与玄德见,曰:“公为坐上客,布为阶下虏,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玄德点头。操知其意,令人押过吕布来。布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以服,天下不足忧矣。明公为步将,令布为骑将,则天下不足虑矣。”操回顾玄德曰:“吕布欲如何?”玄德答曰:“明公不见事丁建阳、董卓乎?”操颔之。布目视玄德曰:“是儿最无信者!”操遂令牵布下楼缢之。布回首曰:“‘大耳儿’!不记辕门射戟时?”操大笑。忽一人大叫曰:“吕布匹夫,何怕死也!”视之,众刀斧手拥张辽至。操教缢死吕布,然后枭首。有诗曰:
夜读三分传,堪嗟吕奉先。背恩诛董卓,忘义杀丁原。
倚仗英雄气,不从忠直言。白门身死日,犹自望哀怜!
宋贤有诗叹曰:
洪水滔滔淹下邳,当年吕布受擒时。空知赤兔马千里,谩有方天戟一枝。
缚虎望宽何太懦,养鹰休饱听何疑。恋妻不纳陈宫谏,枉骂无恩“大耳儿”。
罗隐有一绝句责玄德。诗曰:
伤人饿虎缚休宽,董卓、丁原血未干。玄德既知能啖父,争如留取养曹瞒。
赞曰:
焉作庸牧,以希后福。曷之负荷,地堕身逐。术既叨贪,布亦翻覆。
须臾,缢死吕布。时建安三年十二月夜。武士献上吕布首级。
操令押过张辽来。操指辽曰:“这人好面善。”辽曰:“我两个在濮阳那里相见,如何忘了?”操大笑曰:“你原来也记得!”辽曰:“只是可惜!”操曰:“可惜甚的?”辽曰:“只可惜火不大,若火大,烧杀你这国贼!”操大怒曰:“败将安敢辱吾!”拔剑在手,亲自来杀张辽,辽引颈待诛。曹操剑下一人攀住臂膊,一人跪于面前。二人救张辽者乃是谁人也,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5
曹孟德许田射鹿
曹操剑下,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可容留。”云长曰:“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吾以性命保之。”操掷剑大笑曰:“我亦知文远忠义之士,故戏之耳。”曹操亲自释辽之缚,自与衣穿,曰:“纵使杀吾妻子,亦不记仇。”辽遂降。操拜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使张辽招安臧霸。霸闻吕布已死,张辽投降,遂引本部军数百人来降操,操皆赐金帛衣服。臧霸亦招安孙观、吴敦、尹礼来降,独昌豨未肯归顺。操封臧霸为琅琊相,孙观等各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
操将吕布妻小并貂蝉载回许都,尽将钱帛分犒三军。操离下邳还许都,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操曰:“刘使君功大,必当面见君毕,回来未迟。”百姓叩谢。操马上顾玄德曰:“待公朝毕,还徐州未迟。”玄德称谢。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权领徐州。大军回许昌,出征人员各各封官赐赏,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次日,献帝设朝,操引玄德见帝。玄德具朝服,拜舞于阶下。帝宣上殿,操奏前功。帝曰:“卿祖何人?”玄德不觉泪下。帝惊问曰:“卿何伤感?”玄德曰:“适蒙圣问,因此伤感先祖。臣乃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先祖刘贞封涿鹿县陆城亭侯,因此家缘流落。臣有辱先祖,所以下泪。”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令宗正卿宣读。谱有曰:
汉景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帝排世谱,乃帝之叔也。帝亦下泪,请入偏殿,却叙叔侄之礼。帝暗思:“曹操弄权,国务大事,分毫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皇天指路矣。”帝设宴待之,令曹操议定官职。操拜玄德为左将军之职,封宜城亭侯。玄德拜谢,恩毕出朝。自此皆称为“刘皇叔”。
操回府,荀彧等一班儿谋士入见操曰:“今天子认刘备为皇叔,恐无益于主公乎?”操答曰:“玄德与吾结为昆仲,安肯外向耶?”刘晔曰:“吾观玄德世之杰士,非池中之物也。”操曰:“好亦交三十年,恶亦交三十年,好恶吾自有主意。”于是操与玄德出则同舆,坐则同席,美食相分,恩若兄弟。程昱入说操曰:“今吕布已灭,天下震动,可行王霸之机乎?”操曰:“不可。朝廷股肱尚多,未宜轻举。吾且请帝田猎,以观动静。”昱曰:“丞相之见,深可见矣。”
一日,操拣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矢俱备,先令聚兵城外,操入请天子田猎。帝曰:“田猎恐非正道乎?”操曰:“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若出田猎,其利有四:陛下久处深宫,神力疲倦,驰骋于弓马之间,爽神畅体,其利一也;耀武扬威,以示四方,其利二也;军闲则困,困则生疾,奔走无逸,其利三也;自天子至于公卿,不可不洗射以生力,其利四也。”帝即上逍遥马,带雕弓、金鈚箭,排銮驾出城。玄德、关、张各弯弓插箭,内穿掩心甲,各持兵器,引数十骑随銮驾出许昌。
百姓见关、张跟在背后,看了人马兵器,无不称奇。操骑爪黄飞电马,引十万之众,与天子猎于许田。操令军士周回排二百余里。操与天子只争一马头,背后都是操的心腹之人。文武百官,远远侍从,谁敢近前。各带一付弓箭,惟天子可带雕弓。壶中所插之箭,各有号帖,惟天子用金鈚箭。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刘玄德起居道傍。帝曰:“朕要看皇叔今日射猎。”玄德谢毕上马,忽见草中赶起一兔,帝令玄德射之,一箭正中其兔,帝亦称贺。玄德拜谢上马,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丛中,赶出一只大鹿,正冲而来。帝连射三箭不中。帝觑操曰:“卿射之。”操就讨天子雕弓、金鈚箭,扣满,正中鹿背,倒于草中。众群臣将校,皆谓天子射中,踊跃而来,同呼“万岁”。曹操纵马而来,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当之,众皆失色。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蚕眉,睁环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玄德会其意,摇手送目,不肯令出。关公乃仁义之人,见兄如此,便不敢动。操独视玄德。玄德慌欠身称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操笑曰:“是天子洪福耳!”马上与天子贺罢,不还雕弓,就悬带之,老臣无不嗟呀。围场已罢,宴于许田。天子促归,于是驾回许都,各自归歇。
玄德与云长曰:“汝今日何躁暴也?”云长曰:“欺君罔上之贼,某实难容耳!欲与国家除害,兄何止之?”玄德曰:“‘投鼠忌器’耳。操起奸计,自奏天子出许都围猎,将帝时时窥视,与帝相离一马之地,其他心腹之人,周回远近围侍。尔岂不知也?吾观弟怒,急止之,何也?乃见操心腹之贼,牙爪数多,倘失大事,而未成功,有伤天子,罪反作我等也。吾故止之。”云长曰:“今日不杀奸雄操贼,大哥你看,后必有祸矣!”玄德曰:“慎宜秘之。”不在话下。
却说汉献帝驾还许都,归宫室,到晚泣诉与伏皇后曰:“可怜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乱,常人不受之苦,吾与汝辈当之。得见曹操,以为重扶社稷之臣,今独专国政。此贼节生奸计多端,专权弄国,分毫不由朕躬。殿上见之,有若芒刺。今在围场,自迎呼噪,早晚图谋,必夺天下。欲至临期,吾夫妇未知死于何处也!”伏皇后曰:“公卿子孙四百余年,乃食汉禄者就无一人效股肱之力而救国难乎?”言讫,夫妇共哭于宫中。未毕,忽一人自外而入殿曰:“帝与后目下休忧,吾举一人与帝诛贼除害,以安国家,以保社稷。”帝视之,乃伏皇后之父、皇丈伏完也。帝掩泪而问曰:“皇丈知朕腹中之事耶?”完曰:“许田射猎之事,虽不见操贼有夺天下之心,真乃是赵高也!”帝曰:“满朝之人,非操宗族,则出门下,谁肯尽忠而讨贼耶?”完曰:“若非国戚,不敢相告。老臣无权,难举此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也。”帝曰:“舅氏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宣入内,共议大事。”完曰:“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倘有一泄,为祸不轻。臣有一计,可令董国舅尽力保驾。”其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6
40董承密受衣带诏
伏完曰:“陛下可制衣一领,取玉带一条,暗赐董承。可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到家见此,可以昼夜策之。”帝曰:“然。”伏完出朝,帝自作一密诏,咬破指尖,以血写之,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自穿锦袍,自系玉带,令内使宣董承入。承见帝礼毕,帝曰:“朕躬夜来后说朕之苦,论舅之功,朝夕思慕,可伴朕于宫中散心闲步。”承顿首谢。帝引承出殿,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设供具。帝焚香拜毕,引承观画像。中间画汉高祖容像,二十四帝绘于两边。帝指而问曰:“吾祖何人也?”承曰:“乃陛下开基创业汉高祖皇帝,何谓不识?”帝曰:“吾祖起身何地?如何创业?”承大惊,曰:“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安得不知?”帝曰:“卿试言之。”承曰:“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乃斩白蛇于芒砀山中,起义兵而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成四百年大汉天下,立万世之基业。”帝叹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何大损益不同矣!”承曰:“高皇帝英雄之君,不世出也!”帝指左右辅曰:“此二相何人,立于吾祖之侧?”承曰:“上首乃留侯张良,下首乃酂侯萧何也。”帝曰:“此二人何功,立于侧?”承曰:“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功;张良运筹帏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萧何镇国家,抚百姓,给粮饷,不绝粮道。高祖常念其德。”帝曰:“真社稷之臣也!正当配享。”帝回顾左右较远,密与承曰:“他日当立于朕侧。”承曰:“臣无寸功,何以当此?”帝曰:“朕想西都救护之功,未尝少忘,无可为赠,卿当衣此袍,系此带,常如在朕之左右也。”承拜谢,穿袍系带,辞帝下阁。
早有心腹人去报与曹操曰:“今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操带入朝来看虚实。承出阁过宫门,操正来,急无躲路,栗然施礼。操问曰:“国舅何往?”承曰:“适蒙天子命宜,赐以锦袍玉带。”操问曰:“有何缘故,赐以衣带?”承曰:“因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故此赐之。”操曰:“解带吾看。”承因见帝动静,疑是密诏,恐操看破,乃作艰难之状。操指左右:“急解下来!”操看了大笑曰:“果然是条好玉带!就脱下锦袍来借看。”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献上。操亲自以手提起里面,望日影中细详看之。看毕,穿在身上,系了玉带,回顾左右曰:“长短如何?”左右称美。操曰:“与吾穿之,别有回赐。”承告曰:“君恩不可轻也。”操曰:“汝受此衣带,莫非其中有谋乎?”承急答曰:“小人焉敢?承当万死!丞相如要,便当留下。”操曰:“汝受君赐,吾何夺之?故相戏耳。”操遂脱袍带还承。
承辞操而归,到家将袍仔细翻复看了,并无一物。承思曰:“天子以目送我,以手指我,必有意耳。今里外不见踪迹,何也?”是夜不能寝,寻思良久,承曰:“尚有玉带可观。”其面乃是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不知其故。于桌上展转寻之。不觉疲倦,伏几而寝。忽然灯花卸落于带鞓上,烧着背衬。承惊醒,视之,烧破一处,微露素绢,隐见血迹。故取刀拆开视之,乃密诏也。承大骇。诏曰: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至重。近者权臣操贼,出自阁门,滥叨辅佐之阶,实有欺罔之罪。连结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皆非朕意。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元老,朕之至亲,可念高皇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除暴于未萌,祖宗幸甚!怆惶破指,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令有负!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览毕,涕泪交流,寝食皆废,行坐不安,心中烦恼,哀怜不已,藏于袖中。
次日,独步至书院中,将诏再三观看,无计可施,将诏放入几上,沉思灭操之计。忖量未定,伏几而盹。将及半晌,忽侍郎王子服至,门吏不敢阻。子服素与董承极厚,径入书院,见承伏几不醒,袖底压着素绢,微露“朕”字。子服疑之,默取在手,藏于袖中,遂大叫曰:“你好自在,倒睡的着!”承惊觉,不见诏书,魂不附体,手脚慌张。子服曰:“汝杀曹公,吾当出首!”承泣而告曰:“若兄如此,汉室宗亲并皆休矣!”子服曰:“吾戏汝耳!某祖父累受汉禄,安肯负之?愿助汝一臂之力,共诛国贼!”承曰:“诚有此心,国之大幸!”子服曰:“当密室同立义状,各舍三族为本,以报汉君。”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书名画字,子服即书之。书毕,子服曰:“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说之必同力灭贼。”承曰:“满朝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种辑、吴硕是吾心腹之人,必能顺矣。”
正商议间,家僮入报曰:“种辑、吴硕来探。”承曰:“此天助也!”教子服隐于屏风后赞避之。承接入书院坐,茶毕,辑曰:“田猎回来,君怀恨乎?”承曰:“虽有怨恨,无可奈何。”硕曰:“若有协助者,吾誓杀此贼!”种辑曰:“与国家除害,至死无怨!”王子服从屏风后出曰:“汝二人杀曹丞相,国舅便是证见。”种辑怒曰:“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吾等死做汉鬼,不似你阿党也!”承笑曰:“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今天所使,愿避酬矣。”董承袖中取出诏来与辑、硕观之。二公下泪。辑曰:“何不早图之?”承遂请书名。子服曰:“只此少待,吾请吴子兰来。”子服去不多时,二人并入,兰亦书名毕。承邀入后室会饮。
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待。”门吏回报,腾大怒曰:“我夜来在东华门外,见赐锦袍、玉带而出,何故推病耶!吾非为哺餟而来,欲见一面回西凉州去,何太薄情而外我?”门吏又报,备言腾怒,承起曰:“诸公少待,暂容承出。”承速接上厅。礼毕坐定,腾曰:“腾为西番不时入寇,特来朝贺,就因添助人马。今欲回,想国舅是大老元臣,故来相辞,何相轻也?”承曰:“贱躯痼疾,有失接待,负罪若山海也!”腾曰:“面带春色,非有病者。”承无言可答。腾拂袖便起,嗟叹下阶曰:“皆非柱石之才也!”承见腾言感动,再拜回坐,问曰:“公笑何人非柱石之才?”腾曰:“田猎之事,吾尚气满肺腑;汝乃国舅近戚,犹自殢于酒色而不思报本乎?安得为皇家柱石之才也!”承恐是诈,故叹曰:“曹丞相乃栋梁也,吾何能及焉!”腾大怒曰:“汝尚以曹贼为正人耶?”承曰:“耳目较近,请公低声。”腾曰:“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又欲起身。承缓言相探,腾果忠义。承曰:“请公看一物,以见某之动静。”遂邀腾入书院,取诏示之。腾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血流。腾曰:“汝若有内助之心,吾即统西凉之兵以为外应。”承请诸公相见,取出义状,教腾书名。腾乃取酒歃血为盟。腾曰:“吾等誓死不负所约!”指坐上六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谐矣!”承曰:“朝中大臣,少得忠义两全之人也。若不得其人,则反相害矣。”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腾检到刘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议?大事必成矣!”众皆问曰:“某等未必有人,将军欲用谁耶?”马腾所言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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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6
青梅煮酒论英雄
却说董承等问曰:“公欲用何人?”马腾曰:“见有豫州牧刘玄德在此,何不求之?”承曰:“此人虽汉室皇叔,今与曹操作爪牙,安肯行此事耶?”腾曰:“观玄德素有杀操之心,前日围场之中,操迎万岁之时,云长背后预杀之,玄德以目视之。关某遂退去。非不欲图之,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公试求之,无不应允。”吴硕曰:“此事不宜太速,各得于心,再容商议。”众皆散去。
次日黑夜里,董承怀诏,径往玄德家来。门吏入报,玄德迎出董承,惊曰:“国舅何来?”请入小阁坐定,关、张立于面前。玄德曰:“国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马相访,正当其礼,只恐操见疑,故黑夜相见。”玄德曰:“深荷厚意。”命取酒食相待。承曰:“前日围场之中,云长欲杀曹公,将军动目摇头而退之,何也?”玄德失惊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见,独某立于将军之侧,足见动静。”玄德不能隐讳,遂曰:“舍弟见操僭越,故不容耳。”承闻,掩面而哭。玄德问其故,承曰:“汉朝若得云长心地之人为股肱,何忧不太平也!”玄德又恐是操使来试探,乃佯言曰:“曹公治国,何忧不太平也!”承变色而起曰:“公乃汉朝皇叔,故剖肝沥胆以言之,公何足诈也?”玄德曰:“只恐有诈,故相戏耳。”于是取衣带诏令观之,玄德不胜悲愤。又将义状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车骑将军董承;二,长水校尉种辑;三,昭信将军吴子兰;四,工部侍郎王子服;五,议郎吴硕;六,西凉太守马腾。玄德曰:“既公有匡扶社稷之心,备岂不效犬马之力。”承顿首拜谢。玄德曰:“既奉明诏,万死不辞。”承曰:“请书大名。”玄德亦书“左将军刘备”,押了字,付承收了。承曰:“尚容再请三人,共聚‘十义’,以图国贼,”玄德曰:“切宜缓缓施谋,且行事不可轻泄。”共议到五更,承相别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谋害,就下处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云长曰:“兄不留心于弓马以取天下,而学小人之事?”玄德曰:“非汝所知也。”云长但闲,看《春秋》、《左传》,或演习弓马。
次日,关、张不在,玄德正在浇菜,许褚、张辽引十数骑,慌入园中曰:“丞相有命,请玄德便行。”玄德问曰:“有甚紧事?”许褚曰:“不知。只教我来请玄德。”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曹操正色而言曰:“在家做得好事!”唬得玄德面如土色。操执玄德手,直至后园,曰:“玄德学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答曰:“无事消遣耳。”操仰面大笑曰:“适来见枝头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被吾心生一计,以鞭虚指曰:‘前面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见此梅,不可不赏。又值缸头煮酒正熟,同邀贤弟小亭一会,以赏其情。”玄德心神方定。随至小亭,已设樽俎;盘储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聚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操与玄德凭栏观之。操曰:“贤弟知龙之变化否?”玄德曰:“未知也。”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吐雾兴云,小则埋头伏爪,隐介藏身;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秋波之内。此龙阳物也,随时变化。方今春深,龙得其时,与人相比,发则飞升九天,得志则纵横四海,龙乃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之英雄。果有何人也?请试言之。”玄德曰:“备幸叨恩相,得仕于朝。英雄豪杰,实有未知。”操曰:“不识亦闻其名,愿以世俗论之。”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手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乃疥痫之辈,非英雄也。玄德又曰:“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操又笑曰:“刘表酒色之辈,非英雄也。”玄德又曰:“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操又笑曰:“孙策借父之名,黄口孺子,非英雄也。”玄德又曰:“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操大笑曰:“刘璋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玄德曰:“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隐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方可为英雄也。”玄德曰:“谁当之?”操以手先指玄德,后指自己曰:“方今天下,惟使君与操耳!”言未毕,玄德以手中匙箸尽落于地,霹雳雷声,大雨骤至。操见玄德失箸,便问曰:“为何失箸?”玄德答曰:“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一震之威,乃至于此。”操曰:“雷乃天地阴阳击搏之声,何为惊怕?”玄德曰:“备自幼惧雷声,恨无地而可避。”操乃冷笑,以玄德为无用之人也。曹操虽奸雄,又被玄德瞒过。有诗曰:
绿满园林春已终,二人对坐论英雄。玉盘堆积青梅满,金斝飘香煮酒浓。
匙箸失时知肺腑,风雷吼处动心胸。尊前一语瞒曹操,铁锁冲开走蛰龙。
又有苏东坡诗曰:
身外浮云更有身,区区雷电若为神。山头只作婴儿哭,多少人间落箸人。
大雨方住,见两个人撞入后园,手提宝剑,突至亭前,左右皆挡不住。操视之,乃关、张也。原来二人城外射箭方回,听得玄德被张辽、许褚请将去了,慌忙来相府打听,知在后园,只恐有失,故冲突而入。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二人按剑不入。操问二人何来。云长答曰:“听知丞相和兄饮酒,特来舞剑,以助一笑。”操知其意,笑曰:“此非鸿门会,安用项庄、项伯乎?”玄德亦笑。操命取酒与二“樊哙”压惊。关、张拜谢。
须臾席散,玄德辞操而归。云长曰:“险些惊杀我两个!”玄德以落箸事说与关、张,关、张不解。玄德曰:“吾之学圃、惧雷,其理颇同。曹操奸雄之辈,早晚必有人在此窥窃。吾种菜之故,欲使操知我无用;失匙箸者,盖惧操言我亦英雄矣。予未能答,忽一声雷震,只说惧雷,使操看我如同小儿,不相害也。”关、张曰:“兄之高明远见,瞒过曹操也!”
操次日又请玄德扶头。正饮间,人报曰:“满宠去体察袁绍而回。”操召入问曰:“吾差汝去河北采访民物如何?”宠曰:“民物如故,公孙瓒已被袁绍破了。”玄德曰:“愿闻其详。”宠曰:“瓒与绍战不利,退守翼州,筑城围圈,圈上建楼,可高十丈,名曰易京楼,积谷三十万以自守。战士出入不息,或有被袁绍围者,众请救之。瓒曰:‘若救一人,后之战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战。’因此袁绍兵来,多有降者。瓒势孤,求于张燕,暗约举火为号,内应外合。正去下书,差去人被袁绍擒之,却来城外放火。瓒自出战,伏兵四起,军马折其太半。退守城中,被袁绍穿地直入瓒所居之楼下,放火为号。瓒无走路,先杀妻子,然后自缢,遂被一火焚之。”
后史官论公孙瓒,论曰:
自帝室王公之胄,皆生长脂膄,不知嫁穡,其能历行飭身,卓然不群者,或未闻焉。刘虞守道慕名,以忠厚自牧,美哉乎季汉之名宗子也!若虞、瓒无间,同情同力,纠人完聚蓄,保燕、蓟之饶,繕兵昭武,以临群雄之隙,舍诸天运,征乎人文,则古之休烈,何远之有!
“今袁绍得其瓒军。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恤军民,众皆背反。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绍始于北方登基。绍使人取玉玺,术约亲送至,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若二人协力,急难收复。乞丞相作急图之。”玄德起身曰:“术若投绍,必从徐州过,备请一军,就半路决击,术可擒矣。”操喜曰:“来日奏帝,便教登程。”
次日,玄德面了君。操差朱灵、路昭引兵五万,令玄德总督,去拿袁术。玄德辞帝,帝泣送之。玄德到家,星夜收拾军器鞍马,挂了将军印,催督便行。董承赶出十里长亭送玄德,玄德曰:“国舅宁耐。某此行必有变约,自当持书奉报。”承曰:“公宜挂念,勿负帝心。”二人分别。关、张在马上问曰:“兄今番出征,如此慌速,何也?”玄德曰:“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也!曹公只可同忧,不可同乐,若心一变,死无地矣。”关、张遂催朱灵、路昭军马速行。
时有郭嘉考较钱粮方回,听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慌入谏曰:“丞相令刘玄德督军何意?”操曰:“欲截袁术耳。”程昱曰:“昔刘备为豫州牧时,某等苦谏,丞相不听。今日又与之兵:此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也。后欲治之,其可得乎?”郭嘉曰:“备有雄才,又得民心,关、张皆有万人之敌。以嘉观之,非久为人之下者,其谋不可测也。古人之言:‘一日纵敌,万世之患。’今以兵以之,如虎添翼也,丞相可察之。”操曰:“吾观刘备闲中学圃,醉后畏雷,亦非成业之人,何忧之有?”程昱曰:“学圃者,故瞒丞相;畏雷声者,非其本情也。丞相明照天下,何被刘备瞒过?”操顿足曰:“吾被此人欺诈,何人与吾星夜擒来?”一人昂然而出曰:“某只五百军马,绑缚刘备,关、张,献于府下。”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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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7
关云长袭斩车胄
要去赶玄德者,乃虎贲校尉许褚也。操大喜,遂令许褚带领五百军马,连夜赶来。
却说关、张正行之次,只见尘头起,谓玄德曰:“此必曹公追兵至也。”遂下定营寨围绕,令关、张各执军器,立于两边。许褚至近,见严整兵甲,入见玄德。玄德曰:“校尉来此何干?”褚曰:“丞相命,特来请将军回,别有商议。”玄德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君,况又蒙丞相之一语乎?你回去,替我禀覆丞相:有程昱、郭嘉累次问我取金帛,不曾相送,因此于丞相前以谗言僭我,故令汝赶来擒吾。吾若是无仁无义之辈,就此处砍汝为肉泥。吾感丞相大恩,未尝忘也,汝当速回,见丞相善言答之。”许褚观见关、张以目视之,连声应诺而去。
许褚回见曹操,将玄德言语细说了一遍。操唤程昱、郭嘉,责之曰:“汝于刘备前觅金帛不从,因此含冤于心,每于吾前谗言僭之,此何理也?”程昱、郭嘉以头顿于地曰:“丞相又被他瞒过去了。”操笑曰:“既彼去矣,若在追,恐成怨乎。不罪汝等,汝等勿疑焉。”二人辞去。此是曹公半疑半信。
却说马腾见玄德去了,边报又急,亦回西凉去了。
却说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车胄出迎。公宴毕,孙乾、糜竺等都来参见。玄德回家,探视老小,打听袁术,因奢侈太过,雷薄、陈兰皆投嵩山去了。术势甚衰,乃作书归帝号于袁绍,其书曰:
汉之天下久矣,天子提携,政在家门;豪杰角逐,分裂疆宇,此与周之没年七国分势无异,卒强者兼之耳。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权有四州,民户百万,以强,则无与比大;论德,则无与比高。曹操欲扶衰拯弱,安能续绝命,救已灭乎?今纳上帝号,请早即帝位,共享万世之洪基,不可失此机会!传国玺,续当献上。弟术百顿。
袁绍亦有篡国之心,故令人召袁术。术乃收拾人马、宫禁御用之物,先夺徐州来。
玄德知袁术来到。遂引关、张、朱灵、路昭五万军出,正迎着先锋纪灵至。张飞便不打话,直取纪灵。两员将斗无十合,张飞大叫一声,刺纪灵于马下,败军奔走,袁术自引军来斗。玄德分兵三路:朱灵、路昭在左,关、张在右,玄德自引兵与袁术相见,在门旗下责骂曰:“汝反逆不道,吾今钦奉明诏,前来讨汝!汝当束手来降,引见曹公,免汝罪犯。”袁术骂曰:“织席编屦小辈,安敢轻我!”引兵赶来。玄德退步,两路军杀出,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士卒逃亡,不可胜迹。又被嵩山雷薄、陈兰尽劫钱粮、草料,玄德迤逦赶来。
袁术四下无路,欲回寿春,又被群盗所袭。术乃住于江亭,止有一千余众,皆老弱之辈。时当盛暑,粮食尽绝,只剩麦屑三十斛,分派与军士家。人无食,多有饿死者。术嫌饭粗,不能下喉,乃求蜜水止渴。庖人曰:“止有血水,安有蜜水!”术坐于床上,大叫一声,倒于地下,吐血斗余而死。时建安四年六月也。后人有诗曰:
汉末刀兵起四方,无端袁术太猖狂,不思累世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
强暴枉夸传国玺,骄奢妄说应天祥。渴思蜜水无由得,独卧空床呕血亡。
论曰:
天命符验,可得而见,未可得而言也。然大致受大福者,归于信,顺乎天;事不以顺,虽强力广谋,不能得也。谋不可得之事,曰失忠信,变诈佞生矣。况复苟肆行之,其以欺天乎?虽假符僭称,归将安所容哉!
袁术已死,侄袁胤将灵柩及妻子奔庐江来,被徐璆尽杀之。璆得玉玺,赴许都献曹操。操大喜,遂封徐璆为高陵太守。此时玉玺归操。
却说玄德知袁术已丧,写表申朝,书呈曹操,令朱灵、路昭回许都见曹操,说玄德留下军马。曹公欲斩二人,荀彧曰:“权归刘备,二人亦无奈何。”操叱二人退。荀彧曰:“可写书与车胄,就内图之。”操曰:“此计有理”暗使人来见车胄,传曹操钧旨,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登曰:“此事极易。凭将军神机,何虑刘备?可命军伏于瓮城边,只作接刘备,待马到来,一刀斩之;某在城上射住后军,大事济矣。”既差人去请玄德。
陈登回家见父,言车胄奉曹公钧命,欲害刘使君。登父陈珪曰:“吾儿先报玄德。”登曰:“儿已定了计也。”珪曰:“玄德仁人也。”登领命,来报玄德,正迎着关、张,报说如此如此。原来关、张先回,玄德在后,张飞听得,便要去厮杀。云长曰:“他伏于瓮城边待你我,杀去必然有失。若兄知,必便不入徐州杀车胄。我有一计,乘夜间扮作曹公大军到徐州,引车胄出迎,袭而杀之。”飞曰:“倘或不出,如之奈何?”云长曰:“别作区处。”
部下军原有曹操旗号,衣甲都同。当夜三更,叫城上开门,城上问是谁,众应是曹丞相部下张文远的人马。守门人报知车胄,胄急请陈登议曰:“若不迎接,诚恐有疑,若出迎之,有恐有诈。”胄乃城上回言:“黑夜难以分辨,平明了相间。”城下应曰:“只怕刘备知道,疾快开门!”看看俄到五更,城外一片声叫开门。车胄自披挂上马。胄生的面如紫矿,手如钢钩,提古定刀,引一千军出城。跑过吊桥,军分两边,车胄大呼:“文远何在?”军中关公提刀纵马,直迎车胄,大喝:“匹夫!安敢怀心杀玄德也?”车胄大叫,战未数合,遮拦不住,拔马便回。到吊桥边,城上陈登乱箭射下,车胄绕城而走。云长赶来,本要活捉,手起一刀,砍于马下。云长用刀割下首级来提回,望城上呼曰:“反贼车胄,吾以杀之!众等无冤,投降免死。”诸军弃甲抛戈,拜于地上,军民皆安。云长将胄头去迎玄德。后人有诗曰:
粗豪车胄运机筹,要害仁慈刘豫州。赖得云长施义勇,青龙刀劈乱臣头。
云长来见玄德,具言车胄欲害之事,今已斩首。玄德惊曰:“曹公若来,如之奈何?”云长曰:“我与张飞迎之。”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寻张飞,飞已将胄全家诛杀。玄德曰:“曹公心腹之人,杀了如何肯休?若兴兵来问罪,将何以解?”陈登曰:“某有一计,可退曹公。”其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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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7
曹公分兵拒袁绍
却说陈登曰:“曹操所惧者袁绍。绍见今虎踞冀、青、幽、并四郡,带甲军士有百万,文官武将不可胜数。可作急写书呈,差人往翼州袁绍处下书求救,可敌曹操。”玄德曰:“虽识此人,未尝有恩,今又并了他兄弟,如何肯相助?”登曰:“此间有一养老官人,恒帝朝为尚书,乃康城高密人也,姓郑,名玄。此人乃与袁绍三世通家,若得此人一书,必相助耳。”玄德遂同陈登亲到郑玄家,拜求书信。郑玄欣然写之。玄德即差孙乾往袁绍处下书,见袁绍。绍备细问徐州之事,孙乾遂一一说了一遍,呈上书。绍拆开,其书曰:
伏闻汉道凋零,奸臣强暴,外无匡扶之柱石,内无扶策之栋梁。贼臣曹操幽帝许都,社稷倾危,生灵涂炭。唯明公世居相府,天下仰之,若大旱而望云霓,似久涝以思日天。倘与刘玄德协力同心,共立伊尹、周公之迹,名垂青史,万代不磨。区区之志,愿听察焉!
绍览毕曰:“刘备灭吾弟,当复其仇!”孙乾曰:“此乃曹公之所使,不得不从耳。”绍曰:“勿闻玄德世之杰士,吾当救之。”
遂聚文武官僚商议兴兵,径取许昌,保驾勤王,诛灭曹操反贼。一人出班谏之,其人英杰,见识高明,巨鹿人也,姓田,名丰,字元浩,乃帐下第一个谋士。丰曰:“兵起连年,百姓疲弊,仓廪无积,赋役方殷,此国家之深忧也。宜先遣人献捷天子,务农逸民,若不得通,乃表称曹氏隔我王路。然后尽提兵屯黎阳,潜营河内,增益舟船,缮置器械,分遣精兵,屯扎边鄙,令彼不得安逸。三年之中,大事可望而定也。”又一谋士曰:“不然。”绍视其人,忠烈慷慨,相貌端庄,魏郡之人也,姓审,名配,字正南。配曰:“兵书之法,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抚河朔之强盛,以伐曹贼,易如反掌,何必区区迁延日月?不取,后难图也。”又一谋士,广平人也,姓沮,名授,出曰:“盖救乱除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兵义无敌,骄者先灭。曹操迎天子,安营许都,今举兵南向,于义则违。且妙胜之策,不在强暴。曹操法令即行,士卒精练,岂比公孙瓒坐受困者不同。今弃万安之策,而兴无义之兵,窃为明公惧之!”言未毕,谋士郭图出曰:“非也。昔武王伐纣,名曰不义。况且军士精练,将帅奋勇,若不及时早定大业,虑之失也!天与不取,反招其祸,此越之所霸,吴之所亡。监军之计,计在持牢,而非见时知其应变也。愿主公从郑尚书之言,请与刘备共仗大义,剿灭曹贼,上合天心,下顺人意。明公详之。”田丰、沮授坚执不肯兴兵,审配、郭图力劝起兵,四人争论未定,忽然许攸、荀谌而人自外而入。绍曰:“许、荀二人多有见识,且看二人如何主张。”二人礼毕,绍曰:“郑尚令我起兵救刘备,灭曹操。起兵是?不起兵是?”二人素与田丰、沮授不和,却与审配、郭图最好。以目观之,田丰、沮授低头不语,审、郭以目送之。二人应声言曰:“天与不取,反受其殃;若不动兵,操亦至矣!”绍曰:“二人所见,正合吾心。”便商议起兵。绍令孙乾先回:“我便一面起兵,你那里亦作准备。”孙乾回报玄德。
绍令审配、逢纪为统军,田丰、荀谌、许攸为谋士,颜良、文丑将军,起马军二万,步兵八万,共精兵十万,徐徐养力,遥望黎阳进发。
却说曹操在许都,人报刘备杀了车胄,据住徐州,连结袁绍,今起兵前来攻许都,可作急拒敌。操急聚谋士商议。此时北海太守孔融升为将军,见在许都随朝,听知袁绍兵来,亦到相府上言曰:“绍势大,不可轻敌,不宜加兵,只可求和。”操问谋士曰:“和与战,孰利?”荀彧曰:“袁绍无用之人,何必求和?”融曰:“先生错矣。吾观袁绍,士广民强。田丰、许攸皆智谋之士;审配、逢纪尽忠臣也;颜良、文丑勇冠三军;其余沮授、郭图、高览、张郃、淳于琼等辈,皆当世之名士。先生何以袁绍为无用之徒乎?”荀彧笑曰:“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绍兵虽多,而法不正。况有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无用;此数人者,热不相容,此后必生内变。颜良、文丑,匹夫之勇,一战而可擒也。其余碌碌等辈,纵有百万,何足道哉!如是以知袁绍为无用之徒耳。”孔融默然。操乃大笑曰:“皆不出荀文若之料。”遂唤前后两营军官听令,差前军刘岱、后军王忠同引兵五万,诈打丞相旗号,去徐州擒刘备,操乃自引大军二十万进黎阳,拒袁绍。程昱曰:“只恐刘岱、王忠不称其使。”操曰:“吾岂不知非刘备敌手,权为虚张声势。”却分付:“不可轻进。待我破了绍,再勒兵来破刘备矣。”刘岱、王忠领命去了。
却说曹公自引兵离许都,至黎阳。两军隔八十里,各自深沟高垒,密护不战。操亦不敢轻进,自八月守至十月。袁绍处原来许攸不平审配领兵,沮授又恨绍不用其谋,递相不和,遂不图进取。袁绍心怀疑惑,亦不思进兵。因此,曹公唤吕布手下降将臧霸守把青、徐,于禁、李典屯兵河上,令曹仁总督,操乃自引一军回许都。
却说刘岱、王忠引了五万军马,离徐州一百余里下寨。中军将操旗号帐幔虚张,未敢进兵。只打听河北消息。曹公差人催刘岱、王忠攻徐州。原来玄德也不知操在何处,未敢擅动,只等河北消息。刘岱、王忠在寨中商议。岱与忠曰:“丞相催并攻城,你可先取。”王忠曰:“丞相先差你。”岱曰:“我是主将”忠曰:“我和你一般名爵,同引兵去。”二人相推。使曰:“我与你拈阄,拈着的便去。”王忠拈着“先”字,却分兵一半,来攻徐州。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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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关张擒刘岱王忠
玄德在徐州,听知曹公军马到来,离城不远,请陈登商议。玄德曰:“袁本初虽有十万军马在黎阳,争奈谋臣不和,因此不进,操又不知在何处。黎阳军中无操认旗,此城外却有他帐幔,未见端的。”登曰:“操诡计百出,必以河北为重,亲自监督,故不设旗号,在此设帐,中间必无曹公。”玄德曰:“两兄弟,谁可探听虚实?”飞曰:“小弟愿往。”玄德曰:“汝为人躁暴,不可去。”飞曰:“便是有曹操,也拿将来!”玄德曰:“不然。操虽汉贼,托天子明诏,征进四方,名正言顺。我若与他抗拒,便是造反。”飞曰:“若如此论时,只束手待他来?”玄德曰:“非也。如今袁本初未见相助之力,倘恶了他,尽起大兵来,我等死无门路矣!”飞曰:“长别人锐气,灭自己威风!”玄德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知己不知彼,一胜一负。不知己,不知彼,百战百败。此万古不易之理也。吾料自己城池无粮食,且军士皆操先领者,非操之劲敌也。所侍者,惟袁本初耳。未胜,不敢妄动。”云长曰:“亦不可坐守待死,弟亲往观其动静。”玄德曰:“云长若去,我却放心。”于是云长引三千人马,出徐州来敌王忠。
王忠先自怯战,又值初冬,阴云布合,雪花乱飘,军马皆冒雪布阵。云长骤马提刀而出,阵前与王忠答话。忠曰:“丞相到此,缘何不降?”云长曰:“请丞相出阵,我自有话说。”忠曰:“丞相岂和你一般。”关公大怒,纵马向前,王忠挺枪来迎。两马相交,关公拔马刺斜便走。王忠赶来。转过山坡,关公拔马便回,大叫一声,舞刀直取,王忠拦截不住,拔回马走。关公左手倒提宝刀,便用右手揪住勒甲绦,拖下鞍鞒,横担于马上,回归阵来。两军呐喊。王忠军走,诸军赶上,夺得马百十匹,其余奔走。关公叫休赶,绑缚王忠回徐州来见玄德,押在厅下。玄德曰:“尔乃何人?见为何职?敢诈称‘曹丞相’!”忠曰:“焉敢有诈。奉命教我虚张声势,以为疑兵,丞相并无在内。近在黎阳催并前来,忠实非将军之对手。”玄德教与衣服酒食,且暂监下,待捉了刘岱,一并商议。
关公曰:“某知兄有和解之意,故生擒来献之。”玄德曰:“吾恐益德躁暴,杀了王忠,故不教去。此等人杀之无益,留之可以解和。”张飞曰:“二哥捉了王忠,我去生擒刘岱来。”玄德曰:“刘岱昔日为兖州刺史,虎牢关伐董卓时,也是一镇诸侯,今日为前军,不可轻敌。”飞曰:“量此等之辈,何足道哉!我也似二哥生擒将来便了。”玄德曰:“只恐你坏了他性命,误我大事。”飞曰:“如杀了,我偿他命!”玄德遂与三千军跟去,飞引兵前进。
却说王忠被生擒,刘岱知道,坚守不出。张飞每日在寨前叫骂,岱知是张飞,越不敢出。飞守了数日,见岱不出,心生一计,教手下传军令,今夜二更去劫寨栅。日间却在帐中饮酒,诈推醉,寻军士风流罪过,痛打一顿,缚在营中。张飞曰:“待我上马,将来祭旗!”暗使左右故意宽松。军士得脱,偷走出营,径报刘岱,飞却使人暗地里窥视。望见去了,飞既分兵三路,中间使三十余人劫寨放火;两路军却裹出寨后,看火起为号。刘岱见降卒身体皆损,并听其说,遂虚扎空寨,岱却在寨外埋伏。是夜,飞自引精兵,先断后路,中路三十余人抢入寨放火。刘岱埋伏军入,却不见人。张飞二路一击,刘岱自乱,正不知飞兵多少,各自溃散。刘岱引一队败残军马,夺路而走,正撞见张飞。狭路相逢,急难回避,交马之一合,活捉刘岱,余皆投降,使人先报徐州。玄德闻之,与云长曰:“益德自来粗卤,今亦用智谋,吾无忧矣。”玄德亲自出廓迎之。飞曰:“哥哥道我躁暴,今日如何?”玄德曰:“不用言语激尔,如何肯使机谋!”飞大笑。
玄德见缚刘岱过来,慌下马解其缚,曰:“小弟张飞误有冒渎,恕罪。”迎请入徐州,放出王忠,一同管待。玄德曰:“昨因车胄欲害刘备,不容不诛。丞相错见,疑刘备反,故遣二将军前来问罪。备前日受丞相大恩,常思报答,恨无用命之处,安敢反朝廷耶?二将军至许都,望用片言替备分诉,备等之幸也。”刘岱、王忠拜谢曰:“深荷使君不杀之恩,当于丞相处方便,以某两家老小保使君无反心也。”玄德拜谢。
次日,尽还原领军马,送出廓。刘岱、王忠行不上十余里,一棒鼓响,张飞拦路,大喝曰:“我哥哥忒无分晓!捉住贼臣,如何又放了?”唬得刘岱、王忠在马上发颤。张飞睁眼挺枪,欲要动手,背后一人飞马大叫:“休得无礼!”视之,乃云长也。刘岱、王忠方才放心。云长曰:“既然兄长发放了,汝又如何不遵法令?”飞曰:“今番放了,下次又来。”云长曰:“待他再来,杀之未迟。”刘岱、王忠连声告曰:“便丞相诛我三族,也不敢来了。望将军宽恕。”飞曰:“便是曹操自来,杀他片甲不回!今番我且寄下你两颗头!”刘岱、王忠抱头鼠窜而去。
云长、益德自回。关云长见玄德曰:“曹操必然还来。”孙乾与玄德曰:“徐州说受敌之地,不可久居,不若分兵屯小沛,守下邳,为犄角之势,以防曹操。”玄德用其言,令云长守下邳,就将甘、糜二夫人送下邳。甘夫人乃小沛人也,糜夫人乃糜竺之妹也。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守徐州。玄德与张飞屯小沛。
却说刘岱、王忠回见曹公,尽言刘备不反之事。操大怒,骂:“辱国之徒,留你何用!”喝令左右推出斩了来报。刘岱、王忠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7
祢衡裸体骂曹操
曹公命推出斩之,忽孔融至,教留人,见曹公曰:“刘岱、王忠非刘备敌手,故遭彼擒之。若斩二人,恐失将士之心,人亦谓丞相不明也。”操遂教免死,黜罢爵禄。操欲自起兵伐之,孔融曰:“方今隆冬盛寒,未可动兵,待来春未为晚也。张绣、刘表亦可使人招安,此二人必来降矣。”操然其言,破刘备且待冻化春暖,先遣二使招安刘表、张绣。操遣刘晔为使,往说张绣。
刘晔至襄城,先见贾诩,陈说曹公盛德,有汉高祖之风。贾诩大喜,留刘晔于家中。次日来见张绣,说曹公招安之事。正议间,忽报袁绍有使至。命入,投下书信,亦是招安张绣。诩问使者:“近闻兴兵破曹,胜负如何?”使曰:“隆冬之时,权且罢兵。荆州刘表与将军有国士之风,故来相请儿。”诩大笑曰:“汝可便回,见本初道:‘汝兄弟尚不相容,何能容天下国士乎!’”当面扯碎书,叱退使。张绣曰:“方今袁强曹弱;今毁书叱使,袁绍若至,当如之何?”诩曰:“不如去从曹操。”绣曰:“先与操有仇,何得收留乎?”诩曰:“若从曹操,其便有三:曹公奉天子明诏,征伐天下,其宜从一也。袁绍虽强盛,我以少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曹公虽弱,地我必喜,其宜从二也。曹公王霸之志,必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惟愿将军无疑焉。”张绣曰:“听君之言,请刘晔相见。”诩回家,请刘晔于绣相见。晔称曹公之德:“若说有旧怨,安肯使某来结好将军乎?”于是尽醉。张绣并贾诩等往许都降曹公。绣拜于阶下,操慌忙扶起,执其手曰:“有小过失,勿记于心。”绣再拜。操与绣尽日饮宴,封绣为扬武将军,封贾诩为执金吾使。
却说荆州使命回,说刘表怀疑不决,未肯归顺。绣曰:“某作一书,可请能言快语之士,前事必谐矣。”孔融曰:“某家有一人,乃平原人也,姓祢,名衡,字正平,才学极高,只是不能容物,出语伤人。几番欲荐于丞相处,诚恐冒渎。旧和刘表交游甚厚,可令此人前去。”
操教唤至。礼毕,曹不命坐。祢衡仰面叹曰:“天地虽阔,何无一人也?”曹曰:“吾手下有数十人,当世之英雄也,何谓无人?”衡曰:“愿闻一一言其才能。”曹曰:“荀彧、荀攸皆机深智远之士,虽萧何、陈平不可及也。张辽、许褚、李典、乐进勇不可当,虽岑彭、马武不可比也。吕虔、满宠为从事,于禁、徐晃为先锋;夏侯惇天下之奇才,曹子孝世间之福将。安得无人也?”衡笑曰:“公言差矣。以此等人物,吾尽识之:荀彧可使吊丧问疾;荀攸可使看坟守墓;张辽可使击鼓鸣金,许褚可使牧牛放马;乐进可使取状读招,李典可使传书送檄;吕虔可使磨刀铸剑,满宠可使饮酒食糟;于禁可使负版筑墙;徐晃可使屠猪杀狗;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其余皆是衣架饭囊、酒桶肉袋耳。”操怒曰:“汝有何能?”衡曰:“天文地理之书,无一不通;三教九流之事,无所不晓。上可以致君为尧、舜,下可以配德为孔、颜。胸中隐治国安民之方,岂可与俗子之论乎?”时只有张辽在侧,挚剑欲斩之。操曰:“不可。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贺宴享,可令祢衡充此职。”衡不推辞,应声而去。孔融亦惶恐而退。辽曰:“此等小人,出言不逊,何不杀之?”操曰:“此人素有虚名,远近所闻。今日杀之,天下人言孤不能容物耳。”祢衡自以为能,故令为鼓吏以辱之。”
时建安五年八月初。朝贺,操于省厅上大宴宾客,令令鼓吏挝鼓。旧吏曰:“朝贺挝鼓,必换新衣。”祢衡穿旧衣而入,遂击鼓,为《渔阳三挝》,音节殊妙。坐而听之,莫不慷慨。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当面脱下破旧衣服,裸体而立,浑身皆露,坐客掩面。衡乃徐徐着裤,颜色不改,复击鼓三挝。操叱曰:“庙堂之中,何太无礼?”衡曰:“欺君罔上,以谓无礼。吾露父母之形,以显贞洁之人!”操曰:“汝为洁净之人,何为污浊?”衡曰:“汝不识贤愚,是眼浊也;不读诗书,是口浊也;不纳忠言,是耳浊也;不通古今,是身浊也;不容诸侯,是腹浊也;常怀篡逆,是心浊也!吾乃天下名士,用为鼓吏,是犹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耳!欲成王霸之业,而如此轻人,真匹夫也!”左右皆欲斩之。操笑曰:“吾杀竖子,是杀鼠雀耳。令汝往荆州为使,如刘表来降,便用汝为公卿。”衡曰:“不往。”操教备马三匹,令二人扶衡而去,却教手下文武,整酒于东门外送路,以显威权。
荀彧曰:“如祢衡来,不可起身。”衡至,下马入见,从皆端坐。衡放声大哭曰,荀彧问曰:“汝为何吉行而哭之?”衡曰:“行于死死柩之中,如何不哭?”众皆曰:“吾等是死尸,入乃无头狂鬼耳!”衡曰:“吾乃汉朝之臣,不作曹瞒之党!”众欲杀之,荀彧急止之,曰:“丞相向者比鼠雀之辈而不杀,吾等空污刀斧耳。”衡曰:“吾为鼠雀,尚有人性,汝等真蜾虫耳!”众皆恨而散。
衡至荆州,见刘表毕,虽颂德,失讥讽。表不喜,令去江夏见黄祖。祖不通经典,心性甚急。有人问表曰:“祢衡戏谑主公,何不杀之?”表曰:“祢衡数辱曹操,操不杀者,收天下之心,故令作使于我,欲借我手以杀之,以为我害贤,而陷我于不义也。吾今遣去见黄祖,使操知我有见识也。”蒯良、蔡瑁尽称善。
时袁绍亦遣使至,令使下于馆驿。次日,问众文武曰:“袁本初又遣使至,曹操又差祢衡在此,当从何便?”从事中郎将韩嵩进曰:“今两雄相持于天下,重在于将军。若欲有为,乘此破敌可也;如其不然,将军择其善者而从之。今曹公善能用兵,贤俊多归,其势必先取袁绍,然后移兵江东,恐将军不能御也。莫若举荆州以附曹公,曹公必然重待将军,此乃万全之策也。”表狐疑未决,语嵩曰:“汝且去许都观其动静,却作商议。”嵩曰:“圣达节,次守节。嵩,守节者也。夫君臣个有定分,以死守之,有所命,虽赴汤蹈火,死无辞也。将军若能上顺天子,下从曹公,使嵩可也;如持疑未定,嵩到京师,赐嵩一官,若不获归,则成天子之臣,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则嵩守天子之命,义不复为将军死也。望三思之,无以负嵩。”表曰:“汝且先往观之,吾别有高论。”
嵩遂辞表,到许都见曹操。操遂拜嵩为侍中,领零陵太守,遣回荆州,说刘表。荀彧曰:“韩嵩来观动静,未有微功,重加此职,祢衡又无音信,丞相遣而不问,何也?”操曰:“祢衡辱吾太甚,故借刘表手杀之,何必再问也?”彧服其高论。嵩回见表,称颂朝廷盛德,劝表遣子入侍。表大怒曰:“入怀二心也?可斩之!”嵩大叫曰:“将军负嵩,嵩不负将军耶!”蒯良曰:“嵩未去之时,先有此言。”刘表遂放之。
人报黄祖斩了祢衡。表问其故,来人对曰:“黄祖与衡共饮,皆醉。祖问衡曰:‘君在许都有何人物?’衡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除此二人,别无人物。’祖曰:‘似我何如?’衡曰:‘汝似庙中之神,虽受祭祀,恨无灵验!’祖大怒曰:“汝以我为土木偶人耶!’遂斩之。衡至死大骂不绝。”胡曾诗曰:
黄祖才非长者俦,祢衡珠碎此江头。今来鹦鹉洲边过,惟有无情碧水流。
赞曰:
情志既动,篇词为贵。抽心呈貌,非雕非蔚。
殊状共雕,同气异声。言观丽则,水监淫费。
刘表闻衡死,亦嗟呀不已,因此不顺曹操。
操在许都,听知祢衡受害,大笑曰:“舌剑反自诛矣!”便欲兴兵问罪于刘表。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7
46曹孟德三勘吉平
操欲便兴兵,荀彧谏曰:“袁绍未平,刘备未灭,而欲领兵江汉,是犹舍心腹而顺手足也。可先灭袁绍,后灭刘备,江汉可一扫而平矣。”操从之。
且说董承自刘玄德去后,日夜与王子服等商议,无计可施。自元旦朝贺处见曹操傲慢公卿,因此感病回家,一卧不起。帝知国舅染病,命随朝太医前去医治。此人乃洛阳人也,姓吉,名太,字称平,人皆呼为吉平,亦当时之名医。平来到董承宅上,用药调治,数日渐可。平旦夕不离,常见董承长嘘短叹,不敢擅问。
时值元宵,吉平辞去,承留住,二人共饮。饮至数十杯,承觉困倦,就和衣而睡。忽报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大事谐矣!”承曰:“愿闻其说。”服曰:“刘表结连袁绍,起兵五十万,从北杀来。马腾结连韩遂,起兵二十万,从西凉杀来。见今曹公尽起许昌军马,分头迎敌,城中空虚。何不起五家童仆,可得千余人,乘今日府中大宴,庆贺元宵,不可失此机会,将府围住,突入杀之,万民亦相助矣。”承曰:“愿从君言。”随既传令,唤家奴各人收拾战器,承亦自披挂,绰枪上马,约定都在内门前相会,同时进兵。夜至二鼓,众兵皆至,董承手提宝剑,从步直入,见操设宴后堂饮酒。承大叫曰:“操贼休走!”一剑剁去,随手而倒。霎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口中犹骂“操贼”不止。一人向前叫曰:“汝欲害曹公乎?”承开目视之,乃吉平也。承惊惧不能答。吉平曰:“国舅休慌。某虽出于曹公之门,心中未尝忘汉。某终日见国舅嗟呀不已,不敢动问。却才梦中之言,以见真情,幸无藏匿。倘有用某之处,虽灭九族,亦无后悔。”承掩面而哭曰:“只恐使汝来试我,吾不敢尽情告之!”平遂咬下一指,以为盟誓。承方惊,取出衣带诏,令平视之,备细说了:“今某望不成者,乃刘玄德、马腾各自去了,无计可施,因此感而成疾。”平曰:“亦不消诸公用心,操贼一命,只在某手里,早晚必取之!”忱问其故,平曰:“操贼常患头风,痛入脑髓,才一举发,变召某医治。如早晚有召,只用一服毒药,必然死矣,何用动刀兵乎!”承曰:“若得如此,力救汉家社稷者皆君也。”吉平辞而归之。
承心中暗喜,忽然步入后堂,见家奴秦庆童共侍妾云英在暗处私语。承大怒,唤左右捉下,欲杀之。夫人劝免其死,各人杖脊四十,将庆童锁于冷房内。庆童恨承,夤夜将铁锁扭断,跳墙而出,径入曹操府中告有机密。操唤入静室问之,庆童云:“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马腾、刘备六人商议,必然谋害丞相。承将出白绢一方字画,不知写道甚的。近日吉平咬指为誓,我也曾见。”曹操留庆童于府中藏之,董承将谓逃亡他方去了。
次日,曹公诈患头风,召吉平用药。平自思曰:“此贼命合休矣!”暗藏毒药入府。操卧于床塌之上,令平下药。平曰:“此病可一服即愈。”教取银銚,当面煎之。药已半乾,平使上毒药,亲自送上。操知有毒,故迟慢不服。平曰:“乘热服之,少汗即愈。”操起曰:“汝既读诗书,必知礼义。”平曰:“安得不知。”操曰:“汝知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父有疾饮药,子先尝之。汝为心腹之人,何不先尝?汝若不尝,必然有毒。”平知事泄,纵步向前,扯操而灌之。推蹇于阶,砖皆迸裂。操未及言,左右将平执下。操笑曰:“吾岂有疾!试汝果有此心否?”遂唤二十个精壮狱卒,执平来后园拷问。操坐于亭上,将平缚倒而问之。吉平面不改容,略无惧怯。操笑曰:“量汝是个医人,托身于吾门下,安敢下毒害我?必是有人唆使你来。你说出那人,吾便饶你。”平叱之曰:“汝乃欺君罔上之贼,天下谁人不欲杀之,岂独我乎!”操再三磨问。平怒曰:“我欲杀汝,故托身于汝门下,安有人使我?今事不成,惟死而已!”操怒,教狱卒痛打,平亦不叫。打到两个时辰,皮开肉裂,血流满阶。操恐打死,无可对证,令狱卒揪去静处,权且将息。
传令次日请大臣等赴宴,惟董承托病不来。王子服等皆恐生疑,俱至。操于后堂设宴。酒行数巡,操曰:“筵中无可为乐,权于众官醒酒。”教二十个狱卒:“与吾牵来!”众官只见一距沉枷,枷吉平于阶下。操曰:“众官不知,此人结连恶党,欲反朝廷,谋害曹某。今日天败,请听口词。”操叫先打一顿,昏绝于地,噀水喷面。吉平睁目切齿而骂曰:“曹贼不杀我,更待何时!”操曰:“据此情,非汝所为,可速指出,吾免你罪。”平曰:“汝情过王莽,佞胜董卓,天下人民皆欲争啖汝,何止吉平一人乎!”操怒曰:“先有七人,和你共八人耶?”平只是大骂。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觑,如坐针毡。操教一面痛打,一面水喷。平并无求饶之意。操见不招,且教牵去。操起外处,使人回报曰:“众官且散,留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体。
众已散去,操再回,请四人入。操曰:“本不相留,争奈有事相问。”四人下阶,操曰:“汝四人不知与董承商议何事?”子服等皆讳。操教唤出庆童对证,子服曰:“此贼与国舅侍妾通奸,被责诬主,不足听也。”操曰:“吉平下毒,非董承所使为谁?”子服等皆言不知。操曰:“今晚自首,尚犹可恕;若待事发,其实难容。”子服等皆言无此事。操怒,叱左右监下。
操次日领千余人,径投董承家来探病,承只得出迎。操曰:“缘何夜来不赴宴?”承曰:“微疾未痊,安敢轻出。”操曰:“此是忧国家病耳。”承愕然。操坐定曰:“国舅近知吉平乎?”承曰:“不知。”操冷笑曰:“国舅如何不知?”唤左右:“牵来与国舅起病。”承举措无地。须臾,二十狱卒推至阶下。此三勘吉平,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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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8
47曹操勒死董贵妃
吉平于阶下大骂曰:“欺君逆贼!”操指曰:“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人矣,吾已拿下廷尉。尚有一人,未曾捉获。”承不敢问。操问吉平曰:“谁使汝药吾来?”平曰:“有。”操曰:“吾今便于此处放了你。”平曰:“天使我来杀逆贼!”操怒,教打,身上无容刑处。承在座观之,心如刀切。操又问平曰:“你原有十个指,今如何只有九指?”平曰:“嚼以为誓,誓杀国贼!”操教取截刀来,就阶下截去九指,操曰:“一发截了,教你为誓!”平曰:“尚有口,可以吞贼!有舌,可以斩贼!”操令割其舌,平曰:“勿割吾舌。今熬不过了,只得从实告之。”操曰:“如此,亦留你残疾之躯。”平曰:“汝释吾缚,吾自捉同谋之人献出。”操曰:“释之何碍。”平欠身望阙拜曰:“臣不能与国家除此贼,乃天数也!”拜毕,撞阶而死。操令分其肢体号令。时建安五年正月也。史官有诗曰:
奋然兴义胆,应不为功名。嚼指图曹贼,捐身救董承。
有谋亲进药,岂惧独遭刑。至死心如铁,谁人似吉平!
操见吉平已死,教左右牵过秦庆童至面前。操曰:“国舅认得此人否?”承怒,欲杀。操曰:“不可。他首告谋反,今来对证,何敢诛之?”承曰:“丞相何故听逃奴一面之言,以诬董承耶?”操曰:“王子服等吾已擒下,皆招证明白,汝尚抗拒乎?”承曰:“丞相何以相逼也?”操唤左右拿下,既差二十人去董承卧房内搜寻。不多时,搜出衣带诏并义状。操看了,笑曰:“鼠辈安敢如此!全家良贱尽皆监下,休教走了一个。”
操回府,聚众谋士。操出诏,令荀彧看。彧曰:“明公今欲何如?”操曰:“据此情理,正合诛其君而吊其民,择有德者而立之。”彧曰:“主公威镇四海,号令天下者,盖有汉家苗裔故也。征讨有名,赏罚有制,古往今来,以绝议论。”操曰:“欲将董承等四家诛之,必欲得正恶以示众。”彧曰:“丞相之意若何?”操曰:“不诬之人,岂得诛族乎?”彧与操曰:“事已至此,释之恐难。”操意遂决,连夜收王子服等老小入官,明正反逆之罪。次日,押送各门处斩,良贱死者七百余人,城中官民无不下泪。
曹随既带剑入宫,来杀董贵妃。妃乃董承亲女,帝幸之,有五月身孕。当日帝在后宫,正与伏皇后私论董承之事,并无音耗,不知如何,忽见曹操带剑而入,帝惊得魂魄离体。操曰:“董贼如此谋反,陛下知否?”帝曰:“董卓已诛了。”操曰:“不是董卓,是董承。”帝乃战栗曰:“朕不知。”操曰:“忘了破指修诏?”辞不能答。操令武士去擒董贵妃。操曰:“一人造反,九族皆诛!”怒喝牵去斩之。帝告之曰:“董妃五个月身孕,望丞相见怜。”操叱之曰:“若非天败,吾以灭门矣,尚留此女为吾后患!”帝又曰:“贬于冷宫,待分娩了,杀之未迟。”操曰:“汝欲留此逆种与母报仇?”帝泣告曰:“乞全尸而死,勿令彰露。”操教取白练于面前。帝曰:“卿于九泉之下,勿怨朕躬!”言讫,泪下如雨。操怒曰:“犹作儿女之娇态!”速令武士推出,勒死于宫门外。操随唤监官嘱曰:“但有外戚内族,不曾禀奉于吾,辄入宫门者,腰斩之。守御不严者,罪同。”曾与董承来往者黜退,重者类入逆党论。似此不可胜数,皆被其害。自此,许都内外大小官员人等莫敢交头接耳。曹公拨心腹人三千充御林军,令曹洪总领之。
操与荀彧曰:“今戮董承等千余人,去吾心腹大患。尚有马腾、刘备,亦在此数内,不可不诛。”彧曰:“马腾见屯兵于西凉,未可轻取;但当以书慰劳,勿使生疑焉,徐徐诱入京师,图之可也。刘备见在徐州,分布犄角之势,亦不可轻敌。”操曰:“何为未可也?”彧曰:“与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屯兵官渡,常有图许都之心。一旦若东征刘备,备必求救于袁绍。若绍乘虚而袭,何以当之?”操曰:“非也,彼刘备乃人杰也。若不击之,待其羽翼养成,急难动摇,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事多缓役不决,必不动也,何必忧乎?”彧曰:“绍虽不才,田丰、沮授、审配、郭图、许攸、逢纪之辈,皆有奇谋远见,倘绍信之,为祸不轻矣。”操犹豫未决,忽见郭嘉自外而入。操问曰:“吾欲东征刘备,争奈有袁绍之忧,未敢动也。”嘉曰:“绍性宽多疑,迟慢未决,手下谋士,各相妒忌,何必忧乎?刘备目今新整军兵,众心未服,丞相引精兵一战而可定也。”操大喜曰:“此机正合吾意。”遂起大军二十万,东征刘备。胜负毕竟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8
玄德匹马奔冀州
却说曹公分兵五路,来取徐州。细作探知。报入徐州。孙乾径来下邳,先报关公,次日去小沛报知玄德,玄德慌于孙乾等商议。乾曰:“必须求救于袁绍,方可解围。”玄德即时修书,便遣孙乾。
乾至河北,见田丰,具言此事。丰曰:“明日见主公,即当商议。”次日,引孙乾入见绍。绍出,形容憔悴,衣冠不整。丰曰:“今日主公何故如此?”绍曰:“我将死矣!”丰曰:“主公纵横天下,何故出此言也?”绍曰:“吾今命在旦夕,岂暇论他事也!”丰曰:“主公如此之言,是何意故?”绍曰:“吾生五子,惟最小者极快吾意;今患疥疮,将欲垂命,吾有何心用兵乎?”丰曰:“目今操其兵东征,许昌空虚,若将义兵乘虚而入,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为民除害也,诚国家之万幸!谚语云:‘天与勿取,反招其咎!’某愿明公详察焉。”绍曰:“五子之中,惟有此子生得最异,倘有疏虞,悔之万矣!”绍与孙乾曰:“汝回见玄德,可言此事。但有不如意,便来相投,吾自有相助之处。”田丰以杖击地曰:“可惜错过!”又叹曰:“遭此难遇之时,惟有婴儿之病,失此机会!大事去矣,可痛惜哉!”以脚顿地而去。
孙乾见绍不肯起兵,连也回小沛见玄德,具言此事。玄德乃哭曰:“似此若何?”张飞曰:“兄弟献一妙计,必破曹兵。曹兵若来,必然困乏,不等他来下住寨,先去劫寨。”玄德曰:“素以汝为一勇夫。前者捉刘岱,果有此妙策;今献此计,吾弟亦按兵法,甚好,甚好!操若远来,必用此计,当晚却去劫寨。”商议已定。
却说曹公引大军往小沛来。正行之间,狂风骤至,曹公马前一声响亮,大风吹折牙旗一面。操曰:“作怪!”便教军马且住,唤谋士问吉凶。操已自有主张了,只看谋士所见同与不同。操言风吹折牙旗之兆,荀彧曰:“风自何方来?吹折甚颜色旗?”操曰:“风自东南方来,吹折角上牙旗杆。旗乃青红二色。”彧曰:“不主别事,今夜刘备必来劫寨。”操点头。忽毛玠入见曰:“适才东南方牙旗被风吹折,今夜必主有人劫寨。”操曰:“天报应,吾当亦自防之。”当时分兵九队,只留一队向前虚扎营寨,于众四面八方埋伏。
是夜,月色微明,玄德在左,张飞在右,分兵两队,只留孙乾守小沛。
且说张飞自以为神妙之计,领轻骑在前,突入操寨,但见零零落落,无多人马,一声炮响,四边火光大明,喊声一举。张飞知是中计,急出寨外,正东,张辽杀来;正西,许褚杀来;正南,于禁杀来;正北,李典杀来;东南,徐晃杀来;西南,乐进杀来;东北,夏侯惇杀来;西北,夏侯渊杀来。八路军马,团团围定。飞在核心,左冲右突,前遮后挡。张飞军兵原来旧是曹公管的,尽皆过去了。飞见军去太半,飞在忙中,正逢徐晃。两马相交,战到十余合,后面乐进赶到。张飞杀条血路,突围而走,只有十数骑跟定。欲还小沛,大军截住去路;徐州、下邳,却被曹公自引精兵当住。飞寻思无路,望芒砀山而走。
却说玄德引军正去劫寨,将近寨门,喊声大震,后面冲一军,先截了一半人马,夏侯惇又到。玄德突围而出,后面夏侯渊赶来。玄德回顾,止有三十余骑跟随。望见小沛城中火起,玄德弃小沛,欲往徐州,隔河望见军马,漫山塞野。玄德自思无路可归,想:“袁绍有言:‘倘不如意,可来相投’,今投袁绍,暂且依栖,别作良图。”径寻青州路而走,正逢乐进拦住。玄德匹马落荒正北而走。乐进赶来,玄德从骑去了。
只说玄德匹马投青州,一日行三百余里。当晚到青州城下叫门,门吏问姓名了,来报刺使吏。刺吏乃袁绍之长子袁谭。谭素敬玄德,闻知匹马到来,速即开门出迎,至公廨,问其故。玄德说:“曹公势不可当,故弃妻子逃命至此。”袁谭乃再拜,留于馆中住扎,发书报父袁绍。绍知徐州已失,玄德在青州,遂引兵五万来迎接玄德。袁谭将本州人马送至平原界。袁绍离邺郡三十里,来接玄德。玄德拜伏于地,绍慌答之曰:“昨为小儿抱患,有失救援,其心怏怏不安。今幸得相间,大慰平生渴望之思。”玄德答曰:“孤穷刘备久欲投门下,奈何机缘未遇。今为曹操所攻,妻子俱陷,想将军容纳四方之士,故不避羞惭。敬来相投,望乞收录,誓当补报!”绍大喜,父子相敬甚厚,同居冀州。
且说曹公当夜抢了小沛,随既进兵攻徐州。糜竺、简雍守把不住,只得弃了。陈登献了徐州。操军马入城,安民已了,唤众谋士商议取下邳。荀彧曰:“云长并刘备老小死据此城,务要速取。如若迟慢,恐被袁绍所窃耳。”操曰:“当用何计,可取下邳?”彧曰:“丞相坐镇徐州,拨一军马诱之,若关公出战,既分投袭之,若城一陷,关公必擒矣。”操曰:“吾素爱关公人才武艺勇冠三军,吾欲得之以为己用。”郭嘉曰:“吾闻关公义气深厚,必不肯降。若使人说之,恐被其害。先以并围之,若事急,彼必降矣。”帐下一人出曰:“我与关公有一面旧交,某亲往下邳说之使降,若何?”众视之,乃张辽也。程昱曰:“文远虽与云长有旧,吾看此人为可以言词说也。某有一计,使此人进退无门,则用文远说之,关公自然归于丞相也。”必用何计以降之,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8
张辽义说关云长
刘玄德兵败小沛,匹马奔冀州,投袁绍。张飞引数十骑,往硭砀山去了。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各自逃难,独有关云长保甘、糜二夫人守下邳。
曹操在徐州责陈珪曰:“今尔辩无事,恕汝父子杀车胄之罪。”珪力辩无事,商量取下邳。程昱献计曰:“云长有万人之敌,更与玄德义气深重,非智谋不可取之。见今旧兵皆以投降,于内亦有刘备新招徐州等处之人,可暗地差遣一心腹,只作逃回的人下邳去见关公,种祸于城内;却引关公出战,诈败佯输,诱入他处,却以精兵截其归路,然后或擒或说可也。”操听其谋,选拣兵士二十余人,令引诱徐州降兵数十,偷出营寨,径投下邳降关公。公遂以为心腹,留而不疑。
次日,夏侯惇为先锋,领兵五千,径来下邳搦关公战。公不出,惇即使人于城下辱骂。公大怒,引三千人马出迎,与夏侯惇交战。公与惇约战十数合,拔回马走。公怒赶来,惇且战且走。公约赶二十里,忽然省过,提兵便回。左手下徐晃,右手下许褚,两队军出。公冲开路走,两边伏路军排下硬弩百张,箭如飞蝗。公当先,许褚在中央踏弩机百对,箭发如雨。于是关公不得过去,勒兵再回,徐晃、许褚接住又战。公杀退二人,引兵前进,夏侯惇又来。公战至日晚,到一座土山。公引兵占住山头,权且少歇,看见曹兵紧紧密密,摆作长蛇阵,团团围定土山。公遥望见城中火光冲天而起,却是那诈降兵卒举火为号。操自提大军杀入下邳,但教举火以惑关公之心,城中军民皆不肯惊动。关公见下邳火起,心内惊惶,连夜冲下几处,皆被乱箭射回,人马尽皆伤折。
公复回土山,捱到天晓,再欲整顿下山冲突,忽见一人跑马上山来,公视之,乃张辽也。公迎之,言曰:“文远欲来赴敌耶?”辽曰:“非也,想故人旧日之情,特来相告。”遂弃刀马,与公入中军说话。二人坐于山顶。公曰:“文远莫非欲说关某也?”辽曰:“不然。某想下邳城,当日兄救弟,今日安得弟不救兄也?”公曰:“文远将欲助我耶?”辽曰:“亦非也。”公曰:“既不助我,来此何干?”辽曰:“玄德不知存亡,益德未知生死,众已失散。昨曹公已破下邳,城中军民,尽皆无伤害。玄德家眷,丞相差人护之,惊扰者斩。如此相待,弟特来告兄。”公大怒曰:“此言特说我也!吾今虽处绝地,视死如归。汝既速去,吾当下山迎战!”张辽大笑曰:“兄出此言,岂不为万世之耻笑乎?”公曰:“吾仗忠义而死,安得为万世耻笑?”辽曰:“兄今尽死,其罪有三,岂不为万世耻笑乎?”公曰:“汝且说我哪三罪?”辽曰:“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誓同生死。近使君败于小沛,当戳力同心,死战沙场,其名万古不朽,不合逃遁而去。脚到之处,谁不相容?兄今欲死欲此地,倘使君复出,专望于兄,兄岂不是负却孤主,而背当年之誓乎?误主丧身,诚为不美。其罪一也。昔者刘使君以家眷重托于兄,以为万全之计。兄今战死,二夫人无所依托,若能守节,一死无疑;若不守节,又属他人。此是兄负却使君倚托之重,实为不义。其罪二也。兄武艺超群,更兼深通经史,不思期共使君,匡扶汉室,拯救生灵,徒欲赴汤蹈火,以成匹夫之勇,上负祖宗,下辱其主,安为义?其罪三也。兄有此三罪,弟不得不告之。”公沉吟曰:“汝说我有三罪,欲我何如?”辽曰:“今四面皆曹公之兵,兄若不降,必用一死,不若且降曹公,却打听使君音信,如知何处,却往投之。一者,可以保二夫人;二者,可以全其义;三者,可以保其身。有此三便,兄宜详之。”公曰:“汝言虽善,吾有三事。若曹公能从我,既当解甲;如其不允,吾宁受三罪而死。”辽曰:“丞相宽宏大量,何所不容?愿闻三事。”公曰:“一者,吾与刘皇叔同设誓时,共扶汉室,吾今只降汉帝,不厢曹公,凡有杀戮,不禀丞相。二者,二嫂嫂处,请给荒疏俸禄养赡,一应上下人等皆不许到门。三者,但知刘皇叔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三者缺一,断然不肯降,望文远贤弟急急回报。”
张辽随即上马,来见曹操,先说降汉不降曹之事。操笑曰:“吾为汉之元勋,汉既吾也,此可从之。”辽又曰:“二夫人欲请皇叔俸给,并上下人等不许到门。”操曰:“吾于皇叔俸内,加倍与之。其余是他家法,何必疑焉!”辽曰:“但知玄德音信,虽远必去寻之。”操摆首曰:“此事却难从之。吾养关公何用?”辽曰:“岂不闻豫让‘众人国士’之论乎?刘玄德待云长不过恩厚耳。丞相更施厚恩,以结其心,何忧云长之不住也?”操曰:“文远之言当也,吾愿从此三事。”
张辽再往土山上回报云长。云长曰:“虽然如此,暂请丞相退军,容我入城见嫂嫂告之,即来降也。”张辽再回,见曹操说了。操即传令,教城里城外军马尽退三十里。荀彧曰:“不可。恐关公有变。”操曰:“吾知云长忠义之士也,必不失信。”遂引军退。
关公引败兵入下邳,见人民安妥不动,径到府中来见二夫人。甘、糜二夫人听的关公到来,急出迎之。公乃痛哭,拜于地上。二夫人曰:“皇叔今在何处?”公曰:“不知去向。”二夫人曰:“二叔因何痛哭如此?”公曰:“关某出城死战,被困于土山,兵微将寡,张辽招安,某以此事说知,曹操应允,放某入城。不曾得嫂嫂言语,未敢擅便。某思兄颜,见嫂嫂故垂血泪。”甘夫人曰:“昨日曹将军入城,我等皆以为死,谁想毫发不动,一军不敢入门。叔叔既以领诺,何必问乎?只恐曹丞相不容去寻皇叔。”公曰:“嫂嫂放心,关某身在,必当见主。曹公出语为令,若有反悔,谁人服焉?”甘、糜二夫人曰:“叔叔自家裁处,凡事不必问俺女流。”
关公辞而退,遂引数十骑来降操。操使将帅远接,谋士来迎。操自出辕门相接。关公下马,入拜曹操,操乃答礼。公曰:“败兵之将,深荷丞相不杀之恩,安敢受答拜之礼。”操曰:“吾素知云长忠义之士,安肯加害。操乃汉相,公乃汉臣,虽名爵不等,敬公之德耳。”关公曰:“文远代禀三事,望丞相仁慈。”操曰:“某出语为令,欲感四海,取信于天下,安肯自废。”关公曰:“吾主若在,关某虽副赴诸水火,必往寻之。此时恐不及辞,伏为怜悯。”操曰:“玄德若在,必从公去,但恐乱军中无矣。公且宽心,尚容缉听。”云长拜谢,操设宴管待关公。
次日,班师还许昌,量拔军马先起。云长收拾车仗,请二嫂嫂上车,亲自引军护送而行,操使人供送用物饮食。已到许昌,军马各还营寨。操拔一府,另与云长居住。云长分一宅为两院,内门外拔老军十人以守之,关公自居外宅。操引关公朝汉献帝,帝命操加官,操封关公为偏将军。公谢恩归宅。
操次日设大宴,会众谋臣武士,以客礼待关公,延之于上坐。比及送回,以备绫绵百匹,金银器皿俱全,关公都送与二嫂嫂。关公自到许昌,操待之甚厚:三日小宴,五日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及送美女十人以待之。云长不能推托,将所赐美女尽送入内门,令服侍二嫂嫂;金银器皿缎疋等件,遂逐一抄写明白归库。公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动问“二嫂嫂安乐否”。二夫人回问皇叔事毕,“叔叔自便”,关公方敢退回。操知此事,愈加重待关公。公未尝喜。
一日,操见云长所穿绿锦战袍已旧,操度其身品,取异锦做战袍一领赐之。云长受之,穿于衣底,上用旧暴罩之。操笑曰:“云长何故如此之俭?”公曰:“某非俭也。”操曰:“吾为汉相,岂无一锦袍与云长?何以旧袍蔽之?不亦俭乎?”公曰:“旧袍乃刘皇叔所赐,常穿上如见兄颜,岂敢以丞相之新赐而忘兄之旧赐乎?故穿于上。”操叹曰:“真义士也!”虽然操口称其义,心中不悦。云长回府。
次日,忽报:“内院二夫人哭倒地上,不知为何,请将军速入。”云长急整衣跪于门外,拜请二嫂嫂。甘、糜二夫人哭出,请云长起来。毕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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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9
50云长策马刺颜良
公曰:“二嫂嫂为何悲泣?”甘夫人曰:“我夜梦见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内,觉与与糜氏论之,想在九泉之下矣!”关公曰:“梦境之事,不可凭信,此是嫂嫂心想之故也。请勿忧虑。”公再三宽释。
正值曹操请公赴宴,公辞二夫人来见操。操见公有泪容,乃问其故。公曰:“二嫂思兄日久痛哭,不由某心不悲也。”操笑而宽解之,频以酒劝。公酒后,自绰其髯而言曰:“生不能报国家,而背其兄,徒为人也。”操问曰:“云长髯有数乎?”公曰:“约数百根,每秋月约退三五根。冬月多以皂纱囊裹之,恐其断也。如接见宾客,则旋解之。”操取纱绵二疋作囊,赐关公包髯。
次日,早朝见帝。帝见关公一纱锦袋垂于胸次,帝问之。关公奏曰:“臣髯颇长,丞相赐囊贮之。”帝令当殿披拂,过于其腹。帝曰:“真美髯公也!”因此朝廷呼为“美髯公”也。
操见关公但得所赐,未尝欢喜。忽一日,操请公宴。临散,送公出府,见公马瘦,操曰:“公马因何瘦?”公答曰:“贱躯颇重,马不能乘,因此常瘦。”操令左右备马一匹来。须臾,使关西汉牵至,身如火炭,眼似銮铃。操指曰:“公识此马否?”公曰:“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乎?”操曰:“然。吾未尝敢骑,非公不能乘。”连鞍奉之。关公拜谢。操怒曰:“吾累赐美女金帛,未尝下拜,今吾赐马,喜而再拜,何贱人而贵畜耶?”公曰:“吾知此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长下落,虽有千里,可一日而见面也。”操愕然而悔。关公辞去,操唤张辽曰:“吾待云长不薄,常怀去心,何也?”辽曰:“容某探其情,即当回报。”
张辽次日往见关公,因共话间,辽曰:“某荐兄在丞相处,不曾落后乎?”公曰:“感激丞相,待我甚厚。只是吾身在此,心在兄处。”辽曰:“兄言差矣!凡大丈夫处世,不分轻重,非丈夫也。吾思玄德待兄,未必过于丞相,兄只怀去念,何故也?”公曰:“吾足知曹公待我甚厚。奈吾受刘将军恩厚,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此。必立效以报曹公,然后方去。”辽曰:“倘玄德弃世,公何所归乎?”公曰:“愿从于地下耳。”辽知公终不可留,乃告退。
辽自思曰:“若以实告曹公,恐伤云长性命;若不实告,有恐非事君之道。”喟然叹曰:“曹公,君父也;云长,兄弟也。以兄弟之情而瞒君父,此不忠也。宁居不义,不要不忠。”遂入室以实告。操曰:“云长欲与刘备生死同处,必不留也。”操叹曰:“事主不忘其本,此天下之义士也!此人何时可去?”辽曰:“彼言必欲立功,以报丞相方去。”操又叹曰:“仁者之人也!”荀彧曰:“若不教云长立功,未必便去。”操曰:“然。”
且不说云长事。却说玄德在袁绍处,旦夕烦恼,绍曰:“玄德何故常有忧也?”玄德曰:“二弟不知音信,妻小陷于曹贼,上不能报国,下不能保家,安得不忧也?”绍曰:“吾欲进兵许都久矣。方今春暖,正好兴兵。”便商议破曹之策。田丰谏曰:“曹操即破徐州,则许都非空虚也。操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拣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矣!”绍曰:“且容我思之。”绍问玄德曰:“田丰劝我固守,何如?”玄德曰:“弄笔书生,不乐征伐,坐度朝夕,以受俸禄,使将军失其大义于天下也。”绍曰:“玄德言者甚善。”遂只顾点兵。田丰又强谏,绍怒曰:“汝等弄文轻武,使我失其大义!”田丰顿首曰:“若不听某良言,出师必不利也。”绍大怒,欲斩之。玄德力劝,乃囚于狱中。绍移檄州郡,数操罪恶,各请相助。沮授见天丰下狱,乃会其宗族,尽散家财与之,言曰:“吾随军而去,势存,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一身不保也。哀哉!”众皆下泪送之。
绍谴大将颜良作先锋,进攻白马。沮授谏曰:“颜良生性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绍曰:“吾之上将,非汝等可料也。”大军进行奔黎阳,东郡太守刘延慌告急许昌,曹操急收拾起行。关公知白马告急,欲自往,遂入相府,见曹公曰:“闻丞相兵动,某愿为前部,立功以报之。”操曰:“未敢烦将军远劳,早晚却来相请也。”公自退。操引兵十五万,分三队而行。于是刘延连络不绝告急。操先提五万军马,亲临白马,靠土山扎住。遥望山前平川旷野之地,颜良前部精兵十万,排成阵势。操见骇然,未交战。绍首将出马。操回顾,与吕布旧将宋宪曰:“吾闻汝乃吕布之猛将,何不战颜良?”宋宪欣然领诺,绰枪上马,直出阵前。颜良横刀力马,貌若灵官,立于门旗下。宋宪径来取颜良,良大喝一声,纵马来迎。战不三合,手起一刀,斩宋宪于阵前。曹操大惊曰:“真勇将也!”魏续曰:“杀吾同伴,愿去报仇!”操许之。续上马持矛,径出阵前,大骂颜良:“吾今杀汝!”良更不答话,交马一合,照头一刀,劈魏续于马下。操曰:“谁敢当之?”徐晃愿出,操令急迎之。徐晃出马,与良战二十合,败回本阵,诸将栗然。操收军,良亦引军退去。
操见连折二将,心中忧闷。程昱曰:“吾举一人,可敌颜良。”操问是谁,昱曰:“非关公不可。”操曰:“吾恐他立了功便去。”昱曰:“丞相又爱之,又疑之,何不取来,两强相并?如胜则重用,如败则决疑。”操曰:“善。”遂差人去请关公。公闻知来请,大喜,遂辞二夫人。夫人曰:“叔今此去,可打听皇叔消息。”公曰:“专为此耳!”急急要去。
公上赤兔马,手提青龙刀,引从者数个,直至白马来见操。操请公坐定,叙说:“颜良勇诛二将,连日诸将败者及多,勇不可当,特请云长商议。”公曰:“容某观其动静。”操置酒相待。忽报颜良搦战,操引关公上土山观之。操与公坐,诸将环立。曹操指山下颜良排的阵势,四方八面,旗帜刀枪,森布有威,乃与关公曰:“河北人马,如此雄哉!”公答曰:“吾观之,若土鸡瓦犬耳!”操又指曰:“将帅布列,旌旗节钺,人如猛虎,马似毒龙,其势壮哉!”公答曰:“犹金弓玉矢耳!”操又指曰:“麾盖之下,持刀立马者,乃颜良也。”关公举目看之,见其人绣袍金甲,相貌威严,公谓操曰:“吾观颜良,如插标卖首耳!”操曰:“非可轻视。”关公起身曰:“某虽不才,愿去万军中取首级来献丞相。”张辽曰:“军中无戏言,云长不可忽也。快牵马来!”
公奋然上马,倒提青龙刀,跑下土山,将盔取下放于鞍前,凤目圆睁,蚕眉直竖,来到阵前。河北军见了,如波开浪,分作两边,放开一条大路,公飞奔前来。颜良正在麾盖下,恰欲问之,马已近前,云长手起,一刀斩颜良于马下。中军众将,心胆皆碎,抛旗弃鼓而走。云长忽地下马,割了颜良头,拴于马项之下,飞身上马,提刀出阵,似入无人之境。河北兵将未尝见此神威,谁敢近前,良兵自乱。曹军一击,死者不可胜数,马匹器械抢到极多。关公纵马上山,众将尽皆称赞。公献首级于曹操面前。操曰:“将军神威也!”关公曰:“某何足道哉!吾弟燕人张益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操大惊,回顾左右曰:“今后如遇燕人张益德,不可轻敌。”令写于衣袍襟底以记之。史官故书“刺”字者,就里包含多少,有刺颜良诗为证。前三首,赞关公刺颜良;后一首,专道关公荐张飞英勇。诗曰:
望盖挥鞭骑若风,将军飞入万军中。马奔赤兔翻红雾,刀偃青龙起白云。
虎豹堕牙山鸟静,凤凰坠羽树林空。历观史记英雄将,谁似云长白马功!
又诗曰:
白马当年事困危,将军立效干功时。斩头出阵来无阻,策马提刀去莫追。
壮志威风千古在,英雄气概万夫奇。堂堂庙貌人赡仰,忠勇惟君更有谁?
又诗曰:
千万雄兵莫敢当,单刀匹马刺颜良。只因玄德临行语,致使英雄束手亡。
又诗曰:
来往军中胆气高,平欺许褚胜张辽。又夸益德真勇猛,致使当阳喝断桥。
却说颜良的残败军马急奔回,半路迎接见袁绍,报说一赤面皮、使青龙大刀勇将,匹马奔入阵来,一刀斩颜良而去,因此大败。袁绍大惊,问曰:“此是何人也?”帐前沮授曰:“此必是刘玄德之弟关云长也。”袁绍大怒曰:“汝兄弟关某斩吾爱将,汝必然通谋也,留尔何用!”即唤刀斧手推出玄德,斩讫报来。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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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9
云长延津诛文丑
却说关公匹马斩了颜良,败军奔回报知袁绍,绍大怒,欲斩玄德。玄德面不改容而言曰:“明公只听一面之词,而自绝向日之情耶?且刘备自徐州失散,老小皆弃,未知云长在否。天下有多少同姓同貌者,岂特赤面使大刀即关某也?明公何不详之?”袁绍是个没主张的人,闻玄德之言,责沮授曰:“误听汝言,险杀爱弟。”遂请刘玄德上帐坐,却议报颜良之仇。帐下一人应声而言曰:“颜良是吾弟也,既被曹贼所杀,吾安得不雪其恨乎?”玄德视其人,身长八尺,面如獬豸,山后人也,姓文,名丑,乃河北名将。袁绍大喜曰:“非汝不能报颜良之仇也。吾亦与你兵马十万,即便起行。”令丑直渡黄河,追杀操贼。沮授曰:“行兵之要,胜负变化,不可不详。今兵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若其克获,还迎不晚。今轻举渡河,设有其难,众皆不可还矣。”绍怒曰:“皆是汝等迟慢军心,迁延岁月,有妨大事!岂不闻兵贵神速乎?”沮授出叹曰:“上盈其志,不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济矣。”遂托疾不出议事。玄德曰:“今刘备久蒙大恩,无可报效,欲助文将军同行,一者,报明公之德,二者,就探云长的实。”绍喜,唤文丑与玄德同领前部。文丑曰:“刘玄德乃累败之将,于军不利。"文丑乞自去,不用玄德。绍曰:"吾欲见玄德才能,汝可同去。"文丑曰:"既主公要此人去时,某分三万军,教他为后部,如其无功,可自治罪。"玄德曰:"分兵最好。”文丑遂自领七万军先行,玄德引三万随后便起。
却说曹操为云长斩了颜良,倍加钦敬,表奏朝廷,封云长为寿亭侯,铸印送与关公。印文曰:"寿亭侯印",使张辽赍去。关公看了,推辞不受。辽曰:"据兄之功,封侯何多?"公曰:"功微,不堪领此名爵。"再三辞却。辽赍印回见曹公,说云长推辞不受。操曰:"曾看印否?"辽曰:"云长见印来。"操曰:"吾失计较也。"遂教销印匠销去字,别铸印文六字"汉寿亭侯之印",再使张辽送去。公视之,笑曰:"丞相知吾意也。"遂拜受之。
忽闻人报袁绍又使大将文丑渡黄河,已据延津之上。操先使人移徙居民于西河,操自领兵迎之。三军皆起,军马在前,粮草在后。操传令,教粮草车仗尽行前去,后军作前部先锋,护守粮草,以前部先锋却居于后。吕虔曰:“粮草在前,而兵在后,何意也?”操曰:“粮草在后,多被剽掠,吾故令在前也。”虔曰:“倘遇敌军,守粮者又不敢战,必误大事。”操曰:“吾待敌军到时,却又理会。”虚疑,不敢再言。操令粮食辎重,沿河堑至延津。操在后军,听得前军发喊,急差人看时,人报:“河北大将文丑兵至,我军皆弃粮草,俱被赶散。后军又远,将如之何?”众人商议,要退守白马。操教退军河北,又断其路,军皆散乱。操以鞭指南阜可避,人马急奔土阜。操令人马皆解衣卸甲少歇,尽放其马。文丑军掩至。众将曰:“贼至奈何?可急收马匹,退回白马!”一人急止之曰:“此正可与贼交战之处,何退之耶?”操视之,乃荀攸也。操急以目视攸而笑。攸知其意,而不复言。
文丑军既得车仗,又来抢马。军士不依队伍,自相离乱。原来过此,只顾取物,无心厮杀。曹操人马围裹将来,文丑挺身独战,军士自相践踏。文丑止遏不住,拨回马走。操在土阜上指曰:“文丑乃河北名将,谁可擒之?”二将飞马而出去。操视之,乃张辽、徐晃也。二将追赶文丑至近,大叫:“贼将休走!”文丑回头,见二将赶来,遂按住铁枪,拈弓搭箭,正射张辽。徐晃大叫:“贼休放箭!”张辽低头急躲,一箭中辽头盔,将簪缨射去。辽奋怒再赶,坐下马又被文丑射中面颊。战马跪倒前蹄,张辽落地。文丑策马前来。徐晃急轮大斧,截住厮杀。二将战三十余合,张辽去远,徐晃见文丑后面军马齐到,晃拨回马走。
文丑沿河赶来。忽见十余骑军马,旗号翩翻,一将当头,提刀出马而来,乃汉寿亭侯关云长也,大喝一声:“贼将休走!”与文丑交马,战二合,文丑心怯,拨回马绕河而走。关公马是千里龙驹,早赶上文丑,脑后一刀,将文丑斩下马来。后有诗赞关公诛文丑。诗曰:
誓把功勋建,须将恩义酬。奋身诛虎豹,用命统貔貅。
白马颜良死,延津文丑休。英雄谁可似?不负寿亭侯!
曹操在土阜上见关公刀砍文丑,大驱四下人掩杀。河北军皆落水,复夺辎重马匹车仗。云长引数骑,耀武扬威,东冲西突。正杀之间,刘玄德领三万军随后到。前面哨知,报与玄德曰:“今番又是红面长髯的斩了文丑。”玄德闻之,慌忙骤马来看,隔河望见一簇人马如飞,众皆指日:"此正是也!"玄德遥见征尘中一面旗,上写着“汉寿亭侯关云长”七个字。玄德暗谢天地,曰:“原来我兄弟果在曹操处!”欲去相见,被曹兵势大拥来,只得收败残军马回去。
袁绍接应至官渡,下定寨栅。有郭图、审配入见袁绍,说:“今番文丑又是关某坏了。”刘备佯推不知。袁绍大怒,骂曰:“大耳贼!焉敢如此!”人报玄德至,绍令推转斩之。玄德曰:“某有何罪?”绍曰:“你故使关公又坏吾一员大将!”玄德闻之,笑曰:“明公不知,容伸一言而死。今曹操素惧刘备,备虽一时溃散,必有复仇之曰。今知备在明公处,恐其协力攻曹,故特使关某诛杀二将。公知必怒,不肯助兵。此乃借明公之手而杀刘备,断绝仇人,以除后患,愿明公思之。”袁绍曰:“玄德之言是也。汝等使我受害贤之恶名耳。”喝退左右,请玄德上帐而坐。玄德谢曰:“感荷明公宽大之恩,无可补报,欲令一心腹人,持一密书去见云长,使知备消息,必星夜来到,辅佐明公,共诛曹操,以雪颜良、文丑之恨,若何?”袁绍大喜曰:“吾若得云长,似颜良、文丑复生也。”商议修书,未有人去。
绍令退军于阳武结营,连络数十里,按兵不动。操亦令夏侯惇总兵守官渡隘口。
操班师回许都,大宴众官,贺云长之功。席上,曹与吕虔曰:“昔日吾以粮草在前,乃饵敌之计也。惟荀公达知吾心耳。”众皆服其论。正饮宴间,忽报汝南有黄巾刘辟、龚都,甚是猖獗。曹洪累战不利,乞拨勇将精兵救之。云长闻言,乃进前曰:“关某愿施犬马之劳,去破汝南贼寇。”操曰:“云长建立大功,未曾重赏,何劳又征进耶?”公答曰:“关某久闲,必生疾病。愿再一行。”曹操许之,点军五万,使于禁、乐进为副将,次日便行。荀彧曰:“云长常有归刘之心,倘知消息必去,不可令频出军。”操曰:“今次收功,吾再不教临敌矣。”
云长领兵往汝南进发,敌军相迎,扎住营寨。当夜营外拿了两个细作人来。云长视之,内中认的一人,因此处起,直教兄弟再得聚会。毕竟此人是谁?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39
关云长封金挂印
却说关公于灯下看时,认得一人,乃孙乾也。关公叱退左右,问乾曰:“公自溃散之后,一向踪迹不闻,玄德兄今在何处?”乾曰:“某在徐州逃难,飘泊汝南,幸得刘辟收留。近闻玄德公在袁绍处,欲往投之,未得其便。今刘辟、龚都皆来归顺袁绍,助袁破曹,故攻掠太急。今天幸得将军到此,刘、龚特令小军引路,教某来报将军。来日虚败一阵。特报将军,望将军早引二夫人与玄德相见,却请来汝南,又作远图。彼刘、龚之顺玄德,实有望于将军也。”关公曰:“既兄在袁绍处,吾必星夜而往。但恨吾斩绍二将,恐今事变矣。”乾曰:“某亦先往,探其虚实,再来报将军。”公曰:“吾见兄长一面,虽万死不辞。今回许昌,便辞曹公矣。”当夜送乾去了。于禁、乐进又不敢问。
次日,关公兵出,龚都亦出阵前。公曰:“汝等何故背反朝廷?”都曰:“汝乃背主之人,何敢责人耶?”公曰:“我何背主?”都曰:“刘玄德见在袁本初处,汝却从曹操,何也?”公曰:"乱道!"拍马舞刀向前。龚都便走挡不住便走,公赶来。都回身告关公:“故主之恩,不可忘也。与玄德速至,吾愿让汝南。”公会其意,招军掩杀。刘、龚二人佯输诈败,四散去了。
云长夺得州县,安民已定,班师回许昌。操自出郭迎接,赏劳军士。
宴罢,公遂回家参拜二嫂于内门之外。甘夫人曰:“叔叔两番出军,可知皇叔音信否?”公答曰:“未也”。关公退,二夫人于帘内痛哭甚切。糜夫人曰:“想皇叔休矣!二叔恐我姊妹烦恼,故隐而不言。”正哭之间,有一随行老军,听得哭声不绝,于内门外曰:“夫人休哭,主人见在河北袁绍处。”二夫人问曰:“汝何以知之?”老军曰:“跟关将军出征,有人在阵上说
来。”夫人急召云长,责之曰:“皇叔未尝负汝,汝今受曹操恩养,忘旧日之义,不以实情告我,使我姊妹忧愁身死。叔要自享荣贵,就借宝剑斩我姊妹之首,以绝汝之疑碍,叔无相瞒也!”云长顿首流泪,告曰:“兄今委实在河北。未敢教嫂嫂知者,恐内走泄也。事须缓图,不可以速。”甘夫人曰:“叔宜上紧,不可缓之。”公退,寻思去计,坐立不安。
原来于禁己知刘备在于河北。操令张辽来探关公意。关公正闷坐,张辽入贺曰:“闻兄在阵上,知玄德音信,特来贺喜。”公曰:“故主未见,何喜之有!”辽曰:“公看<春秋>管、鲍之义,可闻得乎?"公曰:"管仲常言:吾三战三退,鲍叔不以我为懦,知我有老母也。吾常三仕三见逐,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遇时也。吾常与鲍叔谈论,身极困乏,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常与鲍叔贾分利多,鲍叔不以我为贫,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此则是管、鲍相知之交也。"辽曰:"兄与玄德交,何如?”公曰;"吾与玄德公结生死之交耳,生则同生,死则同死,非管、鲍之可比也。"辽曰:"吾与兄交何如?"关公曰:“我与你邂邂逅相交,若遇吉凶,则相救;若逢患难,则相扶;有不可救,则止。岂比吾与玄德生死之交也?”辽曰:“玄德向日在小沛失利,缘何公不死战以保之?”公曰:"吾那时未知是实。若玄德死,吾岂独生乎?"辽曰:"今玄德在河北,兄往从之否?"公曰:“昔日之言,安肯负也!文远须达其意,然后某亲禀丞相。”后人有诗曰: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钢。月缺魄易满,剑折复铸良。
势利压山岳,难屈志士肠。男儿有死节,可杀不可量!
张辽辞关公回,遂将公言尽白曹操,操曰:“吾自有计留之。”
却说关公正寻思之间,忽报有故人相访。及至请入,关公不识其人,乃问之曰:“公何人也?”答曰:“某乃袁绍手下,南阳陈震也。”公大惊,急退左右,问之曰:“先生此来,必有所为。”震出书一缄,递与关公。公举曰视之,乃玄德书也。公拆开,其书曰:
备尝谓古人,恐独身不能行其道,故结天下之士,以友辅仁。得其友,则益;失其友,则损。备与足下,自桃园共结刎颈之交,虽不同生,誓以同死。今何中道割恩断义?君必欲取功名、图富贵,愿献备级以成全功。书不尽言,死待来命。
关公看书毕,哭而言曰:“某非不欲寻兄,奈不知所在也。吾安肯事曹公而图富贵而乎?”震曰:“玄德望公,泪不曾干,公既仗义,不背旧盟,何不速归乎?”关公曰:“人生于天地
间,无终始者,非君子也。吾昔日曾对曹公言及此事,曹公已从之。吾已立功三件报其恩。吾来时明白,去不可不明白。吾作书,烦公先达知兄长,待辞了曹公,奉嫂嫂回见。”震曰:“倘曹公不放将军允,当如何哉?”公曰:“吾宁死,岂肯久留于此乎!"震曰:“公速作回书,某星夜持去,免致玄德之望也。”关公逐写书,答云:
窃闻义不负心,忠不顾死,是大丈夫之志也。某自幼读书,粗知礼义,至于观羊角哀、左伯陶之事,论张元伯,范巨卿之约,未尝不三叹而流泪也。昔某守下邳。内无积粟,外无援兵;欲尽死节,奈有二嫂之重,未敢断首碎躯,死于沟壑。近至汝南方知信息;须当面辞曹公,奉送二嫂归也。昔日降汉之时,已曾预言,今有微功之报,不容不从。忽得兄书,视之如梦。某但怀异心,天地可表,披肝沥胆,笔楮难穷。瞻拜有期,伏惟照鉴。
陈震得书自回。
关公即入相府,拜辞曹操。操知来意,乃悬回避牌于门。公遂怏怏而回,收拾一辆小车,选旧跟随者二十人,早晚伺候;甘夫人唤关公问曰:"叔叔近日行藏若何?"公曰:"只在早晚辞了曹公,便请嫂嫂上车。堂中所有原赐之物,尽皆留下,寸丝亦不可带去。"甘夫人曰:"叔宜上紧,勿得迟滞。"公又往相府拜辞,门首又挂回避牌。关公往数次,皆不放参。关公往张辽家相探,欲言此事。辽亦托疾不出。公思之曰:“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也。大丈夫既欲去不动,非丈夫也!"遂写辞书一封,辞曹公。其书曰:
汉寿亭侯关某,特沐再拜奉书汉大丞相曹麾下:某闻有天而有地,有父而有子,有君而有臣;天气应乎阳,地气应乎阴;万物若顺时,方可养群生,而成三纲五常之义也。某生于汉朝,少事刘皇叔,誓同生死。前者下邳失据,许降丞相,所请三事,已领恩诺。某所以归焉。拔擢过望,实难克当。今探知故主刘皇叔见在袁绍军中,身为寄客,使某旦夕不安。三思丞相之恩,深如沧海;返念故主之义,重若丘山。去之不易,住之实难。事有先后,当还故主。尚有余恩未报,候他日以死答之,乃某之志也。谨书告辞,幸希钧鉴!建安五年秋七月,关某状上。
公遂将累次所赐金帛,一一封记,悬寿亭侯印于库中。
平明,请二夫人上车。二十人扶事,另遣人于相府下书。关公上赤兔马,提青龙刀,护送车仗径出北门。门吏当之。关公怒目横刀,大喝一声,门吏皆避去。关公出门,呼从者曰:“汝等护送车仗先行,但有追赶者,吾自当之,勿得惊动嫂嫂。”从者推轮送车,望官道进发。
却说曹操正论关公事未定,左右报关公呈书。操接书看毕,大惊曰:“云长出矣!”又有北门守将飞报关公夺门而去,车仗鞍马皆望北行。又家中人来报说:“关公尽封所赐金银等物。美女十人,另居内室。其寿亭侯印,悬于库中。原拨答应人,皆不带去,只与原跟从二十人,小车一辆,随身行李,平明时去了。”众人闻之,尽皆愕然。。忽一将挺身出,大叫曰:“某愿将半万铁骑,去生擒关某,献与丞相!”毕竟要赶关公者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0
关云长独行千里
却说要去追关公者,众视之,乃猿臂将军蔡阳也。原来曹操部下只有蔡阳不服关公,常有谗谮之意,故要去赶。操曰:“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义士也;来去明白,乃天下之丈夫也。汝等皆可效之。”后史官览<关公传>而言曰:"两尽其忠,世称义勇。"遂赋诗曰:
刺良恩已报曹公,辞魏归刘两尽忠。
威镇许都谋涉远,当时义勇有谁同!
曹操叱退蔡阳,不肯教去。程昱曰:“关某不辞丞相,不奉钧命,何如?”操曰:"使归故主,以全其义。"昱日:"丞相虽能舍之,诸将皆不平也。"操曰:"何为不平?"昱曰:"关某有三罪,以致众怒。且关某昔日在下邳,事急来降,丞相遂拜为偏将军,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金,下马银。虽建奇功,即拜寿亭侯之职,恩荣极矣。一旦弃丞相而去,不能尽忠,其罪一也。不得丞相之命,飘然便行,欲杀门吏,不遵国法,其二罪也。知故主之微恩,忘丞相之大德,乱言片楮,冒渎钧威,其三罪也。今关某若归袁绍,是纵虎伤人也。不若遣蔡阳赶上诛之,绝此后患。"操曰:“不然。吾昔日曾许之,今日故舍之。若追而杀之,天下人皆言我失信也!彼各为其主,勿追也。”遂喝退。后史官裴松之评曰:
曹公知公而心嘉其志,去不遣追以成其义,自非有王霸之度,孰能至于此乎?斯实曹氏之休美!
宋贤有诗曰:
功成自合归玄德,解印封金离许都。不羡金银光照室,惟思恩义走长途。
人言俊杰千年少,我道将军万古无。不是追兵无铁骑,曹公尤重去时书。
又诗曰:
三国初争势未分,独行谋策最机深。不追关将令归主,便有中原霸业心。
程昱曰:"云长不辞而去,终是缺礼。"操曰:"彼曾到相府几次,被吾避之。吾所赐金帛皆留还我,此云长乃千金不可易其志,真仗义疏财大丈夫也!此等之人,吾深敬之!"程昱曰:"久后为祸,丞相休悔!"操曰:"云长非负义之人也。彼各为主,岂容人情耶?想云长此去不远,吾一发结识他,做个大人情。先教张辽去请住他,我与他送行,将一盘金银为路费,一领锦袍作秋衣,教他时时想我。”程昱曰:"云长必不回来。"操曰:"吾引数十骑去,使张辽单骑先去请。"
却说云长所骑赤兔马,日行千里,本是赶不上;须要相傍车仗而行,不敢纵马,按住丝缰,缓缓而走。忽听有人叫:“云长且慢行!”关公自思想:"呼我字者,必不是害吾之人。"遂叫车仗从人只管大路紧行,"吾自理会"。回头视之,见张辽拍马而至。关公持青龙刀,勒住赤兔马,问曰:“文远莫来擒我乎?”辽曰:“吾身无片甲,手无军器,何必生疑?丞相知兄远行,特来相送,并无伤害之心。”公曰:“丞相此来,必有他意。"辽曰:"丞相已言'彼各为主,勿追也',容兄自去,以全其义。为不曾相送,自轻身而来也,特令小弟先来请住兄长。"公曰:"便是丞相领铁骑来,吾愿单骑决一死战!”
关公约回数十步,立马于霸陵桥上望之。见操引数骑飞奔前来,背后皆是许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辈。操见关公横刀立马于桥上,令诸将勒住马匹,左右排开。关公见众将手中皆无军器,因此放心。操曰:“云长何故行之太速耶?”关公马上欠身施礼,曰:“关某日前曾禀丞相。今故主在袁绍处,不由某不星夜去也。累次造府,不得参见,故拜书告辞,封金解印,纳还丞相。万望丞相不忘昔日之言。”操曰:“吾以取信于天下,安肯有负前言?恐将军于路缺费,特具路费相送。”一将马上托过黄金一盘。公曰:“累蒙恩赐,尚有余资。留此黄金以赏战士,关某途中不劳恩赐也。”操曰:“特以少酬大功万一耳。”公曰:“久感丞相大恩,微劳不足补报,异日萍水相会,别当酬之。"操笑而答曰:“云长忠义之士,恨吾薄福,不得相从。锦袍一领,略表寸心。”令一将下马,双手捧袍过来。云长恐操有变,不下马来,用青龙刀尖挑却锦袍披于身上,勒马回头称谢曰:“蒙丞相赐袍。”遂下桥望北而去。许褚曰:“此人无礼太甚,可以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骑,吾二十余人,安得不疑焉?吾言既出,不可追之。”曹操自引
诸将回城,于路嗟叹曰:"汝等众将当效云长,以成万世不朽之清名也!"后有诗曰:
将军降汉不降曹,千里寻兄岂惮劳。
送别许都关外路,刀尖曾挑锦征袍。
关公来赶车仗。约行三十里不见。云长正慌,走马四下寻之。忽见山头一人高叫:“云长且住!”公举目视之,见一人约年二十有余,黄巾锦衣,持枪跨马,引百余步卒下山。公问曰:“汝何人也?”少年弃枪下马,拜伏于地。云长恐诈,勒马停刀,问曰:“壮士愿通姓名。”答曰:“吾本贯襄阳人也,姓廖,名化,字元俭。因汉末世乱,流落江湖劫掠,自己聚众五百余人,恰才同伴杜远下山巡哨,误将两院夫人劫掠上山。吾问从者,云是大汉刘皇叔夫人。吾即拜伏于地下,问其来意,为说将军盛德,吾欲送下山来。杜远其言不逊,被某杀之。今献头与将军请罪。”关公曰:“二夫人何在?”化曰:“恐伤害,留在山中。”公教急请下山。
不时,百余人簇拥车仗前来。公即下马,提刀于车前,问候曰:“嫂嫂受惊,关某之罪也!”二夫人曰:“若非廖将军保全,已被杜远所辱。”公问左右曰:“廖化怎生救夫人?”左右曰:“杜远劫上山去就要与廖化各分一人为妻。廖化问起根由,好生拜敬,杜远不从,已被廖化杀之。”关公听言,遂来拜谢廖化。化欲以部下人送关公。公寻思此人终是黄巾贼之类,若用为伴,人必耻笑,公乃辞谢曰:"感谢厚意。争奈曾与曹公说誓,愿千里独行。日后相逢,必当重谢。"廖化拜送金帛,云长不受。化遂拜别,自引人伴投山峪中去了。
云长将操送袍事告与二嫂,随车仗而行。渐渐天晚,投一孤庄安歇。庄主出迎,须发皆白,问曰:“来的将军姓甚?”关公下马,向前施礼曰:“某乃刘皇叔之弟关某也。”老人曰:“莫非斩颜良、文丑的关公否?”公曰:“便是。”老人大喜,便请入庄。关公曰:“车上有夫人。”老人唤妻女出请。甘、糜二夫人下车上草堂,关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侧。老人请公坐,公曰“嫂嫂在上,安敢就坐!”老人曰:"公异姓,何如此之敬也?"公曰:"某曾共刘玄德、张益德结义兄弟誓同生死。二嫂相从于兵甲之中,未尝敢缺礼。"老人曰:"将军天下之义士也!"遂教妻女于草堂上相待二夫人,老人于小斋款待关公。公问姓名。老人曰:“吾姓胡,名华。桓帝朝时为议郎,致仕回乡。今有小儿胡班,见在荥阳太守王植下为从事。将军必由那里经过,就付书与小儿相会。”公求胡华书,遂告以辞曹公之事,胡华感叹不已。当夜,二夫人宿于正房,关公秉烛而坐。
次日天晓,胡华馈送饮馔。关公请二嫂上车,辞别胡华,披甲提刀上马,投洛阳来。前至一关,名东岭关。把关将姓孔,名秀,是操步下将,引五百军马在岭上把隘。此是三州隘口。关公押车仗上岭,岭上军士报知孔秀,秀遂提剑出关,喝关公下马。公只得下马,与孔秀施礼。秀曰:“将军何往?”公曰:“已辞曹公,特往河北寻兄刘玄德去。”秀曰:“河北袁绍,正是曹丞相对头。将军此去,必有来文。”公曰:“因行慌速,不曾讨得。”秀曰:“若无来文,将军且在关下住,待我差人禀过丞相,方可放行。”关公曰:“待汝去禀,误了我行程。”秀曰:"一日不禀,要住一日;一年不禀,要住一年。"云长怒曰:"汝何相侮耶?"秀曰:“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当今乱世,龙争虎斗之时,若无文凭,枉说英堆!"云长曰:“汝不容我过去?”秀曰:“汝要过去,留下老小质当。”云长奋怒,举刀欲杀孔秀。秀急闭关而去。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0
54关云长五关斩将
却说孔秀慌忙退入关去,紧闭上门。鸣鼓聚军,俱各披挂,手执军器,分布左右。孔秀全副衣甲,绰枪上马,放开关门,大喝曰:“汝敢过否?”云长约退车仗,纵马提刀,竟不答话,直取孔秀。秀挺枪来迎。两马相交,只一合,钢刀起处,孔秀尸横马下,血溅长空,众军便走。关公曰:“军士休走。吾杀孔秀,不得已也,与汝等无干。"众军拜于马下。公曰:"借汝众军之口,往许都告诉。丞相尚与我亲自饯行,孔秀故相拦截,欲杀害吾,吾故杀之。”
先请二夫人车仗出关,望洛阳进发。原来先有军士报知洛阳太守韩福。福急聚将士商议。手下牙将孟坦曰:“既无丞相文凭,即系私走;若不阻挡,必有罪责。”韩福曰:“关公勇猛,难以迎敌,颜良、文丑尚且被诛,只可设计擒之。”孟坦曰:“先将鹿角拦定关口,待他到时,小将引军和他交锋,太守于高阜处用暗箭射之,却伏军士于左右。若坠下马,即当擒之,解赴许都,必得重赏。”商议了,忽人报关公车仗已到。韩福引一千人马,排列关口。这关是平地创立,晨昏守御往来奸细。公见竖立旗号,密布刀枪,见韩福弯弓插箭,立马挥鞭,问:“来者是何人?”云长于马上欠身施礼,言曰:“吾乃寿亭侯关某,聊借过路。”韩福曰:“汝有曹丞相来文否?”公曰:“事冗,不曾讨得。”韩福曰:“吾奉承相钧命,镇守故都,专一盘诘往来奸细。汝无文凭,即系逃窜。”关公怒曰:“东岭孔秀被吾斩之,汝等拦吾,欲寻死耶?”韩福曰:“谁人与我擒之?”孟坦出马,轮双刀直取关公。公约退车仗,拍马来迎。孟坦战三合,拨回马走。关公赶来。孟坦只指望诱引关公,不想他马名赤兔,走若星飞,早马尾相交,赶上脑后一刀,砍为两半。公勒马回来,韩福闪在门首,尽力放了一箭,正中关公左臂。公口拔箭出,血流不止。公飞马径奔韩福,冲散众军,韩福急走不迭,公手起一刀,带头连肩斩于马下;杀散众军,保护车仗。
公遂割帛束住箭伤,于路恐人暗算,不敢久停,连夜奔沂水关来。把关将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锤;原是黄巾贼余党,后投曹操,拨来守把关口。早有人报去。
却说关公杀了韩福,卞喜寻思一计:就关前有座寺,名曰镇国寺,是汉明帝御前香火院,至董卓时废了,曹操又使韩福重修。卞喜就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约定击盏为号,要害云长。卞喜离关,迎接关公。公见卞喜来殷勤,下马相见。喜曰:“将军名震天下,谁不仰视!今归皇叔,以全大义!”云长诉斩孔秀、韩福之事。卞喜曰:“将军杀的是也。某如见丞相,替禀衷曲。”关公甚喜,遂同上马。
过了沂水关,到镇国寺前下马。众僧鸣钟出迎。本寺有僧三十余人。数内长老正是云长同乡,法名普净长老。长老已知其意,向前来与关公问讯,关公答之,净长老曰:“将军离蒲东几年?”公曰:“近二十年矣。”净曰:“还认得贫僧否?”公曰:“离乡多年,不能相识。”僧曰:“贫僧家与将军家只隔一河。”卞喜见净长老说乡里故事,只恐走泄,叱之曰:“吾欲请将军赴宴,汝僧人何多言也!”云长曰:“不然。乡人见乡人,安得不相叙旧情耶?”长老请方丈内待茶。云长曰:“二嫂在车上,可先献茶。”长老教取茶先奉夫人,遂请关公入方丈。长老以手携拿戒刀,以目顾盼。公会其意,唤左右将刀近侧。卞喜来请关公,于法堂上筵席。公见壁衣之后多人密布,皆掣剑在手。公曰:“卞君请关某是好意耶,是歹意耶?”卞喜曰:“安得不敬乎?"关公于壁衣中窥见一群刀斧手,公大喝卞喜曰:"吾以汝为好人,安敢如此!”卞喜知事已泄,大叫:“左右下手!”其间有胆大者,就欲向前,皆被关公砍之。卞喜急下堂,绕廊而走,关公弃剑,执大刀赶来。卞喜暗取飞锤掷打,公用刀背隔开锤,赶将入去,一刀劈为两段,死于廊下。关公急来看二夫人,早有军人将欲围住,见公来,四散奔走。公皆赶散,谢净长老曰:“若非吾师,已被此贼之害。”公遂辞净长老行。净曰:“贫僧此处难容,收拾衣钵,亦往他处云游。后会有期,将军保重。”普净相别去了。
云长护送车仗,往荥阳进发。荥阳太守王植,却与韩福是两亲家;比及云长来到,韩福家先使人通报了。云长到荥阳,王植使人守住关口,把关吏问了姓名,来报王植。王植即开关,喜笑相迎。云长说寻兄之事。植曰:“将军于路驱驰,夫人车上劳困,且请入城,馆驿中暂歇一宵,来日登途未迟。”公见王植意甚殷勤,遂请二嫂入城。驿庭中皆铺陈了当。王植请公赴宴,公曰:"尊嫂在上,不敢饮酒。"王植坚请,公不肯出;饮馔皆送至馆驿中。关公见于路辛苦,请二嫂正房歇定;从者各自安歇,饱喂赤兔马,并驾车马数匹。公亦解甲少歇。
却说王植密唤从事胡班听令,曰:“关某背丞相而逃,又于路杀害太守并把关隘将校,死罪犹轻!此人武艺难敌。汝今晚可点一千军,围住馆驿,每一人一个火把,先烧断外门,四围放火;不问是谁,尽皆烧死!今夜二更举事,吾亦自引一千军接应。”胡班领了言语,便去点军。各人要火把一束,又要干柴引燥之物,先搬于馆驿门首。胡班寻思:“我不识关云长怎生模样,当往观之。”
胡班遂至驿中,问驿吏曰:“关将军在何处?”吏曰:“厅上看书者是也。”胡班往观,见云长左手绰髯,凭几于灯下看书。班见了,大惊曰:“真天人也!”语声颇高。公问何人,胡班入拜曰:“荥阳太守下从事胡班。”关公曰:“莫非许都城外胡华之子否?”班曰:“华乃班之父也。”公唤从者,于行李中取书付班。班看毕,叹曰:“险些误害忠良!”遂密告曰:“王植心怀不仁,欲害将军,令四面一千火把,约二更放火。胡班今去开门,请将军急收拾车仗行李出城。”云长大惊,慌忙请二嫂上车。云长披挂提刀上马,出馆驿来,果见军士各执火把听候。急来到城边,只见城门早已启开。公催人伴火速出城,胡班送公出城,回去却才放火。
关公行不到数里,背后人马赶来,当先王植大叫:“关某休走!”公勒住马,大骂:“匹夫!我与你无仇,如何令人放火烧我?”王植拍马挺枪,火把照耀,径刺云长,被公拨开枪,拦腰一刀,砍为两段。人马皆散。云长不赶,自随车仗,催促行程。公感激胡班不已。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报与刘延。延慌忙引数十骑,出廓而迎。关公马上欠身而言曰:“太守
别来无恙!”延曰:“公今欲何往?”公曰:“辞丞相去寻家兄。”延曰:“玄德在袁绍处,袁绍乃丞相仇人,如何容公去?”公曰:“昔日曾言定来。”延曰:“即今黄河渡口关隘,夏侯敦部下将秦琪据守,只恐不容公过渡。”公告刘延曰:“太守应付船只,若何?”延曰:“船只虽有,不敢应付。”公曰:“吾前者诛颜良、文丑,亦曾与足下解危。今日求一只渡船不与,何也?”延曰:“只恐夏侯将军知之,必见吾罪。”
公知刘延无用之人,遂自催车仗前进。到秦琪寨边,秦琪引军出迎问:“来者何人?”关公曰:“汉寿亭侯关某是也。”琪曰:“今欲何往?”公曰:“欲投河北,去寻兄长刘皇叔,敬来借渡河船只。”琪曰:“丞相明文何在?”公曰:“吾不受他节制,有甚公文!”琪曰:“吾奉夏侯将军将令,守把关隘,你便插翅,也飞不过去!”公大怒曰:“你知吾于路斩拦截者么?”琪曰:“你只杀得无名下将也,敢与我斗么?”公怒曰:“汝比颜良、文丑若何?”秦琪大怒,纵马提刀,直取关公。二马相交,只一合,公青龙刀起,秦琪尸横马下。公曰:“当吾者已死,余人不必惊恐。速备船只,送我渡河。”军士急举舟傍岸。公请二嫂渡船过黄河,往北进发,便是袁绍地界。
公所历关隘五处,斩将六员,故曰"五关斩将"。后人有诗为证。
诗曰:
挂印封金辞汉相,寻兄遥望远途还。
马骑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龙出五关。
忠义慨然冲宇宙,英雄从此震江山。
独行斩将应无敌,今古留题翰墨间。
却说公马上自叹曰:“吾非欲沿途杀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怀痛恨,以我为无仁义之人也。”嗟叹不已。正行之间,忽见一骑自北而来,大叫:“云长少住!”公勒马视之,来者乃孙乾也。关公曰:“自汝南相别,一向消息若何?”乾曰:“刘辟、龚都,遣某往河北结好袁绍,请玄德同谋破曹之计。不想河北诸将、谋士,互相妒忌。田丰囚狱中;沮授黜退不用;审配、郭图各自专权;袁绍多疑,主持不定。知云长决回,必然陷害。某与刘皇叔商议,先求脱身之计。今皇叔已往汝南会合刘辟,去了三日了。恐云长不知,到袁绍处怕落在彀中,故遣某于路迎接来。天幸于此得见。云长公可就往汝南与皇叔相会。”云长引教孙乾拜二夫人。夫人问其动静。乾备说袁绍二次欲斩皇叔之事;"今幸脱身往汝南去了。公宜速行。"众皆掩面垂泪。
云长依此言不投河北去,径取汝南来。正行之间,忽见背后尘头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当先一员大将,大叫曰:“关某休走,吾来擒汝!”未知胜负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0
云长擂鼓斩蔡阳
却说云长同孙乾保二嫂,向汝南路行,忽然间背后夏侯惇赶来,约三百余骑。云长急令孙乾保车仗一面行。遂勒曰马,按住刀而言曰:“汝来赶吾,有失丞相大度。”夏侯惇曰:“丞相又无明文传报,汝于路杀人,又斩吾部将,特来擒汝,早下马受缚!”云长曰:"吾未降汉时,曾说应有杀伐,不须禀问。于路守把将校,生事拦截,吾皆斩之。"惇曰:"吾与秦琪报仇!"拍马挺枪欲刺。忽背后一骑飞到,大叫:“不可与关将军交战!”关公亦按辔不动。来使怀中取出公文,于马上言曰:“丞相怜爱关将军忠义,恐于路关隘拦截,故遣某特赍文书遍行诸处也。”惇曰:“关某于路杀把关将士,丞相知否?”使曰:“未知。”惇曰:“活捉将去见丞相,等丞相放他。”关公大怒曰:“吾惧汝,非大丈夫也!”拍马轮刀,直取夏侯惇。惇挺枪相迎。两马约战二十合,又一骑飞到,大叫曰:“二将军罢战!”遂各自分开。夏侯惇问曰:"汝来何故?"使者曰:“。丞相恐于路阻挡关将军,特来告报。"惇曰:“丞相知他杀把关将士否?”使臣曰“未知。”惇曰:“若如此,不可放他去。”二将又战到二十余合,忽又一骑飞至,大叫:“二将军少歇!"惇于阵前忙问使臣曰:"丞相交擒关某乎?"使曰:"非也。丞相二次使人来说,诚恐路上阻当关将军,故送公文教行。"敦曰:"丞相不知关某杀人,必用擒下!"指挥手下军士,团团围住,休教走了,背后军马齐来。公无半分惧怯,声如巨雷,来冲阵势,惇挺枪来迎。阵后一人飞马而来,大叫:"元让、云长休得争战!”众皆视之,乃张辽也,俱各失惊。二人勒住马。张辽近前而言曰:“奉丞相钧令:因云长杀了孔秀,恐有阻当,特差我来,教于路关隘任便
行。”惇曰:“秦琪是蔡阳外甥。蔡阳是我举荐他见丞相。他将秦琪分付在我处,今你将他无罪斩之,于理恐有不然。"辽曰:“我见蔡将军自有分解。既丞相美满,教关云长去,不可废丞相宽洪之意。”惇方引军退去。后人有诗曰:
为爱英雄越古今,三番遣使意何深。应非孟德施奸狡,正是捞笼天下心。
张辽曰:“云长今往何处?”关公曰:“兄长不在袁绍处,吾今往普天下寻之。”辽曰:“既未知下落,且再回见丞相若何?”公曰:“既已告辞,安有复去之理!文远回都,借言请罪。”二人分别。张辽赶上夏侯惇,领军回去。
云长亦赶上车仗,与孙乾说知此事。二人并马而行,如遇晚,随投宿处。行了数日,正值大雨滂沱,行装尽湿。遥望冈边有一所庄院,关公先往借宿。庄主出迎。公言来意毕。庄主曰:“某姓郭,名常,世居于此。久闻大名,幸得瞻拜。”遂请入,宰羊置酒相待,又请二夫人于后堂暂歇。郭常与孙乾、关公三人于堂上饮酒。一边烘焙行李,一面喂养马匹。到黄昏时候,见一后生引数人入庄,径奔草堂而来。郭常唤曰:“吾儿来拜将军。”关公问之,常曰:“此愚男也。”公问何来。答曰:“射猎方回。”常流泪言曰:“老夫世本儒流,因天下荒乱,隐居务农,一生止有此子,不习儒业,惟务游猎为乐。乃家门之大不幸也!”公曰:“方今乱世,若是弃文就武,善熟弓马,亦以可取功名,何为不幸?”常曰:“他辈若是肯习武艺,亦是幸也。此子专务游荡,无所不为。”关公亦为叹息良久。郭常相陪至更深,各人歇去。
郭常辞出。公与孙乾曰:"此人如此之贤,此子如此之愚,乃天意之不齐也。"方欲就寝,忽闻后院马嘶人闹。公提剑往视之,见郭常之子倒在地上,从者却与庄客相打。公急问之,从者曰:“此人来盗赤兔马,牵出将欲备鞍,被马一脚踢倒。叫唤方知其事。我众人起来夺马,庄客尽来劫夺,因此相打。”孙乾劝关公杀之。公责之曰:"吾独行天下,全仗此马。汝今盗之,是绝吾去路矣!"恰欲杀之,郭常奔至,告曰:“不肖之子,为此逆事,罪合万死!奈老妻素爱此子,公若杀之,老妻必忧闷死矣,望将军仁慈宽恕,幸甚!”公平生是仗义之人,思此老人曾实诉告,遂释之而不杀。坐以待旦,平明收拾行装。郭常夫妇拜于堂下,谢曰:“辱子冒渎尊威,深感将军哀怜之恩。”公令唤出:“吾以善言慰之。”郭常曰:“辱子四更时分,又引数个无徒,不知何处去了。乃常前生之冤业也。”公谢了郭常,请二嫂上车。
公与孙乾离庄,并马而行。行不到三十里,前无村房,后无店舍,只见山背后两马,引着百余人来,为首者头裹黄巾,身穿战袍;后面者乃郭常之子也,拦住去路。为首者大呼曰:“吾乃天公将军张角部下大将裴元绍,来者快留下马,放你过去!”关公大笑曰:“狂猾匹夫!汝从张角为盗,还知刘、关、张三人兄弟名字么?”为首者曰:“我只闻赤面长髯者名关云长,不识其面。汝何人也?”关公乃停刀,解囊露髯,令视之。其人滚鞍下马,脑揪郭常之子,献于马前。关公问姓名。告曰:“裴元绍也。自张角死后,一向无主,啸聚山林,权于此处藏伏。今早这厮报道:'有一客人,骑一匹千里马,在我家庄上投宿'。故教某来强夺此马。不想却是关爷爷。可杀此人,以正其罪,不干小人之事。”公曰:“吾看郭常相敬甚厚,不忍杀之。”就马前放回,其人抱头鼠窜而去。
公曰:“汝不识吾面,何以知名?”裴元绍曰:“离此二十里,新版有一卧牛山。山上有一关西人,姓周,名仓,两臂有千斤之力,板肋虬髯,形容甚伟;原在黄巾张宝部下为将,张宝死,啸聚山林。他曾与某说将军盛名,恨无门路相见。”云长叹曰:“山林之中,亦有信义之士为盗耳。今后可去邪归正,勿陷此身。”元绍拜谢。恰欲分别,,遥望一彪人马来到。元绍曰:“此必是周仓也。”立马待之。果是周仓。周仓见云长,下马俯伏于道傍。云长教请起,言曰:“壮士何处曾识关某来?”仓曰:“旧随黄巾张宝处,曾识尊颜;恨失身于贼寇之内,不得相从。今日天赐机会,得拜于此。愿将军不弃收留,仓愿为马前一小卒,早晚执鞭坠镫,死亦甘心!”公曰:“汝愿随吾,汝手下人伴若何?”仓曰:“听其自然,愿顺者从之。”随问一声,众皆愿顺。公遂下马于车前,禀问二嫂。甘夫人曰:“叔叔自离许昌,于路独行至此,历过多少艰难,未曾要军马相随。前者廖化,叔尚却之,今次又容为盗者相从,恐惹人议论。我女辈浅见,叔当斟量。”公曰:“尊嫂之言是也。”遂回仓曰:“非关某寡情,奈二夫人未许。汝等且回山中宁奈,吾寻见兄长,必来相招也。”仓顿首而告曰:“仓乃一粗卤匹夫,失身为盗;今遇将军,如重见天日。似此等英雄错过,别无门路矣!如将军不容众随,令尽跟裴元绍去,某当步行跟将军,虽千里万里,亦不辞也!”公再以此言告二嫂。甘夫人曰:“一二人相随,又且何妨。”公令周仓拨人伴随裴元绍去。元绍曰:“哥哥跟将军去,弟亦愿随。”周仓曰:“汝若去时,人伴皆散;汝可权时领料,我且跟随将军去。但有住扎处,便来取你。”裴元绍怏怏而别,周仓跟去。
云长别元绍而行,前往汝南进发。行了数日,将至界口,正行之间,遥望相近山城。问土人:“此何处也?”土人答曰:“此名古城。数月前有一将军,姓张,名飞,引数十骑到此,将县官赶逐往他处去了。此人在古城中,招军买马,积草屯粮。聚了四五千人,四远无人敢当,不可从此处经过。”公闻之,喜曰:“自徐州失散,今已半年余,谁想兄弟在此!”乃令孙乾于城中报说,教接嫂嫂。
却说张飞自芒砀山中飘荡落草,待投河北去,路经古城过。入县借粮;县官不肯,就杀起来,夺了县印,县官皆逃。张飞就此安身。忽见乾来,便问其故。乾说:"刘皇叔离了袁绍处,投汝南刘辟处,会合人马。今关将军离了许昌,送二嫂嫂寻觅到此,请将军出廓迎接。”
张飞听罢,也不回言,即便披挂,持丈八蛇矛,飞身上马,引一千余人径出北门。云长望见益德到来,喜不自胜,刀付周仓接了,拍马来迎。张飞睁圆环眼,倒竖虎须,声若雷吼,挥矛望云长便刺。云长大惊,慌闪过枪,便叫:“兄弟如何忘了桃园结义?”飞喝曰:“你既无义,有何面目来与我相见!”云长曰:“我如何无义?”飞曰:“你既顺了曹操,封为寿亭侯,自享富贵,今又来赚我!我两个拼个你死我活!”云长曰:“你原来也不知!我也难说。见放着二嫂嫂在此,你自请问。”甘、糜二夫人听得,揭帘而呼曰:“益德叔叔,何故如此?”飞曰:“嫂嫂休怪。待我杀了负义的人,请嫂嫂入城。”甘夫人曰:“云长并不知你等下落,不得已而降汉,不降曹。今知你哥哥在袁绍军中,故千里独行,送我到此。你休错见了。”张飞曰:“大丈夫在世,岂有事二主之理!嫂嫂,你休要被他瞒过了!”甘夫人曰:“在下邳时,出于无奈。”飞曰:"宁死而不辱!你既降曹,有何面目相见!"云长曰:“你休屈了我心。”乾曰:“特来寻将军。”飞曰:“如何连你也胡说!他那里有好心,必是来捉我!”云长曰:“我若捉你,须带军马来。”飞把手一指:“兀的不是军马来也!”
云长回顾,果见尘埃起处,一彪人马到来。上面风吹动曹操军马旗号。张飞曰:“尚敢支吾!”使丈八矛搠来。公急止之曰:“兄弟且住。你看我斩来将,以表我真心。”飞曰:“你既有真心,我这里三通鼓罢。要你斩来将!”只见曹军将近摆开,蔡阳横刀勒马,立于门旗之下。猛见云长披挂了,拍马前来,喝曰:"来将何人?"答曰:"吾乃蔡阳是也。你杀吾外甥秦琪,你原来在这里!吾奉丞相钓命,特来捉你!若捉住你时!我便封为寿亭侯。”叫一声:"擂鼓"鼓才举动,云长早己胜到面前,一通鼓未尽,云长刀一起处,蔡阳头已落地。张飞见了大喜。有赞斩蔡阳诗曰:
将军气概与天平,匹马单刀独自行。干里寻兄恩义重,五关斩将鬼神惊。
鼓声响处人头落,旗影开时血刃红。堪笑蔡阳无计算,山鸡要与凤凰争!
又诗曰:
千古令人笑蔡阳,提刀几欲战云长。
古城偶遇交锋处,画鼓方挝一命亡。
众军便走。云长赶上,活捉蔡阳执认旗的过来,取问消息,其余皆溃散。拿认旗的军告说:“蔡阳知道将军杀了他外甥,心中忿怒,要来河北与将军交战报仇。曹丞相不肯,故差他往汝南攻刘辟。不想在这里遇见将军。”言毕,云长教去张飞面前说实事。飞问曰:"云长在许昌行止若何?"小卒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张飞方才信实,却来车前与二嫂施礼。忽城中人来报说:“南门外有十数骑,来的甚紧,不知是甚么人。”飞心中疑虑,就便领兵,转城来迎,毕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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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0
刘玄德古城聚义
却说关公斩了蔡阳,败残军马奔回许昌。张飞方才信实。忽报城南有十数骑到,飞便转出城来看时,果见十数骑轻弓短箭而来。见了张飞,滚鞍下马。飞视之,乃糜竺、糜芳也。张飞亦下马来。竺曰:“自从徐州失散,我兄弟二人逃难回乡。使人远近打听,知云长降了曹操,主公在于河北;并不知将军来此。昨日道上遇见一伙客人,言说有个姓张的将军,如此模样,见今据守古城。吾兄弟斟量,想必是将军,故来寻访。今幸得相见!”飞喜曰:“云长送二嫂,今日方到,乾亦同云长到此,已知哥哥下落。”糜竺大喜,同来。飞遂请二嫂入城。众各解甲,请二夫人入衙坐定,众皆哭拜于阶下,二夫人亦伤感不已。张飞却才备问仔细。甘夫人说云长前后历过之事,张飞方哭,参拜云长。飞等各言其事已毕,乃杀猪羊贺喜。云长曰:"兄长未到,甚酒食能充肺腑也?"孙乾曰:"此去汝南不远,明日共往取之。"当日权且将息。
次日,云长、孙乾二人,分付众人皆在古城等候,二人引十数骑,径奔汝南来。刘辟、龚都接着,乾便问:“皇叔何在?”刘辟曰:“皇叔到此住了数日,为见军少,再回河北商议,三日前去了。”云长怏怏不乐。乾曰:“将军休忧。只用这一番驱驰,再往袁绍处走一遭,报知皇叔,同到古城便了。”
云长辞别刘辟、龚都,回至古城,与张飞说知此事。飞欲自往。云长曰:“有此一城,便是我等安身之处,未可轻弃。我与孙乾同往取兄,汝可坚守古城。”飞曰:“你斩他颜良、文丑,如何去得?”云长曰:“汝但放心,见机而变。”遂收拾二十余骑随行。云长唤周仓曰:“卧牛山裴元绍处,共有多少马匹军士?”仓曰:“有五百余人,马五六十匹。”公曰:“我等抄近路去取兄长。你可往卧牛山,招此一路人马,于大路上迎来,勿得有误。”周仓欣然上马而去。
云长、孙乾投冀州来,将至界首,孙乾曰:“将军只在此间寻个去处宿歇。某自入境,见皇叔报知,便求脱身之术。”云长于道左见一座庄院,独往觅宿。狐庄之内,一人出迎,公实告之。庄主曰:“某亦姓关,名定。久闻将军大名,今得瞻拜,如拨云雾而见青天。”遂忙请入庄,随唤二子出拜云长。公曰:"二子何名?"答曰:"长男关宁,次男关平。宁学读书,平习武艺。"关宁留云长在庄,人伴尽藏于家。
却说孙乾匹马径来冀州,入见玄德,把上项事说知。玄德曰:“简雍亦在此间投奔袁绍,可暗请来商议。”不时,约雍至,与孙乾相见,共议脱身之术。雍曰:“明日见袁绍,可请亲往荆州,结连刘表,共破曹操,主公乘此而去可也。雍自有脱身之计。”商议已定。
次日,玄德入见绍,告曰:“刘景升镇守荆襄九郡,兵精粮足,可以结为唇齿,共破曹操。”绍曰:“吾尝遣使结好此人,此人未肯相从。”玄德曰:“此人乃备同宗之兄,备往说之,必无阻矣。”绍曰:“若得刘表,胜似刘辟。”遂教玄德行。绍又曰:“近有人说汝弟关云长已离曹操,必来寻汝,吾欲杀之,以雪颜良、文丑之恨!”玄德曰:“颜良、文丑比之二鹿耳,吾弟云长,乃一虎也:若失二鹿得一虎,足可以拒曹,何故杀之?望明公垂察焉。”绍笑曰:“吾实爱之,故戏言耳。汝可使人召之。”玄德曰:“即遣孙乾远近去召之,若何?”绍大喜。玄德出,简雍曰:“刘玄德此去必不回矣。"绍曰:"当如之何?"雍曰:"某愿同行。一者,同说刘表,二者,监住玄德。”绍日:"甚妙。"
却说玄德先教孙乾行,次日来辞袁绍。绍曰:"恐汝只身难成,吾使简雍相辅同往。"玄德与简雍同辞袁绍,上马出城。郭图入见绍曰:“刘备去说刘辟,未见成事;今又与简雍去说刘表,此一行必不回矣。”绍曰:“汝勿多疑,简雍自有见识也。”郭图嗟呀而出。
玄德、简雍行出界首,孙乾接着,同至关定家。云长迎门接拜,执手啼哭不已。关定领二子拜于草堂之前。玄德问其姓名。云长曰:“此人与弟同姓。欲令次子跟弟同去。”玄德曰:"年几何?"关定答曰:“次子关平,年十八岁矣。”玄德曰:“既长者有心令子跟云长,况吾弟又无子嗣,某愿求令嗣与云长为嗣,若何?”关定曰:"若蒙主盟,愿听严令。"玄德致谢。关平自此以云长为父。玄德恐袁绍来追,急收拾起行。关定送了一程。
云长教取路往卧牛山来。正行之间,忽见周仓引数十人带伤而来。云长引见玄德。玄德问其故,仓曰:“自到卧牛山,谁想有一将单骑而来,与裴元绍交锋,只一合,戳死裴元绍,尽数招降人伴,占住山寨。仓到彼招诱人伴,止有这几个过来,余者惧怕,不敢擅离。仓亲自与他交战,被他连胜数次,身中三枪。因此径来专待主公。”玄德问曰:“此人怎生模样?姓甚名谁?”仓曰:“极其雄壮,不知姓名。”云长纵马提刀在前,玄德在后,径投卧牛山来。
周仓来到山下喊叫,那员将全付披挂,挺枪纵马,引众军下山。玄德望见来将,挥鞭出马大叫曰:“来者莫非子龙否?”那员将见了玄德,滚鞍下马,拜伏道旁。众皆一起下马迎之。其人乃真定常山人也,姓赵,名云,字子龙。玄德问其所来,云曰:“自离主公,公孙瓒不从直谏,以致丧败,放火自焚,袁绍节次招谕云,云想绍非成立之人,弃而遂投北方。后知主公在袁绍处,欲来相投,又恐袁绍见怪。故四海飘零,无容身之地。因从此处经过,裴元绍下山来夺吾马匹,云就杀之,借此安身。近知张益德在古城,又欲投之,恐其非实。今天幸得遇主公,正应昨夜之佳梦也。”玄德大喜,尽诉从前经历之事。玄德曰:“吾一会子龙,便有留恋不舍之意。谁想今日相遇,乃备之幸也!”云曰:“奔走四方,寻主事之,未有真主,今随皇叔,大称平生。虽肝脑涂地,无少恨矣。”当日就烧毁山寨,率领人众,尽随玄德前赴古城来。
张飞、糜竺、糜芳闻知,出廓迎接,各相拜诉。二夫人出,言云长之德,玄德感叹不尽。乃杀牛宰马,大作聚义筵会。先拜谢天地,遍劳诸军,众皆欢悦。文武仍旧相聚,又添子龙,玄德欢喜无限,连饮数日,以庆贺兄弟再见之喜。有诗曰:
当时手足似瓜分,信断音稀杳不闻。
今日君臣重聚义,正如龙虎会风云。
玄德关张离散后,古城天遣再相逢。
从来良将随明主,惟有常山赵子龙。
古城聚义时,有玄德、关、张、赵云、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周仓、关平,共马步军校五千余人。玄德商议,欲弃古城去守汝南,又值刘辟、龚都差人来请。玄德遂起军,前赴汝南住扎,招军买马,渐自峥嵘。
却说袁绍见玄德不回,大怒,欲起兵伐之。郭图谏曰:“不可。刘备乃疥癣之疾。曹操乃是劲敌,不可不北除也。刘表虽兵精粮足,不足为强。江东孙伯符威镇三江,地连六郡,谋士有周瑜、张昭之辈,武将有程普、黄盖之徒,积粮有五七年,甲兵有数十万,可使人结好,共破曹操。南北相攻,唾手可得。”绍从其论,即时修书,遣陈震为使,来会孙策,合兵破曹。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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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1
57孙策怒斩于神仙
却说孙策自霸江东,兵粮足备。因建安四年冬,为袭取庐江,收复数郡,破黄祖,败刘勋,豫章太守华歆降。后声势大振,遂遣张纮前往许都上表。其表曰:
臣讨黄祖,以十二月八日到祖所屯沙羡县。刘表遣将助祖,并来趣臣。臣以十一日平旦,部所领江夏太守、行建威中郎将周瑜,领桂阳太守、行征虏中郎将吕范,领零陵太守、行荡寇中郎将程普,行奉业校尉孙权,行先登校尉韩当,行武锋校尉黄盖等,同时俱进,身跨马掠阵,手击急鼓,以齐战势。吏士奋激,踊跃百倍;心精意果,各竞用命。越度重堑,迅疾若飞。火放上风,兵激烟下;弓弩并发,流矢雨集。日加辰时,祖乃溃漫。锋刃所戳,焱火所焚,前无生寇,惟祖并出。获其妻息男女七人,斩虎郎韩晞已下二万余级。其赴水溺死者,一万余口。获船大小六千余艘,财物如山积。虽表未擒,祖宿狡猾,为表心腹,出作爪牙。表之鸱张,以祖气息。而祖家属部曲,扫地无余。表孤特之虏,成鬼行尸。诚皆圣朝神武远振,臣讨有罪,得效微勤。谨具表上奏以闻,伏望天览。
此表乃破祖始末,不必重说。
曹操知孙策强盛,乃叹曰:“狮儿难与争锋也!”遂以曹仁之女配策小兄弟孙匡,由是结亲。留张纮在许昌。孙策此时欲为大司马,曹操不许。策甚恨之,常有袭许都之心。吴郡太守许贡,暗遣使上表于汉帝。其表之略曰:
孙策骁勇,与项籍相似。宜加贵宠,可召还京邑。若被诏,不得不还;若放于外,必作世患。当速制之!
许贡使人渡江,被把江守将所获,解赴孙策处。策观表大怒,遂请许贡说话。孙策责之曰:“汝欲送吾于死地,何也?”贡答曰:"贡无此意。"策出表视之,贡无言可对,策遂命武士绞杀之。贡家小尽皆逃散。有家客三人,要与许贡报仇,恨无其便。
孙策专好游猎。一日,引军会猎于丹徒之西山中,赶起群鹿,各争赶射。策骑五花马,急快飞走,上山如登平地。正赶之间,忽见道傍三人持枪带弓,立于竹篠之内。策勒住马问曰:“汝等何人?”答曰:“乃韩当军士。在此射鹿。”策方举辔而行,一人拈枪望策左腿便搠。孙策大喝,急取所佩之剑就马上砍去,剑举忽坠,止存剑靶在手。一人拈弓搭箭,射中孙策面颊。策就拔下面上箭,取宝雕弓回射,放箭之人应弦而倒。二人举枪向孙策身上乱搠,大叫曰:“我等是许贡家客,特来与主人报仇!”策别无器械,马上以弓打之,二人死战不退。策身被数枪,马亦带伤。正危急之中,程普引数骑至。将许贡家客三人砍为肉泥。看孙策时,血流满面,此伤至重,用刀割袍勒之,救回吴会养病。
寻华陀时,已往中原去了,止有徒弟在吴,命以治疗,敷贴药饵。医者言曰:“此箭头上有药,毒已入骨。可将息一百日,勿得妄动,若怒气冲激,其疮难治。”
孙策为人,平生性如烈火,恨不得三日无事。将息到二十余日,忽闻许昌有人来,策急唤而问之,来人曰:“曹反惧怕主公;乃长叹曰:'狮儿难与争锋也!'"策乃笑,又问曰:"操帐下谋士皆惧吾否?"来人曰:"惟有郭嘉不服主公。”策应声问曰:“嘉曾有何话说?”来人不敢言。策怒,欲杀之。来人只得从实告之曰:“郭嘉对曹丞相言,说孙策不足惧也: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安敢横行中原。说主公性急少谋,乃匹夫之勇,倘有一刺客起,便为强暴之鬼耳。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策听之,大怒曰:“匹夫安敢料吾!射吾者,必曹之谋也!吾誓取许昌,以迎汉帝!”不待疮可,便出议事。张昭谏曰:“医者令主公百日休动,何故因一时之忿,自轻千金之躯?”策曰:"匹夫料我,吾实难容!誓取中原,以彰英雄!"昭曰:"往主公疮可而议之,未为晚矣。"
正话间,忽值袁绍使命陈震至,言欲结为外应,南北攻曹,共分天下。策心甚喜,于城门楼上会集诸将,管待陈震。
正饮酒之间,忽见诸将互相耳语,纷纷下楼。策怪而问之,左右答曰:“有神仙于吉从楼下过,诸将皆往拜之。”策起身凭栏观望,见一道人,约身长有八尺,须发苍白,面似桃花,身披飞云鹤氅,手执过头藜杖,立于当道。上至孙策部下诸将,下至城中百姓男女,皆焚香伏道而拜之。策大怒曰:“此妖人也,与吾擒来!”左右告曰:“此人寓居东方,往来吴会,有道院在城外,每夜静坐,日则焚香讲道。普施符水,救人万病,无不有验。当世呼为'神仙',乃江东之福神也,当致敬之。”策怒日:“汝等敢违吾令!”便欲掣剑。
左右不得已,走下楼去,推于吉上楼。策叱之曰:“狂夫怎敢煽惑人心耶!”于吉答曰:“贫道乃琅琊宫崇诣阙上师,顺帝朝曾入山中采药,得神书于阳曲泉水上,皆白素朱书,号曰'太平清领道',凡百余卷,皆治人疾病方术。名之曰'禁咒科'。贫道得之,惟务代天宣化,普救万人,未曾取人毫厘之物,安得煽惑明公之军心?”策曰:“汝毫末不敢取于人,饮食、衣服从何而得?汝即黄巾贼张角之徒,今不诛,必为国患!”叱左右斩之。张昭谏曰:“于道人在江东数十年,并无过失,不可杀之,恐失民望。”策曰:“此等山野村夫,吾试宝剑,何异屠猪狗耳!”众官苦谏,策恨未消,命枷锁下狱囚之。
众官皆散。各令妻女入告吴国太夫人。夫人唤孙策入后堂,言曰:“我闻汝将于先生下于缧绁。此人多曾助军昭福,医护将士,不可杀之。”策曰:“此人乃妖妄之人,能以妖术惑众人之心,还遂使诸将不复相顾君臣之礼,尽皆下楼拜之,掌宾者禁之不住。此等人与张角无异,不可不除也!”吴夫人再三劝之。策曰:“愿母亲勿听女流之言,儿自有区处。"
策出,急唤狱吏取于吉出狱来。狱吏皆敬仰,在牢中尽去枷锁;事之如父母。策使人去看时,旋带枷锁而出。策大怒,尽杀狱吏,仍将于吉扭手下狱。张昭等数十人连名作状,乞保于吉。策曰:“汝皆读书之人,何不达礼?昔曰南阳张津为汉交州刺史,舍前圣典训,废汉家法律,常着绛帕裹头,鼓瑟焚香,诵邪俗道书,自称以助出军之威,后被南夷所杀。此等甚是无益,诸君未自悟耳。今此子已在鬼录,勿使空费纸笔也。吾必杀之!”
吕范进曰:“某素知于先生能祈风祷雨。方今天旱,何不令求雨以偿其罪?”策曰:“我且看此妖人若何。”众皆保之。狱中取出,开了枷锁,令求甘雨,以救万民。于吉即沐浴更衣,辞众将曰:“吾求三尺甘雨,救万民,吾终不免一死。”诸将曰:“若有灵验,主公必敬也。”于吉曰:“气数至此,但不能逃。”于吉乃取绳自缚,曝于日中。策曰:“若午时无雨,即焚死于此处。”先令人搬运干柴,堆积于市。忽然狂风就起。百姓看者,何止千万,填沟塞衢。孙策于鼓楼上望之,狂风起处,西北云生。顷然天心四下,阴雾浙合。候吏报曰:"午时三刻。"策曰:“空有阴云,而无甘雨,正是妖人也!”叱左右将于吉扛上柴棚,四下举火,焰随风起。忽有黑烟一道冲上空中,一声响亮,雷电齐发,空中大雨如注。顷刻之间,街市成河,溪涧皆满,从午时下到未时,平地水深三尺。于吉仰卧于柴棚之上,大喝一声,云收雨住,复见太阳。众官亲自将于吉扶下柴棚,解去绳索,便请孙策礼之。
策乘轿至通衢,见众官皆罗拜于水中,不顾衣服,策大怒曰:“雨乃天地之定数,妖人偶遇其便,吾手下之人皆心腹之士,此为祸之端也!”掣宝剑令左右斩之。众官力谏,策曰:“汝等皆欲随从于吉造反耶?”众皆默然。急叱手下武士,一刀砍头落地。只见一道青气,投东北去了。策怒,将于吉尸号令于市,以正妖妄之罪。
是夜风雨交作,及晓不见于吉尸首。遂报与孙策。策怒,欲杀守尸军士。忽见堂前阴云中,于吉足步而来。孙策取剑斩之,忽然昏倒。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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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1
孙权领众据江东
孙策急见于吉于户内来,掣剑欲砍于吉,策自倒于地。众人救入卧房,昏迷不醒,策母吴夫人来视疾。须臾苏醒,说于吉之事。母曰:“吾儿屈杀神仙,以致招祸。”策笑曰:“吾自十六七跟父出征,杀人如麻,贤愚不知多少,何曾有为祸之理?今杀妖人,以绝大祸,何足惧哉?”母曰:“因汝不信,以致如此;可作好事以禳之。”策曰:“吾命在天,妖人岂能为祸也?”母亲劝之不省,自令左右人暗修善事以保之。
是夜二更,策卧于房内,忽然阴风骤起,将灯吹灭复明。灯影之下,见于吉立于床前。策倚床头,仗剑掷之,铮然有声。策大喝曰:“吾平生誓诛妖妄,以清天下!汝为阴鬼,何敢近吾!”言毕,忽然不见于吉。
其母闻之,转生烦恼。策乃扶病强行,以宽母心。母见孙策日渐黄瘦,转求修斋设醮以禳之。策闻知,乃可母曰:"儿自幼从父纵横四方,未尝见父敬信鬼神,母亲何故谄佞以事之?"母曰:“非也。凡人生天地之间,谁不有死?但分清浊耳。禀其清者,英魂不散,升天为神;禀其浊者,幽魂不散,入地为鬼。圣人尚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又云:‘祷尔于上下神祗。’鬼神之事,不可不信。汝屈坏神仙,岂无报应?吾已令人设醮于郡之玉清观内,汝可亲往谢罪,自然安矣。”
策不敢违母之命,遂上轿至观。道众出迎,策心不喜,勉强入观内。道士请策焚香,策乃焚香而不谢。忽香炉中烟起不散,结成华盖,华盖之上立于吉。策见之,急离殿宇,下廊庑而走,行不到数十步,又见于吉立于面前。策掣从者所佩之剑就砍,一人中剑而倒。众人视之,乃前日下手杀于吉者,剑入于脑,七窍内迸流鲜血而死。策教抬出埋之。比及出观,于吉又当于观门之前。众皆不见,惟策见之。策曰:“此观即妖人之所也!”坐于观前,随唤武士五百人拆毁其观。武士上屋揭瓦,皆坠于地。策独见屋上立着于吉,用手推之。策转怒,令武士一齐放火,烧毁观宇。火光中,见于吉飞瓦掷之。
策急回府,又见于吉在府前。策乃不进府,遂点起三万军马,于城外屯扎野寨,策夜宿中军帐,令武士各执长戈大斧,绕帐而立。是夜,独见于吉披发而来。策于帐中叱喝至晓,如狂若醉。次日急归城内,城门内又见于吉,策不顾而归府。母亲因从者尽白其事,哭泣不已。是夜,策见于吉数十番,眼不能合。比及天明,母至,见策极其瘦弱,母曰:“儿形容全换矣!”策叫取镜照之,见其形容,自觉失惊,回顾左右曰:“面色如此,当何复建功立事乎?”忽见于吉立于镜中。策拍镜,大叫一声:"妖人。"金疮迸裂,昏绝而死。
母令人扶入卧房内。须臾策醒,见金疮粉碎,乃自叹曰:“吾不能复生矣!”随即请张昭等诸将皆入,策嘱付曰:“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汝等善相吾弟。”乃取印绶,唤弟孙权近卧榻边曰:“若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汝宜想父兄创业之艰难,勿轻易也!”权拜受印绶。策语母曰:“不孝男,天年已尽,不能侍奉慈母。今将印绶付弟权,望母朝暮训之。父兄旧人,慎勿轻怠。”母乃嚎哭曰:“恐汝弟年幼,不能立事,当复何如?”策曰:“吾弟胜我十倍,江东必然无失。倘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郎。恨周郎不在左右,不得嘱付也!”唤诸弟曰:“吾死之后,汝等可听于孙权所使。宗族中生有异心者,众皆斩之;骨肉为逆,不得入祖坟安葬。”唤妻桥氏曰:“吾与汝不幸,中途相分,早晚汝妹若入见时,可嘱付教对周郎说知,在意辅佐吾弟,休负我平生升堂拜母通家之义也。”策又召文武曰:"汝等善佐吾弟,保全忠义之名。"再语孙权曰:"汝若负功臣,吾阴魂于九泉之下,必不相见。"嘱讫而亡,时年二十六岁。史官有诗赞曰:
独战东南角,人称小霸王。运筹如虎踞,决策似鹰扬。
威镇三江静,名闻四海香。临终遗大事,应是识周郎。
曾固诗曰:
兵跨三江敢战争,民连六郡喜安宁。光辉寒日金盔重,血染秋波宝剑腥。
眼阔尚嫌天地小,心高不信鬼神灵。疑诛于吉浑闲事,只恨东南落将星!
题于吉诗曰:
来往东吴数十年,尽知于吉是神仙。英雄不信虚无事,览镜犹然气触天。
评曰:
英气杰济,猛锐冠世,览奇取异,志陵中夏。然皆轻佻果躁,陨身致败。且割据江东,策之基兆也,而权尊崇未至,子止侯爵,于义俭矣!
孙策既亡,权哭倒于床前。张昭曰:“此非将军哭时也。且周公立法,伯禽不师;非欲违父,时不得行也。方今天下未定,休只管哭而废大事。况今奸雄竞起,豺狼满道,乃哀亲戚,顾礼制,犹开门而揖盗,未可以为仁也。"张昭言罢,乃令孙静理会丧仪之事,即改易孙权之服,令扶上马,便出理会军马大事。权生得方颐大口,碧眼紫髯。昔日有汉使刘琬入吴,见孙氏昆仲曰:“吾遍观孙氏弟兄,虽各才气秀达,然皆禄祚不终。惟孙仲谋形貌奇伟,骨格非常,必有大贵之表,而又亨高寿,众皆所不能及也。”时权即掌江东大事,尚恍惚未安。人报中护军周瑜自已提兵回吴。权曰:“公瑾已回,吾无忧矣。”
却说周瑜守御巴丘。听知孙策中箭,因此回来。将至吴郡,听得策亡,星夜来奔丧。哭拜于孙策灵柩之前。吴夫人出,以遗嘱之言尽告周瑜,瑜曰:“瑜岂敢当托付之重任哉!"吴夫人曰;"江东之事,全仗公谨,愿无忘伯符之言,则孙氏举族荷戴矣!"周瑜拜伏于地曰:"敢不效犬马之力,继之以死乎!”权入。拜谢曰:“权愿不忘先兄之言,明公训诲。”瑜顿首曰:“某以肝脑涂地,以报相知之恩。”权曰:“今承父兄之业,将何策以守之?”瑜曰:“方今英雄并起,得人者昌,失人者亡。须得高明远见之士,以佐将军,江东自定也。”权曰:“亡兄有言:内事委托张子布,外事皆赖公瑾为之。”瑜曰:“子布贤达之士,将军当以师礼待之。瑜驽钝不才,恐负倚托之重,愿荐一人以辅将军。”权问是谁。瑜曰:“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生而丧父,奉母至孝。其家极富,大散资财,以济贫乏。瑜为居巢长之时,将数百人经过,因无粮食,往求稍助,其家有两囤谷米,各三千斛,见瑜言,即指一囤与之。平生好击剑、骑射,寓居曲阿。祖母亡,还葬东城。友人刘子扬数次请往巢湖就郑宝处,此人未去。将军可速召之。”乃临淮东川人也。姓鲁,名肃,字子敬,权遂教周瑜请之。
瑜奉命亲往,肃接着共坐。肃问其故,瑜将孙权相待之意白之。肃曰:“刘子扬曾召吾往巢湖,吾欲就之。”瑜曰:“昔马援答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今吾主人孙将军亲贤贵士,纳奇录异,且吾闻先哲秘论,承天运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推步事势,当其历数,终成策基,以协天时,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驽之秋。吾方达此,足下不须以扬之言介意也。”
肃从其言,遂同周瑜来见孙权。
权甚敬之,与之谈论,终日不倦。一日,众人皆散,权留鲁肃共饮,同榻抵足而卧。至夜半,权问肃曰:“方今汉室倾危,四方东扰;孤承父兄之余业,思立桓、文之政,君即惠顾,何以佐之?”肃答曰:“昔汉高祖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可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而据守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祖之业也。”权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肃曰:"古云人皆可以为尧、舜,但恐将军不肯为耳。"权大喜,披衣起谢曰:"深承教诲,愿共享富贵。"自此,权大喜,赠鲁肃老母衣服帏帐,居处受用。
昔时周瑜荐鲁肃,肃乃荐一人见孙权。其人因汉末避乱江东,治《毛诗》,通《尚书》,明《左氏春秋》,事母至孝;琅琊南阳人也,复姓诸葛,名瑾,字子瑜,。权见瑾甚敬之,拜为上宾。瑾劝权勿通袁绍,且顺曹操,后却图之。权听诸葛瑾之言,遣陈震以书绝之。
曹操知孙策已死,计议起兵下江南。侍御使张纮谏曰:“乘人之丧而伐之,既非古义;若其不克,成仇弃好:不如因而厚之。”曹操从其言,遂封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就委张纮为会稽都尉,赍印往江东。孙权大喜,又得张纮回吴,令与张昭同理政事。即领会稽,缺人管事,张纮乃荐一人合淝长:此人居上虞,乃吴郡吴人,姓顾,名雍,字元叹,乃汉中郎蔡伯喈徒弟;其人少言语,不饮酒,严厉正大。权雍以为丞,行太守事。自孙权威震江东,乃深得民心。
却说陈震回见袁绍,说:“孙策已亡,孙权领众。曹操封权为讨虏将军,结为外应矣。”袁绍大怒,遂起冀、青、幽、并等处人马且十余万,复来取许昌,战曹操。未知胜负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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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1
曹操官渡战袁绍
却说袁绍起兵五十余万,望官渡进发。夏侯惇发书告急。曹操急引文武等官,尽数起兵,得七万人,投官渡来迎敌,留荀彧守许都。
先说袁绍兵将临发,田丰又上言曰:“各宜守待,以候天时,若妄兴兵,必有大祸。”逢纪谮曰:“主公兴仁义之师,田丰出不利之语!”绍遂欲斩之。众官告免。绍教枷扭送狱,恨曰:“待吾破了曹操,明正其罪!”
催军进发,旌旗蔽野,刀剑如林。行至阳武下寨。沮授曰:“北军虽众,而勇猛不及南军;南军虽精,而粮草不如北广。南军无粮,利在速战;北军有靠,宜且缓守。若能旷以日月,则南军不战自败矣。”绍怒曰:“田丰慢我军心,吾以囚之。汝又敢又如此也!”叱左右:“锁禁军中,待吾破曹之后,与田丰一体治罪!”绍前后续添大军七十五万,东西南北安营,周围连络九十余里。
细作探知虚实,报至官渡。曹军新至,闻知皆惧。曹操与众谋士商议。荀攸曰:“北军虽多,不足惧也。吾南军皆精锐之士,无不一当十。但利在急战。若迁延日月,粮草不敷,军必散矣。”操曰:“此言正合吾机。”
传令点将校,摇旗鼓噪而进。北军分一半来迎,两阵相会,排成阵势,杀气遮天,征尘蔽日。北军中审配教拨弩手一万,伏于两翼;弓箭手马军五千,伏于门旗内:约炮响齐发。北军中画鼓三通,袁绍金盔金甲,锦袍玉带,立马阵前。两掖下大将,张郃、高览、韩猛、淳于琼等,旌旗节钺,甚是严整。大叫:"请曹操答话!"南军内,门旗开处,曹操出马。左右摆列许诸、张辽、徐晃、李典、于禁、乐进等诸将,各持兵器,勒马听使。曹操以鞭指袁绍曰:“吾于天子之前,请奏汝为大将军,总督山后诸郡,今故数次欲反乱耶?”绍怒曰:“汝托名汉相,实为汉贼!罪恶弥天,甚如王莽、董卓,尚敢诬人造反耶!”操曰:“吾今奉诏讨汝!”绍曰:“吾奉衣带诏讨奸贼!”操怒,使张辽出马。张邰来迎。二将于阵前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曹操暗暗称奇。许褚忿怒挥刀,纵马直出。高览挺枪来迎。四员将未见输赢。曹操阵内夏侯惇、曹洪,各引一千军,两胁齐攻,冲北军阵。审配在将台上看见见曹军来冲阵,放起号炮:两下弩箭齐发,中军内弓箭手都拥出前面乱射。曹军如何抵挡,望南急走。袁绍驱兵掩杀,曹军大败,尽退官渡去讫。
袁绍移军,逼近官渡下寨。审配言曰:“可拨兵十万去守官渡,就曹操寨边筑起土山,令军人下视寨中放箭。操必弃此去,若得此隘口,许昌可得矣。”绍乃从之,于各寨内选调有力军人,用铁锹土担,齐来曹操寨边,垒土成山。原来官渡寨栅,如城一般,周围筑三十余里广阔,傍有河,后有山为之险要,因此难行。曹操见袁军垒土山,张辽、许褚皆要出城冲突,被审配弓弩手当住咽喉要路,不能前进。十日之内,筑成土山五十座,上立高橹,分拨一半弓弩手于其上,以乱箭射之。曹军大惧,皆顶牌遮箭守御。一声梆子响处,矢下如雨。皆蒙盾伏地,寨中乱窜。寨外北军呐喊而笑。
曹公见军慌乱,请谋士求计。刘晔进曰:“可作'发石车'以破之。”操急令晔进模样,连夜造'发石车'数百乘,分布营墙之内,正对土山上云梯。候弓箭手在上放箭时,营内一齐拽动石车,车上势大,炮石飞空,乱打云梯。人无躲处,弓箭手死者无数。北军皆号其车曰为“霹雳车”。由是北军不敢登高窥望。
审配又献一计:令军人用铁锹暗打地道,直透曹营内,号为“掘子军”。曹军营中遥望见山后又掘土坑,操又问计于刘晔。晔曰:“此是北军明不能攻取,其暗掘伏道,必透营而入。”操曰:“何以御之?”晔曰:“绕营内可掘长堑,伏道必无用也。”操连夜差军掘堑。伏道到堑边,果不能入,空费了许多军力。
操守官渡,自八月起,至九月终,绍军不退。操军马疲乏,粮草缺少。意欲弃官渡,回许昌。迟疑未决,乃作书遣人来许昌问荀彧。荀彧书呈报之。书曰:
奉承钧命,使决进退之疑。愚意论袁绍,悉将其众聚于官渡,欲与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乃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伏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何向而不济!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则势屈也。公以十分之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区区拙见,尽竭忠诚,惟明公裁察焉。
曹操得书大喜,令将士效勇力守之。
绍军约退二十余里,操遣将出营巡哨。有徐晃部将史涣获得北军,问其动静,答曰:“早晚大将韩猛运粮军前接济,先令我等探路。”徐晃捉其人见曹操,言运粮事。荀攸曰:“韩猛倚仗匹夫之勇,卒见轻敌。若遣一人,引轻骑数千,半路击之,可断其粮,绍军自乱矣。”操曰:“谁可往?”攸曰:“只徐晃足可敌也。”操差徐晃将带史涣并火具先出,许褚、张辽救应,六干兵分两队行。
当夜韩猛押送粮车数千辆,来奔绍寨。正走之间,山峪内徐晃、史涣三千军出截,韩猛飞马来战徐晃。两骑才交,史涣杀散人夫,放火烧粮车。韩猛抵敌不住,拨回马走。徐晃催军烧尽辎重。袁绍军望见西北上火起,败军报来:“有人劫了粮草!”绍急遣张邰、高览去截大路,徐晃烧了粮回,正撞见张邰、高览人马拦住,却欲交锋,背后张辽、许诸军到。两下夹攻,杀散北军,四将合兵一处,回还官渡寨中。曹操大喜,赏劳了当。分出一军于寨前结营,为掎角之势。
却说袁绍败兵救得些小粮食回还,绍大怒,欲斩韩猛,众官劝免,打为小军。审配曰:“粮食乃军家之重事,不可不用心。乌巢乃屯粮草之处,必得重兵守之。”袁绍曰:“吾筹策已定。汝可回邺郡监督粮斛,休教军士缺乏。汝便速往。”审配日:"军机至重,不可忽也。"绍曰:"吾行兵二十年,非不能也。汝当萧何之重任,亦非小可,休教吾费心。"审配辞去。袁绍遣大将淳于琼,部领督将眭元进、骑督韩莒子、吕威璜、赵睿等,引军二万,去守乌巢屯粮之所。淳于琼,字仲简,平生好酒性刚,军士多畏之;自至乌巢,以为闲逸之地,终日与诸将聚饮。
却说曹操军粮将尽,急发使往许昌,教荀彧、任峻措办粮食,星夜火速解赴军前接济。使命出寨,行不三十里,被北军抄掠,捉见谋士许攸。攸字子远,南阳人也。为人多傲,酷嗜财帛。少时曾与曹操为友,此时攸在绍处为谋士,。径取操书来见袁绍。绍问有何事,侦曰:“曹操起军马,尽屯官渡,与我军相控,许昌必然空虚;若分轻骑,星夜掩袭许昌,而许昌可拔也,则奉迎天子以讨曹操,操可擒也。如其未溃,首尾相攻,必破之矣。今操粮食已尽,正可乘时两路击之。”绍曰:“曹操诡计极多,此书乃诱敌之谋也。”绍不听。攸顿首言曰:“今若不取,必为虏矣。”正劝绍举兵之际,忽有人自邺郡来,呈上审配书。先说运粮事;后尽皆言许攸在冀州时取受民间财物,滥令子侄辈多科税,粮入己,尽皆收下狱中鞠问,俱皆招认明白。绍览毕,大怒曰:“滥行匹夫!尚有面目于吾前献计也!吾知汝与曹阿瞒有旧,想是受他金帛,与他行计,啜赚吾军耶!本欲便斩汝首,反道吾不能容物,权且寄头在项!"大喝一声乃退出。
许攸仰天长叹曰:“忠言逆耳,竖子不纳!吾子侄已遭审配之害,吾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欲拔剑自刎,左右夺剑而劝曰:“主人何故自死耶?袁绍非治世之人,不纳直言,久后必为曹操之擒。主既与曹公有旧,何不弃暗投明,以避袁绍之害?”只这两句言语,点醒许攸,来投曹操。单主袁绍合休,有胡曾诗曰:
本初屈指定中华,官渡相持勒虎牙。若使许攸财用足,山河争得属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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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2
曹操乌巢烧粮草
却说许攸被袁绍叱退,满面羞愧,欲寻自尽,左右曰:“何不去投曹操?”一句言语点醒后,攸遂引数个从人步行出营,径投曹寨,伏路军人拿住。攸叱之曰:“我是曹公故友,快去报复,说南阳许攸来到。”军士慌忙报入大寨。
操方解衣歇息,忽听得帐前报许攸私奔到寨,操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遥见许攸,抚掌笑曰:"子远远来,吾事济矣!"就辕门大笑,扶攸入坐,叙旧情。操另先拜于地。攸慌扶起曰:“公乃汉相,吾乃布衣,公何谦恭如此?”操笑曰:“子远是操故友,岂敢以名爵相上下乎!”攸曰:“某有眼如盲,屈身袁绍,言不听,计不从,今特弃之,来见故人。愿丞相无疑焉。”操曰:“吾素知公信义之士,有何所疑?愿闻子远授绍之计:”攸曰:“吾教袁绍差拨轻骑,乘虚袭许昌,首尾相攻,因绍不从,吾故弃之。”操大惊曰:“若袁绍用子远之言,吾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也!”
操遂下拜曰:"宁袁绍势大,不可当之,望子远教我破绍之策。"攸曰:“丞相军粮还有几何?”操曰:“可一年支用。”攸笑曰:“非也。”操曰:"有半年耳。”攸正而起曰:"“吾正心相待,汝何相欺耶?”遂趋步出帐。操急请住曰:“子远勿嗔,尚容实诉:运至军粮,可支三月。”攸笑曰:“世人皆言孟德奸雄,今果然也。”操亦笑曰:“兵不厌
诈,尚容布露。”遂附耳低言曰:“寨中止有此月之粮。”攸应声曰:“休得诳语!汝粮尽绝!”操乃愕然曰:“何以知之?”攸取出操与荀彧书以示之,曰:“亲书何人所作也?”操惊问曰:“何处得之?”攸以获使言之。操执手曰:“子远想旧交之情,望赐教诲。”攸曰:“丞相孤军而抗大敌,不求急胜之方,此取死之道也。攸有一策,不过三日,使袁绍百万之众,不战而自回也。擒绍父子,宜在今日,丞相肯听之乎?”操大悦,求计于攸。攸曰:“袁绍军粮辎重,皆积于故市乌巢,袁绍营北四十里。今拨淳于琼为将军、运谷使监支,琼嗜酒无备之人。公选精兵诈为袁军,问之则曰:'吾蒋奇也,差来护。'到彼烧其粮,乘间烧其辎重,断其粮食,不三日,绍军自散也。”操大喜,置洒重待,留攸于寨中。
次日,操自选马步军士五千人,皆妆诈北军旗号。张辽等与操曰:“袁绍屯粮之所,安得无准备?丞相未可轻信,恐中许攸之计耳。”操曰:“非也。许攸此来,吾始知天败袁绍也。方今吾军粮不给,难以久守;若不用攸之计,则是坐而待其困也。若彼有诈,安肯留我军中乎?吾亦欲劫寨久矣。请君勿疑。”辽曰:“亦须防北军乘虚,却取于此。”操笑曰:“事已筹策定了。”曹教荀攸、贾诩待许攸,曹洪守大寨,夏侯惇、夏侯渊一军伏于左,曹仁、李典一军伏于右,以备不虞。教张辽、许褚在前,徐晃、于禁在后,操自引诸将居中。人衔枚,马勒口,前后五千人,打着袁军旗号,黄昏离官渡进发。
是夜,建安五年十月二十三日,星光满天。沮授在军中与监者曰:"今夜众星朗列,我欲观象,可引吾出。"监者遂引沮授出外,授仰面观之,忽见太白逆行,侵犯牛斗之分,授大惊急求见袁绍。是夜,绍醉中听说沮授有密事见报,唤入问之。授曰:“今夜观天象,见太白逆行于柳、鬼之间,流光射入牛、斗之分,必有贼兵劫掠于后。乌巢屯粮之所,不可不提备。速遣精猛将于间道山路巡之,免被曹操之策算。”袁绍叱之曰:“汝乃得罪之人,敢以妄言惑吾众耶?”大叱监者曰:“吾令汝禁固囚人,辄敢放出,乱言祸福!”一剑将监者斩之,别唤人牵沮授去。授出叹曰:“我军皆亡在旦夕,吾尸骸不知何处污土也!”掩恨而去。却说是夜淳于琼新接粮草,逐收屯住,只于诸将饮酒,醉后卧于帐中。
却说曹操皆令军士束草负薪而行,二更左侧,经过袁绍别寨,寨兵问之,操军皆应曰:“大将蒋奇奉命往乌巢护粮。”北军看之,果是自家旗号。从间道小路迤逦前进。凡过数处,皆云蒋奇护粮,你我相推,并不惶当。比及到乌巢,四更已尽。操教军士周围举火,大小将校鼓噪直入。淳于琼宿酒未醒,跳起便问:“为何喧嚷?”早被挠钩拖翻。眭元进、赵睿运粮方回,见屯上火起,急来救应。众军告操曰:“贼兵在后,请分兵拒之。”操大喝曰:“贼至背后,方可拒色!”诸将遂备力向前,杀死者遍地,火光四起,烟迷太空。操勒兵回杀,眭、赵二将皆被斩之,余者乱军中杀死了。操将淳于琼等数人割去耳鼻,断其手指,缚于马上,放回绍营以辱之。
此时袁绍闻军报说正北上火光满天,绍知乌巢有失,急召文武救之,张郃进曰:“某与高览急去乌巢救火,就杀贼军。”郭图曰:“张郃之言未是。今劫粮草,曹操必然亲到;曹操一出,寨必空虚,可纵兵先击曹操之垒;必可得也。操闻之,必速还:此孙膑'围魏救赵'之计也。”张郃曰:“郭图之言非也。曹操用兵多算,外出须内备以待不虞。今若攻曹营不拔,琼等见擒,吾属皆为虏矣。乌巢一失,将军大事去矣!”郭图曰:“曹操只顾劫粮,岂留兵在寨耶!”图再三请去劫曹营。袁绍使张郃、高览引兵五千,去劫官渡营寨;遣蒋奇一万军,径去救乌巢。
先说蒋奇引兵奔乌巢来。曹操尽夺袁军旗帜,伪作淳于琼下败军回寨,至山僻狭路,正遇蒋奇军马,奔走交肩而过。蒋奇军问,皆曰乌巢败兵回归,后来的是南军,军渐过半,张辽、许褚忽至,大喝:“蒋奇休走!”措手不及,被辽斩于马下。两军会回,尽杀蒋奇之兵。又使人当先伪报曰:“蒋奇已自杀散乌巢兵了”。袁绍不遣人去接应乌巢,尽拨望南。
却说张郃、高览攻打曹营,左边夏侯惇、右边曹仁,冲动北军,曹洪从正中引军而出:三下攻击,北军大败。比及接应军到,曹操却从背后杀来,四下围住掩杀。张郃、览夺路走脱。收军还营。袁绍收败残军马退归营寨,淳于琼等耳鼻皆无,手足尽落,也还寨内。绍问败军如何失了乌巢,军曰:“将军醉中,因此不能当抵。”绍怒,立斩之。
郭图恐张郃、高览回寨证对是非,先于袁绍前谮曰:“张郃、高览见将军兵败将云,心甚欣喜。”绍惊曰:“何为出此言也?”图曰:“郃、览二人素有降曹之心,去劫寨故不肯用命,以致损折士卒。”绍大怒,遂遣使急召郃、览归寨问罪。图却又先使人报郃、览曰:“绍遣人收汝杀之。”使至,高览问曰:“唤我等有何意?”使曰:“未知也。”览掣剑斩却使者。郃惊曰:"斩使,欲往何之?"览曰:“袁绍为上不宽,听信谗言,必为曹公擒耳;吾等岂可坐而待死?不如去投曹公,以为万全之计。”张郃曰:“吾亦有此心也。”二人遂领本部军马,前来降曹。夏侯惇曰:“张郃、高览来降,未保虚实。”操曰:“吾以德化之,本有歹心,亦可为善矣。”操教开门接入。郃览投戈卸甲,拜伏于地。操曰:“若使袁绍肯从二将军之言,不至有败。昔子胥不早悟,自使身死。今二将军来归,正如微子去殷,韩信归汉也。”就封张郃为偏将军、都亭侯,高览亦为偏将军、东莱侯。郃,字隽义,河间郑八也,览,陇西人也。操得张郃,待之甚厚。
袁绍自去了郃、览,又绝了乌巢之粮,军心惶惶,多有逃窜。许攸又劝曹操宜速进兵。张郃、高览请为先锋;操许之。当夜三更时分,去劫绍寨。混战到明,斩将降兵,不计其数。平明各自收兵,绍军折其大半。荀攸献计于操曰:“可佯言调拨人马,分路过黄河,一路取酸枣,去攻邺郡;一路取黎阳,断绍归路。以此言达之,则袁绍惊惶,必分劫兵势;乘兵分动时,一击可擒绍也。”操乃用其谋,使大小军士四远佯言。故令绍军听之,来寨中报说:“曹操分兵两路:一路取邺郡,一路取黎阳去也。”绍大惊,急遣子袁尚分兵五万救邺郡,又遣将辛明分兵五万救黎阳,连夜起行。曹操使细作打听,知袁绍兵动,操分大队军马,八路齐出,直冲绍营。北军变动,俱无战斗之心,东西不能相顾,绍军大溃。袁绍披甲不迭,单衣幅巾上马;幼子袁谭后随。早有张辽、许褚、徐晃、于禁四将,引一千军马追至。赶绍将近,绍急渡河,四下兵合至,各各争攻,绍尽弃图书、车仗、金帛而逃,绍止引随行军八百余骑而去。操兵追之不及,所得遗下之物不可胜数。伪降者尽皆斩之,所杀八万余人,血流盈沟,其溺水死者如芦苇相似。绍军七十五万,到此皆休。操大获全胜,所得金宝、缎帛给赏军士。于图书中忽检出书信一束,皆许都及曹军中诸人暗通之书。荀攸曰:“可逐一点对姓名,收而杀之。”操曰:“当绍之强,孤亦不能自保,况他人乎?”尽皆将书焚之,遂不再问。史官有诗曰:
尽把私书火内焚,宽洪大度播恩深。曹公原有高光志,赢得山河付子孙。
乱军中沮授不能逃,被擒来见曹公。公素与授相识。教取过来相见。授至帐前,大呼曰“授不降也,为军所执耳!”操曰:“本初无谋,不用君计,今国家未定,当相图之。"授曰:"父叔母弟悬命袁氏,若公怜爱,速赐死为福!"操曰:"孤若早得足下,天下不足虑也。”操乃厚待之,次日于营中盗马,欲归袁氏。操怒而杀之。至死神色不变。操叹曰:“吾误杀忠义之士也!”伤悼不已,遂葬之。史官赞祖授诗曰:
河北多名士,忠贞说祖君。凝眸知阵法,仰面识天文。
至死心如铁,临危气似云。曹公哀壮士,犹与建孤坟。
操乃火急督领大小将校攻打冀州,来捉袁绍。未知袁绍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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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2
61曹操仓亭破袁绍
却说沮授被执,曹操待以上宾,授但求死,义不肯屈,放于军中,盗马欲归.操恐为后患,杀之而后甚悔,亲自设祭,遂与建坟于黄河渡口,立碑曰:"忠义沮君之墓."
操乘袁绍之败,整顿军马迤逦追袭。冀州城邑闻操大破袁绍,尽皆胆裂,诣军前投降,操皆抚慰之.
却说袁绍幅巾单衣,引八百余骑,至黎阳北岸,有大将蒋义渠出寨迎接。绍以心腹事尽诉与义渠。义渠乃招谕离散之众,众闻绍在,又皆蚁聚。军威复振,议还冀州。军行之次,夜宿荒山。绍夜闻哭声,遂私往听之。军皆诉说丧兄失弟,亡伴去亲者不可计数,都捶胸而哭曰:“若听田丰之言,我等怎遭此苦也!”绍大悔曰:“吾不听田丰之言,兵败将亡,吾今归去,有何面目而见田丰耶?”次日上马正行之间,逢纪引军来接。绍对逢纪曰:“吾不听田丰之言,致有此败。吾今归去,羞见此人。”逢纪曰:“丰在狱中,闻主公兵败,抚掌大笑曰:'果不出吾之料也'!”绍大怒曰:“竖儒怎敢笑吾!吾必杀之!”逢纪又曰:"田丰常对狱卒曰:'袁本初再求我时,我却不用谋矣!'"
却说田丰在狱中,狱吏曰:“与君贺万全之喜!”丰曰:“何喜可贺?”狱吏曰:“袁将军全师大败而回,想必见重于君也.”丰笑曰:“吾死矣!”狱吏问曰:“人皆为君喜,君何言也?丰曰:“袁将军貌宽而内忌,不念忠诚。若胜而喜,犹能赦之,今战败则羞,吾不望生。”狱吏未信。忽使者赍剑至,欲取田丰之首,狱吏方惊,乃具酒食与之.丰曰:“吾知必死,愿借利刀。”狱吏皆不忍与之。众人流泪,丰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识其主而事之者,是无智也!不识嫌疑而进之者,是不明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自刎于狱中.后史官有诗曰:
巨鹿田元皓,天姿迈等伦.周朝齐八士,殷室配三仁.
直谏干袁绍,忠心救兆民.堪嗟牢内死,黄土配麒麟.
又有诗叹袁绍云:“昨朝沮授军中失,今日田丰狱内亡。河北栋梁皆折断,本初焉不丧家邦!”
孙盛曰:
观田丰、沮授之谋,虽良、平何以过之?故君贵审才,臣尚量主.君用忠良,则伯王之业隆;臣奉暗后,则覆亡之祸至.存亡荣辱,常必由兹.丰知绍将败,败则己必死,甘冒虎口,以尽忠规.烈士之于所事,虑不存己.夫诸侯之臣,义有去就.况丰与绍非纯臣乎?《诗》云:“逝将去汝,适彼乐土。”言去邦,就有道可也。
田丰死于狱中,知者皆哭。
袁绍回冀州,心烦意乱,不理政事。其妻刘氏劝立后嗣,共掌军权。绍所生三子,一甥:长子袁谭字显思,出守青州;次子袁熙字显奕,出守幽州;三子袁尚字显甫,是绍后妻刘氏所生;甥高干,出守并州。袁尚生得形貌俊伟,绍甚爱之,刘氏常于绍前称赞尚有才德,绍故留在身边。自官渡兵败之后,谭再往青州起兵,熙.干皆不在,刘氏劝绍立尚为后嗣,令掌军马。当初,审配、逢纪与袁尚为辅佐,辛评、郭图与袁谭为辅佐,四人各为其主,常有不足之心。当时,袁绍乃与审、逢、郭、辛四人商议,曰:“今吾命弱,吾立其后,为河北之主。长子谭,为人性刚好杀,虽然聪明,事多暴躁;二子熙,善懦难成;三子尚,有英雄之表,礼贤敬士,吾欲立之。汝意何如?”郭图进曰:“昔日沮授曾谏主公,言犹在耳。授有言曰:世称‘万人争逐一兔,一人获之,贪者遂止,分定故也’。谭为其长,今居于外,此为乱之萌也。自古迁长立幼,家邦不定,废嫡立庶,天下不安。今军势稍挫,曹操压境,又使谭、尚争之,乃自取乱之道也。主公且宜理会拒敌之策,勿使家乱。”袁绍不决。人报袁熙自幽州引兵六万,前来助战;高干引兵五万,自并州来;袁谭引兵五万,自青州来。绍喜,再整冀州人马,来战曹操。
此时操引得胜之兵,陈列于河上,有土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操见父老数人,须发尽白,皆拜于地。操请入帐中赐坐,问之曰:“老丈多少年纪?”答曰:“皆近百岁。”操曰:“吾军士惊扰汝乡,何喜之?”父老曰:“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彼辽东殷馗善晓天文,夜宿于此,对老汉等言:‘黄星见于乾象,正照此间。后五十年,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其锋不可当,天下无敌矣!’今以年纪之,整整五十年。袁本初重敛于民,民皆生怨。丞相兴仁义兵,吊民伐罪,官渡一战,破袁绍百万之众,正应当时殷馗之言,兆民可望太平矣。”操笑曰:“如老丈所言,何以当之!”取酒食、绢帛以赐老人,号令三军:“如有下乡杀人家鸡犬者,如杀人之罪!”于是军民震服,操亦心中暗喜。
人报袁绍聚四州之兵,得二三十万,前至仓亭下寨。操提兵前进,下寨已定。次日,绍下战书,操批回:“日下决战。”使回见绍。两军擂鼓,各披挂上马,布成阵势,操引诸将出阵,唤绍答话。绍引三子一甥、文官武将,摆于两边。操曰:“计穷力尽,不思投降?直待刀临项上,恐悔不及矣!”绍大怒,回顾众将曰:“谁敢出马?”袁尚欲于父前耀武扬威,便舞双刀,飞马出阵,来往奔驰。操指曰:“此何人也?”有识者答曰:“此袁绍三子袁尚也。”言犹未毕,一将挺枪早出。操视之,乃徐晃部将史涣也。两骑相交,不三合,尚拨回马刺斜而走。史涣赶来,袁尚拈弓搭箭,翻身背射,正中史涣左目,坠马而死。袁绍见子得胜,挥鞭一指,大队人马拥将过来混战,从午至酉,各折军校,日暮分开,鸣金收军还寨。
操与众将商议破袁绍必胜之策。程昱献“十面埋伏”之计,可擒袁绍,令操退军于河上,先令军十队伏之,“绍若追至河上,军必死战矣”。操然其计,左右各分五队:左一队夏侯惇,左二队张辽,左三队李典,左四队乐进,左五队夏侯渊;右一队曹洪,右二队张郃,右三队徐晃,右四队于禁,右五队高览,中军许褚为先锋。次日,十队先进,埋伏左右已定。操待半夜,令许褚引兵前进,伪作劫寨之势。袁绍五寨人马一齐俱起,许褚回军便走。袁绍引军赶来,喊声不绝;比及天明,赶至河上。曹操军无去路。操大呼曰:“吾亦在此!诸军何不死战?”军回身奋力向前。许褚飞马当先,力斩十数将。众皆大乱。袁绍退军急回,背后曹军赶来。正行之间,一声鼓响,左边夏侯渊,右边高览,两军冲出,恶杀一阵,袁绍聚三子一甥,死冲血路奔走。袁绍聚三子一甥,死冲血路奔走。又行不到十里,左边乐进,右边于禁,肋下杀出一阵,杀得绍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又行不到十里,左边李典,右边徐晃,两军截杀一阵。杀得袁绍父子胆丧心惊,奔入旧寨。令三军造饭,方欲待食,左边张辽,右边张郃,透寨而入。绍慌上马,前奔仓亭。人马困乏,欲待歇息,后面曹操大军赶来,袁绍舍命而走。正行之间,前面两军摆开,乃曹氏宗族魏家枝叶:右壁厢曹洪,左壁厢夏侯惇,当住去路。绍大呼曰:““若不决死战,必为所擒矣!”奋力冲突,得脱重围。袁熙、高干皆被箭伤。
绍连夜走百余里方脱。所随马步人众约有万余,大半皆自溃散,少半皆被杀戮。绍抱三子痛哭一场,不觉昏倒。众人急救,绍口吐鲜血不止。绍曰:“吾自历战数十场,未若官渡、仓亭之失,此天丧吾也!汝等各回本州,大起人马,誓与曹贼以决雌雄!”谭曰:“青州兵粮极多,儿请去再为整顿。”绍教引辛评、郭图火急随袁谭前去理会,恐曹操犯境;令袁熙仍回幽州,高干再回并州:各去收拾人马,以备调用。袁绍引袁尚等入冀州养病,令尚与审配、逢纪暂领军事,城中广积粮草,准备曹操兵来。
却说曹操自仓亭大胜,重赏三军,探察冀州虚实,然后进取。细作探知,回报绍卧病在床。袁尚、审配紧守城池。袁谭、袁熙、高干皆回本州,众皆劝操可急攻之。操曰:“冀州粮食极广,审配又有机谋,急未可拔。见今禾稼在田,功又不成,枉废民业,姑待秋成,取之未晚。”众曰:“若恤其民,必误大事。”操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废其民,纵得空城,有何用哉?”正持疑未决之间,忽报:“刘备在汝南得刘辟、龚都数万之众。听知丞相尽提军马河北出征,见今令刘辟守汝南,备乘虚引军来攻许昌也”。少刻,荀彧书到,亦言此事。操留曹洪屯兵河上,虚张声势,操自提大兵,望汝南来迎刘备。未知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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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2
刘玄德败走荆州
曹操兵至冀州境界,叹曰:“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乡人民死丧略尽,终日不见所识,使吾感伤。况禾稼在田之时,不可扰动,权且罢兵。”正值荀彧书到,说:“刘备欲攻许都,速回军迎之。”操留曹洪屯河上,遂勒兵向东。刘玄德探知曹操兵来,近穰山五十里下寨,军分三队:于东南角上,云长屯兵;西南角上,张飞屯兵;正南寨中,玄德、赵云。人报曹操兵至,玄德鼓噪而出。操布成阵势,叫玄德答话。玄德出马于门旗下。操以鞭指而骂曰:“吾待汝为上宾,汝何背义忘恩耶?”玄德大怒曰:“汝托名汉相,实为国贼!吾乃汉室宗亲,故讨反贼耳!”操曰:“吾奉天子明诏,四方招降讨逆,汝敢乱言耶?”玄德曰:“汝诏乃虚诳之言,吾有天子密旨在此。”操曰:“汝休托言。”玄德遂念衣带诏。操怒,教许褚出马。玄德背后一将挺枪出马,乃常山赵子龙也。许褚赵云二将相交,三十合不分胜负。忽然东南角上喊声大震,云长引军冲突而来;操欲分兵迎之,西南角上喊声大举,张飞领军冲突而来。三处一齐掩杀。操军远来,疲困不能抵当,大败而走,玄德领军追二十里方回。
玄德得胜,大杀一阵,心中甚喜,使人探听,操兵退五六十里。玄德与众人言曰:“不意今番挫动操之锐气也!”云长曰:“未可轻视。操奸谋极多,恐必有计。”玄德曰:“此退,乃战也。”玄德使赵云搦战,操兵旬日不出。玄德又使张飞搦战,操兵亦不出。玄德愈疑。忽报龚都运粮至半途,被曹军围住,玄德急令张飞去救。流星马又报张辽引军抄背后,径取汝南。玄德曰:“云长所料是也。此间滞住吾兵,必使张辽取吾家基业矣,可宜速救老小。”急遣云长救之。两军皆去。不半日,速报玄德曰:“张辽打破汝南,刘辟弃城而走,云长亦被围住。玄德大惊。又报张飞去救龚都,也被围住了。玄德要起,犹恐操兵后袭。小卒来报许褚搦战。赵云欲出,玄德曰:”不可出敌,存下力气,今夜弃寨,望穰山而走。”子龙拒住不出。候至天晚,教军士饱餐,步军先出,马军随后,寨中虚传更点。玄德等出寨,约行数里,转过土山,火把齐明,山头上大呼曰:“休教走了刘备!丞相在此专等!”四面火鼓喧天,山上曹操自乎:“刘备快降!”玄德慌寻走路。赵云曰:“主公勿忧,但跟臣来。”赵云挺枪跃马,杀开走路,玄德掣双股剑后随。鏖战之间。张辽忽至,与赵云相战。背后于禁赶到,玄德助战。肋落中,李典又到。玄德见势危,落荒便走。听得背后喊声渐远,玄德望山深僻路,单马逃生。
捱到天明,侧首一彪军撞出,玄德大惊,乃刘辟引败军千余骑,护送玄德家小皆到,刘辟引孙乾、简雍、糜芳亦至。玄德问之,皆曰:“张辽军至,势不可当,因此弃城而走。辽兵赶来,幸得云长背后当住,因此得脱。”玄德曰:“二弟、云长皆不知如何?”刘辟曰:“将军且行,却又寻觅。”行到数里,一声鼓响,前面拥出一彪人马,当先大将乃张郃也,大叫:“刘备下马受降!”玄德方欲退后,只见山头上红旗磨动,背后一军从山坞内拥出,乃高览也。玄德两头无路,仰面大呼曰:“天何使我受此窘极!功名不成,不如就死!”欲拔剑自刎,刘辟急止之曰:“容某死战,夺路救君。”辟便来阵后与高览交锋,战不三合,被高览一刀砍于马下。玄德正慌,方欲自战,高览后军忽然大乱,一将冲阵而来,枪起出,高览翻身落马。刺高览者,乃子龙也。玄德大喜。子龙纵马挺枪,杀散后队,又来前军独战张郃。郃与云战十余合,气力不加,拨马便走。子龙乘势冲杀张郃,郃又欲战,子龙见郃兵守住山隘,路窄不得出,正夺路间,只见云长、关平、周仓引三百军到。两下相攻,杀退张郃,救出隘口,占住山险下寨。玄德使云长寻觅张飞。原来张飞比及去救龚都,龚都已被夏侯渊所杀,飞与龚都报仇,杀散夏侯渊,迤逦赶去,却被乐进、徐晃拦住。云长路逢败军,寻踪而去,杀退乐进、徐晃,与飞同回见玄德。人报曹军大队赶来,玄德教孙乾等保护老小先行,玄德与关、张、子龙在后,且战且走。操见弃寨去远,收军不赶。
玄德总无一千军,取路而走,前至一江,唤土人问之,乃汉江也。土人知是玄德,奉献羊酒,乃聚饮于沙滩之上。玄德酒酣,乃发怒曰:“诸君皆有王佐之才,不幸跟随刘备。备之命窘,累及诸君!今日上无片瓦盖顶,下无置锥之地,诚恐有误诸公,公等何不弃备而投明主,共取功名富贵乎?”众皆掩面而哭。云长曰:“兄言差矣!某昔闻高祖共项羽同争天下,数败于羽,后九里山一战成功,而开四百年基业。某等与兄自破黄巾以来,今近二十年,或胜或败,其志愈坚,何故今日忽生变异?兄勿堕志,惹天下笑焉。”玄德曰:“吾闻‘主贵则臣荣’,吾无履足之地,恐负公等。”孙乾曰:“使君之言未然。且人成败有时,不可丧志。此离荆州不远,刘景升乃当世之英雄,坐镇九州,兵甲数十万,粮草如山积,更且与公皆汉室宗亲,何不往投之?”玄德曰:“但恐不容耳。”乾曰:“景升据江、汉之地,东连吴会,西通巴、蜀,北接汉、沔,君恐不容,乾愿一往,景升必出境而迎主公也。”玄德大喜,便差孙乾先往荆州。
到郡入见,礼毕,刘表问曰:“汝从玄德,何至于此?”乾曰:“刘使君与明公,皆汉室之胄,天下共知。今使君欲极力扶持社稷,但恨兵微将寡。汝南刘辟、龚都,素无亲故,亦以死报之。使君新败,欲往江东投孙仲谋。乾僭言曰‘:安可背亲而向疏耶’。荆州刘将军当世之英雄,士归之向如水之投东,何况同宗乎?因此未敢擅便,先命乾拜白,以为进见之阶。”表大喜曰:“玄德,吾弟也,久欲相会,而不可得。吾坐镇九州,岂不容一宗弟也?玄德见在何处,便差人远接。”蔡瑁谮曰:“不可,不可!刘备心术不正,背义忘恩,先从吕布,后事曹公,近投袁绍,皆不克终,足可见其为人也。今若纳之,必惹曹公加兵,使九州生灵不安。不如斩乾首以献曹公,曹公必重待主公也。”孙乾正色言曰:“吾非惧死之人也。刘使君虽事三人,皆非其交:布乃杀父之徒;操诚欺君之贼;袁绍不纳忠言,损害贤良。似此等辈,安可共论仁义之道?刘使君赤心报国,言必有信,忠孝两全之士,岂肯屈身于俗子之下哉!今闻刘将军汉朝苗裔,宗族之兄,宽洪大度,敬老尊贤,爱民惜物,乃当世之英雄,故千里而投之,尔何献谗言而嫉贤妒能耶?”刘表闻之,用言叱退蔡瑁曰:“吾主持已定,汝勿多言。”蔡瑁羞惭满面而退。表问玄德何处,乾曰:“见在江口。”表曰:“吾自出廓迎之。”使乾与人先往。表出廓三十里迎接。玄德见表,拜伏甚恭。表泣诉亲情,待之甚厚。玄德引关、张等,拜见刘表。表同入荆州,寻宅院居住已定,连日筵宴,叙说前事。蔡瑁虽怀,不足,安敢形于颜色?玄德到荆州,时建安六年秋九月也。
却说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荆州投奔刘表,操欲就攻之。程昱谏曰:“袁绍未除,而一旦便下荆襄,倘袁绍从北而起,两下夹攻,刘表有刘备之助,袁绍有三子之力,则大事去矣。不如还兵许都,少养军士之力,待冻消春暖,引兵向北,先破袁绍;回得胜之师,来攻荆襄,南北之利,易如反掌。”操曰:“善。”遂提兵回许都。时建安七年春正月也,曹操商议兴师。先差夏侯惇、满宠镇守汝南,以拒刘表之势;遂留曹仁、荀彧守许都,尽拨军马,前赴官渡。
却说袁绍自旧岁感冒吐血症候,今经渐可,商议攻许都之策。审配谏曰:“自旧岁官渡,仓亭之败,军心未振;尚当深沟高垒,可以养军民之力。”忽报曹操进兵官渡,来攻冀州。绍曰:“若候军临城下,将至壕边,敌之未易,吾自领大将出迎。”袁尚曰:“父亲病体未痊,不可远征。儿愿提兵前去迎敌。”绍许之,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谭,幽州取袁熙,并州取高干:四路同破曹操。未知胜负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2
63袁谭袁尚争冀州
袁尚自斩史涣之后,意气自负,欲于父前显耀才能,不待袁谭等兵至,自引兵数万,便出黎阳,与南军前队相迎。张辽当先出马,袁尚血气方刚,挺枪跃马来与张辽交锋,战不三合,隔架遮拦不住,大败而走。张辽一掩,尚不能主张,急急引军连夜回冀州。袁绍闻袁尚败回,受那一惊,旧病又发,吐血一滩,昏倒在地。刘夫人慌救入后堂,渐渐不醒人事。刘夫人急请审配、逢纪,商议后事。绍但以手指之,审配就床前写遗书。刘夫人曰:“袁尚可继后嗣否?”绍点头,便叫写遗书。绍翻身大叫一声,吐血斗余而死。
后有诗曰:
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天下自纵横。空留俊杰三千客,漫有英雄百万兵。
羊质虎皮功莫说,凤毛鸡胆事难成。更怜一种伤心病,继迹相传两弟兄。
又诗曰:
气欲吞天志不高,有谋无断岂英豪。图王霸业浑入梦,枉害伤心吐血劳。
论曰:
袁绍初以豪侠得众,遂怀雄霸之图,天下胜兵举旗者,莫不假以为名。及临场决敌,则悍夫争命,深筹高议,则智士倾心。盛哉乎,其所资也!韩非曰:“惧刚而不和,愎过而好胜,嫡子轻而庶子重,斯之谓亡征。”刘表道不相越,而欲卧收天运,拟踪三分,其犹木偶之于人也!
时建安七年夏五月也。刘夫人举丧,未及迁葬,将袁绍所爱宠妾五人杀之;恐阴魂于九泉之下再与绍相见,髡其头,刺其面,毁其尸,妒其色如此。袁尚恐宠妾家属为害,尽收而杀之。审配、逢纪遂立袁尚为大司马将军,领冀、青、幽、并四州牧,遣书报丧。
袁谭已自发兵离青州,知得父死,遂与郭图、辛评商议。图曰:“主公不在冀州,审配、逢纪必立显甫为主矣,当速行。”辛评曰:“若速往,必遭大祸。审配、逢纪预定机谋矣。”袁谭曰:“若此,当何如?”郭图曰:“可屯兵于城外,观其动静。某当亲往以察之。”谭令郭图入冀州,见尚。礼毕,尚问:“兄何不至?”图曰:“在军中抱小疾,不能相见。”尚曰:“吾受父亲遗书,立我为主,加兄为车骑将军。即目南军压境,请兄为前部,吾随后便调军接应也。”图曰:“军中无人商议良策,愿乞审正南、逢元图二人为辅。”尚曰:“吾用此二人调遣。”图曰:“如此,主公必不放心。”尚教二人内一人去,二人都推却。尚教拈阄,拈着逢纪。尚教逢纪就赍印信,一同郭图赴军中相辅。纪随图出城,见谭无病,心中不安,纳上印绶。谭问动静,纪言:“袁将军在,遗言令袁显甫为主,加主公车骑将军,今上印绶。”谭大怒,欲斩逢纪。郭图谏曰:“此父命,不可违也。“遂免之。郭图密于谭曰:“目今曹军在境,且未可出言,只留逢纪在此,待破曹之后,却来争冀州不迟。古人有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今留逢纪,某之计也。”谭喜,即时拔寨起行。
前至黎阳,与曹军相抵。谭遣大将汪昭与曹军对垒,操遣徐晃出马,与昭战不数合,一刀斩昭于马下,掩杀一阵,谭军大败。谭收败军入黎阳,遣人求救于尚。尚与审配计议,配云:“略应付些军马,多则有误于事。”遂发兵五千余人。曹操使人探知救军已到,遣乐进、李典引兵于半路接着,两头围住,尽杀之。袁谭知尚止拨军五千,又被半路坑杀,唤逢纪责骂曰:“教汝随我,何相轻也?”纪曰:“容某作书去请,主公必亲自来也。”谭令纪作书,遣人到冀州。尚与配共议,配曰:“郭图多谋,前次不争而去者,为曹军在境;若曹破,则来争冀州矣。今不可发兵,借操之力,先除谭,则无后患。”尚从其言,不肯起兵。使回报谭,谭大怒,立斩逢纪,欲议降曹。有人密报袁尚曰:“今谭困乏,则降曹也,两攻其势,冀州危矣。”尚慌留审配并大将苏由固守冀州,自领军来黎阳救谭。尚问军中:“谁敢为前部?”大将吕旷、吕翔两兄弟愿去,尚点兵三万,与吕旷为前锋,先至黎阳报说尚自引兵来救。谭大喜,罢降曹之意。谭屯兵城中,尚屯兵城外,为掎角之势。
此时袁熙、高干皆领军到城外,屯兵三处,每日出奇兵与操相持。尚数败,操兵累胜,不能尽除。至建安八年春二月,操分路攻打,谭、尚、熙、干皆大败,弃黎阳而走。操引兵追至冀州,谭与尚入城坚守;熙与于离城三十里下寨,虚张为势。操兵连夜攻打不下。郭嘉进言曰:“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今权力为势,各有余党,击之则相救,缓之则争心生。不如收兵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候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而定也。”操曰:“其言极善。”命贾诩为太守,守黎阳,曹洪引兵守官渡。操引大军向还许都。
谭、尚听知曹军自退,遂相庆贺,袁熙、高干各自辞去。袁谭与郭图、辛评计议:“我为长子,反不能承祖父之基业,袁尚晚母所生,今承大爵,如何夺之?”图曰:“主公可勒兵于城外,只做请袁尚、审配筵席,就中埋伏刀斧手,先杀二人,大事定矣。”谭从其言。别驾王修自青州来,谭将此计告之。修曰:“兄弟者,左右之手也。今与他人争斗,断其右手,而曰我必胜,安可得胜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彼谗人离间骨肉,以求一朝之利,原塞耳勿听!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横行于天下!愿主公详之。”谭大怒,叱退王修,使人去请袁尚。
尚与审配商议,配曰:“此必郭图之计也。主公若去,必遭奸计。”尚曰:“奈何?”配曰:“不如乘势攻之。”袁尚全装惯带,起兵五万,摆布军马出城。袁谭见袁尚领军来,情知事泄,便披甲上马,与尚交锋。尚大骂,谭亦骂曰:“汝药死父亲。夺其名爵,今又来杀兄耶!”二人亲自交锋,袁谭大败。尚亲冒矢石,冲突掩杀。谭引败残军马奔走平原,尚收兵还。谭与郭图再议进兵,令岑璧为将,领兵前来,尚自引兵出冀州。两阵对圆,旗鼓相望。璧出骂阵,尚欲自战,大将吕旷拍马舞刀来战岑璧。二将战无数合,斩岑璧于马下,掩杀,谭兵大败,再奔平原。审配劝尚一发剿除根本,遂乃进兵,追至平原。谭又勒兵回战,抵当不住,退入平原,坚守不出。尚三面围困攻打。谭见城中粮少,与图计议,图曰:“今将军忧兵乏粮少,显甫尽率其众而来,久自不敌。愚意可遣人投曹公,使提兵来击显甫。曹公军至,必先攻冀州,显甫必还而救之。将军引兵而西,自邺迤北,尚可虏矣。若曹公击破显甫,其兵奔走,又可敛而取之,以拒操。操远来,粮食不继,必自退去。赵国迤北,皆我之兵,亦足与操为敌矣。”谭曰:“可用何人为使?”图曰:“此间有一人,能言快语,乃颖川阳翟人,姓辛,名毗,字佐治,见为平原令,可往。”谭曰:“此人乃辛评之弟,可议论于事。”图曰:“他兄弟二人甚是和睦,便可命之。”谭即时请辛毗,毗闻此言,欣然便往。谭修书呈付毗,使三千军送毗出境而回。
却说辛毗到许都,闻知操去伐刘表,见屯军于西平,表遣玄德引兵为前部,以迎之。未及交锋,辛毗到操寨。见操礼毕,问其故,毗言:“袁谭使毗特来纳降。”操看书毕,留辛毗于寨中,操聚文武计议,程昱曰:“袁谭被袁尚攻击太急,不得已使辛毗来降,不可准信。且伐刘表,待袁氏兄弟自相吞并,然后可图也。”吕虔曰:“刘表方强,宜先平之。”满宠曰:“丞相既引兵至此,安可便回也?”荀攸曰:“三公之言未善。以愚意度之: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不敢展足,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虽然数败,犹得民心;若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天下未可定矣。今兄弟结冤,势不两全,因此来降,若提兵先除袁尚,后观其变而除之,天下定矣。此机会不可失也!”操大喜,便邀辛毗饮酒,谓之曰:“袁谭之降,其真耶?诈耶?袁尚之兵,果可必胜耶?”毗对曰:“明公勿问真与诈也,只当论其势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他人能间,其间乃谓天喜可定于己也。今一旦求救于明公,此可知也。显甫见显思危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兵革败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谗阋,国分为二;连年战伐,甲胄生虮虱;加之旱蝗,饥馑并臻,国无囷仓,行无裹粮;天灾应于上,人事困于下:民无问智愚者,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灭袁氏之时也。兵法云:‘石城汤池,带甲百万,而无粮食者不能守也。’今明公提兵攻邺,尚不还救,则失城廓;尚还救,则谭踵袭其后。以明公之威,应困穷之敌,击疲惫之寇,如迅风之落秋叶矣。天以袁尚付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荆州。荆州丰乐之地,国内民和心顺,急未可动摇。且四方之寇,莫大于河北,河北既平,则六军成而天下震,天下震,则霸业成矣。愿明公详之。”操大喜,踊跃而言曰:“恨与辛佐治相见之晚耶!”即日督军还取冀州。
袁尚知曹公军马渡河,急急引军还邺。袁谭见尚拔寨退军,大起平原军马,随后赶来。行不到数十里,一声炮响,两军齐出:左边吕旷,右边吕翔,兄弟二人截住袁谭。未知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3
曹操决水淹冀州
建安八年冬十月,曹操引兵弃西平,径取冀州。玄德恐操有谋,不敢追袭,自回荆州。操进兵渡河,袁尚慌引军还,留吕旷、吕翔二将断后。袁谭赶来,二将截住归路。袁谭于泣告二将曰:“吾父在日,谭不曾慢待于二将军,何从吾弟而相逼耶?”二将闻言,皆下马降谭。谭曰:“勿降我也,可降曹丞相。”二将随谭见操。操大喜,自将女许谭为妻,令旷、翔二人为媒,遂封二将为列侯。谭请操攻取冀州,操曰:“未可。方今粮草不接,搬运生受,我由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然后进兵。”令谭且居平原,带吕旷、吕翔退军于黎阳屯驻。郭图语袁谭曰:“今曹操以女许婚,恐其虚意。又带吕旷、吕翔去,皆封列侯,此是捞笼河北人心,终久不容主公也。可刻将军印,暗使人送与吕旷等二人,令作内应。待操破了袁尚,可乘其便而谋之。”谭曰:“此言有理。”遂刻将军印一颗,暗送与二吕。二吕受讫,将印来禀于操。操大笑曰:“谭暗送印者,欲汝等为内助也,待我破了袁尚,就里取事。此小计也。吾破尚之后,军粮皆足,岂能害我哉?汝等且权受之。”自此,曹操便有杀谭之心。
建安九年春二月,袁尚与审配商议:“今曹兵运粮入白沟,必来攻冀州也,如之奈何?”配曰:“可发檄,使武安长尹楷屯毛城,通上党运粮道;令沮授之子、大将沮鹄守邯郸,以远攻曹公。主公可进兵平原,急攻之。先绝袁谭之祸,然后破曹。”袁尚大喜,留审配守冀州,使马延、张顗二将为先锋,连夜起兵攻打平原。谭知尚兵来近,告急于操。操曰: “吾正待如此,必得冀州。”是时许攸自许昌来,闻尚又攻谭,入见操曰:“丞相何坐而欲待天雷诛杀谭、尚二袁乎?”操笑曰:“吾已料定矣。”遂令曹洪先进兵攻邺,操自引一军来攻尹楷。兵临本境,楷引一军来迎。楷出马,操曰:“许仲康安在?”只见阵中一骑马,从侧首便出,尹楷措手不及,一刀斩于马下。余众奔溃。操招过太半投降,操勒兵取邯郸。沮鹄进兵来迎。张辽出马,与鹄交锋。战不三合,鹄大败走入军中,辽赶入去。两马相离不远,辽取弓射之,应弦落马。操指挥军马一掩,众皆奔散。先除此二害,遂引军前抵冀州。曹洪已近城下。操令三军绕城筑起土山及地道以攻之。审配坚守甚严。守东门将冯礼贪酒,有误巡警,配拿下打四十脊杖。冯礼恨之,开门降操。操问破城之策,礼曰:“突门内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放火,城可拔也。”操教礼引三百壮士,夤夜掘地道而入。
审配夜夜城上点视军马。当夜见突门角上,城外无灯火,配曰:“冯礼必引兵从地道而入也。”急唤精兵运石,击突闸门;门闭,冯礼及三百壮士,皆死于土内。操折了这一场,遂罢地道之计,退一军于洹水之上,以候袁尚回兵。袁尚攻平原,听知曹操已破尹楷、沮鹄,即目围困甚紧,掣兵一半回救冀州。其将马延曰:“不可从大路去,曹操必有伏兵。可取小路,从西山出滏水口去劫曹营,必解围也。”尚曰:“吾先往。恐不利,汝与张顗随后便至。”马延、张顗屯军断后。尚比及行,先有细作去报曹操。曹洪谏曰:“归师勿掩,可以避之。今袁尚军老小必在城中,掣兵回来,必死战矣。”操曰:“尚从大道上来,吾即避之:若从西山小路而来,一战可擒也。吾料袁尚必从小路而来。”忽一人报曰:“袁尚不从大道而来,从西山小路远出滏山界口。”操拍手笑曰:“天使吾得冀州也。”操曰:“彼若来,必举火为号,令城中接应。分兵两路击之,大事就矣。”
却说袁尚出滏水界口,东至阳平,屯军阳平亭,离冀州十七里,一边靠着滏水。尚令军士堆积柴薪干草,至晚焚烧为号;遣主簿李孚扮作曹军都督,于路责喝诸营军士,直至城下,大叫:“开门!”审配认是李孚声音,放入城中,说:“袁尚已陈兵在阳平亭,等候接应。若城中兵出,亦举火为号。”配教城中堆草放火,以通音信。孚曰:“城中无粮,可发老弱残兵并妇人出降,以免城中饥色。若百姓一出,便以兵继之。”配从其论。次日,城上竖起白旗,上写“冀州百姓投降。”寨中人报曹操,操曰:“此是城中无粮,教老弱百姓出降,以免饥色,后必有兵出也。”操教张辽、徐晃各引三千军马,伏于两边。操自张麾盖,众军一齐拥至城下,果见城门开处,百姓扶老携幼,手持白旛而出。操曰:“我知百姓在城中受苦,若不出来就食,早晚皆饿死矣!”众皆拜伏于地。操教于后军讨粮食,老弱百姓约有数万。
百姓才然出尽,城中兵突出。操教将红旗一招,张辽、徐晃两路兵出,乱杀城中兵回。操自飞马赶来,到吊桥边,城中弩箭如雨,射倒曹操座下马。操盔上正中两箭,险透其顶。众将急救回阵。操更衣换马,便引众将来攻尚寨,尚自迎敌。时三路军马一齐杀至,两军混战,袁尚大败。尚引败兵退往西山下寨,令人催取马延、张顗军来。操使吕旷、吕翔去招安二将,迎于半路,出马答话。吕旷曰:“袁尚死在旦夕。曹丞相宽洪大度,礼贤敬士,如其降之,不失封侯之位。”马延、张顗随二吕来降,操亦封为列侯。次日,进兵攻打西山,先使二吕、马延、张顗断袁尚粮道。尚情知西山守不住,夜走滥口。安营未定,四下火光径入,伏兵尽起,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尚军大溃,退走五十里,故遣豫州刺史阴夔、陈琳请降。操许之,连夜使张辽、徐晃去劫尚寨。尚尽弃印绶节钺,衣甲辎重,连夜望中山而逃。
操回军攻城下,许攸献计曰:“何不决漳河之水以淹之?”操然其计,先差军于城外掘壕堑,周围四十里。审配在城上看操军在外掘堑河极浅,配暗笑曰:“此是欲决漳河之水,以灌城池之计也。壕深可灌;如此之浅,安能用哉?可一越而过也。”众将来白审配曰:“今城外掘壕,可以击之。”配曰:“空费其力,一任为之。”当夜,曹操添十倍军士,并力发掘;比及天明,广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数尺,更兼粮绝,军士皆饿死。辛毗在城外,用枪挑袁尚印绶衣服,招安城内之人。审配大怒,将辛毗家属老小八十余口,就于城头上斩之,将头掷下。辛毗号哭不已。城中困极,宰马为食,军士饿倒,不能守把。
审配兄之子审荣,素与辛毗相厚,见毗在城下号哭,密写献门之书,拴于箭上,射下城来。军士拾献辛毗,毗将书献操。操唤诸将听令:“如入冀州,休得杀害袁氏一门老小。军民降者免死。”次日天明,荣大开西门,放操兵入。辛毗跃马先入,军将随后杀入冀州。审配在东南城楼上,见操军已入城中,引数骑下城死战,正迎徐晃交马。晃生擒审配,以索绑之,解出城来。路逢辛毗,毗咬牙以鞭鞭配首曰:“贼奴!今日真死矣!”配大骂:“狗辈 !正由汝引曹操破我冀州,恨不得杀汝也!且汝今日能杀我耶?”解见曹操。操曰:“汝知献门接我者乎?”配曰:“不知。”操指曰:“此是汝侄审荣所献也。”配曰:“小儿不足用,乃至于此!”操曰:“昔日孤之行围,何弩之多耶?”配曰:“恨少!恨少!”操曰:“卿忠于袁氏,不容不如此。汝肯降吾否?”配曰:“不降!不降”辛毗哭拜于地曰:“家属八十余口,尽遭此贼杀害。愿丞相戮之,以祭魂耳!”配曰:“吾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不似汝辈谗谄阿谀之贼!可速斩我!”操教牢牽出。临受刑,叱行刃者曰:“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配向北坐,引颈就刃而死。时建安九年秋七月也。史官诗曰:
河北多名士,谁如审正南?命因昏主丧,心与老天参。
忠直言无隐,廉能志不贪。临亡犹北向,降者尽羞惭。
审配向北而死,见者皆伤感不已。操怜其忠义,命葬于城北。
大军入城。长子曹丕,字子桓,时年十八岁。此子是中平四年冬十月生于谯郡。生时有云气,青色一片,圆如车盖,覆于其室,终日不散。望气者对操曰:“此子贵不可言,非人臣之气!”八岁能属文,有逸才,博览古今经传,通诸子百家之书。善骑射,好击剑。琅琊卞氏所生。卞氏本娼家也,操纳为妾,故生此子。打破冀州,时丕随父在军中,先领随身军径投袁绍家下马,拔剑而入。有末将当之曰:“丞相有命,诸人不许入绍府。”不叱退末将,提剑而入后堂。见刘夫人抱一女而哭,丕向前欲杀之。未知刘氏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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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3
曹操引兵取壶关
曹丕向前拔剑斩之,见红光满目,遂按剑而问曰:“汝何人也?”刘氏曰:“妾乃袁将军之妻也。”丕曰:“怀中所抱者何人?”刘氏曰:“是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镇幽州,甄氏不肯远行,故留在此相伴。”丕拖近前,见披发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观之,见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遂对刘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愿保汝家,汝勿忧虑。”按剑坐于堂上,众将谁敢辄入。后史官录《甄皇后传》云:
《文昭甄皇后传》曰:甄氏乃中山无极人,上蔡令甄逸之女。生于光和五年十二月丁酉日。其母张氏常梦中见一仙人,手执玉如意,立于其侧;临产之时,见仙人入房,以王衣盖体,遂生甄氏。三岁丧父。后相士刘良相之,曰:“此女之贵,乃不可言。”自少至长,并不好戏弄。年八岁,门外有立骑马戏者,家中人及诸姊皆上阁观之,甄氏独不行。姊怪,问之曰:“门外走马为戏,老幼竞观,汝独不观,何也?”甄氏曰:“岂女子之所观耶?”年九岁,喜读书写字,借诸兄笔砚使用。兄曰:“汝当习女工,何用读书写字。欲作女博士耶?”甄氏曰:“古之贤者,未有不学前世成败,以为己诫。不知书,何由见之?”后天下兵乱,加以饥馑,百姓皆卖金银珠玉宝物。时甄氏家巨富,尽收买藏之。甄氏时年数岁,乃白母曰:“今世乱,何多买宝物?此取祸乱之端也。匹夫无罪,怀壁为罪。又兼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赈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举家皆称其贤。年十四岁,时中兄丧,悲哀过制。甄氏事嫂极尽其劳,抚养兄子,慈爱甚笃。母性严,待诸妇有常,甄氏数谏曰:“兄不幸早终,嫂年少守寡,顾留一子,以大义言之,待之当如归,爱之宜如女。”母感其言,遂流涕,令甄氏与嫂同处。后建安中,袁绍娶与中子袁熙为妇。熙出守幽州,留在冀州侍姑母。因此,被曹丕所见而纳之。
众将请曹操入城,操上马,摆布严整。时有许攸在马后,将如城门,攸纵马近前,以鞭指其城门曰:“阿瞒,汝不得我,不得冀州也。”操大笑曰:“汝言是也。”操至绍府门下,问曰:“谁曾入此门去来?”末将对曰:“世子在内。”操急唤出,欲杀之。荀攸、郭嘉曰:“非世子,无以镇压此府也。”操方免之。刘氏出拜曰:“非世子,无以保全家也!愿以女酬之。”操教唤出。甄氏拜于前。操视之,曰:“真吾儿妇也!”遂令曹丕纳之。
操既定冀州,亲往袁绍墓下祭之,再拜而哭甚哀,回顾语众官曰:“吾想昔日与本初共起兵时,本初问吾曰:‘若事不辑,方面何所可据?’吾问之曰:‘足下意欲若何?’本初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此言未尝忘之。今本初已丧,吾想此言而流涕也。”众皆服其高见。操赐金帛粮斛,安绍妻刘氏之心,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难,尽免今年租赋。”大事已定,写表申朝,操自领冀州牧。
次日,许褚跃马出东门,正迎许攸。攸唤褚曰:“汝等无我,安能出入此门乎?”褚大怒曰:“吾等千生万死,身冒血战,夺得城池,汝安敢夸口也!”攸大骂曰:“汝等皆匹夫起身耳,何足为道!”褚大怒,拔剑杀之,提头来见曹操,说许攸如此无礼,“某杀之”。操曰:“子远素与吾旧,故相戏耳,何故杀之?”深责许褚,令厚葬之。后人有诗赞许攸曰:
堪笑南阳一许攸,欲凭胸次傲王侯。不思曹操如熊虎,犹道吾才得冀州。
操问其间谁知户籍,冀民曰:“骑都尉崔琰曾数谏袁绍守境,绍不从,因此托疾在家。”操专人接之。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也。琰至,操命为本州别驾从。操言曰:“昨按本州户籍,可得三十万众,故为大州也。”琰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亲寻干戈;冀方烝民暴骨原野,未闻王师仁声先路,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校计甲兵,惟此为先,斯岂鄙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操闻其言,改容谢之,待为上宾。
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谭消息。谭趁时取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间等处,闻知尚走中山,连夜攻之。尚兵虚弱,无心战斗,闻风而走。尚往幽州投奔袁熙,袁谭尽收其众,欲复冀州。操使人召之,谭不至。操大怒,驰书骂,以绝其婚。操自统大军征袁谭,直抵平原。谭料非敌,遂弃平原,走保南皮。建安十年春正月,曹操进兵南皮,时天气肃寒,河道尽冻,粮船不通。操传令,差本处百姓敲冰拽船,以代军士之劳。百姓听知,皆望山而逃。操大怒曰:“捕得百姓来,斩之!”百姓闻得,乃亲往营中投首。操曰:“若不杀汝等,则吾号令不行;若杀汝等,吾无仁心也。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吾军士擒之。”百姓皆垂泪而去。遂兵进南皮。
谭引骁将出城,与曹军相敌。两阵对圆,操出马,以鞭指谭而骂曰:“吾厚待汝,汝何生异心?”谭曰:“汝犯吾境界,夺吾城池,反说吾有异心,何也?”操大怒,遣徐晃出马。谭使彭安相迎。两马相交,晃斩彭安于马下。谭军败走,退入南皮。操速遣军,四面围住。谭使辛评见操,说投降。操曰:“袁谭年幼,反复不常,吾难准信。看汝弟之面,就休回去。”评曰:“丞相差矣。某闻‘主贵臣荣,主忧臣辱’。安可不回也。”操即遣之。评回见谭,言操不准投降。谭叱之曰:“汝弟见事曹操,汝怀二心耶?”评气昏于地,须臾而死。谭甚悔之。后有赞曰:“不顾其身,一言气昏。全忠尽节,河北功臣。”
郭图曰:“若与南军斗将,不能胜。来日尽驱百姓当先,军继其后,与曹操决一死战,雌雄可分矣。”谭从其言,当夜尽驱南皮百姓,使皆执刀枪听令。次日平旦,大开四门,军在后,驱百姓在前,喊声大举,一齐拥出,直抵曹寨。两军混战,自辰至午,胜负未分,杀人遍地。操见未获全胜,弃马上山,亲自击鼓。将士见之,奋力向前,谭军大败,百姓掩杀。曹洪奋威突阵,正迎袁谭,举刀乱砍,洪杀谭死于阵中。郭图见阵大乱,急驰入城。乐进望见,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一拥而入,人马俱陷。操引兵入南皮,安抚百姓了当,忽有一彪军来到,乃袁熙部下战将焦触、张南。操自引军迎之。二将皆倒戈卸甲,特来投降。操亦封为列侯。又黑山贼张燕引军十万来降,操封为平北将军。操令乐进、李典会合张燕,打并州,攻高干。操自引军攻幽州,来破袁熙、袁尚。
先说曹操教将袁谭首级各县号令,曰:“敢有哭者,灭三族”。头挂北门外。一人布冠衰衣,哭于头下。左右拿来见操。操问之,乃北海营陵人也,姓王,名修,字叔治。乃青州别驾,因谏袁谭被逐。知谭死,故来哭尸。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已知。”操曰:“汝不怕累及三族耶?”修曰:“汝生逼他命,亡而不哭,非义也。畏死忘义,何以立世乎!吾受袁氏厚恩,若得收葬谭尸于残土,然后全家受戳,瞑目无恨。”操曰:“河北义士何如此之多矣!可怜袁氏不能用,能用则吾安敢正眼而观此地也!”遂操遂礼修为上宾,以为司金中郎将。操又得王修,甚喜,问修曰:“今袁尚已投袁熙,当用何策取之?”修不答。操曰:“真乃忠臣也。”问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将焦触、张南等自攻之,可以取也。”操用其言,随差焦触、张南、吕旷、吕翔、马延、张顗,各引本部兵,分三路进攻幽州。操兵缓行接应。
袁尚知操兵到,前队皆是河北降兵,二人商议弃城,引兵星夜奔辽西而去投乌丸。幽州刺史乌丸触杀白马为祭,聚幽州众官,歃血为盟,共议背袁向曹之事。乌丸触先歃血,言曰:“吾知曹丞相当世英雄,今往从之,如不遵令者腰斩。”依次歃血。至别驾韩珩前,珩乃掷刀于地而言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主败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缺矣!若北面而降曹氏,吾不为也!”一席之人尽皆失色。乌丸触曰:“夫兴兵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韩珩既有志如此,听其自便。”推珩而出。乌丸触乃出城迎接三路军马,径来投降。操大喜,加为镇北将军、幽州太守。
操使探,“乐进、李典攻打并州,高干见守住壶关口,不能下。”操自勒兵前往。乐、李二将接着,说:“干死拒住关,击之不能下”。操集众将,共议破干之计。荀攸曰:“若破干,须用诈降计方可。”操然之,唤降将吕旷、吕翔,附耳低言。吕旷等引军数十,直抵关下,叫曰:“吾等为袁尚轻视,故降曹操。操多疑心,吾今改过,还扶旧主。可即开关相纳。”高干未信,只教二将自上关说话。二将卸甲弃马而入,言曹操之过。干曰:“曹军新到,何计破之?”旷曰:“乘军心不定,今夜劫寨。某等愿当先。”干喜,是夜教二吕当先,引万余军前去。将至曹寨,背后喊声大震,伏兵四起。高干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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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3
66郭嘉遗计定辽东
高干知是中计,急回壶关城,乐进、李典已夺了关。高干夺路走脱,去投单于。操领兵拒住关口,使人追袭高干。干到单于界,正迎北番左贤王。干下马拜伏于地,言:“曹操吞并故旧境土,今欲犯王子地面,万乞救援,同力克复,以保北方。”左贤王曰:“吾与曹操自来无仇,何敢侵我地土?汝欲使吾结怨耶?”叱退高干。干寻思无路,去投刘表。行至路上,被都尉王琰杀之,将头解送曹操。操封琰为列侯。
并州既定,操商议西击乌丸,就拿袁熙,以绝祸根。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败将亡,势穷力尽,今投夷狄。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引兵入番邦境内,倘或刘备、刘表引兵袭许都,救应不及,为患不浅矣!请回师而勿进为上。”郭嘉进曰:“诸公言者,错矣。公虽威震于天下,胡人恃其边远,必不设准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与番邦有恩。而尚兄弟犹存。今舍乌丸之资而往南征,尚兄弟因乌丸之助,招死主之臣,以生冒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刘表坐谈之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刘备矣。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也。”操曰:“奉孝之言,真大议论!”遂率大小三军,车数千辆,出卢龙寨。但见黄沙漠漠,狂风暗起,山谷崎岖,操有回军之心,问于郭嘉。嘉此时不服水土,卧病于车上。操泣曰:“因吾欲平夷狄,使公远涉艰辛而染病耶?”嘉曰:“某感丞相大恩,虽死不能报万分之一。”操曰:“吾见北地崎岖,意欲回军,若何?”嘉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而难以趋利,不如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备,虏可擒也。须得曾识径路者以引之。”
操遂留郭嘉于易州养病,求乡导官以引路。人荐袁绍旧将田畴深知其境,操命寻之。畴见操,言曰:“此地秋夏间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为难久矣。旧北平郡治在平冈道,出卢龙,达于柳城。自建武以来,陷坏断绝,垂二百载,而尚有微径可从。今虏将以大军当由无终,不得进而而退,懈弛无备;若嘿回军,从卢龙口越白檀之险,出空虚之地,前近柳城,掩其不备,冒顿可一战而擒也。”操从其言,封田畴为靖北将军,作乡导官,为前驱,张辽为次,操自押后,倍道轻骑而进。时建安十一年秋七月,田畴引张辽前至白狼山。
却说袁熙、袁尚会合冒顿等数万骑前来,张辽慌报知曹操。操自勒马,登高望之,见冒顿兵无队伍,参杂不整。操与张辽曰:“虏兵不整,便可击之。”操以麾授辽。辽引许褚、于禁、徐晃分四路下山,奋力急攻,冒顿大败。辽拍马斩冒顿于马下,余众投降,自名王已下,胡、汉相杂二十万余口。袁熙、袁尚引数千骑投辽东去。
操收军入柳城,使人探郭嘉病,回报郭嘉病九分。操封田畴为柳亭侯,以守柳城。畴曰:“某负义逃窜之人耳,蒙厚恩全活,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之寨,以讨赏禄哉!死不得已,请效死不受侯职!”言未毕,涕泣横流。操又使夏侯惇说之,不从,操乃拜畴为议郎。操抚慰单于番人等,送纳骏马一万匹。操领兵回,时天气寒且旱,二百里无复水,军又乏粮,杀马数千匹为食,凿地三四十丈乃得水。操回至易州,重赏先曾谏者,操曰:“孤前者乘危远征,侥幸成功。虽得之,天所佑也,故不可以为法。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操到易州,时郭嘉已死数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哭倒于地曰:“奉孝死,乃天丧吾也!”回顾与文武曰:“诸君年齿皆孤等辈,惟奉孝最小,吾欲托以为后事。不期中年夭折,使吾心肠崩裂矣!”嘉之左右,将嘉临死所封之书呈上,曰:“嘉临亡,亲笔书此,丞相从之,辽东自定矣。”操曰:“奉孝如此用心,孤如何不从!”拆封视之,点头嗟叹,诸人皆不知其意。次日,夏侯惇引众人禀曰:“辽东太守公孙康,久不宾服。即目袁熙、袁尚二人投之,久必为患。不如乘其未动,速往征之,辽东可得矣。”操笑曰:“不烦诸公虎威,数日之间,公孙康自送二袁之首矣。”诸人皆疑。次日又禀,操亦如前言回之,诸将不信。
却说袁熙、袁尚引数千骑,奔辽东来。公孙康本辽东襄平人也,武威将军公孙度之子。康知袁熙、袁尚来投,遂聚本部属官商议。其叔公孙恭曰:“袁绍在日,常有吞辽东之心,恨未有暇也。今袁熙、袁尚兵败将亡,无处依栖,来投辽东,此是鸠夺鹊巢之意也。若容纳之,必来相图;不如赚入城中杀之,送头与曹公,曹公必重待于汝也。”康曰:“只愁曹公乘时引兵下辽东,又不如纳二袁以助之,使为股肱也。”恭答曰:“操若下辽东,必星夜前来;如其无意,必不动矣。可探听之:如操进兵,则留二袁;如不动,则杀二袁送与曹公。”康从之,先使人去探听消息。
却说袁熙与袁尚曰:“今辽东军兵有数万,足可与曹操争衡。暂投之,却当杀公孙氏以夺其城,养成气力而抗中原,可复河北也。”尚曰:“吾揣此心久矣。”二人入见公孙康,留于馆舍,每日使人相待,推病不相见。探细人回报:“曹操兵屯易州,无下辽东之意。”公孙康先伏刀斧手于壁衣中,使人请二袁入。相见礼毕,命坐。康见左右侍立,尽令出外回避,欲议密事。尚见坐榻上无裀褥,时天气严寒,对康曰:“愿铺坐席。”康瞋目言曰:“汝二人之头,将行万里,何席之有!”尚大惊,举手无措。康曰:“何不下手!”刀斧手拥出,就坐席砍下二人之头,用木匣盛贮,使人送到易州来见曹操。操在易州,按兵不动。夏侯惇、张辽入,禀曰:“如不下辽东,可回许都。恐刘表生心。”操曰:“吾待二袁之首。”众皆暗笑。忽报辽东公孙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级至,众皆大惊。使呈上书,操大笑曰:“不出奉孝之料!”操赏其使,遂刻印,封公孙康为襄平侯,拜左将军。使回,众官问于操曰:“何为不出奉孝之料耳?”操乃将郭嘉书以示之。其书曰:
今闻袁熙、袁尚往投辽东,切不可加兵。公孙康久畏袁氏吞并,往投必疑。若使兵急之,后必并力迎敌,急不可下;若缓之,公孙康、袁氏必自相图,其势然也。
众皆踊跃称善。操引诸官设祭于郭嘉灵前。嘉亡年三十八岁,从征伐十有一年,多立奇勋。史官有庙赞曰: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
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又诗曰:
虽然天数三分定,妙算神机亦可图。若是当时存奉孝,难容西蜀与东吴。
操领兵还冀州,使人先扶郭嘉灵柩于许都迁葬。程昱等请曰:“北方大定,可还许都,建下江南之策。”操笑曰:“吾有此志,诸君先言,正合吾意也。”是夜,宿冀州城东角楼上,凭栏仰观天文。时有荀攸在侧,操指曰:“南方旺气粲然,恐未可图。”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耶!”正看间,忽见一道金光,从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宝于地下。”操下楼,随光令人掘之。果得何物,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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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玄德襄阳赴会
曹操于金光处掘出一铜雀,问攸曰:“此何物也?”攸曰:“昔舜母夜梦玉雀入怀,而生舜帝。今得铜雀,此吉祥之兆也,宜作高台以庆之。”操大喜,遂令造铜雀台于漳河之上。即日破土断木,烧瓦磨砖,计一年而工毕。次子曹植进曰:“若建层台,必立三座:至高者,名为‘铜雀’;左边一座,名为‘玉龙’;右边一座,名为‘金凤’。作两条飞桥,横空而上,以‘龙凤朝铜雀’之意。二年成就。”操喜曰:“吾儿言者是也。他日台成,足可娱吾老矣。”次子名植,字子建,极聪明,年十岁时善属文,谙经文,诵论辞赋数十万言,无一字差错,常作文章呈父。操曰:“汝倩人耶?”对曰:“出言为论,下笔成章,顾当面试,奈何倩人?”操甚爱之。操妾刘氏生子曹昂,征张绣时阵亡。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操独爱植。于是留曹丕、曹植在邺造台。操令张燕守北寨。操所得袁绍之兵,共有五六十万。班师回许都,议封功臣,皆为列侯。操表军祭酒郭嘉。表曰:
臣闻褒忠宠贤,未必当身;念功惟绩,恩隆后嗣。是以楚宗孙叔,显封厥子;岑彭
既没,爵及支庶。故军祭酒郭嘉,忠良渊淑,体通性达。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
理,动无遗策。自在军旅,十有余年,行同骑乘,坐共帏席;东擒吕布,西取眭固;斩
袁谭之首,平朔土之众;逾越险塞,荡定乌丸;震威辽东,以枭袁尚。虽假天威,易为
指麾,至于临敌,发扬誓命,凶逆克殄,勋实由嘉。方将表显,短命早终。上为朝廷悼
惜良臣,下自毒恨丧失奇佐。宜追增嘉,封并前千户,褒亡为存,厚往劝来。谨表以闻
。
封郭嘉为贞侯。养其子奕于府中。操欲南征刘表,荀彧曰:“军方北征而回,未可远行。更待半年,养成气力,刘表、孙权一鼓而下。”操从之,分兵屯田,以候调用。
却说玄德自到荆州,刘表待之甚厚。一日,正与相聚饮酒,忽报原降张虎、陈生在
江夏掳掠人民,欲取荆州造反。表惊曰:“二贼反,为祸不小!”玄德曰:“不须兄长忧虑,备往收之。”表大喜,即点三万军,令玄德行。次日,到江夏,张虎、陈生引兵来迎。玄德引关、张、赵云出马。玄德在门旗之下,望见张虎所骑之马,极其雄骏。玄德曰:“此必千里马也。”言未毕,子龙挺枪出马,径冲过阵去,一枪刺张虎于马下,就扯住辔头,牵马回阵。陈生见子龙牵马而去,随赶来夺。张飞大喝一声,挺矛出马,将陈生刺于马下。余众奔溃。玄德招安平复,江夏诸县民赖其利,遂班师回。
表自出廓迎接,入城饮宴。酒至半酣,表曰:“吾弟此等雄才,荆州有所倚仗也。但忧南越不时寇境,张鲁、孙权皆足以为虑。”玄德曰:“弟有三将,可以保之,遣张飞巡南越之境;关某拒固子城,以镇张鲁;赵云拒三江,以当孙权。兄何忧哉?”表大喜。时蔡瑁告姐蔡夫人曰:“刘备遣三将巡境,自居荆州,久必为患。备为人忘恩失义,不可同守荆州。”蔡夫人夜对刘表曰:“我闻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容在城中无益,不如遣之。“表曰:“吾弟仁德之人也。”蔡氏曰:“诚恐他人不似汝心。”表已狐疑。
次日出城点军,见玄德所乘之马极骏,问之,乃张虎之马也。表称赞不尽。玄德会
其意,就将此马送与刘表。刘表大喜,骑回城中。蒯越见而问之,表曰:“玄德送之。”
越曰:“昔吾兄蒯良,最善相马;今虽去世,越亦颇晓。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
名为‘的卢马’也,骑则妨主。张虎为此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表听其言。次日,表请玄德饮宴,因言曰:“夜来所惠之马,深感厚意。但贤弟征进可用,表处空闲,敬当送还,永远骑坐。”玄德起谢。表又曰:“贤弟久居城廓,恐废武事。此去襄阳管下有一县,名新野县,颇有钱粮。弟可引本部军马,于此县屯扎,就收钱粮为用。”玄德深谢,随领本部军马,径往新野。表自送行。酌别之后,一人在玄德前长揖曰:“不可乘此马。”玄德视之,乃刘表幕宾伊籍,字机伯,山阳人也。玄德慌下马问曰:“此马何不可骑也?”籍曰:“昨闻蒯越对刘表说,此马名‘的卢’,乘则妨主,因而还之。”玄德曰:“深感先生见爱。凡人居世,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岂可因一马而能妨吾哉!”籍服其高论,自此与玄德往来。
玄德自到新野,军民皆喜,政治一新。时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生刘禅。是夜,有
白鹤一只栖于县衙屋上,鸣四十余声,望西飞去。守衙之兵,皆以为异禽。临分娩之时
,天香满室,经月不散。甘夫人夜梦仰吞北斗有孕,故名阿斗。此时操北征。玄德往荆
州,说刘表曰:“方今曹操尽起中国之兵北伐,许昌空虚,若以荆、襄之众,一举袭之,
大事可就也。”表曰:“吾坐据九州足矣,安可别图!”玄德默然。表邀入后堂饮酒。酒至半酣,表忽然长叹。玄德曰:“兄长何故有不足之意?”表曰:“吾心间事,难言矣!”玄德再欲问,蔡夫人出,表无语。席散,玄德自回新野。日与士夫谋论天下之事。
时建安十二年冬,闻操自柳城回,玄德甚悔表之不用己也。忽刘表遣使至,请玄德赴荆州。玄德随使而往。刘表请入坐。表曰:“近闻操自柳城提兵五六十万回许昌,日渐强盛,必有吞并之心。昔日不听君言,故失此大机会。”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机会岂有尽乎?若能应之于后,未足为恨也。”表曰:“吾弟之言甚当。”相与对饮,表又下泪。玄德曰:“兄有何事不决于此?”表曰:“前者欲诉于汝,未得其便,故隐之。吾想汝是宗亲骨肉,特以告之。”玄德曰:“兄长有何难为之事?备死亦不辞,愿闻心腹之语。”表曰:“前妻陈氏生子刘琦,虽贤而懦,不足立事;后妻蔡氏生得刘琮,颇聪明。吾欲废长立幼,又恐碍于礼法;吾欲立长子,今蔡夫人族中皆掌军务,后必生乱,因决未下。”玄德曰:“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也。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而削之,不可溺爱而立次也。”表默然。原来蔡夫人正在屏风后面听得,深恨之。
玄德自觉语失,遂起身入厕,叹髀肉复生,潸然泪下不住。表使人再请入席,见玄
德泪下,表问曰:“弟何故发悲?”玄德曰:“备往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散;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磋跎,老之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表曰:“吾闻弟在许昌,曹公尝青梅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世名士,操皆不许,曾对弟言:‘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操虽有四十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犹不敢在吾弟之先,何足虑也?”玄德乘酒兴而答曰:“备若有基本,何虑天下碌碌之辈耳!”表闻之,忽然变色。玄德自知语失,托醉而起,归于馆舍。刘表虽不出言,心中不足。史官有诗赞曰:
曹公屈指从头数,天下英雄独使君。髀肉因生犹感旧,争教寰海不三分?
刘表闷闷不已。蔡氏曰:“适间我于屏风后听得刘备之言,足见有吞并荆州之意,视
人如草芥。今日不除,必为子孙之患。”表不答,摇头而已。蔡氏知其意,遂召弟蔡瑁入
,商议此事。瑁曰:“我观刘备有过人之志,久后必吞荆州。不如先就馆舍杀之,告表未
晚。”蔡氏曰:“事宜谨细,不可造次。”瑁出点军。
伊籍知瑁有害玄德之心,夤夜来报,教便离荆州。玄德曰:“吾未辞景升,岂何去也
?”籍曰:“公若辞,必遭蔡瑁之害。某与公言之。”玄德遂上马,未明而行。蔡瑁比及到馆舍,玄德已去矣。瑁悔恨至甚,遂写诗一首于壁间,径入见表,言曰:“刘备有反乱之意,书反诗于壁上,不辞而去。”
表未信,亲诣馆舍观之,果有诗四句。诗曰:
困守荆州已数年,眼前空对旧山川。蛟龙不是池中物,卧听风雷飞上天。
刘表大怒,拔剑而言曰:“誓杀无义之徒!”行数步猛省,暗忖曰:“吾与玄德相处许多时来,未常见作诗,此必外人之间谍也。”回步入房,用剑尖刮去此诗,弃剑上马。蔡瑁请曰:“军士已点就,可往新野擒刘备。”表曰:“未可往擒,容别图之。”蔡瑁见表持疑不决,乃暗与姐蔡氏商议:“即目仓廪丰足,欲大会众官于襄阳,就彼处谋之。”蔡氏曰:“汝见掌军权,何必问我?”瑁次日禀表曰:“近年成熟,合聚众官于襄阳,就驰骋人马游猎。今日已办毕,请主人行。”表曰:“吾近日气疾作,实不能行,可令二子为主待客。”瑁曰:“二子年幼,恐失于礼节,犹欠抚恤之道。”表曰:“新野县有吾弟玄德,可请待客。”瑁暗喜正中其计,便差人请玄德赴襄阳。
却说玄德至新野,自知失语,不敢告众人知。忽使至,请赴会。玄德欲行,忽一人
进曰:“使君此去,必有大灾。”众皆大惊。言者是谁,毕竟何如,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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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4
玄德跃马跳檀溪
玄德收抬赴会,孙乾曰:“昨闻主公匆匆而回,心中不悦,愚意度之,在荆州必有事故。今清赴会,恐有诈谋,故谏勿往。”玄德将前项事尽诉与诸官。关公日:“兄自心疑语失,刘荆州又无嗔责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轻信也。襄阳离此不远,若不去,刘荆州反生疑矣。”玄德曰:“云长之言是也。”张飞曰:“‘筵造无好筵,会无好会’,哥哥不可去。”赵云曰:“某将马步军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无事。”玄德曰:“子龙问去,何足虑也。”
玄德与子龙即日同赴襄阳,离新野七十余里。比及到郡,蔡瑁出廓迎接,意甚谦敬。玄德不疑。随后刘琦、刘琮二子引王粲、傅巽、文聘、王威、邓义、刘先文武等及众名士出迎。玄德将二公子在,并不疑忌。是日,请于馆舍暂歇。赵云引三百军士围绕,保护主公。云带甲挂剑,行坐不离。刘琦曰:“父亲气疾作,实不能行,特请尊叔待客,乞抚恤各处守牧之官为幸。”玄德曰:“吾本不敢当此,既有兄命,不敢不从。”次日,入报九郡四十二州县官员,尽皆到了。蔡瑁预请蒯越议曰:“刘备世之枭雄,久必为荆州之患,可就令今日除之。”,蒯越曰:“恐失士民之望,不可行之。”蔡瑁曰:“吾己密领刘荆州言语在此。”越曰:“若如此,则先须准备。”瑁曰:“东门岘山大路,已使宗弟蔡和引五千军把住;南门外,已使蔡中引三千军把住;北门江外,已使弟蔡勋引三千军把住;止有西门,不必守护,前有檀溪阻隔,虽有数万之兵,不易过也。”越曰:“吾见赵云行坐不离,恐难下手。”瑁曰:“吾伏五百兵在城内。”越曰:“必是生擒刘备去听区处,未可加诛。可使文聘、王威另设一席于外厅,以待武将。光请住赵云,然后可行事。”瑁曰:“吾已安排定了。”当日杀牛宰马,大设宴饮,先请玄德。玄德所乘的卢马,心甚爱之,出入便骑,是日,骑至州衙,命牵入后园拴系。众官皆至堂中。玄德才主席,二公子两边,其余各依次坐。赵云带剑于侧。酒至三巡,文聘、王威入请赵云赴席,云推辞不去。玄德令云就席。蔡瑁在外收拾得铁桶相似,三百军都赶归馆舍,只待半酣,号起下手。正值伊籍把盏,至玄德前以目视之,曰:“请更衣。”玄德会其意,待籍把遍盏,推起如厕。伊籍已于后园等候,附耳报曰:“城外东、南、北三比皆有军马。惟西门可走。”玄德大惊,急解的卢马,开后园门牵出,飞身上马,不顾从着,望西们而走。把门者问之,玄德曰:“吾不胜酒力矣。”当之不住。门吏飞报蔡瑁,瑁便上马,唤五百马军随后追赶。
却说玄德撞出西门,行无二里余,前有大溪拦住去路。此溪名曰“檀溪”,河阔数丈,水通湘江,其波甚急。玄德到檀溪边,见不可渡,勒马再回,遥望城西五百铁甲军,随蔡瑁赶来。玄德曰:“吾死矣!”遂回马到溪边,回看时,兵在后赶。玄德纵马下溪,行数步,水势紧,马前蹄忽陷,浸湿衣抱。玄德加鞭,大呼曰:“的卢!的卢!今日妨吾,可努力!”言毕,那马忽从水中踊身而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玄德如云雾中起。后人有诗曰:
玄德襄阳逃难日,龙驹天赐渥洼生。威雄铁骑追来急,翻滚寒波阻去程。
玉勒纵时双耳耸,金鞭击处四蹄轻。的卢一跃檀溪过,从此西川霸业成。
又诗曰:
襄阳城外接长途,来往行人叹的卢。两岸蹄踪埋绿草,半滩水影撼青蒲。
夜静月明横素练,波摇星散撤琼珠。莫夸生有西川分,盖为当时得骏驹。
又诗曰:
檀溪流水碧溶溶,过客登临忆旧踪。玄德此时因避难,的卢当日果招凶。
波开踊跃过三丈,势欲飞腾到九重。千古且休夸骏马,分明背上是真龙。
苏学上古风一篇,单咏檀溪事迹,有惑而赋云:
老去花残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停骖遥望独徘徊,跟前零乱飘红絮。
睹想咸阳火德衰,龙争虎斗相交持。襄阳会上王孙饮,坐中玄德身将危。
逃生独出西门道,脑后追兵又来到。一川烟水涨檀溪,急叱征蜿往前跳。
马蹄踏碎青玻璃,天风响处金鞭挥。耳畔但闻千骑走,波中忽见双龙飞。
西川独霸真英主,坐下龙驹两相遇。檀溪溪水自东流,龙驹英主今何处?
临流三叹心欲酸,夕阳寂寂照空山。三分鼎足浑如梦,踪迹空留在世间。
胡曾先生诗曰:
三月襄阳绿草齐,王孙相引到檀溪。的卢何处理龙骨?流水依然绕大堤。
玄德越过溪西,回顾东岸,蔡瑁引五百骑赶到溪边,大叫:“使君何故逃席而去?”玄德曰:“吾与汝无仇,何故相谋耶?”瑁曰:‘吾无此心,使君休信傍人之言。”玄德见瑁手将拈弓取箭,拔回马望西南漳而去。[南漳,地名也。]瑁与诸将曰:“是何神助也?”却欲回城,西门内赵子龙引三百军赶来,蔡瑁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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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玄德遇司马徽
蔡瑁不敢过溪,欲回城中。赵云正饮洒,忽见人马动,急入观之,席上不见玄德。子龙大惊,出投馆舍听得人说:“蔡瑁引军望西赶去。”因此火急掉枪上马,引三百军出城,迎见蔡瑁,喝问曰:“吾主何在?”瑁曰:“使君逃席,不知何往。”子龙是谨细之人,不敢造次,遍观军中,并不见动静;前望大溪,别无去路。子龙曰:“汝请吾主何故须着军马围捕?”瑁曰:“九郡四十二州县官僚在此,吾为上将,岂可不防护也?’云曰:“汝逼吾主何处去了?”瑁曰:“吾听得匹马出西门,到此又不见。”子龙疑惑不定,直来溪边看时,只见隔岸一带水迹。原来对岸颇高,三百军音四散观望,不见玄德。子龙再回时,蔡瑁已入城去了。子龙拿把门军追问,皆说飞马出西门去了。子龙欲入城中,恐有埋伏,遂引军投新野而归。
却说玄德渡溪之后,似醉如痴,想:“此阔涧,不觉一跃而过,岂非天意也!”望南漳策马而行,日将沉西。正行之间,见一牧童跨于牛背上,口吹短笛而来,玄德叹口:“吾不如也!“遂立马观之。小童亦停牛罢笛,熟视玄德曰:“将军莫非破黄巾的刘玄德否?”玄德大惊,问曰:“汝乃村僻小童,安得知吾姓字耶?”小童曰:“俺本不知。因常侍师傅,有客到日,多曾说有一刘玄德身长七尺五寸,垂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乃当世之英雄。今观将军如此模样,想必是也。”玄德曰:“汝师何人也?”小童曰:“我师傅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道号‘水镜先生’,颖川人也。”[水者,先天一气,能养万物,可方可圆。镜者,知人妍蚩之意也。]玄德曰:“与谁为友?见居何处?”小童曰:“与襄阳庞德公、庞统为友;兀的那林中便是庄也。”玄德曰:“虚德公是庞统何人?”小童曰:“叔侄之亲也。庞德公,字山民,长俺师傅十岁。[庞姓,德名,字山民。公者,因其齿德皆尊,故称曰庞德公也。]庞统字士元,小俺师傅五岁。一日,我师傅在树上采桑叶;统来相探,坐于树下,同讲论兴亡,从朝至暮不倦。吾师甚爱,呼庞统为弟。”玄德曰:“吾乃刘玄德也,汝可引见师傅。”
小童遂引玄德行二里余,到庄前下马。闻得琴声正美,教小童且休通报,忽然琴声住而不弹,一人笑而出曰:“琴韵清幽,音中忽有杀伐之调,必有英雄窥听。”玄德大惊,见其人松形鹤骨,器宇不凡,年几半百,颜色如童。玄德进前施礼,衣衿尚湿。水镜曰:“此公今日幸免大难。”玄德惊讶不巳。小童曰:“此是刘玄德也。”水镜慌忙叙礼,请入草堂,分宾主坐定。玄德见架堆万卷经书,窗外盛栽松竹,横琴于石床之上,清气飘然。玄德起曰:“偶尔经由此地,因一小童相指,得拜尊颜,不胜万幸!”水镜笑曰:“公休隐讳。今公必然逃难至此。”玄德遂以襄阳一事告之,水镜曰:“予观公之气色,已知之矣。公居何职?”玄德曰:“左将军、宜城亭候、豫州牧。”水镜曰:“愚闻将军大名久矣,何故区区奔走于形势之途耶?”玄德曰:“时运不济,命途多蹇之故也。”水镜曰:“不然。盖将军左右不得其人耳。”玄德曰:“备虽不才,文有孙乾、糜竺、简雍之辈,武有关某、张飞、赵云之流,竭忠辅相,何为不得其人耶?”水镜曰:“关、张、赵云之流,虽有万人之敌,而非权变之才;孙乾、糜竺、简雍之辈,乃白面书生,寻章摘句小儒,非经纶济世之士,岂成霸业之人也?”玄德曰:“备屈身恭己,求山谷之遗贤,奈何未得其人也!”水镜曰:“儒生俗士,不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也。”玄德曰:“请问准为俊杰?”玄德曰:“且如汉高祖得张良、萧何、韩信之辈,汉光武得邓禹、吴汉、冯异之徒,能成王霸之根基,如此则为俊杰也。”玄德曰;“恐此时无这等人物。”水镜曰:“公岂不闻孔子有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谓今时无也?”玄德曰:“备愚昧不识,愿赐指教。”水镜曰:“公闻诸郡小儿谣言乎?谣言曰:
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
到头天命有所归,泥中蟠龙向天飞。
此谣建安初至于今日。‘八九年始欲衰’者,建安八年,刘景升丧却前妻,便生家乱,此‘始欲衰’也。‘十三年无孑遗’者,不久则景升逝矣,景升逝,则文武零落无孑遗矣。‘天命有所归’者,在将军也。”玄德惊而下拜曰:“刘备安敢当此!”水镜曰:“今天下之全才尽会于比,将军可求之。”玄德曰:“何人也?”水镜曰:“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玄德便问曰:“伏龙、凤雏,何如人也?”水镜拍手大笑曰:“好!好!玄德再问水镜,水镜曰:“天色已晚,暂宿一宵,来日当言之。”即唤小童具饮馔相待,留于客房内宿,马喂于后院。
玄德因想水镜之言,睡不着。约已更深,忽听一人而入,水镜问曰:“元直何来?”玄德起而密听之。其人答曰:“久闻刘景升善善恶恶,特往谒之。及至相见,徒有虚名,故回此处。”水镜曰:“善善恶恶乃人之善也,何故弃之?”其人答曰:“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故遗书以别之。”水镜叱之曰:“方今汉宦衰微;贤愚一混,干戈竞起,祸乱始生。汝怀王佐之才,当待时而出。携美玉作砖石,货于人间,以取其辱,乃汝之过。而却云他人善善而不能用,不亦谬乎?子贡云:‘有美玉于斯,韫椟面藏诸,求善价而沽之。’子之谓也。英雄豪杰,只在眼前,何故言谒刘景升耶?”其人言曰:‘先生之言是也。”玄德听之大喜,暗忖此入必是伏龙、凤雏也。
候天晓,玄德出房求见,问水镜曰:“昨夜过是谁?”水镜曰:“尔来投明主,已往他处。”玄德求问姓名,水镜曰:“好!好!”玄德再问伏龙、风雏是准,水镜只言:“好!好!”[自此名“好好先生”。]玄德拜请水镜,同扶汉室。水镜曰:“山野闲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胜吾十倍者来助公也,公宜访之。”玄德再问,水镜只言:“好!好!”正谈论间,小童来报:“庄外人语马嘶,有一大将,引数百人围了庄也。”玄德大惊,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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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玄德新野遇徐庶
玄德急出视之,乃赵云也。玄德大喜。赵云入见曰:“云夜来回县,寻不见,连夜到此跟问。此间有人指道而言曰:‘昨晚有个官人,匹马投水镜先生庄上去了.’故寻到此。”赵云便请玄德上马,恐人来县中厮杀。玄德辞了水镜,与赵云共投新野而来。行不到二十里,一彪人马到。玄德视之,乃张飞也。就跟随行。又不到二十里,一彪军至,乃云长也。云长寻至相见,诉说檀溪之事。
到县中,与孙乾等商议。乾曰:“必投书与刘荆州,分解此事。”玄德从其言,修书差孙乾至荆州。刘表唤入,问曰:“吾着玄德襄阳待客,缘何半席而走?”乾呈上书,言蔡瑁欲相谋害,故越檀溪得脱。表闻大怒,急唤蔡瑁入,大骂曰:“汝焉敢害吾弟也!”瑁抵赖不过。表令推出斩之。蔡夫人出,哭告方免。表恨不息。孙乾告曰:“不争杀其上将,刘皇叔再后不敢赴荆州矣。”表责而释之。使长子刘琦一同孙乾来新野请罪。玄德大喜,设宴待刘琦。琦忽然堕泪。玄德问其故,琦曰:“继母蔡氏常有谋害之心,侄无计免祸。”备劝以小心尽孝,自可无祸。次日,刘琦泣别。玄德送出廓外,坐下骑的卢马。玄德对琦曰:“若非此马,吾已为泉下之人矣。”琦曰:“非马之力,乃叔父之洪福也。”叔侄相别,刘琦泣涕而去。
玄德自回,忽见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皂绦乌履,长歌而来。其歌曰: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
四海有贤兮,欲投明主;圣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歌罢,大笑不止。玄德闻其言,暗思之:“此人莫非水镜所言伏龙、凤雏否?”遂下马相见,邀入县衙。问其姓名,其人曰:“某乃颍上人也,姓单,名福。久闻使君纳士招贤,欲来投托,未敢辄造,故行歌于市。”玄德待以宾礼。单福曰:“适来使君所乘之马,再乞一观。”遂命去鞍,牵于堂下。单福曰:“此马虽有千里之能,却是真妨主。”玄德曰:“已应之矣。”遂言跳檀溪之事。福曰:“此乃救主,非妨主也。必然要妨,有一法可禳。”玄德曰:“原闻禳法。”福曰:‘使亲近乘之,待妨死了那人,方可乘之,自然无事。”玄德唤从者教点汤。福曰:“吾闻使君遍求贤士,不远千里而来,何故逐客也?”玄德曰:“汝初至此,不教吾躬行仁义,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吾故逐之。”福大笑而谢曰:“吾闻使君素有仁心,未能准信,故以此言试之耳。”玄德起而谢曰:“若论仁心仁闻,吾岂敢当。但欲恤军爱民,恨未及也。愿先生教之。”福曰:“吾自颍上来此,闻新野之人歌曰:‘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此可见使君爱民惜物之验也。”玄德拜单福为军师,调练本部人马。
却说曹操自冀州回许昌,常有取荆州之意,故差曹仁将李典并降将吕旷等三万兵,屯樊城,虎视荆、襄,就看动静虚实,以为屏障。此时吕旷、吕翔禀曹仁曰:“目今刘备兵屯新野,招军买马,积草聚粮,有谋许昌之心,不可不早图也。吾二人自降丞相之后,未有寸功,愿请精兵五千,可取刘备之头,以献丞相。”曹仁大喜,与二吕兵五千。新野守界人探知,飞报玄德。玄德请单福商议,福曰:“既有敌军,不可令人入境。先差关公引一军,从左而出,以截来军中路,差张飞引一军,从右而出,以断来军之后;使君引赵云出兵中路相迎,擒将必矣。”玄德大喜,先差关、张二将去讫,然后与单福、赵云引二千人马出关相见迎。行不数里,山后尘头起处,吕旷、吕翔引五千军来到。两边相迎,射住阵角。玄德出马于门旗下,大呼曰:“来者何人,敢犯吾境?”吕旷曰:“吾乃大将吕旷也。奉曹丞相命,特来擒汝!”玄德曰:“吾有何罪?”旷曰:“汝乃反汉之贼,安得不擒之?”玄德大怒,使赵云出马。二将交战,不数合,赵云一枪刺吕旷于马下。吕翔引军便走。行不数里,路傍一军突出,为首大将,横刀跃马,乃关云长也,冲杀一阵。吕翔折军太半,夺路面走。后面关公迤逦追袭。又行不到十数余里,一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挺矛出马,乃燕人张益德也。飞直取吕翔。翔措手不及,被飞一矛刺中,翻身落马而死。余皆奔走,被张飞手下军士尽皆擒缚,投新野而来。玄德大喜,重待单福,犒赏三军。
却说败军回见曹仁,报说吕旷被赵云杀之,吕翔被张飞杀之,其余军士尽被活捉。曹仁大惊,与李典商议。典曰:“今二将欺敌而亡。只宜按兵不动,申报丞相知会,可起大军而来剿捕,此为上策。”曹仁曰:“不然。目今二将已亡,又折许多人马,量一新野小可之地,何必经由丞相?‘割鸡焉用牛刀’,吾与汝擒刘备。”典曰:“刘备人杰也,不可轻视。”仁曰:“汝怯也!”典曰:“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某非怯战,但恐不胜刘备也。“仁怒曰:“汝怀二心耶?”典曰:“自跟随丞相,积有年矣,岂不知李典之心乎?”仁曰:“吾必欲生擒刘备也!”典曰:“将军若去,某守樊城。”仁曰:“汝若不同去时,必有二心也!”典惊惧。曹仁点起本部二万五千军,俱各披挂上马,渡河投新野而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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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4
徐庶定计取樊城
曹仁忿怒,意欲踏平新野,大起本部之兵,投新野来。先差人于河岸收拾船只,准备渡河。
却说单福与玄德曰:“曹仁近有樊城,知二将被诛,必起本部人马来取新野。”玄德曰:“当何以迎之?”幅曰:“吾料曹仁若尽提兵而来,樊城空虚,虽隔白河,可唾手而得。”玄德问计,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玄德大喜,预先调拨已定。白河边人报曹仁准备渡河。单福对玄德曰:“若按兵不动,未可便得;今全师而来,此出下策吾必擒曹仁矣。”军势摆开,赵云出马,唤彼将答话。李典出阵,与赵云交锋。约战十数合,李典料敌不住,拔马走回本阵。云纵马追袭,两翼军射住,云遂回。各罢兵归寨。
且说李典见曹仁言赵云英雄不可抵当,不如回樊城,曹仁大怒叱李典曰:“汝未出军时,已慢吾军心;今又卖阵,可以斩之!”喝刀斧手推转李典。正欲斩时,众将苦告方免。曹仁敦李典为后军,自引兵为前部。次日离寨前进,布成阵势。单福上山观看毕,与玄德曰:‘公识此阵否?”玄德曰:“不识。”幅曰:“此‘八门金锁阵’也。虽布得是,可惜不全。八门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也。如从生门、景门、开门而入,则吉;从休门、伤门、惊门而入,则带伤;如从杜门、死门而入,则亡。今八门虽布得整齐严肃,只是中间通欠主持。如从东南角上生门而入,往正西景门而出,击之必乱也。”玄德传令,教军把住阵角,命赵云引五百军,从东南而入,径住西出。赵云得令,挺枪骤马,引军径投东南角上,呐喊而入,军中鼓噪助威。赵云杀入中军,曹仁径投北走。云不赶,却突出西门,又从西杀东南角来。曹仁大乱。玄德领军亦击,曹兵大败而退。单福命休赶,自收军回。
却说曹仁输了一阵方悔,始信李典;请典商议,言:“刘备军中必有能者。吾布‘八门金锁阵’,赵云自东南杀入,投正西而出,安得无能者耶?”李典曰:“吾虽在此,甚忧樊城。”曹仁曰:”今晚出劫刘备寨,如胜,可住;如不胜,可退军回。”李典又谏曰:“惟恐刘备有准备”仁曰:“若如此疑,却难用兵。”不听李典言语,传令已毕。
却说单福与玄德在寨中议事,忽信风骤起。福曰:“今夜曹仁必来劫寨。”玄德曰:“何以故之?”福曰:“吾预算定了。”
却说曹仁尽起军士为前队,李典为后应,当夜二更来劫寨。将至寨内,四围火起,烧着寨栅。曹仁知有准备,急退军。赵云掩杀将来。仁急奔本寨,望北河而走。将到河边,才欲寻船,河岸上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张益德也,引众掩杀。曹军死战。李典保护曹仁下船渡河。曹军大半水中淹死.曹仁上岸,奔至樊城,令人叫门。城上一声鼓响,一将引五百军而出,乃关云长也。两军混战。曹仁、李典又被云长大杀了一阵,因此失了樊城,投许昌而走。于路打听,方知有单福力军师,设谋定计。
不说曹仁投许昌。却说玄德大获全胜,引军入樊城,县令刘泌出迎。玄德安民己定。刘泌乃长沙人也,亦是汉室宗亲,遂请玄德到家,设宴。时有外甥寇封侍立于侧。玄德见封人品壮观,声音清亮,玄德问泌曰:“此何人?”泌答曰:“此吾甥寇封也,精熟武艺。父母双亡,泌忝母舅,在此倚傍学业。本罗睺寇氏之子也。”玄德欲过房为嗣。刘泌欣然从之,遂使其甥拜玄德为父,改名刘封。玄德带回,令拜云长、益德为叔。云长曰:“兄长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后必有乱也。”玄德曰:“吾待为子,彼必待我为父,有何乱也?”云长不悦。玄德、单福计议,恐樊城不可守,乃带赵云引一千军守樊城。玄德领众自回新野。
却说曹仁、李典回许昌见曹操,泣拜于地请罪,言损军折将之事。操曰:“胜负乃兵家之常事,岂能常胜乎?刘备如此,准与谋事?”曹仁言单福设策。操曰:“不知单福果何人也?”程昱笑而言曰:“非单福也。此人少好击剑。中平末年,曾与人报仇,用白粉涂面,披发而走,为吏问其姓名,缄口不言。乃缚于车上,击鼓今市人识之,虽有识者,莫敢言,而同伴窃解救之。乃更名易姓,隐于他处。于是感激,乃疏巾单衣,折节向学。后遍访名师,常与司马徽谈论。此入乃颖川徐庶,字元直,单福乃更名也。”。操曰:”徐庶之才,比君何如?”昱曰:“昱十分,得徐庶一二也。”操曰:“惜乎!贤士归于刘备,必助羽翼矣!奈何?”昱曰:”徐庶虽在彼,丞相要用,召来不难。”操曰:“岂得来归?”昱曰:“徐庶为人至孝,幼丧其父,止有母在堂。见今兄弟徐康已亡,遗母年老,无人侍养,可使入赚至许部。令作书唤之,其子必星夜而至矣。”操大喜,使入前去取徐庶母。不一日而来,操尝亲自款待,而对徐母曰:“近闻令嗣徐元直,乃奇才也。今在新野,助逆臣刘备,负却朝廷,正如美玉落在淤泥之中,诚为可惜。今烦老母付笔札,唤回许都,吾于天子之前保奏,必加赏爵禄。”操命左右捧过文房,令徐母作书。母曰:“刘备何如人也?”操曰:“沛郡小辈,妄称皇族,奈无恩义,外君子而内小人,真匹夫也。”徐母两目圆睁,厉声而言曰:“汝何虚诳之甚也!吾久闻刘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有尧、舜之风,怀禹、汤之德。况又祖身下士,恭己待人,世之黄童白叟,牧子樵子,皆知其名,真当世之英雄也。吾儿辅之,得其主矣。汝虽托名汉相,实乃汉贼。却言玄德为逆臣,岂不自耻!如何使吾儿背命投暗,惹万代之骂明?”言讫,投笔于地,取石砚便打曹操。操大怒,叱武士执徐母斩之。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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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5
徐庶走荐诸葛亮
曹操欲斩徐母,程昱急止之曰:“令武士且留人!”昱入谏操曰:“徐母毁丞相者,欲求死也。承相若杀之,则招不义之名,成全徐母之德。徐母一死,徐庶知之,必死心塌地以助刘备,而尽力报仇也。不如留之,则使徐庶身心两处,纵使助刘备,亦不尽力也。昱自有小计,必赚徐庶至此,以辅丞相也。”操然之,使送徐母于别室赡养赡。程昱如亲母待之。昱乃诈言曾与徐庶为昆仲,时常送物,必具手启。徐母亦作手启以答之。昱赚了徐母笔迹字体,诈修书—封,差一心腹人,持书径奔新野县,寻见徐庶行幕,使军士达知。
庶闻母有家书至,急唤入问之。来人曰:“某乃馆下走卒,奉老夫人言语,有书上达。”徐庶拆封视之。书曰:
近汝弟康丧,举目无亲。正悲凄之间,不期曹丞相使人赚到许昌,言汝背反,下于缧绁,独赖昱等力救。若得汝降,能免吾死。如书到日,可想劬劳之恩,星夜前来,以全孝道;却图归耕故乡,免遭大祸。吾今命若悬丝,专候救济!更不多嘱。
徐庶览毕,泪似涌泉,持书来见玄德曰:“某本颖川徐庶,字元直,为因逃难,更名单福。昨因荆州刘景升招贤纳士,特往见之。与之论事,方知无用之人也,故作书以别之,夤夜至司马水镜庄上述说其事。水镜深责庶不识主,却说:‘刘豫州在此,何不事之?’庶故作狂歌于市,以钓使君;幸蒙不弃孤陋,曲赐重用。争奈老母被曹操奸计囚于许昌,将欲垂命,持书来呼,不容不去。非不欲尽犬马之劳,以事使君;争奈慈母被执,不得尽其力也。今且暂归,尚容再会。”玄德哭曰:“子母之道,乃天爱也。元直毋以备为念,而割其天爱。待与老太君相见之后,再从听教。”庶乃拜谢。庶便欲行,玄德曰:“再聚一宵,来日相饯。”孙乾等入见玄德。乾曰:“徐元直乃天下之奇才也,久在新野,今回许昌,尽知我军中之虚实。若使此人归曹操,必重用之,来攻找军,势必危矣。望主公苦留,休教放去,使曹操见庶不去必斩其母。庶知母死,必与母报仇,力攻曹操也。”玄德曰:“不然。使人杀其母,吾独用其子,乃不仁也;留之而不使去,以绝子母之道,乃不义也。吾宁死,而不为不仁不义之事也。”众皆感叹而去。
玄德请徐庶饮至半夜,庶曰:“今闻老母被囚,虽金波玉液,亦不能占肠胃也。”玄德曰:“闻公之行,使备如失左右手,虽龙肝凤髓,亦不甘味也。”二人相泣,坐以侍旦。诸将已于廓外安排饯行。玄德与徐庶上马出廓,至长亭下马相辞。玄德举杯劝徐庶曰:“备分浅缘薄,不能与先生相从听晦。望先生善事新主,以全孝道。”庶泣曰:“某才微智浅,深荷使君重用。今不幸半途而别,实为母之故也。纵曹操逼勒事之,终身不设一谋。岂不忠也?非所愿也。”玄德又曰:“先生此去,刘备亦欲远遁而避世也。”庶曰:“本欲与使君共图王霸之基业,奈老母在许昌被执,是以徐庶方寸乱矣。纵使在此,无益于事。请使君别求大贤以佐之,共图王霸之业,何心灰如此也?”玄德曰:“愚意度之,恐天下无如先生者。”庶曰:“吾樗栎庸才,非栋梁也。使君可求栋梁以佐之。”玄德泣谢。庶谓诸将曰:“望诸公善事使君,以图名垂竹帛,功列青史,休效庶之无始终也。”诸将皆感伤而别之。玄德泪如雨下,不忍相离。又送一程,彼各上马,玄德与徐庶并辔而行。玄德曰:“先生此去,备心如割,无复有匡扶王室之心矣!”庶曰:“使君保重,以图再会。”玄德曰:“各天一方,未知相会却在何日?”不觉又行十里,庶辞曰:“不劳使君远送,庶当星夜而行,见老母矣。”玄德又送十里,诸将请回。玄德就马上执庶之手,曰:“先生此去,刘备奈何?”泪沾衿袖。庶亦掩面而哭别。玄德立马于林畔,看庶乘马,从者数人,匆匆而去。玄德放声大哭。孙乾等劝:“主公休如此恸伤。”玄德曰:“元直去矣!吾将奈何?”凝泪而望,被一大树林隔断。玄德以鞭指曰:“吾欲尽伐此处树木!”孙乾曰:“何故伐之?”玄德曰:“因阻望徐元直也!”
正望之间,又欲赶庶而送之,忽见徐庶拍马而回。玄德曰:“元直此来,莫不无去意乎?”遂下马相迎。庶亦下马而来。玄德曰:“先生此回,必有主意。”庶曰:“庶心绪如麻,失却一语:有一大贤,只在襄阳城二十里隆中,使君何不见访?”玄德曰:“公可与某请来相见,甚好。”庶日:“此人非庶之比也。使君可往相见,不可屈致也。使君若得此人,可比周得吕望,汉得张良。有经纶济世之才,补完天地之手。其人每自比管仲、乐毅。以庶观之,管仲、乐毅不及此人也。”玄德曰:“比先生才德如何?”庶曰:“某比此人,如驽马以并麒麟,寒鸦以配鸾凤。庶何足言之。此人乃天下第一人耳!”玄德大喜,曰:“愿求大贤姓名。”庶曰:“此人乃琅琊阳都人也,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之后。其父名珪,字子贡,为泰山郡县丞,早卒。时从叔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后汉朝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荊州牧刘景升有旧,往依之。不幸玄卒。其人与弟均躬耕于南阳,好为《梁父吟》。复姓诸葛,名亮,所居之地有一岗,名卧龙岗,故自号‘卧龙先生’。此人乃当世之大贤也,使君急宜枉驾见之。若此人肯相辅佐,何虑天下不定乎!”玄德曰:“昔备在水镜庄上,有云:‘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备再问之,但云‘好,好’而已。莫非伏龙、凤雏乎?”庶曰:“凤雏者,襄阳庞统是也。伏龙正是渚葛孔明。皆是庞德公之所言也。”玄德踊跃而大叹曰:“今日方悟‘伏龙、凤雏’之语。何期大贤只在目前!非先生一言,备有眼如肓也!”后入渭徐庶走荐诸葛亮诗曰:
痛恨高贤不再逢,临歧哭别两情浓。片言恰似春雷震,能使南阳起卧龙。
又诗曰:
四海苍生在倒悬,豫州天下漫求贤。不因徐庶临歧荐,怎得西川四十年?
徐庶荐了孔明,再别上马而去。玄德闻徐庶之语,似醉方醒,如梦初觉,方悟司马德操之言也。引众将回新野,便具卑辞厚币之礼,同关、张前去请孔明。
先说徐庶上马,想玄德留恋之情,恐怕孔明不去,遂乘马直至卧龙岗下马,入庄见孔明。孔明问曰:“元直此来,必有事故?”庶曰:“庶本欲事刘玄德;为因老母被曹操所囚,驰书来召,乃舍此而往,庶临行时,将公荐与玄德。望勿推阻,可往见之,当展平生之大才,不负夙昔之所学也。”孔明闻之,作色而言曰:“汝以我为享祭之牺牲乎?”拂袖而入。[所言享祭之牺牲者,乃郊祀之牛,闲当以草料喂养,以衣绶锦,临期杀之。此言因庶所相轻也。]庶乃满面羞惭,不辞而退,上马趱程,而赴许昌见老母。正不知玄德来请孔明,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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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5
73刘玄德三顾茅庐
时建安十二年冬十一月,徐庶临别玄德,故荐诸葛亮有王佐之才,自趱程回许昌。曹操听知徐庶已到,遂命荀或、程昱等一班谋士出来迎接。入见操,参拜毕,操曰:“公乃高明远见之土,何故屈身而事刘备耶?”庶曰:“幼自逃难,游于江湖,偶至新野,与刘备交会。老母幸蒙慈念,庶不胜愧感。”操曰:“令堂在此,汝可晨昏侍奉,尽人子之道。吾亦得听清诲矣。”庶拜谢而出,急去见母,泣拜于堂下。徐母大惊曰:“汝缘何至此?”庶答曰:“近于新野从事刘豫州,偶得母书,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曰:“辱子!飘荡江湖二十余年,吾以为汝习儒学业,日有进益,何期反不如初也!汝自幼读书,须知忠孝之道不能两全,必识曹操欺君罔上之贼。刘玄德仁义布于四海,谁不仰之?况乃汉室之胄。吾以为汝得其主矣。今凭一纸伪书,更不推辞,详其虚实,遂弃明投暗,自取恶名,汝真匹夫也!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玷辱祖宗之徒,空生于天地之间耳!”骂得徐庶伏于阶下,不敢瞻视。母自转于屏风后,少时,人忽报曰:“老夫人白缢于梁间。”庶慌入救时,母气已绝。史官有许赞曰:
贤哉徐母,德被中土。守节无亏,于家有补。
教子多方,处身自苦。气若丘山,义刻肺腑。
赞美豫州,毁陵魏武。不畏鼎镬,不惧刀斧。
惟恐后嗣,玷辱先祖。伏剑同流,断机作伍。
生得其名,死得其所。抑贤哉贤哉,流芳万古!
是日,徐庶哭绝于地,良久复苏。曹操使人赍礼吊问,破木为棺。操亲往祭奠,厚葬于许昌之南原。徐庶居丧,操重赐之。
操欲商议南征。荀彧谏曰:“天寒未可用兵。姑待春暖,可往冀州,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于内教练水军,然后长驱大进,可席卷而德矣。”操从之,遂按兵不动。
却说刘玄德安排礼物,欲往隆中谒孔明,只听得门外人报:“有一先生,峨冠博吼带,道貌非常,特来相探。”玄德曰:“此必是孔明也。”遂整衣出迎,视之,乃司马徽也。玄德大喜,请入后堂高坐,乃拜问曰:“备自别仙颜,军务繁杂,有失拜访。幸临光降,大慰仰慕之思。”徽曰:“近闻徐之直在使君处,特来一会。”玄德曰:“近因曹操囚下徐母,徐母遣人持书,取回许昌去矣。”徽曰:“中操之计也!吾素闻徐母大贤,虽遭曹操囚下,他安肯持书唤子?此书必诈也,徐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之,母必亡矣!”玄德惊问其故,徽曰:“其母乃贞烈之人,必羞见其子也。”
玄德遂问曰:“元直临行,荐南阳诸葛亮,其人若何?”徽笑曰:“汝既去便罢,又惹他出来呕血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其人乃琅琊郡人也,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并徐元直,为友甚密,常一处学业。此四人务于精熟,惟孔明独观其大略。每晨夜相随,孔明自抱膝长啸,而指四人曰:‘汝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众皆问孔明其志若何,孔名但笑而不答,可见其人之志也。”玄德曰:”何颍川多贤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观天文,见群星聚于颍分,对人曰:‘其地必聚贤士。’”后人有诗曰:
蜀郡灵槎转,丰池宝剑新。将军临北塞,天子出西秦。
未到三台辅,曾为五老臣。今宵颍川客,谁识聚贤人?
徽又曰:“孔明居于隆中,好为《梁父吟》,每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时有云长在侧,曰:“某闻管仲一匡天下,九合诸侯,孔子称之曰:‘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乐毅克齐七十余城。二人皆春秋名人,功盖寰宇之士。孔明自比,岂不太过也?”徽曰:“孔明安敢妄比二人。以吾观之,只可比这二人。”云长曰:“可比那二人?”徽曰:“可比兴周朝八百余年姜子牙,旺汉江山四百余载张子房也。”众皆愕然。徽就下阶相辞便行,玄德相留不住。徽仰天大笑:“虽卧龙得其主,不得其时!”言罢,飘然而去。玄德叹曰:“真隐居贤士也!”
次日,玄德同、张二人,将带数十从者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上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者,高眠啸不足。
玄德闻其言,勒马唤农夫而问之曰:“此歌何人所作?”农夫曰:“此歌乃卧龙先生之所作也。”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于何处?”农夫遥指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岗,乃卧龙岗也。岗前疏林内茅庐中,即孔明先生高卧之处也。”玄德谢之。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岗,果然清景异常。后人单道卧龙居址,遂赋古风一篇云: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岗枕流水。高岗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湲飞石髓。
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丹凤松阴里。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睡未起。
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
扣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囊里名琴藏古锦,壁悬宝剑挂七星。
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
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扣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见屯新野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玄德曰:“新野刘备来访。”童子曰:“今早少出。”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不准。或三五日,或十数日。”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便了。”玄德曰:“更待片时。”云长曰:“不如暂回,却再使人来探,未为晚矣。”玄德曰:“然。”乃嘱咐童子云:“如先生回,可言刘备专访。”遂上马别茅庐。
约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称羡不已。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泉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松篁交翠,猿鹤相亲:观之不已。忽见一人,神清气爽,目秀眉清,容貌轩昂,丰姿英迈,头戴逍遥乌巾。身穿青衣道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玄德曰:“此必是卧龙先生也!”慌忙下马,趋前施礼:“先生莫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谁?”玄德曰:“豫州牧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是也。”玄德曰:“久闻先生大名,请席地权坐,少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石之间。关、张侍立于侧。州平曰:“将军欲见孔明何为?”玄德曰:“万今天下大乱,盗贼蜂起,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州平笑曰:“公以定国为主,虽是良心,但恨不明治乱之道。”玄德请问曰:“何为治乱之道?”州平曰:“将军不弃,听诉一言。自古以来,治极生乱,乱极生治,如阴阳消长之道,寒暑往来之理。治不可无乱,乱极而入于治也。如寒尽则暖,暖尽则寒,四时之相传也。自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兵,袭秦之乱,而入于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由治而入乱也。光武中兴于东都,复整大汉天下,由乱而入治也。光武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起干戈,此乃冶入于乱也。方今祸乱之始,未可求定。岂不闻‘天生天杀,何时是尽?人是人非,甚日而休?’久闻大道不足而化为术、术之不足而化为德,德之不足而化为仁,仁之不足而化为俭,俭之不足而化为仁义,仁义不足而化为三皇,三皇不足而化为五帝,五帝不足而化为三王,三王不足而化力五霸,五霸不足而化为四夷,四夷不足而化为七雄,七雄不足而化为秦、汉,秦、汉不足而化为黄巾,黄巾不足而化为曹操、孙权与刘将军等辈,互相侵夺,杀害群生,此天理也。往是今非,昔非今是,何日而已?此常理也。将军欲见孔明,而使之斡旋天地扭捏乾坤,恐不易为也。”玄德曰:“深谢先生见教。不知孔明往于何处?”州平曰:“吾亦欲寻去,未见耳。”玄德曰:“请先生同往敝县,若何?”州平曰:“山野之人,无意于功名久矣。容他日再会。”长揖而去。
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云长曰:“州平之言,若何”玄德曰:“此隐者之言也,吾固知之。方今乱极之时,圣人有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天下无道则隐。’此理固是,争奈汉室将危,社稷疏崩,庶民有倒悬之急。吾乃汉室宗亲,况有诸公竭力相辅,安可不治乱扶危,争忍坐视也?”云长曰:“此言正是。屈原虽知怀王不明,犹舍力而谏,宗族之故也。”玄德曰:“云长知我心也。”遂回至新野。
住数日,时值隆冬,玄德使人探孔明,回报曰:“诸葛亮已在庄上。”玄德便教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使人唤来便了。”玄德叱之曰:“汝不读书,岂不闻孟子有云:‘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而不住也。’今见贤不以其道,是欲入而自闭其门也。孔明此世之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来谒孔明。未知见否?还是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6
玄德风雪访孔明
建安十二年冬十二月中,天气严寒,彤云密布,玄德同关、张引十数人,前赴隆中,求访孔明。行不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且回新野,以避风雪。”玄德曰:“吾正欲教孔明见吾殷勤之意,如兄弟怕冷,汝可先回。”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玄德曰:“汝勿多言,相随同去。”将近茅庐,见路傍酒店中,一人作歌。玄德勒马于酒旗下,昕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
君不见,东海者叟辞荆榛,石桥壮士谁能伸?
广施三百六十钧,风雅遂与文王亲。
八百诸侯不期会,黄龙负舟涉孟津。
牧野一战血漂杵,朝歌一旦诛纣君!
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楫芒砀隆准公。
高谈大霸惊人耳,二人濯足何贤逢。
入关驰骋夸雄辩,指麾众将如转蓬。
东下齐城七十二,更有何人堪继踪?
二人功迹尚如此,至今谁肯论英雄!
又有一人击桌而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一定强秦四百载。
桓、灵未久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
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
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万里皆鹰扬。
吾侪大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
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万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大笑。玄德曰:“此必是卧龙先生!”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坐钦酒。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曰:“二公何者是卧龙先生也?”面白者曰:“将军欲寻卧龙何干?”玄德曰:“刘备乃汉左将军,领豫州牧,见居新野城。今欲访见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面白者曰:“吾等非是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吾乃颖川石广元,此是汝南孟公威,皆隐居于此。”玄德大喜曰:“备随行有马匹,敢请二公同住卧龙庄上共语。”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之事,空在世无益。君请上马,可见卧龙矣。”
玄德辞二隐者,上马投卧龙岗来。至庄前下马扣门。童子出;玄德曰:“先生在庄上否?”童子曰:“见在堂上读书。”玄德遂跟童子入,见草堂之上,一人拥抱膝歌曰:
凤翱翔于万里兮,无梧不栖。吾困守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自躬耕于陇亩兮,以待天时。聊寄傲于琴书兮,吟咏乎诗。
逢明主于一朝兮,更有何迟。展经纶于天下兮,开创镃基。
救生灵于涂炭兮,到处平夷。立功名于金石兮,拂袖而归。
玄德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到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见仙颜,实为万幸!”那个少年慌忙答礼而言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玄德惊讶而问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其人曰:“卧龙乃二家兄也,道号卧龙。一母所生三人:大家兄诸葛瑾,见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二家兄诸葛亮,与某躬耕于此;某乃孔明之弟,诸葛均也。”玄德曰:“令兄先生往何处闲游?”均曰:“博陵崔州平相邀同游,不在庄上二日矣。”玄德曰:“二人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僻之中,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玄德曰:“刘备如此缘分浅簿,两番不遇大贤!”嗟呀不已。均曰:“少坐献茶。”张飞曰:“既先生不在,请哥哥上马。”玄德曰:“吾已亲诣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玄德请问曰:“备闻令兄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均曰:“不知。”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玄德叱之曰:“汝岂知玄机乎?”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去回礼。”玄德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来临。数日之后,备当又至矣。愿借纸笔,留一书,上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也。”均遂具文房四宝。玄德呵开冻笔,拂展览云笺。其书曰: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司隶校尉、领豫州牧刘备,岁经两番,相谒仙庄,不遇而回,惆怅怏怏,不可言也!窃含备汉朝苗裔,忝居皇叔,滥当典郡之阶,职系将军之列。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当群雄乱国之时,恶党欺君之日,备心肺俱酸,肝胆几裂。虽有匡济之忠诚,奈无经纶之妙策。仰启先生,仁慈侧隐,忠义慨然,展吕望之良才,施子房之大器。备敬之如神明,望之如山斗,恳求一见而不可得,再容卜日,斋戒薰沐,特拜尊颜。乞垂电览,鉴察幸幸!建安十二年十二月吉日,备再拜。
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均送出庄门外。玄得再三殷勤致意,均皆邻诺,入庄。
玄德上马,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玄德视之,见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被体,骑一驴,后随带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诵《梁父岭》一首,诗曰: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空中乱雪飘,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太虚,想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白发银丝翁,岂惧皇天漏?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玄德问之曰:“此必是卧龙先生也!”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进前作揖。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玄德问曰:“适间所诵之吟,极其高妙,乃何人所作?”黄承彦曰:“老夫在女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却才过桥,偶望篱落间悔花,感而诵之。”玄德曰:“曾见令婿否?”黄承彦曰:“便是老夫径来看拙女小婿矣。”[黄承彦乃河南名士,一见诸葛孔明而异之。后孔明要娶妻,承彦曰:“闻君择妇,吾有一丑女,黄头而色黑,才堪相配,肯容纳乎?”孔明伒然而娶之。时人乃笑孔明,为之谚曰:“莫学孔明择妇,正焉阿承丑女。”]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行。正值风雪满天,回望卧龙岗,悒怏不已。后人有诗,单道风雪访孔明。其诗曰:
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
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又诗曰:
见说南阳隐士贤,相遨不见又空还。野猿怯冷号林麓,塞雁惊寒下水湾。
着地乱云迷草径,摇天杀气撼柴关。萧萧鞍马归来处,一望弥漫雪满山。
玄德回新野之后,荏苒新春,命卜省揲蓍,择日已定,遂斋戒三日,薰沐更衣,准备鞍马车仗,再往卧龙岗谒诸葛孔明。时关、张闻之不悦,乃挺身拦住而谏之。未知其言还是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6
定三分亮出茅庐
却说玄德因访孔明二次不遇,再往南阳。关、张谏曰:“兄长二次亲谒茅庐,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虚闻其名,内无实学,故相辞也:避而不敢面,遁而不敢言,岂不闻圣人有云:‘毋以贵下贱,毋以众下寡。’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汝读《春秋》,岂不闻桓公见东郭野人之事耶?齐桓公乃诸侯也,欲见野人而犹五返方得一面。何况于吾,欲见孔明大贤耶?[昔日齐桓公欲见东郭氏,一日三往而不得见之,从者止之曰:“万乘之君而下见布衣之士,一日三往而不得见,亦可以止矣。”桓公曰:“士之傲爵禄者,固轻其主;君之傲伯王者,亦轻其士。纵夫子傲爵,吾岂敢傲伯王乎?”五返,然后见焉。]关公闻此语,曰:“兄之敬贤,如文王谒太公也。”张飞曰:“哥哥差矣。俺兄弟三人纵横天下,论武艺不如谁?何故将这村夫以为大贤辟之?辟之甚矣!今番不须哥哥去罢。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就缚将来!”玄德叱之曰:“汝勿乱道!岂不闻周文王为西伯之长,三分天下有其二,去渭水谒子牙?子牙不顾文王,文王侍立后,日斜不退,子牙却才与之交谈,乃开八百年成周天下!如此敬贤,弟何太无礼?汝今番休去,我自与云长去走一遭。”飞曰:“既是哥哥去呵,兄弟如何落后?”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礼。”张飞应诺。
于是领数人,往隆中来。比及到庄,离半里下马步行,正遇诸葛均飘然而来。玄德慌忙礼,问之曰:“今兄在庄上否?”均答曰:“昨暮方回。将军可与相见矣。”均长揖一声,投山路面去。玄德曰:“今番侥幸,得见先生也!”张飞曰:“此人无礼!便引哥哥去也不妨,何故别之?”玄德曰:“他各有事,汝岂知也?”来到庄前扣柴门,童子开门。玄德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请见。”童子曰:“虽然师傅住家,草堂上昼寝未醒。”玄德教且休报复,分付关、张:“你二人只在门首等候。”玄德徐步而入,纵目观之,自然幽雅。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榻之上,玄德叉手立于阶下。将及一时,先生未醒。关、张立久,不见动静,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与云长曰:“这先生如此傲人!见俺哥哥侍立于阶下,那厮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庵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也不起!”云长急慌扯住,飞怒气未息。
却说玄德凝望堂上,见先生翻身,将及起,又朝里壁睡着。童子欲报,玄德曰:“且不可惊动。”又立一个时辰,玄德浑身倦困,强支不辞。孔明忽醒,口吟诗曰:
大梦谁先?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孔明翻身,问童子曰:“曾有俗客来否?。”童子曰:“刘皇叔在此,立等多时。”孔明急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孔明转入后堂,整衣冠出迎玄德。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眉聚江山之秀,胸藏天地之机,飘飘然当世之神仙也。玄德下拜曰:“汉室之鄙徒,涿郡之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震耳。昨常两次至仙庄,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览否?”孔明答曰:“南阳田夫,触事疏懒,屡蒙将军枉驾来临,下情不胜感激。”二人叙礼毕,分宾主而坐。童子献茶。茶罢,孔明曰:“昨观书意,足见将军有爱民忧国之心。但恨亮生年幼才疏,不能治政,有误下问。”玄德曰:“司马德橾之言,徐元直之语,岂有虚谬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见教。”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以谈天下之事?二公差举矣。将军舍美玉而就顽石,此皆误矣!”玄德曰:“夫大贤学成文武之业,可立身行道于当时,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为孝也。救民于水火之中,致君于尧、舜之道,此乃为忠也。先生抱经世之奇才,而甘老于林泉之下,恐非忠孝之道。孔子尚游于诸国,而教化世人。望先生开备愚卤,而赐教之,实为万幸!”言罢,又拜。孔明笑曰:“将军既欲为愚论,当尽剖露于衷。愿闻其志。”玄德屏退左右,趋席而告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己,君谓计将安出?”孔明答曰:“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计。曹操比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予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拒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非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其有意平?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实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主。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正理;以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孔明言罢,命童子将画一轴挂于正堂,指而言曰:“乃西蜀五十四州之图也。昔日,李熊曾与公孙述云:‘西川沃野千里,民物康阜。’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本,后取西川建国,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玄德闻其言,避席拱手谢之曰:“先生之言,茅塞顿开,使备拨散云雾而仰面观青天耳。但恨荆州刘表、益州刘璋,此二人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孔明曰:“亮夜观天象,刘表不久在人世。刘璋非立业之主,久后亦必归于将军。”玄德闻言,顿首称谢。这一席话,乃孔明未山茅庐,已知三分天下,万古之人不及也!史官有诗赞曰:
堪爱南阳美丈夫,愿将弱主自匡扶。片时妙论三分定,一席高谈自古无。
先取荆州兴帝业,后吞西蜀建皇都。要知鼎足为形势,顶向茅庐指画图。
又诗曰:
南阳诸葛亮,高坐论安危。谈奖分三国,英雄镇四夷。
孙权承地利,曹操得天时。独许刘玄德,西川创帝基。
玄德顿首谢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同往新野,兴仁义之兵,拯救天下百姓!”孔明曰:“亮久乐耕锄,不能奉承尊命。”玄德苦泣曰:“先生不肯匡扶生灵,汉天下休矣!”言毕,泪沾衣衿袍袖,掩面而哭。孔明曰:“将军若不相弃,愿放犬马之劳。”玄德遂唤关、张入拜谢,献上金帛礼物。孔明固辞不受。玄德曰:“此非聘大贤之礼,但表刘备寸心耳。”孔明方受。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次日,收拾同出茅庐。昔日文王夜梦非熊,往渭滨请姜子牙,同车载归,立成天下。后胡曾先生有诗曰:
岸草青青渭水流,子牙曾此独垂钓。当时未入飞熊兆,几向斜阳叹白头!
汉光武曾三宣严子陵,胡曾生有诗曰:
七里清滩映石层,九天星象感严陵。钓鱼台上无丝竹,不是高人谁解登?
今玄德三请孔明出茅庐,胡曾先生有诗曰:
乱世英雄百战余,孔明方此乐耕锄。蜀王若不垂三顾,争得先生出旧庐。
次日,堵葛均回,孔明嘱付曰:“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去也。汝可躬耕于此,以乐天时,勿得荒芜田亩。待吾功成名遂之日,即当归隐于此,以足天年。”均拜而领诺。后人有诗为证:
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不忘去时言。只固先生叮咛后,星落秋风五丈原。
杜工部言孔明欲罢不能也,有诗曰:
遗庙丹青落,隆中草木长。受命辅后主,不复落南阳。
孔明出茅庐时,年二十七,曾子固有古风为证: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砀白蛇夜流血。平秦灭楚入咸阳,二百年前几断绝。
大哉光武兴洛阳,传至桓、灵又崩裂。献帝迁都幸许昌,纷纷四海生豪杰。
曹操专权得天时,江东孙氏开洪业。孤穷玄德走天下,独居新野愁民厄。
南阳卧龙有大志,腹内雄兵分正奇。只因徐庶临行语,茅庐三顾心相知。
先生方年恰三九,收拾琴书离陇亩。先取荆州后取川,大展经纶补天手。
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换星斗。龙骧虎视安乾坤,万古千秋名不朽!
玄德与孔明同载而归新野,食则同桌,寝则共榻,终日议沦,心地开悦,共议天下之事。孔明曰:“曹操居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渡江,探听虚实,容作良筹。”玄德从之,使人往江东探听,未知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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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6
76孙权跨江破黄祖
却说孙权自建安五年孙策死后,据住江东,曹操表表为讨虏将军,自承父兄之基业,广纳贤士,重用谋臣,开设宾馆于吴会,顾雍、张纮延接待诸宾。连年以来,你我相荐,遂得数十人:一人乃彭城人也,姓严,名畯,字曼才。一人乃会稽山阴人也,姓阚,名泽,字德润。一人乃沛县竹邑人也,姓薛,名综,字敬文。一人乃汝阳南顿也,姓程名秉,字德枢,一人乃吴郡吴人也,姓朱,名桓,字休穆。一人乃吴郡吴人也,姓陆,名绩,字公纪。一人乃吴郡吴人也,姓张,名温,字惠恕。一人乃会稽乌伤人也,姓骆,名统,字公绪。一人乃吴郡乌程人也,姓吾,名粲,字孔休。一人乃襄阳人也,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此数人皆在江东,孙仪礼敬甚厚。又得智将数人:一人乃汝阳富陂人也,姓吕,名蒙,字子明。一人乃吴郡吴人也,姓陆,名逊,字伯言。一入乃琅琊莒人也姓徐,名盛,字文向。一人乃东郡发干人也,姓潘,名璋,字文珪。一人乃庐江安丰入也,姓丁,名奉,字承渊。文武数人,共相辅佐,由此江东人物,天下称之。
时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绍,差使命往江东,命孙权令子入朝为官,以随大驾。权犹豫未决,引周瑜等诣吴夫人前议论。张昭曰:“欲遣赴许昌,是橾锁诸侯之法也。若留其质,一听所使。如不令去,恐操兴兵来下江东,势必危矣。”周瑜曰:“非也。昔楚国初封于荆山之侧,不满百里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立基于郢,遂据荆阳,至于南海,传业涎祚,九百余年。今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广,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泛舟举帆,朝发夕到,士风劲勇,所向无敌,有何逼迫,而欲送质?质—入,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如此,便见制于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道寡同哉?不如勿遣,徐徐观其变。若曹氏率义兵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暴乱,兵犹火也,不戢则将自焚。将军韬略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质之有!权母曰:公瑾之言是也。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以兄事之,勿遣子为质。”自此,操有下南方之意。但正在北方讨贼,未有暇焉。
时建安八年十一月,权引兵具舟,西伐黄祖,战于大江之中。祖军大败,权手下骁骑将军凌操,轻舟当当,杀入夏口,被甘宁一箭射死,凌操之子凌统,时年十五岁,奋力救父尸首而归。权见风色不利,遂收军还东吴。
建安九年十二月,孙权弟孙翊为丹阳太守,为人性急,醉后鞭挞士卒。有丹阳大都督妫览、郡丞戴员二儿,常有杀翊之心,而未得便。翊性刚好勇,出入常带刀剑。妫览因见吴王孙权出讨山贼,却与翊从人边洪商议,谋杀孙翊。彼时诸将、县令,皆在丹阳集会,设宴相待。翊妻徐氏极聪明,颜色美貌,更善卜易。是日,徐氏卜卦象大凶,不可会客。翊不听,遂与众大会。至晚筵散,翊素手送客,洪带刀跟到门外,掣刀砍死孙翊;妫览、戴员二人拿边洪,明正其罪,碎剐于市。二人乘势将翊家资持妾,各各分之,览见徐氏美色,遂提刀入曰:“吾与汝夫报冤讫,汝当从我,不从则死。”徐氏曰:“夫死尚犹未舍。汝可待至晦日,设祭祀,那时除其夫孝,作亲不迟。”览容之。徐氏暗唤心腹旧将孙高、傅婴二人入府,泣告曰:“先夫在日,常言二公忠义,故不避羞,面告之。妫览、戴员二将谋杀夫主,只归罪于边洪,应用家资等件尽已分去。妫览又欲霸妾,妾已诈许,以安其心。欲得汝一面差人去报吴王,当一面设计以图二贼。望二将军想妾夫之面,雪此仇辱。特以哀告!”言毕,再拜。孙高、傅婴闻之,泣泪而答曰:“吾等昔日感府君恩遇,不即死难者,以死无益;欲思想计谋,计谋未就,不敢启夫人耳。今日之事,实夙夜之所怀也。愿报府君之冤耳!”徐氏遂今孙、傅二将,引心腹猛士二十余人共成其事。孙、傅先差人报知孙权。至晦日,孙、傅二将先伏藏于帷幕之中,徐氏于堂上哭泣祭祀。除服已毕,却于静室薰香沐浴,浓妆艳饰,言笑自若。妫览使人观之,回报甚喜。徐氏令婢接入,请览上坐,设席饮酒,言欲成亲。览饮半酣,徐氏复邀密室拜览。却才一拜,徐氏曰:“孙、傅二将军何在?”二将持刀跃出,览措手不及,杀死于地。随请戴员赴宴。员入内,未到厅堂,早被二将捉而杀之。徐氏乃复穿孝衣,就将妫览、戴员首级祭于夫灵之前,哭哀不己。吴王孙权自领军马星夜至丹阳,见徐氏已将妫览、戴员二贼家小灭门尽杀,余党不留一个,遂封孙高、傅婴为牙门将,令守丹阳;其余皆加赐金帛,殊其门户;取弟妇徐氏归家养老。江东人无问老小,皆称徐氏之德。后史官有诗赞曰:
义节俱全守此身,报冤斩贼诈相亲。三分多少英雄辈,不及东吴一妇人!
东吴各处山贼,尽皆平复,大江之中,战船七千余只,拜周瑜为大都督,镇江东水陆军马。建安十二年冬十月,权母吴夫人病危,权入问安,吴夫人唤周瑜、张昭二人入。夫人曰:“我本吴地人也,幼亡父母,与弟吴景徙居钱塘,聘嫁孙坚,生四子。昔生长子孙策时,吾梦月入怀;后生次子孙权,又梦日入怀。令人卜之,言梦日月入怀,大贵也。不幸孙策早丧,今已将江东基业尽付与孙权耳。望汝等可扶持吾子,吾死不忧矣!今病危,嘱以后事,原子布、公瑾早晚教诲孙权,勿使吾儿有失!江夏黄祖有累世之冤,不可不报。善保江东,以成万全之计也。”又嘱权曰:“汝之事子布、公瑾以师傅之道,切不可怠慢。吾妹在堂,如同我也,可宜恭敬。汝妹亦当恩养,可择佳婿以嫁之。汝若不听吾言,九泉之下,不相见矣!”言讫,遂终。具棺槨衣衾之美,严陈祭祀,众皆哀泣,葬于父之侧高陵。
至建安十三年春,天气和暖,孙权、张昭、周瑜商议,去黄祖处报仇。张昭曰:“见居母丧,未及期年,不可动兵”周瑜曰:“报仇雪恨,何待期年?”权持疑末定。平北都尉、领广德长吕蒙入见,权曰:“子明至矣,必有事务。”蒙曰:“某把龙湫水口,忽见江夏一舟傍岸,视之,人马十余,乃黄祖手下骁将。某问之,骁将曰:‘某姓甘,名宁,字兴霸,乃巴郡临江人也。’颇通书史。宁为吏,举计掾,被蜀郡丞屈之,弃官归家。少有气力,好游侠,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聚众相随,挟持弓弩,身披重铠,腰带铜铃,纵横于江湖之中。人听铃响,尽皆避之。乃遂聚少年壮猛.英雄勇士八百余人作事,往来江中,劫掠下任官吏。更以西川锦作帆幔,左右人皆披锦绣,时人皆称为‘锦帆贼’。所到之处,如不接待,即放火杀人;若与交欢,则誓不相害。其后悔却前非,改过自新,引众人去投刘表。见表事势,终必无好,诚恐一朝土崩,并受其祸,遂欲投东吴,被黄租在夏口军不得过,羁留住,祖待之甚薄。后将军破祖时,祖已大败,却得甘宁之力救了。祖到夏口,待宁如初。他今经数年,有祖手下都督苏飞,累荐甘宁。黄祖曰:‘宁是劫江之贼,不可重用。’因此仇恨。苏飞知其意,乃置酒邀宁到家,厚札待之,曰:‘吾荐公数次,奈何主将不能用。日月逾迈,人生几何,宜自远图,庶遇知己。’宁曰:‘虽有此志,未得其由。’飞曰:“吾保你为邾县长,为去就之计,就与临时转宛乎。’宁因此得过夏口,欲投江东,诚恐恨而不留。某说主公求士如雨,安记旧仇耶?况兼各为其主,又何恨焉?遂折箭为誓以保之。宁遂召数百人,渡江来投主公,乞取钧鉴。”孙权大喜曰:“吾得兴霸之来,要破黄祖必矣!”遂命吕蒙引甘宁入见。
参拜已毕,权曰:“吾得兴霸,大称心矣,岂有记恨之理也?君勿疑耳。愿定破黄祖之策。”宁曰:“今汉祚日危,曹操弥憍,终为篡盗。南荆之地,山陵形便,江川流通,诚是国之西势也。宁已观刘表既虑不远,儿子又劣,非能承业传基者也。至尊当早图之,不可后于操;若迟缓,则操必图之矣。图之之计,宜先取黄祖。祖今年老,昏迈已甚;财谷并乏,左右欺弄;务于货利,侵求吏士,吏士心怨;舟船战具,顿废不修;怠于耕农,军无法伍。至尊今往,其势必破。一破祖军,鼓行而西,西据楚关,大势弥广,即渐图巴、蜀矣。”孙权闻之曰:“此乃金玉之论也!”便教周瑜领兵,安排战船,进攻黄祖,张昭曰:“不可。见今吴国虚空,若果军行,恐必有乱。”甘宁应声曰:“国家以萧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忧乱,何以希幕古人乎?”孙权举酒劝宁曰:“兴霸今年行讨如此酒矣,决以付卿,卿但当勉建方略。令必克祖,则卿之功也,何疑张长史之言乎?”遂命周瑜为大都督,总水陆军民;吕蒙为前都先锋;董袭、甘宁为副将;权自领兵后援,起兵十万,来破黄祖。
早有细作探知,报来江夏。黄祖慌忙聚众商议,令苏飞为主将,陈就、邓龙为先锋,尽起江夏之兵以迎之。陈就、邓龙各引一队艨艟,截住沔口,其余小舟尽屯湾港内,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千余张,并大索缚系定水面上。东吴兵至,数百小舟鸣鼓前进,艨艟上鼓响,弓弩齐发,兵不敢进。约退数里水面,甘宁与董袭曰:“事已至此,不容不进!”选小船百余只,每船军士五十人;二十人撑船;三十人各披全副衣甲,手执钢刀在前,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边,砍断大索,艨艟遂横。甘宁飞上艨艟,砍死邓龙。陈就弃船而走。吕蒙看见,跳下小船,自举橹棹,直入船队。甘、董二将放火烧船。有艨艟余船,四散而走。陈就急待上岸,吕蒙舍命赶到跟前,一刀当胸砍翻。苏飞岸上引兵来迎。东吴诸将各要争功,一齐上岸,其势不可当抵。祖军大败。苏飞落荒而走,正遇东吴大将,姓潘,名璋,宁文珪,匹马到来。手腕初交,挟飞于马上,径到船中,来见孙权。权怒目视之,曰:“汝等害吾父兄,万剐犹轻!”命左右韫槛车盛之:“待吾活捉黄祖,一发回江东往坟上享祭未迟。”先教监下苏飞,便催三军不分昼夜,攻打夏口,活捉黄祖。诸将得令,尽力向前。未知黄祖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6
孔明遗计救刘琦
时建安十三年春正月,东吴诸将见甘宁成功,各自抖擞威风,来捉黄祖。
却说黄祖在江中,船只尽陷,诸将皆休,情知守把不住,遂弃江夏,望荆州而走;不敢多带人马,只带十数骑出东门,且战且走。甘宁料得黄祖走荆州,诸将皆西门拦住,宁独离东门十数里等候。祖料得脱了虎口,正走之间,一声喊起,甘宁拦住。祖马上泣告曰:“我不曾轻视汝,汝何反吾?”宁叱之口:”吾从汝数年,多负勤劳,累立功迹,汝以常人相待,吾岂容汝哉!”黄祖自知难免其祸,拨马而走。甘宁冲开士卒,直赶将来,指望活捉献功。只听得傍边喊声起处,数骑马赶来,宁视之,乃程普也。宁恐普夺了功劳,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黄祖。黄祖中箭,翻身落马。宁赶至,枭其首级,与程普合兵一处,回江口来见孙权,献黄祖首级。权亲采其发而恨之,掷之数次。众将言曰:“留回江东祭祖。”权命以木匣盛贮了当,重赏三军,升甘宁为都尉,令人守江夏。张昭曰:“孤城亦不可守也,且回江东。刘表必与祖报仇。坐而待之,必败刘表;表一败,则乘势而攻之,荆襄可属东吴矣。”权从其言,遂弃江夏,众军下船而回。
苏飞在槛车内,密使人告甘宁曰:“苏飞望将军垂救,事不宜迟。”宁曰:“飞若不言,吾岂忘之?”军已至吴会,权将苏飞、黄祖一同祭祀。宁径入府,顿首再拜。权问其故,宁大哭而告之曰:“某向日若不得苏飞,则骨填于沟壑矣,安得致命于将军麾下哉?今飞之罪理固当戮,望将军垂怜救命之恩,愿纳功名以赎飞命。”权曰:“今为君免,苦走去奈何?”宁曰:“飞得免分裂之祸,受更生之赐,逐之尚且不去,何况自走乎?若飞但去,宁将首级纳于阶下,代飞之死。”权赦之,遂置酒大会文武。权将玉爵劝蒙曰:“今克黄祖,乃卿光斩陈就之功也。”蒙顿首谢之。加吕蒙为横野中郎将。遍封诸将己毕,见一人拔剑在手,于筵前大哭,直取甘宁。宁见来取,便将面前果桌以迎之。权自起身抱住。其人年二十一岁,身长八尺,力雄胆大,曾在江中遇祖巡江将张硕,其人不避刀箭,跳过船杀硕于江中,其余皆砍于水内,夺其巡船而还,权大惜之。吴郡余杭人也,姓凌,名统,宁公绩。因甘宁一箭射死他父亲,今日相见,如何不报冤雪恨?权劝开曰:“兴霸射死你父亲,彼时各为其主,不容不尽力。今既在一处,便是弟兄,何必记仇?万事皆看吾之面皮。”统叩头流血,曰:“统自幼随父事主,恨不得肝胆涂地以报之。今遇杀父之仇,安得不赴命乎!”权与众官劝之。统欲与宁共决胜负,权加凌统承烈都尉。只就当日,拨五千兵,战船一百只,使甘宁领去镇守夏口,以避凌统,宁拜谢而去。东吴自此广造军需艨艟战船,分兵连络守把江岸;孙权令叔孙静引五千年守把吴会,将宗族分投镇守各处隘口;权自领大兵守柴桑郡;周瑜向鄱阳湖教习水军,以防江北之势。
话分两头。却说细作人回新野,报知刘玄德:“东吴破了黄祖,将黄祖头祭坟。见屯兵柴桑,其余宗亲反屯江岸各处隘口,未有渡江之意。”玄德正与孔明谈话间,忽刘表使人来请玄德议事。玄德曰:“此行若何?”孔明曰:“此是因江东破了黄祖,故请主公议定报仇之策也。正欲主公去走一遭,荆州九郡,沃野万里,用武之地,已在掌中矣。某与主公同往。”玄德留云长守新野,带张飞引五百军马,往荆州来。玄德在马上与孔明曰:“今见景升,何以当对?”孔明曰:“先当谢襄阳之罪。若令主公去征讨江东,切不可应允,但说容去新野收拾军马。”玄德遂听孔明之言。来到荆州,馆驿安下,已留张飞屯兵于城外,玄德与孔明来见刘表。礼毕,玄德请罪于阶下。表曰:“吾已尽知贤弟被害之事,欲斩蔡瑁首级以献贤弟,众人告免。”玄德曰:“非干蔡将军之事,皆下人所为也,再不必举矣。”表曰:“今失守江夏,黄祖全师危矣!故请汝议事。”玄德曰:“黄祖性暴,不能用人,以致有失。今若用兵南征,曹操北来,当复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贤弟可来替吾。吾死之后,弟便为荆州之主也。”玄德曰:“小弟安敢当此大任也。兄无复多言!”孔明以目视玄德。玄德曰:“容思良策,以保荆州。”遂辞回至驿中。孔明曰:“刘景升付荆州与主公,何以却之”玄德曰:“备感景升之恩,未尝忘报,安忍乘其危而夺之?”孔明叹曰:“真仁慈之主也!”
正商议间,忽报公子刘琦来见。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继母不肯相容,性命只在旦夕矣!望叔父可怜而救之。”玄德曰:“此是贤侄家务事,吾将如之奈何?”孔明微笑。玄德求计于孔明,孔明曰:“此家务事,难以区画。”少时,玄德迭刘琦出,附耳说之曰:“来日使孔明回礼,汝可告以如此如此。”琦谢而去。玄德夜卧,至五更推辞腹痛不已,使孔明去回答刘琦之礼。孔明遂行,至公子宅前下马,入见公子。公子拜迎,邀入后堂。茶罢,琦曰:“继母不容,请先生活命。”孔明曰:“客寄于此不可言也。恐有泄漏不便,容当再叙。”孔明辞退。琦曰:“既承先生尊降,如何便回?必然见怪。请入密室,共饮数杯。”饮酒之后,琦又曰:“继母不容,请先生一言以活命。”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谋者也。”便欲辞去。琦曰:“先生不言则已,何故相弃便行?”再举杯劝曰:“琦有一古书,愿先生教之。”孔明曰:“见在何处?”琦即引孔明登后阁。孔明求书观之,琦拜而泣曰:“继母不容,请先生一言以活命!”孔明怒而便起身,见阁门口胡梯已去。琦告曰:“累求自安之策,先生末肯见教,恐他人之泄漏也。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教之矣。”孔叫辞曰:“‘疏不可间亲,新不可隔旧。’欲得全身远害,别当思之。”琦曰:“琦遇难,先生不教,是绝路也。请死于君前!”掣剑自刎。孔明急止之曰:“已有良计了。”琦拜曰:“请教。”孔明曰:“岂不知春秋时,晋国献公正妻生二子,长曰申生,次曰重耳。妻丧之后,宠爱骊姬,姬亦生一子。姬常谗谮于公,欲斩二子。献公思二子贤孝,不思诛之。忽一日春浓,姬唤申生同游后园,乃令献公于楼上帘内窥之。姬以蜜涂于衣发之上,群蜂闻香,竞相飞来,落于身上,令太子扑赶。献公楼上望之,疑戏弄耳,心恨之。姬又诈言先后禫日,令二子往祭之。祭罢,欲分食祭物。左右曰:‘祭母之物,宜先奉上。’申生令人送之。姬暗将毒药埋于中,以供献公,姬却奏曰:“食自外来,不可便食。’令喂犬试之,犬乃死,献公大怒,赐朝典,令太子死。重耳惊惧。逃窜于外邦一十九年,方免其难,后为晋文公。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在外而安。今公子何不效重耳来?且江夏黄祖新亡,乏人守御,何不上言,乞屯兵此郡,以避其祸也。”刘琦再拜,谢指教之。后史官有诗曰:
荆州兄弟两相猜,诸葛三含口不开。以使片言能救脱,至今犹在玉梯台。
刘琦教人取梯,送孔明于馆驿。孔明回,告玄德。玄德大喜。
次日,刘琦上言,欲守江夏。表意未决,教请玄德共议。玄德曰:“江夏一郡,非亲人不可守,使刘琦去守极善。东南之事,兄父子当之;西北之事,备愿当之。”表曰:“近闻曹操于邺郡作玄武池,以教水军,必有征南之意,弟宜防之。”玄德曰:“弟已知之,兄勿忧虑。”遂拜辞,回至新野。刘表令刘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镇守。
却说曹橾罢三公之职,自为丞相,以毛玠为东曹掾,崔琰为西曹掾,司马朗为主簿。朗字伯达,河内温人也,颍川太守司马隽之孙,京兆尹司马防之子,弟兄八人。次子司马懿,字仲达,操命为文学掾,并掌典选举之职。文官大备,乃聚武将,商议南征。夏侯惇进曰:“近闻刘备在新野,拜孔明为军师,每日教演士卒,必为心腹之患,可早图之。”操差夏侯惇为都督,于禁、李典为副将,领兵十万,直抵博望城,以窥新野之虚实。来擒刘备。未知还是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7
诸葛亮博望烧屯
时建安十三年夏六月,夏侯惇欲领兵南征。荀彧谏曰:“刘备不可轻敌,更兼诸葛亮为军师,将军此去,必然有矢。”惇曰:“吾视刘备如鼠辈耳,必擒之。”徐庶曰:“将军不可轻视刘玄德,今又得诸葛亮,如虎生翅。”操曰;“诸葛亮何如人也?”庶曰:“此人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熟读韬略,有鬼神不测之机,非等闲之辈也。”操曰:“比公若何?”庶曰:“某乃萤火之光,他如皓月之明,庶安敢比亮哉!”夏侯惇叱之曰:“元直之言谬矣,吾看诸葛如草芥耳,有何惧哉!吾若不一阵生擒刘备,活捉诸葛,愿献惇首与丞相”操曰:“军无戏言。”惇曰:“愿责军令状。”操曰:“汝早报捷音,以慰吾心。”惇遂奋然而辞曹操,自引军登程。
却说新野刘备自得孔明,以师礼待之,有云长、张飞心中不悦,乃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学?兄长敬之太过!又末见他其实效验!”玄德曰:“吾得孔明,犹鱼得水也。汝弟兄不可复多言。”关、张见说,不言而退。玄德平生爱结帽。一日,有人送犛牛尾至,玄德得尾而结之。孔明入见,正色而言曰:“明公无复有远志,但事此而已耶?”玄德遂投于地而言曰:“是何言也!吾暂忘忧耳。”孔明曰:“明公自度,比刘荆州若何?”玄德曰:“不及。”孔明又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诚不如也。”孔明曰:“今皆不及,而明公之众不过数千人,以此待敌,万一曹兵至,当何以迎之?”玄德曰:“备正愁其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招募民兵,以充其数,亮自教之,可待敌也。”玄德遂招新野之民三千余人,朝夕演教阵法,一进一退,不失其节。
忽报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万,杀奔新野。关、张先知,张飞曰:“可着孔明前去迎敌便了。”正说之间,玄德请商议军机之事。关、张入见,玄德曰:“夏侯惇引兵十万,火急到来,如何迎敌?”云长踌躇未决。张飞曰:“哥哥使‘水’去便了。”玄德曰:“智赖孔明,勇须二弟,何须言也?”关、张出,玄德请孔明议事。玄德曰:“今夏侯惇引十万兵到来,何以迎之?”孔明日:“但恐二弟不肯宾服。如欲亮行兵,须假剑、印。”玄德即便付之。孔明聚集众将听令。张飞与云长曰:“听令去,别作理会。”孔明曰:“博望离此九十里,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军马。云长可引一千五百军,往豫山埋伏,只等彼军来到,放过休敌;其辎重粮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纵兵出击,就焚其粮草。益德可引一千五百军,去安林背后山峪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掩之。关平、刘封可引五百军,预备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两边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去樊城取回子龙,令为前部,不要赢,只要输,把人马迤逦退后。主公自引一枝军马,以为救援。依汁而行,勿使有失。”关、张问孔明曰:“我等皆离县百里埋伏,你在何处?”孔明日:“我独自守县。”张飞大笑曰:“见其智也!我们都去厮杀,你在家里坐的,此是何理?”孔明曰:“剑、印在此,违令者必斩!”玄德曰:“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兄弟不可违令。”张飞冷笑而去。飞与云长曰:“我们且看他的计应也不应,那时却来问他未迟。”二人去了。众皆未知孔明韬略,不肯宾服。子龙引军到了,孔明付计与子龙去毕,刘玄德问曰:“刘备若何?”孔明曰:“今日可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来日黄昏,敌军必到坡下,主公便弃走;放火为号,主公可复回掩杀,天明罢兵。亮与糜竺、糜芳引五百军守县。孙乾、简雍准备庆喜筵席,安排功劳簿。”派拨已定,玄德亦疑。
却说夏侯惇并于禁,李典,兵至博望,选一半精兵作前队,其余跟随粮草车行。是时,秋七月间,商飙徐起,人马趱行。巳牌时候,夏侯惇在前,望见尘头起处,便将人马摆成阵势。惇问曰:“此间何处?”乡导官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坡,后面乃是罗川口。”惇传令,教于禁、李典押住阵脚。惇亲自出马于阵前,副将同宗夏侯兰、护军韩浩及数十骑将,两势摆开。敌军到处,夏侯惇大笑。众将问曰:“将军何故笑耶?”惇曰:“吾笑徐庶在承相面前,夸诸葛亮村夫为天上之人;今观他用兵,足可见之也。似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作对,正如犬羊与虎豹斗耳。吾在丞相面前一时夸口,要活捉刘备、诸葛,今必应前言也。不可停住,汝与吾弟催促军马,星夜土平新野,吾之愿称也。”遂自纵马向前答话。新野之兵摆成阵势,子龙出马。惇骂曰:“刘备乃无义忘恩之徒!汝等军士正如孤魂随鬼耳!”子龙大骂曰:“汝等随曹操,鼠贼也!”夏侯惇大怒,拍马向前,来战子龙。两马交战,不数合,子龙诈败退走。夏侯惇赶将来。众军先退,北军掩杀将来,子龙押后阵抵当。约走十余里,子龙回马又战,不数合又走。韩浩拍马向前谏曰:“赵云诱敌,恐有埋伏。”惇曰:“敌军如此,虽十面埋伏,吾何惧哉!”赶到博望坡,一声炮响,玄德自引军一枝冲将过来,接应交战。夏候惇回顾韩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罢兵!”催军前进掩杀。玄德、子龙抵当不住,迤逦退后便走。
天色已晚,浓云密布,又无月色,昼风不起,夜风不作;昼风既起,夜风必大。夏侯惇只顾催军赶杀,前面败军自认队伍而走,惇传令,趱后军掩杀。于禁、李典赶到窄狭处,两边都是芦苇。典与禁曰:“欺敌者必败。”禁曰:“敌军甚猥,不足畏也!”李典曰:“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恐使火攻。”于禁曰:“曼成之言是也。吾速近前跟都督,你止住后军。”李典勒回马,大叫:“后军慢行!”人马走发,那里拦当得住。于禁骤马大叫:“前军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间,见于禁从后军而来,便问如何。禁曰:“愚意度之,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恐使火攻。”夏侯惇猛省,言曰:“文则之言是也。”却欲回马,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芦苇亦着,四面八方尽皆是火,狂风大作,人马目相践踏,死者苍不计其数。夏侯惇冒烟突火而走,背后子龙赶来,军马拥并,如何得退?
且说李典急奔回博望城时,火光中一军拦住,当先一将乃关云长也。李典纵马军混战,夺路而走。夏候惇、于禁见粮草车辆一带火着,便投小路面走。夏侯兰、韩浩来救粮草,正遇张飞。交马数合,飞一枪刺夏侯兰死于马下,韩浩夺路走脱。只杀到天明,方收军,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史官有诗曰:
博望烧屯用火攻,纶巾羽用笑谈中。浓烟扑面山川黑,烈焰飞来宇宙红。
不致夏侯夸勇力,故教诸葛显威风。直须惊碎曹瞒胆,初出茅庐第一功!
夏侯惇收拾败军而回许昌。
却说孔明收军,关、张二将上马说:“孔明真英杰也!”行不数里,见一辆车,糜竺、糜芳两边簇拥,约有五百军,视之,乃孔明也。二将下马,拜伏于车前。须臾,玄德、赵云、刘封、关平等皆至,收聚众军,粮草数百车,分赏将士,班师回。孙乾引新野父老出城迎接,望尘遮道,拜舞雀跃而喜曰:“吾属全生,皆使君得贤人之功也!”回至县中,孔明曰:“夏侯惇虽然败去,曹操必自引兵矣!”玄德曰:“似此奈何?”孔明曰:“亮有一计,可敌操兵。”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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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7
献荆州粲说刘琮
却说玄德问孔明求保全之计。孔明曰:“新野小县,不可久居。近闻荆州刘景升病在危笃,借此郡以图安身,兵精粮足,可以抗拒曹操也。”玄德曰:“公之言甚善,奈何备感景升之恩,安忍图之。”孔明日:“今若不取,后悔何及!”玄德曰:“吾宁死不忍作无义之人。”众皆嗟叹不已。孔明曰:“且理会军伍事。”
却说夏侯惇回至许昌,面缚见操,跪于阶前请死。操乃就教解缚,请上厅问其故。惇曰:“某至博望坡下遇敌军,欲尽力刘备,被诸葛亮用火攻;火起处,自相残害,十伤四五。”操曰:“汝自幼用兵,岂不知狭处用火攻也?”惇曰:“于禁曾言,悔之不及!”操问于禁,禁将前言以答之。操曰:“文则固如此高才,堪任大将军矣。”遂厚赏之。操曰:“吾心上所忧乃刘备与孙权矣,余皆不足介意。吾今有精锐之众百万,不乘此时扫平江南,失其机会也。”便传令:“起军五十万,曹仁、曹洪为先锋;张辽、张郃为第二队;夏侯惇、夏侯渊为第三队;于禁、李典为第四队,吾为主将,统文武大将为第五队;各引军十万。”又令许褚乃为折冲将军,引三千军在先锋之前,所到之处,逢山开路,遇水叠桥。选日出师,必然得胜。荀彧等守许昌。选定在建安十三年秋七月末旬丙午日出师。
时大中大夫孔融上言谏曰:“荆川刘表、新野刘备,皆汉室宗亲,又不曾侵犯境界,反背朝廷。江东孙权虎距六郡,更有大江之险,不易取也。今若兴无义之师,损军折民,大失天下之望。”操叱之曰:“刘备数侮于吾,是吾心腹之大患。刘表养之,必为反背。孙权逆命安得不讨之耶?再谏,必斩!”孔融出府长叹曰:“以不仁征伐至仁,安有不败乎!”时有御史大夫郗虑之从者闻之,告与虑。虑常被孔融侮慢”心甚恨之,入见操曰:“丞相知孔融欲反乎?”操曰:“公试言之。”虑曰:“融寻常戏侮丞相,知否?略举其一二,以正其罪。丞相下令禁酒,融上言:‘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唐、尧不饮千锺,无以成其圣。且桀、纣皆好色而亡国,今世何不禁其婚姻耶?’此融之深讥丞相耳。又常记,一日丞相问妲己之事,融对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丞相以融学博,谓书中所纪,深信之。后又问之,有云:‘妲己却被武王斩之。’丞相又问,融曰:‘以今时度之,想必当初如此矣。’时融看丞相何如人耶?曾与祢衡互相称赞。衡赞融曰‘仲尼不死’,融赞衡曰‘颜回复生’。向者衡之辱丞相,乃融之使也。此皆不足论。且融与刘备、刘表甚厚,常常音信往来。融又对孙权使讪谤朝廷,潜通消息。此可见大逆不道之情也。”曹操闻之,大怒曰:“御史之言是也。可唤此贼,斩之于市!”遂命廷尉来捉孔融。融二子正在家对坐弈棋,左右急报曰:“尊君被廷尉执去赴杀场,二公子何故不起?”二子曰:“岂有巢毁而卵不破者乎?”言未毕,廷尉又至,尽捉融家老小斩之,灭夷其族,号令融父子尸首于市。京兆脂习兆伏尸而哭曰:“文举舍我而死,吾何独生乎?”有人报知曹操,操欲杀之。荀彧曰:“某闻脂习常谏孔融曰:‘公刚直太过,必罹世患。’乃义人也,不可杀。”操赦之。习乃收融父子尸首,并皆葬之。[后魏文帝以习有栾右之节,加中散大夫。又深好融文辞,每叹曰:“扬、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所著诗、颂、碑文、议论、六言、策文、表撽、教令、书记等,凡二十五篇。]后史官怜孔融之才,而作赞曰:
孔融居北海,豪气贯长虹。坐上客长满,樽中酒不空。
文华绝世大,词语侮曹公。脂习怜刚直,收尸解送终。
论曰:
昔谏议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是以孔父正色,不容杀虐之谋;[《公羊传》曰:孔父正色立朝,则人不敢过,而致难于君者,可谓义形于色也。]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纾,音舒,解也。盗齐,谓田常也。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若夫文举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慨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移鼎”,谓迁汉之鼎。“人存”,谓曹操在,不待篡位也。]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代终”,谓代汉祚之终也。“身后”,谓曹丕受禅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其负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园,即刓字,即刓团无棱角也。每,贪也。]懔懔焉,晧晧焉,其与昆玉秋霜比质可也。
曹橾令五队军马先发三队,次第而行。
却说荆州刘表病重,使人请玄德来托孤,时尚未知曹兵来。玄德引关、张星夜到荆州见刘表。表曰:“吾今病在膏肓,托孤于贤弟。我子无才,诸将零落;吾死之后,贤弟可摄荆州。”玄德拜于床下曰:“备当尽竭忠诚,扶助贤侄,安敢以摄荆州之重任乎?”玄德力辞不受。次日,人报曹操兵来。玄德急辞刘表,星夜再回新野。孔明问其故,玄德乃言托孤之事。孔明日:“主公不受,祸不远矣。”玄德曰:“景升待我甚厚,今若举此事,人言我忘其大恩,故不忍也。”
却说刘表病重,又闻曹操领百万之众来平江、汉,此惊不小,商议写遗嘱,令弟刘玄德辅助长子刘琦作荆州之主。蔡夫人闻之大怒,闭上内门,使蔡瑁、张允二人把住外门。其时长子刘琦知父病重,急离江夏,径到荆州父亲处探病,至外门,蔡瑁急当住曰:“荆王命君抚临江夏,为国东藩篱,其任至重;今弃其众而远来,倘东吴兵至,如之奈何?若入见,父必生嗔怒,其病转增,非孝敬也。君宜速回。”刘琦立于门外,大哭一场,上马再回江夏。八月戊申日,刘表在内大叫数声而死。史官有诗曰:
昔闻袁氏居河朔,今见刘君霸汉阳。尤决有谋空战讨,外宽内狭远贤良。
绍因谭、尚须倾国,表为琦、琮立丧邦。观此可为千古戒,怨魂应是绕荆、襄!
评曰:
董卓狠戾残忍,暴虐不仁,自书契以来,殆未之有者也。袁术奢淫放肆,荣不终己,自取之也。[臣松之以桀、纣无道,秦、莽纵虐,多历年所。董卓自窃威权,至于陨毙,未盈三周,残恶之性实豺狼之不若。袁术无毫芒之功,纤芥之善,而得狂妄自尊立,固义夫之振腕,人鬼之共疾,但云色淫不终,未见大恶。]袁绍、刘表咸有威容器观,知名当世。表跨蹈汉南,绍鹰扬河朔,然皆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废嫡立庶,舍礼崇爱。至于后嗣颠蹙,社禝倾覆,非不幸也。昔项羽背范增之谋,以丧其王业。绍之杀田丰,乃甚于羽迎矣!
蔡夫人与蔡瑁、张允商议,假写遗诏,令次子刘琮为荆州之主,方举哀报文武知会。此时刘琮方年一十四岁,颇聪明,乃聚众言曰:“吾乃汉室宗亲,有荆州之地。今父辞世,吾兄见在江夏,更有叔父刘玄德在新野。汝等立我为主,倘兄与叔兴兵问罪,如何解释?”众官未有言对,只见阶下幕官李珪出班答曰:“公子之言,理当至善。可急发哀书,报知江夏,就请大公子为荆州之主,就教刘玄德一同理事,北可以敌曹操,南可以拒孙权。此万全之计也。”蔡瑁向前言曰:“汝等何人耳,敢乱道以逆故主之遗言也!”李珪出,大骂蔡瑁曰:“皆是蔡氏宗党逆子,送了荆、襄之九郡也,吾宁死,不愿为乱法度之人也!”蔡瑁令推出斩之,将首级献于阶下。遂立刘琮为主,不报刘琦并玄德知,将灵柩上车。蔡氏宗族并分领荆州之兵,护送蔡夫人、刘琮赴襄阳屯扎,以防刘琦、刘备之乱。就葬表于襄阳城东四十里汉阳之原。却令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守荆州。
琮到襄阳,却才下马,有飞报到。报云:“曹操引大军径望襄阳而来。”琮遂请蒯越、蔡瑁等商议。东曹掾傅巽,字公悌,进言曰:“今故主新亡,大公子在江夏犹不知;倘若知时,必兴兵守之,则荆州危矣,此一利害也。如今主公自在襄阳,又不报玄德知之;而新野止有一江之隔,他若得知,必兴兵问罪,此二利害也。即目曹操引百万之众,欲吞江、汉,此三利害也。虽有三处之患,巽有一策,可使荆、襄九郡之民安如泰山,亦足以保主公之名爵也。”琮问:“何策可保?”巽曰:“可将荆、襄九郡人马献与曹公,则曹公必重待于主公也。”琮叱之曰:“是何言耶!孤受先君之基业,坐尚未稳,何一旦受制于他人?吾必不为也!”蒯越曰:“傅公悌之言是也。主公若不听纳,其危有三。”琮曰:“何为三危?’越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今曹丞相南征北讨, 以朝廷为名,主公拒之,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此名国危,一也,主公以新造之楚而拒抗中原百万之师,此为势危,二也。主公势弱,必求救于玄德以援之,量玄德何足以御曹公?若使足御曹公,则玄德安肯居于主公之下哉?此号身危,三也。有此三危,而欲与曹公争衡,正如一块土而填大海,岂不难乎?况荆、襄之众,闻曹公之兵势若飘风,威如雷电,未战而胆先寒,安能与之敌哉?”琮曰:“诸公善言,非吾不从,安忍以先君之业一旦废之?此诚取笑于天下也。”
言未毕,一人昂然而进曰:“吾有片言为荆、襄悠久之计,还可听纳否?”众视之,乃荆州上宾,山阳高平人也,姓王,名粲,字仲宣。曾祖王龚,汉顺帝时为太尉。祖王畅,汉灵帝时为司空。父王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粲年幼时,往见左中郎将蔡邕。时邕高宾满座,闻粲至,倒履迎之,粲容貌瘦弱,身材短小,一座之客皆惊曰:“蔡中郎何为独敬此小于耶?”邕曰:“此王公孙也,有异才,吾不如也。吾家书籍文章,尽皆与之。”年十七,司徒辟,召除为黄门侍郎,因西京扰乱,皆不就。避地来荆州,刘表以为上宾。粲博闻强记,人皆不及。与人共行,观道碑碣,人问曰:“卿能暗诵乎?”粲曰:“能。”因使背诵之,不差一字。观人着棋,棋局坏之,粲为复摆。着棋者不信,遂以帕盖局;粲另取一局以摆之,令相比较,不差一道一子。又善算,其算术略尽,举笔成章,无所改抹。著诗、赋、论、议、垂六十篇。当时对刘琮曰:“仆有愚计,愿进之于将军,可乎?”琮曰:“吾愿闻之。”粲曰:“天下大乱,豪杰并起,今仓卒之际,强弱未分,故人各各有心耳。当此之肘,家家欲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观今古之成败,能先见机者,则怕受其福。今将军自料,比曹公何如?”琮曰:“吾不如世。”粲曰:“如某所闻,曹公乃人杰也。雄略冠时,智谋出众,摧袁绍于官渡,驱孙权于江外,逐刘备于陇右,破乌丸于白登,枭夷荡定者,往往如神,不可胜计。今日之事,去就可知也。将军若听粲之言,卷甲倒戈,应天顺命,以归曹公,彼必重待将军。庶得保己全家,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计也。粲遭乱世流落,托命此州,蒙将军父子重用,敢不尽言!将军明听,勿使后悔。”琮曰:“先生之教,虽然如此,亦须告禀母亲知道。”蔡夫人在屏风后转出而言曰:“仲宣之言,公悌之谋,异度之见;兴废之事听见相同,何必告我。”便差人写降书,令宋忠潜地径投曹公纳降书。宋忠直到宛城,见着曹操,献上降书。操大喜,加忠为列侯,赐衣服鞍马,分付教刘琮出郭迎接,便着他永为荆州之主。
宋忠拜别曹操而回襄阳,将次渡江,路上撞见一枝人马。宋忠无路得避,只得相迎,乃是关云长也。云长盘问宋忠,忠惧怕,不敢抵讳,只得以实告之曰:“刘荆州已死,立刘琮为主。闻知曹操军到,使忠纳送降书到宛城,投曹操了。”云长闻之大惊,遂捉宋忠来见玄德。云长备言其事。玄德闻知,哭倒于地。未知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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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7
诸葛亮火烧新野
却说玄德闻知刘表已死,刘琮降曹,情感于中,泪泣已绝。众将救醒,张飞曰:“大事既然如此,可先斩宋忠,随起大兵渡江,夺了襄阳,杀了刘琮,哥哥便是主也。”玄德曰:“你且缄口,我有斟酌。”遂拔剑而指宋忠曰:“你既知众人作事,何不早来报我?将欲斩汝之头,不足解吾之怒。汝可速去。”宋忠曰:“恐县外有人杀某也。”玄德曰:“既放汝而复杀,非大丈夫也。谁敢违吾!”忠乃拜谢,抱头鼠窜而去。
玄德正忧闷之间,忽报江夏公子差伊籍到来。玄德思昔日之恩,下阶迎接,请于堂上。礼毕,玄德称谢前恩,问其来意。籍告曰:“昨者,大公子同籍抚守江夏,忽闻得刘荆州已故,被蔡夫人与蔡瑁等同谋商议,不来报丧,伪立刘琮为主。公子遂差人往襄阳探听,回说是实;恐使君不知,特差某赍书驰报。”遂呈上哀书。玄德拆封视之。书曰:
孤子刘琦谨献哀言,上达于叔父大人座前:近闻先君薨于荆州,继母与蔡瑁、张允二人谋议,不即报丧,矫立弟刘琮为九郡之主,大乱纲常,实难容忍!伏望叔父垂怜,尽起麾下精兵,约会回灭恶党,共取先君之基业,实为万幸!泣血拜书,立待批回。建安十三年月日书。
玄德看书毕,与伊籍曰:“机伯只知刘琮为主,又不知将九郡已献曹操也!”籍大惊曰:“使君不如以吊丧为名,前赴襄阳,诱刘琮出接就擒下,尽捉诸逆党杀之,则荆州已属使君矣。”孔明曰:“机伯之言是也,吾主公可从之。”玄德垂泪而言曰:“吾兄临危之时,托孤于我。今若背信自济,吾于九泉之下,何颜见吾兄耶?”孔明曰:“若不举此事,目今操兵已至宛城,前军离此不远矣,将如之何?”玄德曰:“不若走樊城以避之。”
正商议间,数次人飞报操兵已到博望了。玄德慌教伊籍回江夏整理军马,一面求计于孔明。孔明曰:“主公且宽心。前番一把火,烧了夏侯惇大半人马;今番曹军又来,必教他中这条计。我等在此屯扎不住了。”便差人四门挂榜,晓谕居民:“无问老小男女,限今日皆跟吾往樊城暂避,不可自误。曹军若到,必行不仁,伤害百姓。”一连差十数次,催趱百姓便行。就差孙乾往西河两岸调拨船只,救济百姓,然后便差糜竺送各官老小到樊城。百姓尽行将起身,遂唤诸将听令,先教云长:“引一千人各带布袋,去白河上流头埋伏,用布袋装上砖石土泥,堰住白河之水。到来日三更已后,但听下流头人喊马嘶,此是兵至矣,急取开布袋,放水淹之,却顺水杀将下来接应。”云长受计去了。孔明唤益德:“引一千军白河渡口埋伏。曹军被淹,此处水势最慢,人马必从此逃难,可乘势杀来接应云长。”益德领计去了。孔明又教子龙:“引军三千先取芦荻干柴,放在新野县近城人家屋上,暗藏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来日是昴日鸡值日,黄昏后必有大风;大风一起,曹军必入城安歇。汝将三千兵分为四队,汝自领军一半;一半分作三队:县南、北、西三门,各五百军。先将火枪火炮火箭射入城去,看火势大作,城外却呐喊,只留东门教彼逃生。你却在东门外伏定,若见败军乱窜,不可截杀,只在背后击之;败军无心恋战,必然奔走。此乃寡敌众也。必得全功,天明会合收军,便回樊城,不可迟误。”赵云听令亦去。孔明再唤糜芳、刘封二人:“可带二千军,一半红旗,一半青旗,去新野县外三十里鹊尾坡前摆开,青红旗号混杂。如曹军一到,汝二人便将人马分开:糜芳引红旗一枝军走在左,刘封引青旗一枝军走在右。彼军生疑,必不追赶。汝等却分去县东、西、南、北角上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追败兵,然后却来白河上流接应主公。时刻休误。”二人受计去了。孔明调拨已定,与玄德登高望之。
却说曹仁、曹洪为前部先锋,引大军十万、战将数员,前面有许褚引三千铁甲军,望新野进发。日当正午,来到鹊尾坡。许褚问乡导官曰:“此处至新野县有多少路?”答曰:“只有三十里。”许褚差数十骑先行探听,望见坡前人马摆开,拨马回报,言说前面依山傍岭一簇人马,尽打青红旗号,不知多少。许褚教执一面皂旗,领三千军一齐向前。刘封、糜芳分为四队,青红旗号各归左右,旗色不杂,队伍不乱。许褚勒马教休赶。左右曰:“何为不赶?”褚曰:“前面必有埋伏之兵。汝等只就此间住扎,我自去禀先锋。”许褚一骑马来见曹仁,禀说前事。曹仁曰:“岂不闻兵法云,有实有虚之论?此是疑兵,必无埋伏,可速进兵,吾乃追之。”许褚复回坡前,提兵直杀入。至林下追寻时,一人不见。此时红日坠西。许褚却欲进县,只听得山上大吹大擂,忙引军看时,只见山岭上一簇旌旗丛中,两把伞盖:左玄德,右孔明,二人对坐饮酒。褚见了大怒,寻径上山,狭路擂木炮石打将下来,褚不能前进。只听得山后喊声大震,褚欲寻路厮杀,天色已晚。
曹仁曰:“且去抢城,安歇军士。”四门突人,并无阻当之兵,城中又不见一人。曹洪曰:“此是计穷势孤,所以尽带百姓连夜去了。众军权且安身,来日平明进兵。”此时各军饥饿走乏,皆去夺房造饭。曹仁、曹洪就在衙内安歇。初更已后,狂风大起,守门军士飞报火起。曹仁曰:“这火是军士造饭不小心遗漏之火,不可自惊。”说犹未了,数次飞报南、北、西三门等处,皆是火起。曹仁急叫众将上马时,满县火起,上下通红。当夜之火,又胜博望烧屯之火。后来史官有诗赞之曰:
奸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汉川。风伯怒临新野县,祝融飞下焰摩天。
雕梁画栋为焦土,铁马金戈冒黑烟。惟有卧龙施妙策,神机全在火功篇。
曹仁引众将突烟冒火,寻路奔走,忽一人报东门无火。曹仁等急冲出东门,门上火滚烟飞,军士逃出,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却说曹仁等方才脱得火厄,背后一声喊起,赵云引一军赶来。混杀一阵,曹仁败军各逃性命,谁肯回身厮杀。正奔走之间,糜芳又引军一枝冲杀一阵。曹仁大败,夺路而走,忽然喊起,又遇刘封引一彪军追杀一阵。败军奔到四更时分,人困马乏,大半焦头烂额,却方到河边,人马都下河吃水:人争取水,互相喧嚷;马见河水,乱行嘶吼。
却说云长在上流望见新野火起,度其时候,料得军马已到;忽听得下流头人喊马嘶,急令军士一齐掣起布袋,水势滔天,望下冲流,人马皆溺于水中。曹仁引众将望水势慢处夺路而走。行到博陵渡口,只听得喊声大震,一枝人马拦路,当先大将乃燕人张益德也。两军混杀一处。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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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7
刘玄德败走江陵
却说张飞因关公放了上流水,遂引军从下流杀将来,截住曹仁混杀。忽遇许褚,就与交锋。不十余合,许褚不敢恋战,夺路走脱。张飞赶来,接着玄德、孔明,一同沿河到上流。糜芳、刘封安排船只等候,一齐渡河。孔明教将船筏放火烧毁,军马尽赴樊城去了。
却说曹仁引着败残军马,就新野屯住,使曹洪去见曹操,具言失利之事。操大怒曰:“诸葛村夫安敢如此!”挥动三军,尽至新野,漫山塞野,下住寨栅。操教军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令大军分作八路,一齐去取樊城。刘晔曰:“丞相初到襄阳,必用先买民心;民心若定,纵兵微亦可守矣。目今刘备尽迁新野百姓入樊城,一概尽起兵,二县生灵为齑粉矣。不如先使人招安刘备,纵然不降,亦可以见爱民之心也。若使事急来降,则荆州之地,不须征战矣。然后举荆襄之兵,可图江南也。”曹操曰:“善!可使谁去?”刘晔曰:“徐庶旧与刘备至厚,见在军中,何不命他往说之?”操曰:“他去不复来,怎生奈何?”晔曰:“庶若不来,贻笑后世,使之勿疑。”唤徐庶至,操曰:“吾本欲踏平樊城,奈怜众百姓之命。汝可往招安刘备,如肯来归降,免罪赐爵;如若执迷不顺,军民共戮,玉石俱焚。吾今知汝忠诚,不疑使之,汝无负吾。”徐庶受命而行。行至樊城,玄德、孔明接见,共诉旧日之情。已毕,庶曰:“操使某来,乃假买民心,操之奸计也。某若不还,必惹万人之笑耻。”庶遂又告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尽此方寸之地也。今老母已丧,方寸乱矣,无益于事。某至操所,终身不与一谋。公有卧龙之辅佐,何愁大业不成乎?今操欲分八路之兵,填平白河,来攻樊城。公可速行,勿请自误。”辞别而去。
玄德与孔明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速弃樊城,取襄阳暂歇,此为上计。”玄德曰:“争奈百姓相随许久,安忍弃之?”孔明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愿相随者同去,不愿者留下。”先使云长去江岸准备船只。孙乾、简雍二人在城中声扬曰:“今曹兵将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愿随者,便同过江。”两县之民,若老若幼,齐声大呼曰:“我等虽死,亦随使君!”即日号哭而行。
却说徐庶回见曹操,乃说刘备等并无降意。操大怒,差五万军去填白河,分八路军克日进兵。
却说新野、樊城百姓听得大军只在后面,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江,两岸哭声不绝。玄德于船上大恸曰:“为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难,吾何生哉!”欲投江面死。左右扯住,闻者莫不恸哭。船到南岸,回顾那百姓未渡者,指南而哭。玄德急差云长催船渡之,方才上马。
转至东门,城上遍插旌旗,壕边密布鹿角,拽起吊桥。玄德勒马于门边大呼曰:“贤侄刘琮,吾但欲救百姓,与你并无疑心,可快开门!”人报刘琮,刘琮惧怕而不能起。蔡瑁、张允得知刘备唤门,径来敌楼上叱之曰:“左右与我乱箭射之!”城外百姓皆望敌楼而哭。忽后城中一将默然跳起,引数百人径上城楼,来杀蔡瑁、张允。此人是谁?身长九尺,面如重枣,目似朗星,如关云长模样,武艺独魁。江表义阳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长。延大呼曰:“刘使君乃仁德之人也!汝等何投曹贼,以图爵禄?非义士之所为!吾今愿请使君,入城诛贼!”轮刀砍死守门将,遂开城门,放下吊桥,大叫:“刘皇叔领兵杀入城,以讨国贼!”张飞跃马,欲引军入城,玄德扯住曰:“休惊百姓!”飞因城上人放箭,恨不得踏平襄阳,争奈玄德不肯。魏延正言中间,一将飞马引军而至,叱之曰:“汝是无名下将,安敢乱言以犯上耶!”其人身长八尺,面貌雄伟,南阳宛城人也,姓文,名聘,字仲业,乃荆州大将也。挺抢跃马,直取魏延。两下军在城混战,喊声大震。玄德曰:“本欲保民,反害民也!吾不愿入襄阳矣!”孔明曰:“江陵乃荆州紧要钱粮之地,不如先取江陵为家,胜襄阳多矣!”玄德曰:“正合吾心。”于是百姓尽离襄阳大路,望江陵而走。襄阳城中百姓,多有乘乱逃出城来,跟玄德而去。魏延战文聘,从巳至未,手下人皆折尽,匹马出城。后面蔡瑁、张允又赶。魏延不见玄德,自投长沙太守韩玄去了。
却说同行军马有数十万,大车小车数千辆,挑担背包者不计其数。道路之傍,偶见刘表坟墓,玄德引众将拜于道傍,痛哭而告曰:“不才辱弟刘备,无德无仁,失兄寄托之重,此实不得已。望兄英魂,垂救荆襄之民,助备而退曹操!”言甚悲切,三军无不下泪。后军报曰:“曹操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次后渡江赶来也,可不速行?”孔明曰:“江陵要紧,可以拒守。今拥大众十余万皆是百姓,披甲者少,日行十余里,似此几时得到江陵?倘曹操至,如何迎敌?不如暂弃百姓,先行为上。”玄德泣曰:“若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何以弃之?”百姓闻得,莫不伤感。后来史官习凿齿论刘玄德,此是第一件好处。论曰:
刘玄德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迫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坟,则情感三军;恋赴义之士,则甘与同败。其所以结物情者,岂徒投醪抚寒,含蓼问疾而已哉?其终济大业,不亦宜乎?
后宋贤诗曰:
同难甘心随百姓,顾恩挥泪动三军。襄阳官道兴兵日,行客犹然忆使君。
玄德将傍百姓而行。孔明曰:“追兵不久必至,可遣云长速往江夏,求救于公子,可起兵乘船会于江陵。”玄德从之,修书使云长、孙乾引五百军,速往江夏求救。云长去了,令益德断后,赵云保护老小,其余管顾百姓而行。走十余里后歇。
却说襄阳城中,因文聘、魏延厮杀,杀死千万余人。事定之后,曹操在樊城使人渡江,唤刘琮相见。琮惧怕不敢往见,蔡瑁、张允请行。琮教与文聘同去。王威密告琮曰:“曹操得将军既降,刘备已走,心必懈弛无备矣。愿君奋整奇兵数千骑,设于险处击之,操可获矣。获曹则威震天下,坐而虎视;中原虽广,可传檄而定;非徒收一胜之功,保守今日而已。此难遇之机会,不可失也。”琮闻之,告蔡瑁。瑁叱之曰:“王威不知天命逆顺之理,安敢说吾主也!”威怒曰:“卖国之徒,吾恨力不足以啖汝也!”瑁欲杀之,蒯越劝住。遂与张允同至樊城,拜见曹操。瑁等辞色甚是谄佞。操问:“荆州军马钱粮,今有多少,原是何人管领?”瑁曰:“马军五万,步军十五万,水军八万,共二十八万。钱粮大半在江陵,其余各处亦足供给一载。”操曰:“战船多少?原是何人管领?”瑁曰:“斗舰艨艟、大小战船七千余只,原是瑁等二人管领。”操加蔡瑁为平南侯、水军大都督,张允为助顺侯、水军副都督。二人拜谢。操又曰:“刘表在日,希望为荆王,不遂其志已死。今子刘琮既降于吾,吾当表奏天子,必封王位。”二人大喜而退。荀攸曰:“主公不识人耳。蔡瑁,张允乃谄佞之徒,何故加封如此显官,更教都督水军乎?”操笑曰:“吾岂不知人乎?吾所领北地之众,不习水战,今权且用之;成事之后,便当杀戮。”荀攸见说愕然。
却说蔡瑁、张允归见刘琮,所说曹操封王之事。琮大喜。次日,与母蔡夫人赍印缓,执兵符,亲自渡江,伏道拜迎曹操。操抚慰了当,一同入城。蔡瑁、张允令襄阳百姓香花灯烛迎接,文武官员遂拜阶下。操唤蒯越近前,抚慰曰:“吾不喜得荆州,喜得异度也!”遂加蒯越为江陵太守、樊城侯、光禄勋,傅巽为关内侯,王粲为关内侯、丞相掾。以十五人皆为列侯。刘琮为青州刺史,便教起程。琮大惊,辞曰:“琮不愿为官,愿守父母乡土。”操曰:“青州近帝都,教你随朝为官,免在江陵被人图害。”琮再三推辞,曹操不准,只得拜辞而去,与蔡夫人同往青州去,只有故将王威。其余官员送至江口而回。操唤于禁,嘱付曰:“你可引五百骑赶上刘琮,全家杀之,以绝后患。”于禁得令,行不数程赶上,曰:“奉丞相令,教杀汝!”蔡夫人抱子刘琮痛哭。于禁喝令军士下手,止有故将王威奋力相杀,被乱军杀之。可惜刘琮全家被于禁杀了便回。
却说曹操痛恨孔明,使人隆中寻孔明妻小,搜寻不知去向。原来孔明先令人搬送去三江内隐避也。操深恨之。
言襄阳既定,刘玄德已去二十余日,荀攸进曰:“江陵乃荆、襄重地,钱粮极广,刘备夺之,急难动摇。”操奋然怒曰:“公不早言,孤已忘矣!”随即拘集诸将,新旧中皆无文聘,使人寻之,方才来到。操曰:“你来何迟?”聘对曰:“先日不能辅弼刘荆州以奉国家,荆州虽没,常愿据守汉川,保全境土,生不负于孤弱,死无愧于地下,而计不遂,不得已,以至如此。实怀悲惭,无颜早见耳!”遂欷歔流涕。操怆然曰:“仲业真忠臣也!”除江夏太守,赐关内侯。操教文聘引军指路。操问左右:“此时刘备约行有多少路?”知者答曰:“闻刘备同百姓日行十数里,计程只有三百余里。”操教各部选精壮五千军马,速即前去,限一日一夜赶上刘备,后军陆续便进,违令者斩。诸将得令,都来选拣好马、铠甲。拴束已了,曹操自骑战马,带领军中能争惯战五千人,一齐上马,自监督众将,星夜赶来。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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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8
长阪坡赵云救主
曹操亲领铁甲五千,限一日一夜赶上玄德。令如风火,谁敢怠慢,都跟文聘而进。
却说玄德引十数万百姓、一千余军马,一程程挨着往江陵进发,分付赵云保护老小,张飞断后。孔明曰:“云长去了,绝无音信,不知如何?”玄德曰:“欲烦军师亲往催促。刘琦昔日感公之教,以获全生,今公一往,事必谐矣。”孔明不敢推辞,引刘封带五百军,先往江夏求救,应允去了。当日,玄德自与简雍、糜竺、糜芳正行之间,忽然一阵狂风,就马前撮起尘土冲天,平遮红日,无半点光彩,耳边只闻嚎啕之声。玄德惊曰:“此是何兆也?”简雍颇明阴阳,袖传一课,失惊曰:“大凶之兆也!应在今夜。主公可弃百姓而走。”玄德曰:“吾从新野相随到此,安忍弃之?”雍曰:“主公恋而不弃,祸不远矣!”便问:“前面是何处?”答曰:“前面便是当阳县,这座山名为景山。”玄德曰:“只就此山住扎。”秋末冬初,凉风透骨;黄昏将近,哭声遍野。宿到四更时分,只听得西北喊声震地而来。玄德大惊,急忙上马,引本部精兵二千,迎敌曹操。操率精兵掩至,势不可当。玄德死战。正在危急,忽一彪军来,乃张飞也,杀开一条血路,救玄德望东而走。回头观看,南边有千百人马杀到长阪坡下,文聘当先拦住。玄德骂曰:“背主之贼,非大丈夫也!”文聘羞惭满面,领兵投东北角去。背后许褚赶来。张飞保着玄德,杀散铁骑,迤逦望东而走。渐渐喊声远去,玄德方才歇马。喘息未定,回看手下,随行止有百余骑;百姓老小并糜竺、糜芳、简雍、赵云等,皆不知下落。玄德望西哭曰:“居民十数万,皆因恋我,遭此大难!吾家老小,皆不知下落存亡。虽土木之人,宁不悲乎!”
正恓惶嚎啕之时,忽见糜芳面带数箭,跪于马前,口言:“反了常山赵子龙也,投曹去了!”玄德叱之曰:“子龙是吾故人,安肯反也?”张飞曰:“他知我等势穷力尽,反投曹操,以图富贵。此乃常理也,何故不信?”玄德曰:“子龙与吾相从患难之时,他心如铁石,岂以富贵能摇动乎?”糜芳曰:“我亲见他引军投操去了。”玄德曰:“子龙必有事故。再说子龙反者,斩之!”张飞曰:“兄弟亲去寻他去。如撞见,一枪刺死!”玄德曰:“休错疑了!岂不见你二兄云长诛颜良也?子龙必不弃吾,任他自去,不要相逼。吾料子龙必不弃吾也。”张飞唤众将:“跟我来!”只有二十骑跟去。其余都跟玄德去了。张飞引二十余骑,同至长阪桥。张飞回看,桥东一带树木,飞生一计,教从者二十余骑,却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只在树林内往来驰骋。飞远看,笑曰:“这二十余骑,当五百人!”飞亲自横矛立在桥上,凭西而望。
却说赵云自四更军至,与曹军厮杀,往来在曹军阵内冲突,寻不见玄德,又失了主人老小。赵云自思曰:“家眷二十余口,至亲三口:甘、糜二主母,小主人阿斗,都分付在我身上。今日军中失散,有何面目见主人乎?不如决一死战,报答平昔知遇之恩!”此时只有三四十骑随从。云拍马在乱军中寻觅,二县百姓嚎哭之声,震天动地;中箭着枪,抛男弃女,着伤带血而奔走,不计其数;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十万居民,四方八面乱窜逃命。子龙正走之间,见一人卧在草中,子龙近前视之,却是简雍。云急问曰:“曾见主母乎?”雍答曰:“我与你一处赶散,二主母弃了车仗,抱阿斗而走。我飞身上马,转过山坡,被一将背上刺了一枪,跌下马来,马被夺了去。我争斗不得。”云曰:“随骑有马,借一匹来。”又着二将扶简雍先去报主人:“我上天入地,好歹寻主母来!如不见,宁死在沙场上矣!”教扶雍上马,令跟随之人尽脱衣甲,好生扶侍而去。
云引军望长阪坡而去。忽一军大叫“将军”之声,云问曰:“你是何人?”答曰:“我是刘使君帐下小军,护送车仗的,被数箭射倒在此。”赵云便问夫人消息,军答曰:“却才见夫人披头跣足,相随一伙百姓,投南而走。”云见说,也不顾军,望南赶来。只见一伙百姓,男女数百人,相结而去。”赵云大叫曰:“中间有甘夫人否?”夫人在后面见赵云,放声大哭。云滚鞍下马,扎枪而泣曰:“使主母失散,云之罪也!”又问:“糜夫人、小主人安在?”甘夫人曰:“我与糜夫人被逐,弃车仗杂于百姓内步行,又撞见一枝军马冲散,糜氏并阿斗不知何往。我独逃生至此。”言未毕,百姓发喊,又撞一枝军来。赵云绰枪上马看时,面前马上绑着一人,乃是糜竺也。背后一将,手提宝刀,又有千余军跟着,乃是曹仁部下健将淳于导,拿住糜竺,正要送去献功。被赵云大喝一声,淳于导便舞刀来迎,只一合,刺导于马下,向前救了糜竺,夺下马二匹。赵云请甘夫人上马,前面杀开大路,直送到长阪坡。张飞横矛立马于桥上,大叫:“子龙!你如何反我哥哥?”赵云曰:“我跟寻不见主母,因此落后,安敢反耶?”张飞曰:“不是简雍先来报我,见你时,那得干休也!”赵云曰:“主公安在?”飞曰:“只在前面不远。”云曰:“糜子仲保夫人先行,赵云仍去寻糜夫人并小主人也。”言罢,引数骑再回旧路。
正走之间,见一将手提铁枪,背着一口剑,引十数骑跃马而来。赵云便不答话,直取那将。交马处,一枪刺着,倒于马下,从者奔走。那员将乃是曹操随身背剑心腹之人夏侯恩。原来曹操有剑二口: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剑自佩之,青釭剑教夏侯恩佩之。倚天剑镇威,青釭剑杀人。夏侯恩以为无敌之处,乃撇了曹操只顾引人抢夺掳掠。正撞子龙,一枪刺于马下,就夺那口剑,视看靶上有金嵌“青釭”二字,方知是宝剑也。云听后军已到,看时,马步官军漫山遍野,尽皆围定百姓掳掠,杀害老小。赵云挺枪拍马,直杀透重围,回头观之,将士渐渐落消。又杀一阵,只剩得孤身。赵云无半点退心,只顾往来寻觅,但逢百姓,便问糜夫人消息。忽一人指曰:“夫人抱着孩儿,左腿上着枪了,走不动,只在面前墙缺内坐的。”
赵云慌来追寻,只见一个人家,被火烧坏矮墙,糜夫人抱着三岁幼子,坐地上而哭。赵云慌忙下马,入见糜夫人。夫人曰:“妾身得见将军,此子有命矣。望将军可怜他父亲飘荡半世,只有这点骨肉。将军可护持此子,教他得见父面,妾死无恨矣!”赵云曰:“夫人受难,是云之罪也。不必多言,请夫人上马。云自步行,遇敌军必当死战。”糜夫人曰:“不然。将军若不乘此马,此子亦失矣。妾已重伤,死何惜哉!望将军速抱此子去,勿以妾为累也。”云曰:“喊声又近,兵又来到,速请夫人上马。”糜氏将阿斗递与赵云,曰:“此子性命在将军身上,妾身委实不去也。休得两误!”赵云三回五次请夫人上马,夫人不肯上马。四边喊声又起,云大喝曰:“如此不听吾言,后军来也!”糜氏听得,弃阿斗于地上,投枯井而死。赵云恐曹军盗尸,推土墙而掩之。(后来子龙不得入武臣庙,与子胥把门,盖因吓喝主母,以致丧命,亦是不忠也)后来史官有诗赞糜夫人曰:
贤哉糜氏,内助刘君。言词无失,进退有伦。
心如金石,志似松筠。身虽归土,名不沾尘。
千载之后,配湘夫人。
赵云推土墙而掩之,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将阿斗抱护在怀,而嘱曰:“我呼汝名,可应。”言罢,绰枪上马。早有一将,引一队步军围住土墙。云乃拍马挺抢,杀出墙外。拦路者乃曹洪手下副将晏明也,持三尖两刃刀来迎。交马不及二合,一枪刺晏明落马身死,杀散步军,冲开一条路。正走之间,前面又一枝军拦路,为首一员大将,旗号明白,乃河间张郃。赵云更不答话,来战张郃。约战十余合,赵云料道不能胜,夺路而走。背后张郃赶来,赵云连马和人颠下土坑。忽然红光紫雾从土坑中滚起,那匹马一踊而起。后人有诗曰:
当阳救主显英雄,杀透曹兵几万重。马踊红光离土窟,将军怀内抱真龙。
人马踊出土坑,张郃大惊而退。赵云又走,背后二将大叫:“赵云休走!”前面又有二将,使两般军器来到。后面是马延、张铠,前面焦触、张南,皆是袁绍手下将。赵云力战四将,杀透重围。马步军前后齐搠赵云。赵云拔青釭剑乱砍步军,手起,衣甲平过,血如涌泉,染满袍甲;所到之处,犹如砍瓜截瓠,不损半毫。真宝剑也!
却说曹操在景山顶上,望见一大将军横在征尘中,杀气到处,乱砍军将;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操急问左右是谁。曹洪听得,飞身上马,下山大叫曰:“军中战将,愿留名姓!”赵云应声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曹洪回报曹操,操曰:“世之虎将也!吾若得这员大将,何愁天下不得乎?可速传令,使数骑飞报各处,如子龙到处,不要放冷箭,要捉活的。”因此子龙得脱此难,乃是主人洪福之致也。
却说赵云身抱后主在怀中,直透重围,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前后枪刺剑砍,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史官有诗曰: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又诗,单道幼主之福:
红光罩体困龙飞,征马冲开长阪围。四十二年真命主,将军应得显神威。
又诗,单道将军之能:
八面威风杀气飘,擎王保驾显功劳。非干后主多洪福,正是将军武艺高。
又诗,赞君臣庆会:
风云起处君臣走,惊倒当年曹阿瞒。马上将军真猛虎,怀中又有蛰龙蟠。
又司马温公有长阪词:
当阳草,当阳草,点点斑斑如血扫。借问当时何事因?子龙一战征旗倒。
曹公军将魂魄飞,杀入重围保家小。至今此血尚犹存,不见英雄空懊恼。
林汉泉古风一篇为证:
当年玄德走江陵,路次当阳少甲兵,忽被曹瞒驱铁骑,军民胆落尽逃生。
赵云独仗英雄气,舍命浑如落叶轻。枪搅垓心蛇动荡,马冲阵势虎飞腾;
怀中抱定西川主,紫雾红光射眼明。斩将夺旗世罕比,擎天保驾功业成。
我来少憩长阪下,斑斑莎草血犹腥。子龙子龙在何处?仰天长叹三两声。
全忠全义真堪羡,永远标题翰墨青。
当时赵云杀透重围,已离大阵,身上热血污满征袍。正行之间,山坡下两路军出,截断去路。旗号分明,乃是夏侯惇手下大将,弟兄二人:一个锺缙,一个锺绅。缙使大斧,绅使画戟,大喝赵云:“快下马受缚!”背后张辽、许褚赶来,四下喊声大起。子龙如何逃生?正是才离龙潭,又值虎窟。未知性命还是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8
83张益德据水断桥
锺缙乃河内人也,自幼学儒,后来弃文就武,与夏侯惇做副将。当日拦住子龙,子龙见追兵又至,大喝一声,径取锺缙。缙挥大斧来迎,两马相交,战不三合,一枪刺锺缙于马下,冲路便走。背后锺绅要报兄仇,持方天戟赶来。马尾相衔,那枝方天戟只在子龙后心弄影。子龙大怒,拨转马,却好两胸相拍,被子龙左手持枪,隔过画戟。右手摯出青釭剑,带盔连脑,削去一半,绅落马而死。余者尽皆奔回。赵云得脱,望长阪坡而来。后面文聘又引军赶来。子龙已到桥边,人困马乏,见张飞挺枪立马于桥上,子龙大叫曰:“益德援我!”[援者,人皆言子龙求救于益德,懦也。不然。子龙在军中杀了一日一夜,方才得脱,便是铁人铁马,到此亦困矣。见自家之人,安得不求救也?何懦之有!]张飞应曰:“汝可速行,吾自当之。”
那子龙独行二十余里。玄德等皆少憩于树下,见子龙血染浑身,玄德泣而问曰:“子龙怀抱何物?”子龙喘息未定而言曰:“赵云之罪,万死犹轻!”跪在地下,泣曰:“糜夫人身带重伤,不肯上马,投井而死,遂推土墙而掩之。所抱公子,身突重围,凡遇敌军,与他战十数番,夺得青釭剑,砍死无数名将军兵。皆托主公之洪福,幸而得脱。适来公子尚在怀中,此一日袍内无动静,多是不能保也。”遂解视之。阿斗方才睡着未醒。子龙双手递与玄德:“幸得公子无事!”玄德接过,掷之于地,指阿斗而言曰:“为汝这孺子,几乎损吾一员大将!”子龙泣拜谢之曰:“云虽肝胆涂地,不能报也!”史官有诗曰:
曹操军中飞虎出,赵云怀抱小龙眠。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男掷马前。
众将救起公子,皆哭。甘氏暂时林中少歇,寻觅饮食。
却说文聘引一枝军到长阪桥,撞见张飞,飞取盔挂于马鞍前,横枪立马于桥上,倒竖虎须,睁圆环眼。又见桥东树木背后尘头大起,又见树影里有精兵来往,文聘勒住马,不敢近前。俄尔魏将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渊、乐进、张辽、张郃、许褚等都至,见飞瞋目横枪立在桥上,又恐是诸葛亮之计,皆不敢近前,扎住阵脚,一字儿摆在桥西,使人飞报曹操。操闻知,火急上马,从阵后来。
却说张飞睁圆环眼,隐隐见后军青罗伞盖招飘之势,白旄黄钺,戈戟旌幢来到,料得是曹操其心生疑,亲自来看。张飞厉声大叫曰:“吾乃燕人张益德在此!谁敢与吾决一死战?”声如巨雷。曹军闻之,尽皆战栗,曹操急今去其伞盖,回顾左右曰:“吾曾闻云长旧日所言,益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级,如探囊取物耳。张飞见他去其伞盖,睁目又叫曰:“吾乃燕人张益德!谁敢与吾决一死战?”曹操闻之,乃有退去之心。飞见操后军阵脚挪动,飞挺怆大叫曰:“战又不战,退又不退!”说声未绝,曹橾身边夏侯霸惊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操便回马,诸军众将一齐望西奔走。正是黄口孺子,怎闻霹雳之声;病体樵夫,难听虎豹之吼。弃枪掷地者不计其数。人如潮退,马似山崩,自相踏践者大半逃命而走。后史官有诗一首赞曰:
长阪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一声好似轰雷吼,独退曹公百万兵。
又诗曰:
百万军中斩将还,致使曹兵尽胆寒。当时因信云长语,探囊取物不为难。
又诗曰:
玄德兵危日,将军独有功。一声暴雷响,桥断两三虹。
汉水西流去,林峦落叶空。不须夸项羽,益德最称雄。
祖龙图《据水断桥赋》:
蜀之诸将,惟飞最雄。因据桥而决战,当断水以成功。如激电之煌煌,似高虹之凛凛。若乃擐甲披袍,横枪立马,昂然飘举,奋气凌云,两眼突睛似奔铃,满口凿牙如咬瓦。威震四方,名播三国。当阳道上如猛虎之盘桓;长阪桥前,若天神之守把。曹操播威名于四海,统千员之将士,驱万队之儿郎,剑光灿烂如日华,旗影杂沓于天光,震五岳而虎视,走万里而鹰扬,时也,摄伏荆州,穷追玄德,势拔沧海之龙须,力挫丹山之凤翼。斩勍敌与须臾,护山河如磐石。乃天意之有定,遇燕人之劲力。虎须倒竖,起满地之风波;环眼圆睁,吐轰天之霹雳,忽见桥梁颤撼,水波逆流,蛟龙奔腾于海岛,鱼鳖踊跃于江洲。千山猛兽,齐缩颈而丧胆;万林飞鸟,惧失脚而埋头。动九重之闾阖,惊万里之貔貅。于是人马皆奔,旗旛尽倒。掷铠甲于沙场,弃兵器于野草。先锋猛将,失宝剑以魂飞;护卫雄兵,弃雕鞍而撞脑。至若奸雄曹操,狡计万端,吞诸侯于紫塞,挟天子于金銮。略见威风,顿绒绦而回骏马;忽闻姓字;堕玉带以落簪冠。盖因云长当时官渡一语,曹操写于衣襟,以传肺腑,为勇烈之高明,救孤穷之先主;立功业于三分,播英雄于万古。[此是司马温公叹孤穷益德之英雄]
却说曹操闻飞之名,骤马望西而走,冠簪尽落,披发逃生,听得背后人马赶来,惊得魂不附体。张辽、许禇赶上,扯住马前环辔。曹操怆惶失语,张辽曰:“量张飞一人,何足俱哉!丞相回军,急整人马,刘备可擒矣!”曹操方才神色稍回,与张辽、许禇再来召集人马。
却说张飞见曹操军一拥而退,不敢追赶,速挚回曳尘人马,去其枝柯,来到桥边下马,拆断桥梁,后上马来见玄德。玄德问其故,飞言断桥一事。玄德曰:“兄弟勇则勇矣,但可惜失于计较。”飞问其故,玄德曰:“曹操深通兵法,汝不合拆桥断梁,操追必至矣。”张飞曰:“被吾一喝,后军退数里而去,何敢再追?”玄德曰:“若不断桥,彼将恐有埋伏,持疑而不敢进追;今若拆之,彼必料我无军,怯而断桥矣。彼有百万之众,虽涉江、汉,可添而过,何惧一桥而不能过耶?彼必追赶矣。可从小路斜逃汉津,弃却江陵,乃望沔阳路而去。”
却说曹操收住军马,使张辽、许禇来探长阪桥消息,回报曰:“路已拆桥梁。”操曰:“吾失计较矣!他既拆桥梁,乃心怯也。可差一万军速搭三座桥,只今要过。”李典进言曰:“只恐是诸葛诈谋,不可轻进。”操曰:“张飞一勇夫,岂有谋也。火速进兵!”
却说玄德数骑正行之间,渐近汉津,忽有后而尘头起处,鼓声连天,呐喊不绝。玄德曰:“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吾无路矣!”未知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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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9
刘玄德败走夏口
玄德将至汉江,背后曹兵赶来。玄德引百余骑相随而行。操自拍马令诸将曰:“急赶上来!”张飞、赵云须得回来抵敌。操曰:“刘备乃缸中之鱼,笼中之虎,不就这里擒捉,更持何时!若还走了,如放鱼入海,纵虎归山。不可挑战,一齐向前!”众齐呼:“领丞相命!”喊声起处,却待近前去。忽山坡上鼓声响处,一队军马飞奔出来,大叫曰:“吾在此等候多时!”当头一员大将,手执青龙刀,坐下赤兔马,原来是关云长去江夏借来的兵马一万,探知当阳、长阪大战,特地从此路截出。曹操一见,知是云长,齐勒住马便回,叫道:“又中诸葛亮之计也!”曹军大退。云长追赶十数里,复回来保护玄德,只到汉津,已有船只伺候,军士尽皆下船。云长请玄德并甘夫人、阿斗至于船中,云长问玄德曰:“二嫂嫂安在?”玄德遂诉当阳之事,离乱困苦。云长叹曰:“曩日猎于许田时,若从吾意,可无今日之患。”玄德曰:“比时亦为国家惜耳。若天道辅正,安知此不为福也。”后来史官裴松之,曾贬剥刘玄德此言非真也。论曰:
当时玄德在许昌,曾与董承等同谋,但事泄漏不克谐耳;若为国家惜操,安肯若是同谋诛之乎?云长果此时劝杀曹操,玄德不肯从者,因恐惧曹操心腹爪牙之多也,有徒事不宿构,非造次所行。操虽可杀,自身亦不能免祸,故以计而止,何惜之有乎!既往之事,故托为雅言。故知以为国家惜而答云长者,非本心也,乃饰词耳。
当日,玄德正诉之间,忽见江南上舟船如蚁,顺风扬帆而来,大鸣战鼓。玄德失色,与云长在仓中视之,见一人白袍银甲,立在船头上,相近叫曰:“叔父别来无恙?小侄得罪!”玄德视之,乃刘琦也。走过船来,相抱而哭。琦曰:“听得叔父因被曹操所困,小侄特来接应。”合兵一处,放舟而行。在船中正诉情由之间,江西南上,船一字儿摆开。刘琦大惊曰:“江夏之兵,小侄尽起于此矣。今有战船拦路,不是江东之兵,即是曹操军也,如之奈何?”玄德视之,见一人纶巾道服,坐在船头上,乃是孔明也,后立孙乾。玄德慌请过船,问其所来。孔明曰:“自离主公,先着云长于汉津登陆地而接。某料曹操必来追赶,赶则主公必败,败则不从江陵来,斜取汉津矣。特请公子来接应,某往夏口,尽起兵前来接应。”玄德大喜,合为一处,商议破曹操之策。孔明曰:“夏口城险,颇有钱粮,虽然城廓狭小,可以久守。请主公于夏口屯住。公子回江夏,整顿船只,收拾军器,为首尾之势,可以抵当曹军百万之众,共归江夏,则势孤矣。”刘琦曰:“军师之言虽善,琦欲请叔父暂到江夏,整顿军马停当,再回夏口不迟。”玄德曰:“贤侄之言是也。”遂留下云长,带五千军守住夏口。玄德、孔明、刘琦共投江夏而来。
却说曹操见云长在旱路引一万兵截出路口,疑有伏兵,不敢来追;又恐水路去夺了江陵,星夜提兵前赴江陵。
却说荆州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已备知襄阳事务,料道:“我等安能敌得操也!”只得引荆州之军民出郭投降讫。曹操先使曹仁入城,安民了当,秋毫无犯。操入城,释韩嵩之囚,加为大鸿胪;邓义加为郎中;刘先加为尚书。余皆封为列侯。安慰了当,当日操与众将商议:“今刘备己投江夏而去,但恐结连东吴孙权,是滋蔓也。如此,当用何计?”荀攸进言曰:“可差使持檄文,请孙权会猎于江夏,共擒刘备,分取荆州之地,永结盟好。此意雄壮,孙权必惊忧而投降来,其大事济矣。”。操曰:“此计甚好。”一面写檄文遣使;一面计点军马:马步水军八十三万,诈呼一百万,水陆并进。船骑双行,沿江而来,西连荆、陕、东接蕲、黄,连络寨栅三百余里,烟火不绝。
话分两头。却说江东孙权,屯兵于柴桑郡,听知曹操引一百万之众,己取襄阳,刘琮引文武皆降,星夜兼道又取江陵。权集众将谋士商议大事。鲁肃进言曰:“荆州与国邻接,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江陵,有金汤之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二子素不辑睦,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刘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与彼协心,上下同力,则宜安抚,与结和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得奉命吊丧,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刘备使抚表众将,同心一意,共破曹操,备心喜而从命。如此克谐,天下可定矣,今若不住,恐曹操先着人去,悔之晚矣!”孙权闻之大喜,即遣鲁子敬行。
却说玄德到江夏,与孔明、刘琦共商议久安之计。孔明曰:“今刘琮降曹,一应钱粮军马,皆归于曹操。操今势大,急难动摇,不如去投江东孙权,以为应援,使南北相持,吾等于中取事,有何不可?”玄德曰:“江东人物极多,皆有远谋,安肯容耶?”孔明笑曰:“今操引百万之众,虎踞江、汉,安得不来探听虚实耶?若有人到,亮借一风帆,直到江东,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南北两军互相吞并,吾则无事矣。若南军胜,照旧而杀操以取荆州之地;北军胜,乘势而取江南。此远大之计也。”玄德曰:“此论甚高,如何得江东人到?”
正说之间,人报孙权差鲁子敬特来吊丧,船已傍岸。孔明笑曰:“大事济矣!”遂问刘琦曰:“往日孙策亡时,你等曾去吊丧否?”琦曰:“江东与吾家积世之仇,安得通报丧之礼。”孔明曰:“此非吊丧,实乃探听虚实也。如鲁肃至,但问曹操动静,主公只推不知;再三问时,主公云只问诸葛亮。”计会已定,使人迎接鲁肃。琦自邀肃入城吊丧。收过礼物,刘琦请肃与玄德相见。礼毕,邀入后堂饮酒。肃曰:“久闻皇叔,无缘拜识;今幸得遇,原闻教诲。近知皇叔与曹操会战数次,必知其情,敢问操军约有几何?将有谁能?有意图天下否?”玄德皆推不知。肃曰:“皇叔在新野,曾与曹操交锋,何言不知?”玄德曰:“备兵微将寡,但闻操至,则走夏口,委不知实情。”肃曰:“每有人渡江,说皇叔用诸葛亮之计,两场火烧得曹操魂亡胆碎,何言累败耶?”玄德曰:“除非问孔明,始知其详。”肃曰:“愿求一见。”玄德教请孔明出,与肃相见。
肃曰:“我子瑜友也。久闻先生才德,无缘拜会;今幸相遇,愿闻目今安危之事也。”孔明曰:“操奸计,亮尽知矣,恨力未及,而且避之。”肃曰:“皇叔止于此乎?”孔明曰:“使君与苍梧太守吴臣有旧,欲往投之。”肃曰:“吴臣粮少兵微,自亦难保,焉能容纳人耶?”孔明曰:“虽吴臣不是久居,另有去向,且暂居之,别图后计。”肃曰:“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东英雄归附之者云屯雾集,已据六郡,兵精粮足,文武俱备,今为君计,莫若谴心腹自结于东吴,以共济世业。此行若何?”孔明曰:“亮知使君又少心腹,孙将军自来无旧,恐虚费唇舌也。”肃曰:“贤公之兄为江东参谋官,望公既久。鲁肃不才,愿请公同见孙讨虏共议大事,若何?”玄德曰:“孔明是吾之师,顷刻不可相离,岂可去也?”肃坚请孔明同去,玄德诈言不肯,孔明曰:“事急矣,请奉命而行。”玄德曰:“即便回夏口相会。”孔明、鲁肃别玄德、刘琦上船,望柴桑郡来。此去毕竟如何,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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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9
85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肃、孔明在舟中共话。肃猛省:“孔明是个舌辩之士,去到江东,犹恐惹起刀兵。常胜则可,倘败则归罪于我!”寻思半晌,与孔明曰:“先生如见吴侯,切不可实言曹操兵多将广。若问操欲下江东否,只言不知。”孔明曰:“不须子敬叮咛,亮自有对答之语。”鲁肃连嘱数番。孔明冷笑。船已到岸,肃请孔明于驿中安歇已定。
肃来见孙权。权正聚文武于堂上议事,听知鲁肃到,急召而问曰:“子敬,荆州体探事情若何?”肃曰:“未知虚实。”权曰:“所干何事?”肃曰:“别有商议。”权将曹操檄文以示肃曰:
操近承帝命,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今统大兵百万,上将千员,欲与将军猎于江夏,共伐刘备,同分汉土,永结盟好。相见再期,早宜回报。
肃看毕,曰:“主公尊意若何?”权曰:“未有定论。”张昭曰:“曹操虎豹也。今拥百万之众,借天子之名以征四方,拒之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水军,艨艟斗舰,动以千数,浮以沿江,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与我共之矣!其势如山岳,不敢迎之。以愚之计,不如降之,以为万安之策。”众谋士皆曰:“子布之言,甚合天意。”孙权沉吟不语。张昭等又曰:“主公不必多疑。如降操,则东吴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权起更衣,肃随于宇下。权知肃意,乃执肃手而言曰:“卿欲如何?”肃曰:“却才众人之意,专误将军,不足以图大事。众皆可降曹耳,如将军必不可也。”权曰:“何也?”肃曰:“如肃等降操,当以肃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为操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政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曹操,欲安所归乎?官不过封候而已,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十人,岂得南面称孤哉?众人之意,各为自己,不可用也。将军详之,早定大事。”权叹曰:“诸人议论,甚失孤望。子敬开说大计,正与吾同。此天以子敬赐我也!保全之计,其意须要已定。曹操新得袁绍,近得荆州之兵,恐势大,难与以敌。”肃曰:“肃渡江而到当阳,已闻刘豫州军败;次至江夏相见,特问其虚实。有一人深知前故,特引到此,主公试问之。”权曰:“是何人?”肃曰:“诸葛瑾之弟,诸葛亮也。”权曰:“莫非卧龙光生否?”肃曰:“是也,见在馆驿中安歇。”权曰:“今日天晚。来日聚文武于帐下,先教见俺江东英俊,然后升堂议事。”肃领命而去。
次日早,请孔明来见。肃又嘱曰:“如见吴侯,切不可言曹操兵多。”孔明曰:“亮自见机而变,不误于公。”鲁肃引孔明至幕下视之,见张昭、顾雍等一般文武二十余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孔明料众谋士俱在,教肃引领,从头逐一相见,各问姓名。施礼已毕,坐于客席。张昭等见孔明飘飘然有出世之表,昂昂然有凌云之志。张昭等料孔明来下说东吴,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也。久闻先生归于隆中,躬耕陇亩,以乐天真,好为《梁父吟》,每自比管仲、乐毅,此语果有之乎?”孔明暗思:“这人言语挑我。”遂应答之:“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昭曰:“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而听高论,豫州‘如鱼得水’,每欲席卷荆州、襄。今一旦以属曹公,未审是何主见?”孔明自思:“张昭乃孙权手下一个谋士,若不先难倒他,如何说的孙权?”遂答昭曰:“吾观取汉上之地,易如反掌。吾主刘豫州,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之基业,故力辞之。刘琮孺子,听信佞言,暗献国投降,致使曹操得其猖撅。今豫州兵屯江夏,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昭曰:“若此先生言行相违也。圣人有云:‘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不逮也。’先生自比于管仲、乐毅,愚自幼酷视《春秋》,深慕二公之为人。管仲相恒公,霸诸侯,一匡天下,纠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乐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齐七十余城。此二人者,可谓济世之才,古今之豪杰也。今曹橾横行于中国,擅行征伐,动无不克,有顺其欲者,从而慰之;不顺其欲者,从而伐之。宣言曰:‘吾奉天子明诏,诛反讨逆。’因此海宇振动,英雄宾服。先生在草庐之中,但笑傲风月,抱膝危坐。今既从事刘豫州,当与生灵兴利除害,此所谓‘达则兼善于天下’。且玄德公未见先生之时,尚且纵横寰宇,据守城池;今见先生,人皆仰面望之,虽三只之童蒙,亦谓彪虎生翼,将见汉室复兴,曹氏即灭矣。朝廷故旧大臣,山林隐迹之士,皆拭目而待;拂高天之云翳,仰日月之光辉,拯民于水火之中,措之于衽席之上,何其先生自归豫州,曹兵一出,玄德弃甲抛戈,望风而窜,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辅孤子而据汉室。先生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近闻玄德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有烧眉之急。此是自得先生以来,反不如其初也。岂有管仲、乐毅万分之一哉?先生幸勿以愚直而怪之!”孔明昂然而笑曰:“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之识哉?古人有云:‘善人为邦百季,亦可以胜残去杀矣。’且以世俗病人论之:夫病疾之极,当以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脏腑调和,形体暂回,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拔去,人得全生也。汝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之以猛药硬食,欲求安者,诚为难矣。以吾主刘豫州,向日军败于汝南,寄迹于刘表,军不满千,将惟关、张、赵云而已;新野山僻小县,人民稀少,粮食鲜薄,非险要之地,豫州借此容身,正如病势尪赢之极也。夫以兵甲不完,城郭不坚,军不经练,粮不继日,守之则坐而待死,如以金玉弃沟壑耳。博望烧屯,白河用水,使夏候惇、曹仁等辈闻吾之名,心胆皆裂,虽管仲复生,乐毅不死,安可及我哉?刘琮投降,豫州不知;亮常数言,豫州不忍乘乱夺人基业,此大义也,故不为之。当阳大败,豫州见有十数万赴义之民,扶老携幼,不忍弃之,日行十里,不思进取江陵,甘与同败,此亦大义也,兵书云:”寡不敌众”胜负乃常事也,焉有必胜之理乎?昔楚项羽数胜高皇,垓下一战成功,此是韩信之良谋。且信久事高皇,未常累胜。国家之大计,社稷之安危,自有主谋,非彼夸辩之徒,虚誉妄人耳;坐议立谈,谁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诚为天下取笑耶?子布莫怪口直!”只这一篇词,唬得张昭并无一言。
忽于坐间又一人,高言而问曰:“今曹公兵屯百万,将列千员,龙骧虎视,平吞江夏,公以何如?”孔明视之,乃是从事会稽余姚人虞仲翔。孔明应声答曰:“曹操收袁绍蚁聚之兵,劫刘表乌合之众,军无纪律,将无谋略,虽数百万,不足惧也。”虞翻大笑曰:“军败于当阳,计穷于夏口,区区求救于人,犹言不惧,此真‘掩耳偷铃’也!孔明曰:“岂不闻兵法云:‘信兵实战。’吾主刘豫州有数千仁义之师,安能敌百万暴残之众耳?退守夏口,待其时也。今汝江东兵精粮足,又有长江之险,犹欲使其主屈膝降贼,何其太懦也!若此论之,刘豫州实不惧曹贼耳!”虞翻不能对。
坐上又一人应声而问曰:“孔明效苏秦、张仪掉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江东也。”孔明视之,乃临淮淮阴人步子山。孔明曰:“君知苏秦、张仪乃舌辩之士,不知苏秦、张仪乃豪杰之辈也。苏秦佩六国之玺绶,张仪二次相秦,皆有匡扶社稷之机,补完天地之手,非比守株待兔、畏刀避剑之人耳。君等闻曹操虚发诈伪之词,犹豫不决,敢望于苏秦、张仪乎?”步骘不能对。
忽坐上一人问曰:“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孔明视之,乃沛郡竹邑薛敬文。孔明应声曰:“曹操乃汉贼耳!”综曰:“公言差矣。子闻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故尧以天下禅于舜,舜以天下禅于禹。其后成汤放桀,武王伐纣,列国相吞,汉承秦业以及乎今,天数以终于此。今曹公遂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惟豫州不识天时而欲争之,正是以卵击石,而驱羊斗虎,安能不败乎?”孔明应声叱之曰:“汝乃无父无君之人也!夫人生于天地之间者,以忠孝为立身之本。吾汝累世食汉室之水土,思报其君,闻有奸贼蠹国害民者,誓共戮之,臣之道也。曹操祖宗叨食汉禄四百余年,不思报本,久有篡逆之心,天下共恶之。汝以天数归之,真无父无君之人也。不足与语!再无复言!”薛综满面羞惭,不敢对答。
坐上忽一人应声问曰:“曹操虽挟天子而令诸侯,犹是曹相国曹参之后。汝刘豫州虽中山靖王苗裔,无可稽考,眼见只是织席贩履之庸夫,何足与曹操抗衡哉!”孔明视之,乃吴郡陆公纪。孔明笑而言曰:“公乃袁术坐间怀绿桔之陆郎乎?汝安坐,听吾论之。昔日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孔子云:‘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此所谓不敢伐君也。其后武王伐纣。纣暴虐至甚,武王伐之,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曰:“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太公称为义士,孔子亦称其德。为臣不可以犯上,此万古不易之理也。曹操累世汉臣,君又无过,常有篡图之心,非逆贼而何?昔汉高祖皇帝,起身乃泗上亭长,宽洪大度,重用文武而开大汉洪基四百余季。至于吾主,纵非刘氏宗亲,仁慈忠孝,天下共知,胜如曹操万倍,岂以织席贩履为辱乎?汝小儿之见,不足共高士言之,岂不自辱乎?”
坐上一人昂然而出曰:“虽吾江东之英俊,被汝词夺却正理,汝治何经典?”孔明视之,乃彭城严曼才。孔明应声曰:“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兴邦立事?且于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耿弇、邓禹之辈,皆有幹旋天地之手,匡扶宇宙之机,未审平生治何经典。岂效书生区区为笔砚之间,论黄数黑,舞文弄笔,而玩唇舌乎?”严畯低头丧气而不能对。
忽又一人指孔明而言曰:“汝言‘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何士立于四科之首?”孔明视之,汝南程德枢。孔明曰:“有君子之儒,有小人之儒。夫君子之儒,心存仁义,德处温良;孝于父母,尊于君王;上可仰瞻于天文,下可俯察于地理,中可流泽于万民;治天下如磐石之安,立功名于青史之内,此君子之儒也。夫小人之儒,性务吟诗,空书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干言,胸中实无一物。且如汉扬雄,以文章为状元,而屈身仕莽,不免投阁而死,此乃小人之儒也;虽日赋万言,何足道哉!”
坐上诸人见孔明对答如流,滔滔然如决长河之水,众皆失色。又有吴郡吴人张温、会稽乌伤人骆统二人,又欲难问。忽一人自外而入,厉声言曰:“孔明乃当世之才,汝等却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曹操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不思退敌之策,但以口头之昧,各负己能,政事安在?吴侯久等,请先生便入,以论安危。”言者毕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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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9
诸葛亮智激孙权
来请诸葛亮者何人?乃零陵泉陵人也,姓黄,名盖,字公覆。昔随孙坚破山贼,多获奇功;后随孙策,累有功勋;见为孙权下粮料官。当时与孔明曰:“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何不将金石之论对讨虏将军言之?”孔明曰:“群儒不知世务,互相难问,不容不答也。”黄盖与鲁肃引孔明入,至中门,正遇着诸葛瑾,孔明施礼。瑾曰:“兄弟既到江东,何故不来见我耶?”孔明曰:“亮今事刘豫州,理合先公而后私。公事未毕,不敢谒私,望兄察之。”瑾曰:“待兄弟见了吴侯,却来叙话。”
鲁肃曰:“适来此言,不可相误。”孔明点头而应。引至堂上,吴侯孙权欠身而迎。孔明下拜,权答半礼。盖为闻孔明之才,故相敬也,请孔明坐。孔明谦让数次,遂坐于侧,乃致玄德之意,偷目观看孙权:碧眼紫髯,堂堂一表人才,暗思:“此人只可激,不可说。且等他问时,便动激言,此事济矣。”孙权教献茶汤,文武分两行而立。鲁肃立于孔明之侧,只看他回答。孙权问孔明曰:“多闻子敬谈足下之德,今幸得相见,欲求教益。”孔明答曰:“不才无学,有辱明问。”权曰:“足下近在新野,辅佐刘玄德与曹操共决胜负,若何?”孔明曰:“刘豫州兵不满千,将惟有三四人,更兼新野城小无粮,安能抗拒曹操乎?”权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曹操破了吕布,灭了袁绍,平了袁术,收了北番,定了辽东,新又降了刘琮,马步水军一百余万。”权曰:“莫非诈乎?”孔明曰:“明公差矣。曹操就兖州,已有青州军四五十万;平了袁绍,又得兵四五十万;中原新召之兵,何止二三十万;今得荆州之兵,亦有二三十万。以此论之,不下一百五十万。亮以一百万言之,恐惊江东之士也。”权曰:“手下战将还有多少?”孔明曰:“足智多谋之士,扬威耀武之人,何止有一二千。”权曰:“比公如何?”孔明曰:“如亮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孙权曰:“今曹操平了荆、楚,复有远图乎?”孔明曰:“即今沿江下寨,准备战船,旌旗蔽空,连络数百里,不欲图江南,待取何地?”权曰:“若有吞并之意,战与不战,请足下一决。”孔明曰:“但恐明公不肯听从。”权曰:“愿闻金玉之言。”孔明曰:“方今海宇大乱,将军起兵据江东,刘豫州亦投江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曹操欲除四夷,略以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方。纵有英雄,无所用矣,故豫州逃遁至此。将军承父兄基业,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惟有一计可以保障。”权问曰:“何计为保障?”孔明曰:“何不从众谋士议论,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权垂首而不语。孔明曰:“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并吞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不日矣!”孙权默然不答。孔明又言:“古云‘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此必然之理。明公不早降曹,则江东之地,士民俱受涂炭矣!”权曰:“诚如君之言,刘豫州何不降之耶?”孔明曰:“田横,齐之壮士,尚守义不辱。(昔汉高祖皇帝之时,使郦食其说齐王广。郦生曰:“王知天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请问之。”生曰:“归汉。”齐王曰:“何也?”生曰:“汉王先入咸阳,收天下兵以立义帝;存秦之后与天下同其利,天下贤才皆乐为之用。项王皆有背约之名,有杀义帝之意;记人之罪,忘人之功,贤才怨之,莫为之用。故天下之事归于汉,可坐而策也。今汉据厫仓,塞成皋,守白马,拒飞狐,天下后服者先诛之矣。”齐王纳之,遂遣使与汉平,乃罷历下守战备,日与生纵酒为乐。此时韩信欲要加兵,闻郦生已下齐城,遂欲罢兵。辩士蒯彻说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一使而下之,宁有诏止将军乎?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以数万之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韩信然之。遂引兵渡河,袭破齐城。齐王以郦生为卖己,乃烹之。信斩其将,掳齐王田广。田横自立为王。灌婴击走之,齐地悉平。田横走海岛,汉帝累诏不降。汉帝恐其乱,乃使人赦横罪,而召之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且举兵加诛。”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走洛阳,未至三十里,自刎而死。帝拜其二客为都尉,以王礼葬之。横既葬,二客穿其塚傍,皆自下从之。汉高闻之大惊。又闻其余五百战士在海中,使人召之。至则闻横死,皆扯旗蔽体为孝,作《薤露》歌于墓侧,遂皆自刎而死。胡曾先生有诗曰:“古墓崔嵬约路歧,歌传《薤露》到今时。也知不去朝皇室,只为曾烹郦食其。)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若水之归海。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肯服于人之下乎!”孙权勃然变色而起身入后堂。众皆哂笑而散。
权既怒入后堂,鲁肃责孔明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宽洪大度,不面责而入。先生之言,极甚相藐多矣。”孔明仰面而笑曰:“何如此不能容物耶!吾自有破曹之计,汝不下问于我,吾何言之?”肃曰:“果有良策,肃当令主公请教。”孔明曰:“吾视曹操百万之众,如群蚁耳!但亮举手,则皆为齑粉矣!”肃闻此言,便入后堂见权。权怒气不退,顾与肃曰:“今汝渡江,只道带一个好人来助吾,岂知是虚谬之人也!”肃曰:“臣亦以此责孔明,孔明大笑不止,言主公不能容物而便发怒。擒操之策,孔明不肯轻言,主公何不求之?”权回嗔作喜曰:“原来孔明有良谋,故以言词激我。我一时浅见,几误大事。”慌忙整衣而出,请孔明曰:“适来权小见怒发,冒渎严威,幸乞恕罪。”孔明亦谢罪曰:“适间亮言语冒犯,乞赐宽恕。”遂邀入后堂对坐,置酒相待。
数巡之后,权曰:“曹操平生所恶者,吕布、刘表、袁术、豫州与孤耳。今数雄已灭,独孤与豫州尚存耳。孤不能保全吴地,以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则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拒此难乎?”孔明曰:“豫州新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极多矣。关云长率精甲万人,刘琦领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惫;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正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鲁缟,是轻绢。)故兵法忌之,曰‘必厥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因兵势逼耳,非本心也。今将军诚能用武将统兵数万,与刘豫州同力,破曹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州可得,吴地无患,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喜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吾意已决,再不复议。即日起兵,共灭曹操!”令鲁肃传令遍告文武官员,就送孔明于馆舍安歇。
张昭得知孙权兴兵,遂与众议曰:“中了孔明之计!”急入见权,昭曰:“某等闻主公兴兵与曹公争锋,主公自思比袁绍如何?”权不答。昭又曰:“曹公向日兵微将寡,尚能一鼓克袁绍。何况今日拥百万之众南征,足食足兵,威名大震,焉可敌之?休听孔明之说词,妄动兵甲。此所谓‘负薪救火’也。”顾雍曰:“刘备数败,与曹公有仇,故相伐之。江东自来无冤,安有吞并之意乎?休信孔明之言,免生国家之患。主公自察焉。”孙权亦不答,起身入后堂。鲁肃见张昭等一班儿出,料是谏休动兵,慌入见权曰:“却才张子布等,又谏主公休要兴兵,是要投降于曹操。文官皆欲降者,有娇妻嫩子,大厦高堂,恋以富贵,安肯就白刃而为主公死也?”孙权曰:“你且暂退,容吾思之。”肃曰:“主公若持疑,必被众人误矣。”肃退出外面,武将有要战的,文官有要降的,纷纷议论不一。
且说孙权在后堂,寝食不安,犹豫不决。吴夫人见权如此,请入问曰:“何事在心,寝食俱废?”权曰:“今曹操屯兵于江、汉,有下江南之意,问诸谋士,或有言降者,或有要战者。欲待战来,又恐寡不及众;欲待降来,恐操不容,故犹豫不决。”吴夫人叹曰:“仲谋何不记吾姐之言?吾夙夜不能忘,仲谋何不记之?”孙权如醉方醒,似梦初觉。只此言,断送曹操八十三万大军。毕竟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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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49
诸葛亮智说周瑜
吴夫人曰:“先姐遗言,乃伯符之语: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何不请公瑾而问之?”权大喜,即时差使往鄱阳请周瑜回。原来周瑜在鄱阳湖训练水军,听得曹操军在汉上,星夜归到柴桑。舡已到岸,飞报将来。鲁肃与周瑜最厚,先来接着,将前项事告诉。周瑜曰:“子敬休忧,瑜胸中自有主张。兄可引孔明来相见为幸。”鲁肃上马去了。
周瑜方歇息,人报曰:“张昭、顾雍、张纮、步骘四人来相探。”瑜迎接入堂。问慰礼毕,张昭便言曰:“都督知江东之利害否?”瑜曰:“未知也。”昭曰:“曹操引百万之众,屯集汉上,昨传檄文至此,欲请主公会猎于吴。虽有相吞之意,终不曾见其形迹。昭等力请吴侯降之,庶免江东之祸。鲁子敬从江夏带刘豫州军师诸葛亮至此,只为彼事,欲救其急,故下说词以挑之吴侯。子敬执迷不悟。正欲待都督一决,幸得回来。望以片言劝吴侯降曹,免使江东六郡生灵受刀兵之危,乃公之阴骘。”瑜曰:“公等之见皆同否?”顾雍等曰:“所议皆同。”周瑜曰:“吾亦欲降久矣。公等暂回。明日早见吴侯,自有定议。”昭等辞退。
人报曰:“有程普、黄盖、韩当等一班战将来见都督。”瑜出迎。至坐客,各各问慰了当。程普等曰:“都督知江东早晚属他人否?”瑜曰:“未知也。”普曰:“吾等自随讨虏将军开基创业,次后与将军削平祸乱,大小数百战,遍体疮痍,方才占得六郡城池,非一死也。今君侯听谋士之言,欲纳降曹操,此乃万代之耻笑乎!吾等宁死而不辱君侯!特请都督决一言而兴兵,吾等愿效死战。”周瑜曰:“将军等所见皆同否?”黄盖昂然而起,以手举其额曰:“吾头宁断,誓不降曹!”韩当等齐之曰:“不降!”周瑜曰:“吾正欲与曹操决战,谁肯降也!请诸将暂回,瑜自有定议。”程普等辞退。
人报诸葛瑾、阚泽、吕范、朱治等一班文官相探。瑜请入,各叙礼毕,诸葛瑾曰:“闻舍弟自汉上来,其言刘豫州共结好破曹公,文武商议不定。是舍弟为使,瑾不敢多言,专等都督来决此事。”瑜曰:“以公道论之,若何?”瑾曰:“降者易安,战者未保。”周瑜笑曰:“吾自有主张。来日同至府下定议。”瑾等辞退。
又报曰:“吕蒙、甘宁等一班儿相见。”瑜请入。所说此事,有要战者,有要降者,互相争论。瑜曰:“不必多言,来日都到府下公议。”周瑜冷笑不止,命左右秉烛。
人报鲁子敬与孔明在于门首。瑜出中门相等,迎孔明至客位,叙礼罢,分宾主而坐。肃先问瑜曰:“今操驱众南侵,吴主不能决,一听于将军。将军意下安在哉?”瑜曰:“今曹公兴兵,以天子为名,师不可拒,势不可遏;战则易败,降则易安。吾已主定,来日见讨虏,便遣使纳降。”鲁肃愕然曰:“君言差矣!江东基业自破虏开创到今,已历三世,岂可一旦而废之?孙伯符弃世以来,外事托付将军,欲保全国家,乃为太山之靠,今何从懦夫之议耶?”瑜曰:“江东六郡,生灵无限;若罹大祸,必主怨于吾,故以降之。”肃曰:“不然。夫以将军之英雄,以东吴之险固,操未必便能侵江东也。”二人争辩。孔明袖手冷笑。瑜曰:“先生何故哂笑之耶?”孔明徐徐答曰:“亮不笑别,笑子敬不识时务也。”肃亦愕然,曰:“孔明如何反笑我不识时务?”孔明曰:“公瑾主意降操,正合理也。”瑜曰:“孔明乃识时务之士也,必知吾所见矣。”肃曰:“孔明,你也如何说吾?”孔明曰:“操极善用兵,彷佛孙、吴,天下莫敢当者,真英雄也!旧只有吕布、袁术、袁绍、刘表可与对敌。今数人皆被曹灭,天下亦无人矣。独有刘豫州不识时务也,强为争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将军所主降者,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贵。国祚迁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鲁肃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于国贼乎!”孔明曰:“愚有一计,并不劳牵羊备酒,纳土献印;亦不须亲自渡江;只须遣二文官,扁舟送二人到江上。操一得之,百万之众,卸甲卷旗,望北而去矣。”周瑜曰:“用那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东去此二人,如大林飘二叶,似千仓减二粟耳。虽如此之轻,足称曹操之愿。”瑜又问:“果用何人也?”孔明曰:“亮居隆中时,有北郡人言操去漳河边新造一台,名曰铜雀台,以应其瑞,限一千日工毕。曹操平生酒色之辈,酷爱妇人,久闻江东桥公有二女,长曰大桥,次曰小桥,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操有誓曰:‘吾一愿得天下以为帝王,扫平四海;二愿得江东二桥,置于铜雀台,以为晚年之乐,虽死无恨矣。’今操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实为此二女也。将军何不去寻桥公,以千金买此二女,差人送与曹操?操得,称心满意,必星夜回邺矣。此范蠡献西施之计,何不速为之?”周瑜曰:“有何验证?”孔明曰:“曹操第三子曹植,字子建,下笔成文。操命其子作一赋,名曰《铜雀台赋》。赋中之意,单道他家合为天子,誓娶二桥。”瑜曰:“记否?”孔明曰:“吾爱文章之华美,常暗诵,一字不忘。”瑜曰:“请诵一遍。”孔明即朗诵《铜雀台赋》云: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列双台于左右兮,玉龙与金凤。挟‘二桥’于东南兮,若长空之螮蝀。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忻群材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云天垣其既立兮,家愿得双逞。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彰。思化及乎海宇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周瑜听罢,踊跃离坐,指北而骂曰:“老贼欺吾太甚!”孔明急起而止之曰:“昔匈奴累侵疆界,汉天子许以公主和亲,元帝曾以明妃嫁之,何惜民间二女乎?”瑜曰:“虽民间之女,大桥是讨虏将军孙伯符主妇,小桥乃吾之妻也。”孔明曰:“惶恐!惶恐!亮实不知也。失口乱言,死罪!死罪!”瑜曰:“吾与老贼誓不两立矣!”孔明曰:“事要三思,莫令后悔。”瑜曰:“吾承孙伯符之寄托,安有辱身屈己降曹之理也。适来此言,故反说以钓诸公耳。吾自离鄱阳湖,便起北伐之心,虽刀斧加头,不可易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贼!”孔明谢曰:“将军不弃,愿施犬马之劳,早晚拱听驱策。”后史官单道激孙权,说周瑜诗曰:
口若悬河水逆流,风雷舌上运机筹。高谈善动周公瑾,雄辩能惊孙仲谋。
立志便分三国定,鏖兵应为二桥羞。孔明当日心无量,西蜀东吴一旦休!
周瑜大怒不息,与孔明曰:“来日到府下使议兴兵,望公助之。”孔明与鲁肃同出,相别而去,来日见吴侯议兴兵破曹操。未知还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0
周瑜定计破曹操
却说次日清晨,吴侯孙权升堂,左边文官张昭、顾雍、张纮、步骘、诸葛瑾、虞翻、庞统、陈武、丁奉等三十余人;右边武官程普、黄盖、韩当、周泰、蒋钦、潘璋、吕蒙、陆逊等三十余人,衣冠济济,剑佩锵锵,侍立两边。孙权教请周公瑾议事。少时,鲁肃入报:“周都督到了。”周瑜入见礼毕,权曰:“都督治水军劳神。”瑜曰:“主公掌政事不易。”请瑜坐了。瑜曰:“近闻曹操引兵已屯汉上,驰书至此,主公议论若何?”权便取檄文与周瑜。瑜看了,笑而复怒曰:“老贼以为我江东无人,敢如此之相侮耶!”权曰:“若何?”瑜曰:“主公曾与文武商议否?”权曰:“累议此事,内有劝吾要降者,亦有使吾要战者。理会未定,故请公瑾一语决之。”瑜曰:“谁请主公降?”权曰:“张子布等皆主其事。”瑜问昭曰:“先生降者,愿闻其意。”昭答曰:“曹操豺虎也,挟天子而征四方,动以朝廷为名,近得荆州,威势甚大。吾以江东拒曹者,长江也。今操艨艟斗舰,何止数千,水陆并进,安可当之?愚谓大计不如且降,当图后计。”瑜曰:“此迂儒之论也!且江东自破虏将军开国以来,今历三世,安可一旦而废之!”权曰:“若此,计将安出?”瑜答曰:“操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余业,据江东之地,方数千余里,兵精粮足,英雄云集,当横行天下,为国家除残去秽。况曹操自送死耳,岂可降之耶?请主公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为操之后患,一也。操舍鞍马,仗舟船,与吴越争衡,二也。又遇隆冬盛寒,马无料草,三也。驱中国士卒,远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也。此数者,皆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忽然曰:“老贼欲废汉而自立久矣,先图二袁、刘表、吕布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今与老贼,誓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瑜曰:“某与将军决一血战,万死不辞,只恐将军狐疑不定。”权拔佩剑砍前面奏案一角,曰:“如诸将官吏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言罢,便将此剑授付周瑜,就封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如不听号令者,以此剑诛之。瑜受了剑,对众言曰:“吾奉君侯将令,今率众破曹,仰来日皆于江畔行营听调。如迟违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斩施行。”言讫,辞了孙权便起。众文武各无言而散。
周瑜回到下处,便请孔明论事。孔明已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议已定,愿求破曹良策。”孔明曰:“讨虏尚未心稳,不可以决策也。”瑜曰:“何谓心不稳?”孔明曰:“心不稳,怯曹兵多,怀寡不敌众之意。将军能以军数开解,使讨虏了然无疑,而大事可成矣。”瑜曰:“先生之论善。”瑜即往见孙权。权曰:“公瑾夜至,必有事焉。”瑜曰:“来日调拨军马,主公心有疑否?”权曰:“但忧曹操兵多,寡不能敌众。余有何疑?”瑜笑曰:“瑜特为此,径来开解主公耳。主公因见曹书,言水陆八十余万,而各恐惧,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义,甚无畏也。今以实较之,彼将中国之人不过十五六万,且以久疲;所得袁众亦及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数虽多,甚不足畏也。瑜得五万兵,足以制之,愿主公勿虑焉。”权抚周瑜臂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意也。子布无谋,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于所望。独卿及子敬与孤同耳,天以卿二人赞孤也。已选三万人,船筏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普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前军稍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亲与操贼共决胜负。事已定论,卿宜向前,勿狐疑耳。”周瑜谢而退。
瑜猛省,言曰:“孔明早已料吴侯之心,又高吾一头也。久必为江东之患,不如杀之。”遂令人请鲁肃连夜入帐,言欲杀孔明之事。肃曰:“不可。今操贼未破,先杀客人,诚乃万人之耻笑耳,非大丈夫之所为也!”瑜曰:“此人助刘备,必为江左之患也。”肃曰:“诸葛瑾乃是他亲兄,可令招此人同事孙讨虏,岂不壮哉?”瑜曰:“其言极善。”
至次日平明,瑜赴行营,升中军帐高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武诸将听令。程普年长,旧为兄,周瑜年幼,爵居其上,是日推病,令长子程咨代替。瑜传令曰:“王法无亲,诸君各守乃职。方今曹操弄权,甚于董卓:囚天子于许昌,屯暴兵于汉上。吾今奉命,吊民伐罪。但以大军到处,不得一概动扰。赏劳罚罪,并无亲疏。差韩当、黄盖为前部先锋,兼管本部大小战船五百只,目下便行,前到三江口下定水寨,别听将令;蒋钦、周泰为第二队;凌统、潘璋第三队;太史慈、吕蒙第四队;陆逊、董袭第五队;吕范、朱治为四方巡警使,六郡催督官军,水陆并进而行,克期取齐。”号令已毕,诸将各自本处收拾船只军器起行。程咨回见父程普,说周瑜调兵动止有法。普大惊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为将;今日论大事如此,真将材也!吾如何不服!”遂亲往行营谢罪。
瑜请诸葛瑾至。坐定,瑜曰:“令弟诸葛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而事刘备?今幸至江左,欲烦先生不惜齿牙余论,使令弟弃刘备而事讨虏将军,汝弟兄朝暮又得相见,岂不美哉?吾待回报。子瑜先生不可弃却也!”瑾曰:“瑾自到江左,无尺寸之功,蒙讨虏将军重用。既都督有奉公之心,敢不听命。”即时离营上马,迳到驿庭。人报知孔明。孔明出,接入驿舍,哭拜,各诉疏远之情。瑾泣而言曰:“弟知伯夷、叔齐之情乎?”(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国名,殷、汤所封。父墨胎氏,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达。伯夷、叔齐乃谥号也。)孔明暗思:“此必是周瑜教来说我也。”遂答曰:“夷、齐,古之圣贤也。”瑾曰:“二人让位,皆逃在一处,后谏武王不从,隐居首阳山下,不食周粟,遂饿而死,亦在一处。活时一处,死时一处,我思与尔同胞共乳,各事其主,不能早晚相随,视夷、齐之为人,岂不羞赧乎?”孔明曰:“兄所言者,义也。义与忠、孝,三者何重?”瑾曰:“人以忠、孝为本,义不可缺也。”孔明曰:“弟教兄全忠全孝,若何?”瑾曰:“何为也?”孔明曰:“弟与兄,皆汉朝人也。今刘皇叔乃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兄能弃东吴而事刘皇叔,此全忠也。想父母坟茔皆在北方,兄若归江北,早晚得拜扫祭祀,此全孝也。以此忠、孝为重,与弟同扶孤弱之主,此全义也。兄恋江左而不以忠、孝为重,徒欲使弟以全其义,不敢听从也。望兄察之。”瑾思曰:“我来说他,倒被他说了我也。”因此不能回答,辞孔明而起,回报周瑜。瑜曰:“若何?”瑾曰:“吾受孙讨虏厚恩,安敢忘之耶?”尽将此言告之。瑜曰:“既公忠心事主,不必再有多疑,吾自有伏孔明之计。”瑾辞归。毕竟周瑜用何计能伏孔明,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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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0
89周瑜三江战曹操
周瑜思忖,转恨孔明:“汝直如此能言快语,吾必杀之!”遂往辞孙权。权曰:“公瑾先行,孤当继后便起兵也。”瑜共程普、鲁肃邀孔明同行。孔明忻然从之,一同登舟,驾起风帆,迤逦上水望夏口而进。离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摆布已定。周瑜在于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结营,周回下寨五十余里。孔明只就小舟内安歇。
周瑜分派已定,使人请孔明于中军帐议事。时文武都聚帐下。孔明至,请坐定,瑜曰:“昔曹兵少,绍兵多,两兵相拒于白马、官渡之时,操以何计破袁绍之兵?先生深通兵法,必知其详,原赐教之。”孔明暗思:“此事见说我不动,必用计害我。吾看他如何!”遂答曰:“盖闻许攸之谋,先断乌巢之粮,因此一战以成功。”瑜大喜曰:“先生之言极是。今操兵八十三万,予有三万,安能拒之?必须先断操之粮,然后可破。令人探知操军粮草,皆屯聚铁山。素知先生久居汉上,地理熟知。彼皆各为主人之事,有劳先生率领关、张、子龙之辈;吾亦助兵千余,星夜往聚铁山断操粮道。此行勿误!”孔明忻然领命,便辞周瑜而去。众官皆散,独鲁肃问瑜曰:“公使孔明是何意?”瑜曰:“欲杀之,恐惹人笑,故借操之手,先除后患。”肃乃来见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孔明略无难色,整点军船要行。肃不忍,以言钓之曰:“此去可成功否?”孔明笑曰:“吾水战、步战、马战、车战,各尽其妙,何愁功绩不成,非比江东诸公、周郎,尽一能耳。”肃曰:“吾与周郎谁能?”孔明笑曰:“吾闻江南小儿有言:‘伏路把关饶子敬,临江水战说周郎。’公等于平陆,但能伏路把关;周公瑾只堪水战,不能陆战耳。”肃以言回报周瑜,瑜大怒曰:“何欺我只能水战也!不用他去,吾自引一万马步军,直往聚铁山断粮道,如何?”肃以言回报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断粮者,实欲令曹公杀吾耳。吾故片言戏之,公瑾便容纳不下。目今用人之际,只愿吴侯与刘使君同心,则大事成矣;如各相害,则事休矣!操多谋者也,他平生快断人粮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备?公瑾若去,则必就擒。可先决水战,挫动北军锐气,别寻妙计破之。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为幸。”鲁肃以言回报周瑜,瑜摇首顿足曰:“此人见识果胜吾矣。今日不除之,日后吾必被他算矣!”肃曰:“目今大军相拒之时,望以国家为重!”瑜然之。
却说刘玄德分付公子刘琦守江夏,遂引兵往夏口登陆。遥望江南岸旗旛隐隐,戈戟重重,料是东吴已动兵矣。玄德尽把江夏之兵屯于樊口住扎,令人登高望之。回报曰:“南岸尽是东吴家战船;北岸隐隐烟火不绝,乃青州、徐州之兵。”玄德聚众言曰:“孔明一去,杳无音信,不知就里如何。谁人可去探听虚实回报?”糜竺曰:“某愿往。”玄德乃备羊酒礼物,嘱付糜竺曰:“当应机处变。”竺驾小舟顺流而下,径至周瑜寨。军士报瑜曰:“刘豫州使糜竺至,慰劳将军。”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再三相敬之意,献上酒礼。瑜受之,就待糜竺。竺告瑜曰:“孔明来结好东吴,共破曹操,竺欲见孔明一面。”瑜曰:“今军已临敌,吾欲亲往见玄德而会;争奈任重,不可片时离也。若豫州肯枉驾来临,深慰所望。别有他事,自当面告。且孔明与我定计破曹,岂可便去也?”竺应诺。遂辞下船而回。肃曰:“公欲见玄德,何意?”瑜曰:“玄德世之枭雄,今若不除之,乃东吴之大患。吾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国家也。”鲁肃劝之不从,遂传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吾掷盏为号,便出下手。”
却说糜竺回到樊口寨中,来见玄德,将周瑜欲待面会之事说了。玄德便教收拾快舡一只,只今便行。云长谏曰:“吾疑周瑜多谋之士,又兼无孔明之书,其中必诈,不可去。”玄德曰:“我今结托于东吴,共破曹操,他欲见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也。两相疑惑,事不谐矣。”云长曰:“兄长坚意要去,弟亦同去。”张飞曰:“我也跟去。”玄德曰:“只着云长跟随我去,弟与子龙守寨,简雍固守鄂县。我去便回。”乃乘小舟,云长并从者二十余人,飞奔棹舟迩来。至寨口,玄德观艨艟斗舰、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齐,看了心中甚喜。军士飞报周瑜,瑜曰:“多少船到?”报曰:“只有一只船,从者二十人。”瑜笑曰:“此人命休矣!”嘱付埋伏刀斧手,远远相接。玄德引云长二十人直入,步行到中军帐。周瑜出辕门相接而入帐中。叙礼已毕,请玄德上坐。玄德曰:“将军名传天下,世之俊杰。刘备区区之才,安烦将军之重礼耶?”乃分宾主而坐。周瑜取酒相待。
却说孔明偶来江边,见说玄德与都督相会,吃了一惊,急入中军帐,正遇鲁肃。肃与孔明乃携手而入,偷目先视周瑜,面有杀气,两边密排壁衣。孔明思之:“吾主休矣!”回视玄德,谈笑自若;看玄德背后,一人按剑而立,乃云长也。孔明喜曰:“吾主无危矣!料周瑜惧怕云长,必不敢下手。”孔明不入,复回舡上,江边伺候。
周瑜起身把盏,猛见云长在背后,忙问曰:“此何人也?”玄德曰:“乃吾弟关云长也。”瑜曰:“莫非向日斩颜良、文丑者乎?”玄德曰:“是也。”瑜汗流满臂,就与把盏。又饮数杯,玄德问曰:“将军今拒曹操,得战卒几何?”瑜曰:“三万耳。”玄德曰:“安可敌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也?”瑜笑曰:“兵多将广,何足惧哉!瑜三万人,足可以用。豫州试看吾破之,如摧朽木耳。”玄德羞惭而谢之。忽见鲁肃入,玄德曰:“子敬可请孔明说话。”瑜曰:“只待破了曹操,此时与孔明相见也。”玄德惶恐而谢。云长目之,玄德会其意,乃辞瑜曰:“备暂告别。破敌收功之后,专当拜贺。”瑜亦不留,送出辕门。
玄德至船边,忽见孔明。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曰:“不知。”孔明曰:“若无云长,已遭瑜之难矣。”玄德方省悟,问孔明:“若何?”孔明曰:“某虽居虎口,安然如泰山。今主公但收拾船只军马,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为期,可教子龙驾小舟于南岸边等候,切勿有误。”玄德问其意,孔明曰:“但看东南风起,亮必还矣。主公可速开船。”孔明自回。玄德开船,行不数里,上流处放下五六十只船来。玄德慌忙看时,船头上一人,乃张飞也。“恐怕哥哥有失,特来远接。”遂乃同回。
却说鲁肃问瑜曰:“公瑾今日何不下手?”瑜曰:“关云长世之虎将也,行坐相随,吾若下手,他必来害我。”肃愕然。有人报曹操遣使至。瑜唤入。使人呈上书,看时封皮云:“汉大丞相书付周都督开拆。”瑜大怒,更不开看,扯碎掷地,喝斩使者。肃曰:“两国争战,不斩来使。”瑜曰:“斩使以示威也!”将首级付从人回去。瑜曰:“操贼必兴兵矣!”当日发放,令甘宁为先锋,韩当为左翼,蒋钦为右翼,瑜自部领诸将接应。来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战具炮石,一应完备。
却说曹操听得周瑜斩了他使人,毁了他书,心中大怒,便唤蔡瑁、张允一班儿荆州降将为前部,操自为后军,四更造饭,五更开船。时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初一日,平风静浪,北军大进。正使船到三江口,南船已摆开,旗旛中一员大将,坐在船头上,大呼曰:“吾乃甘宁也!敢有决战者,即上船来!”蔡瑁大怒,便唤弟蔡【王熏】前进,鼓噪呐喊。【王熏】大呼曰:“吾乃大将蔡【王熏】也!”甘宁执箭扣满弓,望蔡【王熏】射之,应弦而倒。宁驱船大进,万弩齐发,北军不能抵当。船左边蒋钦、右边韩当,直撞入北军队中,来捉曹操。未知曹操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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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1
群英会瑜智蒋干
却说甘宁一箭射死蔡【王熏】,三路战船,纵横于三江水面,掩杀北军,箭似飞蝗,炮石如雨。韩、蒋二将见后军船尽是青、徐之兵,素不曾习水战,大江水面上战船一摆,早立脚不住,安能奋武扬威?于是甘宁催两路船,杀透后军。周瑜又催船助战。从巳时至未时,北军都退,中箭着炮者不计其数。周瑜虽精于水战便利,惟恐寡不敌众,遂下令鸣金,收住船只。北军尽回。青、徐兵不谙水战者,溺死极多。操登旱寨,再整军士,唤蔡瑁、张允,责之曰:“东吴兵少,你如何反败,是汝等不用心耳!且免汝一番,后再如此,必按军法!”蔡瑁曰:“荆州水军久不操练,奈有多半北军不识水利,见南军一击便慌。如今先下水寨,令北军在中,水军在外,每日教习。水军精熟,方可用之。”操曰:“你既是水军都督,取便区处而行,何必禀我!”张、蔡二人自去训水军。沿江一带分二十四座水门,以大船居于外,以为城郭;小船居于内,可通往来。至晚点上灯,照得天心水面,上下通红。旱寨三百余里,烟火不绝,搬粮运草,车仗相接,晓夜而行。
却说周瑜得胜回寨,一面差人报吴侯,以甘宁为第一功,韩当、蒋钦次之。余皆赏赐已毕,瑜乃当夜登高观望,西边一片通红,火光接连天地。瑜问之,左右答曰:“此是北军灯火之光也。”瑜亦心惊。当夜收拾一只楼子船,“吾亲自去观看操军水寨”。随行有鲁肃、黄盖等八员将,皆带强兵硬弩,一齐上船,两边青布为幔,排列二十余人,上带鼓乐,迤逦前进。至操寨边,日当卓午,瑜命下了碇石,楼船上鼓乐齐奏。瑜暗窥他水寨,大惊云:“此深得水军之妙也!”问水军都督是谁,左右曰:“蔡瑁、涨允。”瑜曰:“原久居江东,谙习水利将士。吾何计先收此二人,然后可以破曹?”瑜在船上饮酒,看玩水寨,时曹军看见,慌报曹操。操教纵船擒捉周瑜。瑜见旗号从水寨中起,急教收起碇石,两边四下都一齐轮转橹棹,望江面上如飞而去。比及曹军水寨中船出,南船已离了十数里远,追之不及,急回报曹操。
操言:“昨日输了一阵,挫动锐气;今被他深窥吾寨栅,吾用何计破之?”言未毕,忽帐下一人出曰:“某自幼与周郎同窗交契,如亲昆仲,凭三寸不烂之舌,往江左说此人来降,共擒刘备,若何?”曹操大喜,视之,乃九江人也,姓蒋,名干,字子翼,见为曹操帐下幕宾。操问曰:“先生果与周公瑾交厚乎?”干曰:“丞相放心,干到江左,必要成功。”操问:“要何物将去?”干曰:“只消一童随往,二仆驾舟,其余不用。”操甚喜,置酒与蒋干送行。
干纶巾布袍,驾一只扁舟,径到瑜寨中,命报复云:“故人蒋干特来相访。”周瑜正在寨中议事,忽报蒋干至,瑜笑谓众将曰:“说客至矣!”与众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皆应命而去。瑜整衣冠,引从者数百,皆锦衣花帽,前后簇拥。瑜步行,远远迎接蒋干。干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来。瑜教从者摆列于两下,瑜慌忙拜而迎之。干曰:“贤弟别来无恙?”瑜应声答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生受为曹操作说客耶?”干愕然,良久曰:“吾与足下间别久矣,近知威镇江东,名扬华夏,故来叙旧,以观其志,何疑吾作说客耶?”瑜曰:“吾虽不及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也。”干曰:“足下视人如此,吾告退。”瑜笑而抚其臂曰:“吾但嫌兄与曹氏作说客。既无此心,何去速也?”遂入帐上。叙礼毕,坐定,令左右请江左英杰与子翼相见。
少时,面前设金银器皿,光射眼目。文官武将,各穿锦绣之衣;帐下小将,尽披银铠,分两行而入。瑜都教相见已毕,就教列于两旁而坐,奏军中得胜之乐,轮换行酒。瑜告诸将曰:“此是吾同窗友兄也。虽从江北到此,却非是曹操家说客,众等勿疑。”遂唤子义曰:“可佩吾剑作明甫,今日置酒,但叙旧日交情耳;如有但题曹操并东吴军旅之事者,可立斩之!”太史慈轩昂应诺,按剑坐于席上。蒋干闻之,如坐针毡。周瑜曰:“吾自领军以来,点酒不饮;今日见了心腹故友,又无疑忌,当饮一醉。吾兄开怀。”座上觥酬交错,但是一个起来把盏,必须夸其才能。周瑜大笑而畅饮。酒至半酣,瑜携干手,同步出帐外。瑜左右军士,皆全装贯带,持戈执戟而立。瑜曰:“吾之小卒,颇雄壮否?”干曰:“虎狼之兵也。”引干到帐后一望,粮草堆积如山。瑜曰:“吾之粮食,颇足备否?”干曰:“兵精粮足,名不虚传。”瑜又大笑,引干看营中军器鞍马。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与子翼同学业时,不曾望有今日矣!”干曰:“以贤弟高才,实不为过。”瑜执干手曰:“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假使苏秦、张仪更生,陆贾、郦生复出,口似悬河,舌如利刃,安能动吾铁石之心也!况今时章句腐儒,欲一面之词,等闲难说我耶?”言罢大笑。此时蒋干面如土色,心似刀锥。瑜又邀入帐上,会诸将再饮,又指诸将曰:“此皆江东之豪杰。今日此会,‘群英会’耳!”饮至天晚,点上灯烛,瑜自起舞剑作歌。众拍手而和之。歌曰:
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功名既立兮,王业成。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兮,吾将醉。吾将醉兮,舞霜锋。
歌罢慷慨,满坐尽欢,独有干,寸心欲碎。夜已更深,干辞:“不胜酒力矣。”瑜挟干臂曰:“日久不与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
瑜本不醉,佯推大醉,同干入帐共寝。瑜衣不能解带,呕吐狼藉于床上。是夜,蒋干如何睡得着,窃听之,时军中鼓打二更,起视残灯尚明,看周瑜时鼻息如雷。干观帐内桌上一堆文书,干偷视之,皆是往来书信。内有一封,上写“张允、蔡瑁谨封。”干大惊,暗读之。书云:
某等降曹,非图仕禄,皆势迫耳。今已赚北军困于寨中,但得其便,即将操贼之首献于麾下。早晚人到,便有关报。谨此敬复,希冀照察。
干思曰:“原来蔡瑁、张允结连东吴!”将书暗藏于衣内。
忽周瑜翻身,干急灭灯就寝。瑜口内含糊曰:“子翼公,我数日之内,教你看操贼之首!”干勉强应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贼之头!”及干问之,瑜又推睡着。干伏于床上,看看四更,只听的有一人入帐唤曰:“都督醒否?”周瑜故做梦中忽觉之意,乃问那人曰:“床上睡着何人?”答曰:“都督请子翼共寝,何谓不知?”瑜懊悔曰:“吾自来不曾饮醉;昨日醉后失事,不知说甚言语否?”那人曰:“江北有人至此。”瑜喝低声,便唤子翼。蒋干却推睡着。瑜潜出帐,干亦窃听之。有人在外曰:“张、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后面言语颇低,听不真实。少刻,瑜入帐,又唤子翼。蒋干只推睡着。瑜解衣就睡。干寻思:“周瑜是个有精神的人,天明寻书,必然必然泄漏。”睡到五更,干起唤周瑜,瑜又推睡着。干戴上巾帽,潜步出帐去,唤了小童,径出辕门。军士问:“先生那里去?”干曰:“吾在此恐误都督事,权且告别。”军士亦不阻当。
干下船,飞奔江北岸,来见曹操。操问:“先生干事若何?”干曰:“周瑜心如铁石,不可说也。”操怒曰:“事又不济,反被东吴之笑!”干曰:“虽不能说周瑜,却与丞相打听得一件事。乞退左右。”干将上项事,逐一说与曹操。操大怒曰:“二贼如此无礼!”恐走透消息,即便唤蔡瑁、张允到帐下。操问曰:“进兵如何?”瑁曰:“军练未熟,不敢轻进。”操怒曰:“军若练熟,首级献于周郎矣!”张、蔡二人不知其意,惊慌不能回答。喝令武士擒获斩之。须臾,献头阶下。众皆入问其故,操方省悟曰:“吾中计矣!”乃与众将曰:“此二人怠慢军法,迁延日久,吾故斩之。”众皆嗟吁不已而出。曹操于众将内,选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以代二人之职。其余诸将,皆不更换。
细作探知,报过江东。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略施小计,尽以剿除,吾无忧矣!”肃曰:“都督如此用兵,何愁曹贼不破乎!”瑜曰:“吾料诸将不知其计,独有诸葛亮胜如吾见,想此谋亦不可瞒也。子敬试以言钓之,看他知也不知,便当回报。”肃来钓孔明,还是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1
91诸葛亮计伏周瑜
却说周瑜用计,借操之手,杀了蔡瑁、张允,细作报过江来,瑜大喜,乃与鲁肃曰:“吾料众将可瞒,独孔明不可瞒也。子敬以言钓之,看他知否?”鲁肃领了言语,径来孔明船中相探。孔明接入小舟对坐。肃曰:“连日措办军务,有失听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与都督贺喜。”肃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足下来探亮知不知,便是这件事可贺喜耳。”諕得鲁肃失色曰:“先生缘何知之?”孔明曰:“这条计只是瞒过蒋干。操必然后省,只是不肯认错。江东无患耳,如何不贺喜!吾闻知换了毛玠、于禁,则这两个手内,好歹送了水军性命。”肃开口不得,把些言语支吾了半晌,别孔明而回。孔明嘱曰:“万望子敬隐而休言亮知此事。公瑾若知,必然寻事害亮也。”鲁肃应允,驾小船而去,见周瑜,把上项事只得说了。瑜听毕,大怒曰:“若留此人,那里显我,吾决意斩之!”肃劝曰:“若杀孔明,却被曹操耻笑。”瑜曰:“我自有公道斩之,教他死而无怨。”肃曰:“何以公道?”瑜曰:“子敬休问,来日便见。”
次日,聚众将于帐下,教请孔明。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问孔明曰:“即目交兵不远,水路之中,何兵器以取胜?请先生教之。”孔明曰:“大江之上,除非用弓弩为先。”瑜大喜:“先生之言,正合愚意。昔姜子牙自置许多军器。军中缺箭使用,欲烦先生监造十万枝箭,以备用之,请勿推却。若用他人,恐才短不能为也。”孔明曰:“亮闲于此,敢问十万枝箭,何时要用?”瑜曰:“十日之内,亦可办完否?”孔明曰:“即目两军相当之际,早晚操军必到,若候十日,误了大事。”瑜曰:“先生可料几日便成?”孔明曰:“只消三日严限,拜纳十万枝箭。”瑜曰:“军中无戏言。”孔明曰:“怎敢侮弄都督!三日不办,甘当军令。”周瑜大喜,唤军政司当面要了文书,置酒相待:“军需了日,后有酬劳。”孔明曰:“今日不及,来日分付,便造箭也。第三日可差小军搬箭。”孔明饮了数杯,辞别而去。鲁肃曰:“此人莫非诈乎?”瑜曰:“他自送死,非吾逼也。明白对众要了文书,他便两肋生翅,也飞去不得。吾已分付军匠人等矣,教他诸般不便,必然误了。那时定罪,有何理说?你可去探虚实来回报。”
肃来见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与公瑾说,他必害我。今日果然为之。三日之内,要造十万枝箭,如无箭数,按军法施行。子敬只得救我!”肃曰:“你自取祸,如何救得?”孔明曰:“望子敬暂借船二十只,每船借军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帏幔,各船要草千余束,密布两边,皆在江岸伺候,别有妙用。第三日,请子敬至此看箭。却不可教公瑾知会。倘事泄,则吾计不成,必累子敬矣!”肃领诺,回报周瑜,言道:“他也不用箭竹羽毛胶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不省其意。
肃自拨轻快船二十只,各船派三十人,皆用青布为幔,上插旌旗,内安谷草,缚在两边,皆屯于孔明船边。一日无动静,两日亦不行。到第三日四更,鲁肃来船边,孔明教请上船。肃问孔明曰:“何意?”孔明曰:“余请子敬往北取箭。”肃曰:“箭在何处?”孔明曰:“子敬休问,前去便见。”把二十只船,用长索相连,只望北岸进发。是夜,大雾垂江,对面不能相见。孔明共鲁肃坐在船中,传令教快行。果然是好一江大雾!前人有篇《大雾垂江赋》曰:
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至若龙伯、海君,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咸集而有。盖夫鬼神之所依凭,英雄之所战守。时也阴阳既乱,昧爽不分。讶长空之一色,忽大雾之四屯。虽舆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闻。初若溟濛,才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扬威,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林收溽,春阴酿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战船千艘,俱沉沦于岩壑;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甚则穹昊无光,朝阳失色;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黑。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之明,焉能辨其咫尺?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鱼鳖遁迹,鸟兽潜踪。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宫。恍惚奔腾,如骤雨之将至;纷纭杂沓,若寒云之欲同。乃能中隐毒蛇,因之而为瘴疠;内藏妖魅,凭之而为祸殃。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小民遇之夭伤,大人观之感慨。盖将返元气于鸿荒,混天地为大块。
当日五更,孔明船已到曹操水寨边。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字摆开,就船上擂鼓呐喊。鲁肃惊曰:“倘曹兵齐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虽奸雄,于重雾中必不敢出。吾等酌酒取乐,雾散便回。吾亲在此,子敬勿忧。”
却说曹寨水寨中听得呐喊擂鼓,毛玠、于禁二人慌忙使人报知曹操。操此时因见水军未整,自到江边提调。俱各停当,操传令曰:“重雾迷江,他必有埋伏。更兼军士来的整齐,切不可轻动。可拨水军弓弩手,乱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手三千,火速到船边助射。比及号令到,于禁、毛玠怕南军抢入水寨,已先差弓弩手乱箭射之;后号令到,拨弓弩手约一万余,尽皆放箭。平明时分,孔明教把船吊回,头东尾西,逼近水寨受箭。张辽、徐晃又引能射者,皆赴水寨口大船上放箭。只听得雾中擂鼓呐喊,箭如雨发。渐渐日高,收起雾露,孔明教急收船回。二十只船上两边束草上,排满箭枝。孔明令人叫曰:“谢丞相箭!”比及报知操时,船轻水急,已放回二十余里远,追之不上。操懊悔自责,北将皆嗟咨不已。
孔明与鲁肃曰:“每船上箭,可够四五千矣。不费江东半分之力,已得十数万箭。明日却将来射北军,强似自己用工造作。”肃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雾?”孔明曰:“凡为将者,不通天文,不识地理,不知军情,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乃庸才也。亮三日前,算定今日大雾,因此敢取巧而办之。公瑾教我十日办完,人匠物料皆不应手,便行官府,亦误了事,特寻这一件风流过犯,明白斩我。我命系于天,公瑾安能害我也!”鲁肃拜服。船已到岸,五百军已在江边伺候搬箭。孔明教船上取之,得九万余枝,箭都搬入中军帐交纳。鲁肃把孔明言语说与周瑜。瑜大惊,慨然而叹曰:“孔明神机妙算,吾不及也!”后史官有诗曰:
浓浓雾露满长江,天地难分水渺茫。二十舟船能摆列,万余弓弩尽施张。
飞蝗透草摇天影,骤雨催花射日光。沙塞昔年迷李广,孔明今日伏周郎。
江左得箭九万余根,曹操折箭十五六万。周瑜出寨迎接,以师礼敬之。孔明曰:“谲诈小计,何足为奇。”瑜曰:“虽古之孙、吴,莫能及也!”邀入帐,共饮酒。瑜曰:“昨日吴侯遣使至,催督破曹,瑜未有奇计,请先生教之。”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公是江东英杰,何故问计于亮也?”瑜曰:“某夜来往观水寨,极有法度,非等闲可攻之。今先生亦看其动静矣。瑜有一计,不知可否,请先生论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写于手内,看同不同。”瑜大喜,教取笔砚来,自暗写了,却送与孔明。孔明亦写了。两个同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观看,皆大喜。毕竟如何,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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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1
黄盖献计破曹操
当日席上,周瑜先出掌中字,孔明视之,乃一“火”字也。孔明亦出手中字,与周瑜视之,亦是“火”字。因此皆大笑而揩之。瑜曰:“既两计相同,再无疑矣。幸勿泄漏。”孔明曰:“两家之事,岂有泄漏之理乎?予料曹操虽经两番,必不信又如此也。都督尽行之。”饮酒罢分散,余皆不知。
却说曹操折了许多箭,心中气闷。荀攸进曰:“江东有周瑜、诸葛亮二人用计,大江之阻,极切难知。于军中可选二人去东吴诈降,内为国贼,以通消息,方可图谋也。”操曰:“正合吾意。汝料军中,谁可行此计?”攸曰:“蔡瑁被诛,蔡氏家族皆在军中。有二人乃蔡瑁之房族蔡中、蔡和,现为副将军。丞相可以恩结之,东吴必不疑矣。”操当夜唤二人入帐,嘱付曰:“汝昆仲可引小军,去东吴诈降。但有动静,使人密报。事成之后,加汝为列侯,重赐食邑。休生变心!”二人曰:“吾等妻子皆在荆州,安有别心?丞相勿疑。某二人必取周瑜、诸葛亮之首级。”操重赏。次日带五百军,小船数只,顺风而下,望南岸来。
却说周瑜晓夜不眠,理会进兵之策。忽报江北有数只小船来到江口,称说蔡瑁之弟蔡中、蔡和,特来投降。周瑜大喜,教唤来。不时唤至帐下,二人哭拜曰:“吾兄无罪,被曹贼诛之。今欲报仇,特来投降。望赐收录,愿为前部。”瑜取金帛赏劳了当,加为上将,与甘宁引一枝军马,以为前部。中、和二人拜谢,遂为中计。瑜密唤甘宁,分付曰:“此二人非投降者,操使过江,透漏消息。只做不知,休要阻当。”宁曰:“此是何意?”瑜曰“此二人不带家小,必乃诈降。吾欲将计就计而行,要教他通报消息。汝可殷勤相待,就里提防。每日书画卯、酉,约会同来。至期破敌,先要杀他两个祭旗,汝勿有误。”甘宁得令,鲁肃来见瑜曰:“这两个多是诈降。”瑜正色曰:“操杀他兄,正欲复仇,何诈之有?你若如此疑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肃无言可答,遂去告孔明。孔明大笑。肃曰:“先生何故大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识公瑾之用计耳。大江隔远,细作极难往来,操使蔡中、蔡和诈降,使不疑也。”公瑾计上用计,正要他通消息。‘兵不厌诈’,公瑾之谋是也。”肃方醒悟。
却说黄盖潜入中军,来见周周瑜。瑜问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谋。”盖曰:“他众我寡,难以久持,何不用火以攻之?”瑜曰:“谁教公献此计?”盖曰:“某出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诈降之人以通报消息,但所恨无一人献诈降计耳。”盖曰:“某愿行此计。”瑜曰:“不受苦楚,如何肯信?”盖曰:“某自破虏将军重用到今,虽肝胆涂地,心亦无怨;瑜顿首谢曰:“君若肯行此计,乃江东之万幸也!”盖曰:“某死亦无怨!”遂谢而出。
次日,周瑜鸣鼓大会,诸将咸集,列于帐下。孔明亦在坐次。周瑜曰:“操引百万之众,连络三百余里,非一日可破。吾粮草蓄积,累年积月,诸将船上各止许关三个月粮草,准备御敌。”言未毕,黄盖进曰:“都督教关多少粮草?”瑜曰:“只支三个月。”盖曰:“便支三十个月,破敌也难!都督既受大任,相持许久,未见有奇计,空劳我等筋力也。他众我寡,执迷不悟,只可依张子布之言,弃甲倒戈,北面而降,此为上策。”瑜勃然变色,大怒曰:“吾奉吴主之命,筹画己定,若有再言降者,必斩之!”众将面面相看,“今两军相敌之际,汝为先锋,安敢出此言,慢吾军心耶?不斩汝首,难以服人!”喝左右推出斩首示众。黄盖大叫曰:“吾自随破虏将军,纵横东南,己历三世,哪有你来?”瑜大怒,喝斩。甘宁进前告曰:“公覆东吴之旧臣,可以恕之。”瑜喝宁曰:“汝何等之人,敢多言乱吾法度耶!”先喝左右将甘宁乱棒打出。众官皆跪而告曰:“盖为先锋,犯罪可诛,但于军不利。都督宽宥,权且寄罪。破贼之后,问亦未迟。”瑜怒不息。众官苦苦哀告,瑜指黄盖曰:“若不看众官画皮,决斩汝首!既犯吾令,且暂免死。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诸官又告,瑜掀翻案桌,叱退诸官,便教行杖。左右将盖剥去衣服,拖翻在地。咬牙切齿,喝令毒打。打至五十,诸官又告。瑜跃起身,指着盖曰:“汝敢小觑我耶?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罚!”恨声不绝,入于帐中。
众官扶起黄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扶至帐中,昏绝几番。动问之人,无不下泪。鲁肃也来看问。回到孔明船中,肃问孔明曰:“今日公瑾责罪于公覆,我等是他部下,不敢犯颜苦劝;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孔明笑曰:“子敬欺我耶?”肃曰:“某与先生渡江以来,未尝有事相欺,何故出此言也?”孔明曰:“子敬如何不知?兵法有‘神鬼不测之机’。今日公瑾欲杀黄盖,故毒打之,乃其计也。吾何劝之?肃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计,何以瞒操?今必令黄盖诈降,却教蔡中、蔡和报其事矣。如子敬见公瑾,切勿言亮知之,只说亮也埋怨。”肃回见瑜,邀入帐内。肃曰:“今日何故痛责黄盖也?”瑜曰:“诸将怨否?”肃曰:“多有心中不平者,不敢明言也。”瑜曰:“孔明知否?”肃曰:“他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须瞒过也。”肃曰:“何谓也?”瑜曰:“今日打黄盖,乃计也。欲令他诈降,先须用苦肉计瞒过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决胜也。”肃乃暗思孔明之高才,不敢明言。
却说黄盖卧于帐中,诸将皆来动问。盖不言语,但长吁不已。小军忽报参军特来动问。盖今人请入,对面而坐。盖叱退左右。阚泽曰:“将军莫非与都督有仇?”盖曰:“非也。某观看军中,绝无一人可以为心腹者。惟先生素有忠义之心,故敢以心腹告之。”阚泽曰:“公之受责,莫非苦肉计也?”盖曰:“何以知之?”泽曰:“以公瑾一动一静,某已料九分,故特来相探。”盖曰:“某受吴侯三世之恩,无以为报,故献此计,以破曹贼。肉虽受苦,亦无恨也。”泽曰:“公之告我,莫非要泽献诈降书否?”盖曰:“实有此意,未知肯仗义否?”阚泽言无数句,惹起赤壁鏖兵。未知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2
阚泽密献诈降书
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本庄农,酷嗜儒业,但家甚贫,与人佣工;借书读诵,但写一篇,并无遗忘。少有胆气,对答如流。举孝廉,除钱塘长。孙权慕其名,召为参谋。因此黄盖知其能言有胆,故托往之。泽欣然而应诺曰:“大丈夫处世,从事于人,不能立功建业,甘与腐物同尽,真可愧也!既公覆舍命而报东吴,阚泽何惜蝼蚁之微生哉!”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泽曰:“事不可缓,既当便行。”盖曰:“书已修下了。”泽领了书,只就当夜扮作渔翁,一人驾小舟,望北岸循水而行。
是夜,寒星满天,三更时候,早到水寨。巡江军士拿住。泽曰:“便报丞相,说东吴阚泽,有机密大事,特来拜见。”是夜,曹橾在旱寨内,军士报入来。操曰:“莫非是奸细么?”军土曰:“只是一渔翁,别无夹带。”操遂教引将入来。天色未明,操于帐上秉烛而坐。军士引阚泽至,礼毕,操曰:“吾闻汝乃东吴参谋,来此何干?泽曰:“人言曹丞相求士,如大旱之望云霓。今此一问,甚不相合。黄公覆,你又错寻思了也!”重说一遍。操曰:“吾与东吴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问?”泽曰:“黄盖在于东吴,已历三世,乃旧功臣。今被周郎于众将之前痛决一顿,气无所出,特密告于我,我与公覆,情同骨肉,思无报仇之路,径献密书,归投丞相,拟将粮草军器以为托献。未知肯容纳否?”操曰:“黄公覆特使先生来降,投降书在何处?”阚泽取书呈上。操拆书就几上看。书曰:
东吴粮草官、水军先锋使黄盖泣血百拜,谨献书于大丞相麾下:盖受孙氏厚恩,曾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吴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鲁肃,偏怀浅戆,意未解耳。加之行军无次,自负其能,无罪受刑,有功不赏。盖今应天顺命,率众归降。瑜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际,盖为前部,粮草军储,随船献纳。因是投书,效命在近,乞无疑心,伏希听纳。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日,黄盖泣血百拜奉书。
曹操于几案上翻复将书看十余次,忽然拍案,张目大叫曰:“黄盖用苦肉计,汝来下诈降书,就中取事,敢来戏侮于吾耶!”便教左右推出斩讫报来。左右将泽簇下,推转侍斩。阚泽面不改色,仰天大笑。操教牵回,问曰:“吾已识破奸计斩汝,汝何故晒笑?”阚泽曰:“吾不笑汝,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操曰:“何不识人耳?”泽曰:“杀便杀,何必问耶!”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足知奸诈之道。汝只好瞒别人,如何瞒得我过!”泽曰:“且说书中那件是奸处?”操曰:“我说破你脱空处,教你死亦暝目。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何不明约在几时?你今有何理说?”阚泽大笑曰:“汝不惶恐,还敢夸年幼熟读兵书!若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何谓我无学?”泽曰:‘汝既通书,不识机谋,不明道理,故知必败耳!”操曰:“且放他,看他说我那几般不是处。果理直气壮,必有议论。”泽曰:“某见汝无待宾之理,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操曰:“愿闻高论。”泽曰:“岂不闻‘背主作窃,安可期乎’?这话,言那背主作窃,如何约的日期;倘约了日期,急下不得手,这里接应,必然泄漏。只是但得便就行矣。”曹操是个聪明人,一点便悟,下席复礼:“适来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意。”泽曰:“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儿望于父母,岂有诈乎!”操大喜曰:“若二公能建忠义之功,他日受爵,必在诸人之上。”泽曰:“某等非为爵禄耳,但应天顺人。”操设酒以待之。少刻,有人于操耳边私语。操曰:“将书来看。”其人以密书呈上。操看毕,笑容颇喜。阚泽暗喜:“必是蔡中、蔡和来报黄盖受刑消息,操喜其事乃是真实也。”操良久曰:“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的当日期,先通消息过江,吾以兵接应。”泽曰:“某已离江东,不可还矣。望丞相别遣机密人去。”操曰:“若他人去,事必泄漏。”阚泽再三推辞,只恐曹操心疑,良久乃曰:“若去,则不敢久停,便当行矣。”操赐金珠,泽皆不受。
别操,再驾扁舟,飞奔江东而来,见黄盖细说前事。盖曰:“非公能辩,则盖徒受苦矣。”泽曰:“吾今去甘兴霸寨中,探蔡中、蔡和去也。”盖曰:“取便而行。”泽至寨,宁问:“先生何来?”泽曰:“帐上见将军被辱,吾甚不平。”宁笑而不答。忽蔡中、蔡和至。泽以目送甘宁,宁已会阚泽之意。宁曰:“只显他能,全不以我等为念。吾今无意相持,羞见江左人物也。”四人坐定,甘宁但咬牙恨齿,怒发冲冠而不言。泽乃虚与甘宁耳边低语。宁垂首不语,长叹数声。蔡中等见宁、泽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将军何故烦恼?先生有何不平?”泽曰:“吾等腹中之苦,汝岂知也。”蔡中曰:“莫非背吴投曹耶?”阚泽失色。甘宁起,拔剑而言曰:“事已败露,不可留反人在寨;倘若传说人知,吾事坏矣!”蔡中、蔡和慌曰:“二公勿忧。乞退左右,吾有心腹之论。”宁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等乃曹公使来诈降也!”泽将黄盖事说知。二蔡曰:“二公若有顺心,吾当引进。”宁曰:“若如此,天赐使也!”泽将黄盖事说知。二蔡曰:“吾已报知丞相矣。”泽曰:“吾于丞相处见书,特来见兴霸矣。”宁曰:“大丈夫既遇明主,当竭力助之。”四人共饮,同论心事。蔡中等遂即修书去报曹操。阚泽之计,合为鏖兵第一功也。后人有诗曰:
黄盖深知阚泽忠,故烦托献离吴东。数行降款过江去,百万貔貅扫地空。
假使周郎成大事,不教曹操逞奸雄。鏖兵赤壁施谋略,合让先生第一功!
蔡中自发书报曹操,说:“甘宁反吴,与某同为内应。”阚泽另驰书,遣人报过江,说:“黄盖动身,未知何日,但看船头插青牙旗,即粮船也。”却说曹操连得二书,心中疑惑,聚众谋士商议。操曰:“谁敢过江打听?”言未毕,一人应声而出曰:“某愿往。”毕竟其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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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2
庞统进献连环计
曹操曰:“江左甘宁被周瑜耻辱,亦愿内应;黄盖受责五十,却令阚泽纳降,又有书到此;未可深信。谁敢直入周瑜寨中走一遭?”蒋干进曰:“前者不能成功,心中自羞。今舍一命再往,如不成事,甘当军令!”操遂即时令蒋干上船。干驾小舟,径到江南水寨边,便使人转报。周瑜听得蒋干又到,顶祝天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令人分付,如此如此。原来庞统亦曾对周瑜说:“若破曹操,须用火攻。”瑜曰:“吾已定计了也。”统曰:“大江面上一船着火,余船四散,如何烧得?除非用连环计,教他钉作一处,然后可用火攻。”瑜曰:“只是操奸猾,如何去得?”正无理会,却才听得蒋干又来,瑜因此大喜,乃坐于帐上,使人请干。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于僻静岸口缆系,乃随人入寨中来见周瑜。瑜乃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蒋干佯笑曰:“吾想与汝乃旧日弟兄,特来吐心腹事,何故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说吾降,除非海枯石烂!前番吾想故交,与你痛饮一醉,留你共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乃报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至使大事不成,皆是汝也!蔡中、蔡和新近降吾,汝又来动说词也!吾不看旧日之情,一刀两段!本待送你过去,争奈我一二日间便要破曹操也!待留你在寨中,必然泄漏。”瑜曰:“左右在那里?可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贼,那时送你渡江未迟。”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后。
左右取马与干乘了,送至西山背后,于小庵歇息,拨两个军人答应。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是夜,寒星瞒天,干闲步出庵后,只听得读书之声,信步听之,于山岩畔见草屋数椽,内射出灯光。干往窥之,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干思此乃异人也,遂叩户请见。其人开门迎之,仪表非俗。干问姓名,其人答曰:“某姓庞,名统,字士元。”干曰:“莫非凤雏先生否?”统曰:“然也。”干曰:“何僻静独守?”统曰:“周郎自恃才高,不纳忠谏,灭贤损德,特守于此。公乃何方人?”干曰:“某乃蒋干也。‘群英会’上相见,何故忘了?”统曰:“一时失忘。”遂邀入草室,共诉心腹之事。干曰:“据公之才,何所不宜。如肯降曹,干当引进。”统曰:“但恐不用吾耳。”干曰:“吾愿以性命保之。”统曰:“既有引见之心,便可一行。如迟,事必泄矣。”干遂与统寻路到江边,却好寻见船,连夜投江北。
到操寨中,干先来见曹操,备言前事。操请入见,出帐而接,分宾主坐定。统曰:“今周瑜年幼,恃才罔众,不用良谋,欺凌旧宾,皆有退意。”操遂无疑,诚心相待。饮膳罢,操教备马,邀统同观旱寨。二人上马,凭高望之。统曰:“真将才也!”操曰:“先生勿得隐讳,愿教之。”统曰:“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虽古之孙、吴再生,穰苴复出,而不过于此矣。今统曲为褒贬,非真心也。”操大喜,于是又去同观水寨。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艨艟战舰,列为城郭,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叙,统笑曰:“某闻丞相用兵如神,今观果实也!”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克期必亡!”操曰:“先生乃吾师也,望赐指示,勿吝见教。”统曰:“以此论之,庞统不及,怎敢妄言耶?”操大喜。
回寨,置酒相饮,共谈孙、吴兵法,诸家阵图,三略六韬之书。操见统对答如流,遂殷勒相待。统乃佯醉而言曰:“敢问军中有良医否?”操问:“何用?”统曰:“适见水军多疾,须得妙手治之。”此时操军不服水土,多生呕吐之疾,死着无数。操正虑此,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兵法阵法皆是,但可惜不全矣。”操再三请问,统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皆无疾病,人安稳而获全功。”操又问之,统曰:“盖因大江之中,潮升潮落,风浪不息;中原之人,不惯乘舟,至使生患。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答,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若乘此舟,任随风浪,潮水上下,有何俱哉?”操下席而谢曰:“非先生良谋,安能破吴耶!”统曰:“愚之浅见,丞相自裁之。”操即时传令,唤中军铁匠连夜打造连环铁扣,锁住船只。诸军闻之,惧各喜悦。后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谋决策尽合同。阚生纳款欺曹操,黄盖停舟待祝融。
千里舳舻沉水底,一江烟浪起波中。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曰:“某观江左俊杰,多有怨周瑜者。吾凭三寸舌,与丞相说之。先破周瑜,则刘备无所用矣。”操曰:“先生果然能成大功,愿请奏为三公之列。”统曰:“某非为富贵,但欲救万民矣。望丞相渡江,慎勿杀害。”操曰:“吾替天行道,安敢杀戮人民耶?”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操曰:“先生家属,见居何处?”统曰:“只在江边。若得此榜,可保全族矣。”操命写榜,佥押付统。统拜谢辞别曰:“可速进兵,休待周郎知觉。”操然之。
统别讫,至江边,正欲下船,岸侧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统曰:“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把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吓得庞统魂飞魄散。毕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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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2
95曹孟德橫槊赋诗
庞统急问曰:“汝何人也?”答曰:“吾乃徐庶也。”统闻是故人,心下稍定,回顾左右无人,乃曰:“汝出此言,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皆是你送了也!”庶曰:“此间八十三万人马,性命如何?”统曰:“吾若惧死,不来江北!”庶曰:“吾感刘皇叔之恩,未尝忘报。曹操送了吾老母,吾已誓终身不设一谋。今为此事,吾安肯破你良策?只是吾亦随军在此,南军一到,玉石不分,岂能免难乎?我愿思得一条走路为妙,望先生指示。若果可以脱我身,我即缄口远避矣。”庞统笑曰:“元直如此高见远识,眼底纤粟之计,有何难哉!”庶曰:“愿先生教之。”统向徐庶耳边略说数句,庶大笑而拜曰:“吾命全矣!吾昔日所许刘皇叔有伏龙、凤雏,才高天下,以此论之,吾言不虚也。”二人大笑而别。庞统别却徐庶,下船回报周瑜。
却说徐庶当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谣言。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头接耳而说。少刻,人来报知曹操,说:“西凉州韩遂、马超谋反,杀奔许都来。”操大惊,急聚众谋士商议。操曰:“吾自引兵南征,心中所忧者,韩遂、马超耳。军中谣言,未别虚实,不可不防。谁可代吾一往?”言未毕,徐庶进曰:“某自蒙丞相收录,恨无寸功报效。请得三千人马,星夜往散关把住隘口;如有紧急,再行告报。”操大喜曰:“若得元直公去,吾不忧矣!散关之上亦有军兵,公统领之。目下拨三千马步军,命臧霸为先锋,星夜前去,不可稽迟。”徐庶辞了曹操,与臧霸便行。此便是庞统救徐庶。后有诗曰:
曹操征南日日忧,马超、韩遂起戈矛。
凤雏一语教徐庶,正似游鱼脱钓钩。
曹操得徐庶去了,心中稍安。操遂上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只于中央,上建“帅”字旗号,两傍皆列水军,船上伏弓弩千张。曹操居于上。时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气晴明,平风静浪,操令置酒设乐:“吾今夕欲会诸将。”天色向晚,东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长江一带,如横素练。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卫者皆锦衣绣袄,荷戈执戟,何止数百人。命文武等官,各依阶位而坐。操指南屏山如画,东视柴桑之境,西观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觑乌林,四顾空阔,心中暗喜,曰:“吾自起义兵以来,与国家去凶除害,誓愿扫清四海,削平天下,但所未得者,江南也。吾得江南富饶之地,可以富国强兵。今手下有百万雄师,更有诸公用命效力,何愁功业不成耶!收复江南之后,别无事矣,与诸公共享富贵,以乐太平。吾不忘今日之语,诸公幸留意焉。”文武皆起而称谢曰:“愿得早和凯歌!终身皆赖主公之事。”操大喜,命左右行酒。饮至半夜,操酒酣,遥指南岸曰:“周瑜、鲁肃,不识天时!幸有归顺之人,为彼腹心之患,此天助吾也!”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漏泄。”操欢笑曰:“吾观座上诸公、近侍左右,皆孤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碍。”又指夏口曰:“刘备、诸葛亮,汝不料蝼蚁之力,摇撼吾泰山之重也。”顾与诸将曰:“吾今年五十四岁矣,如得江南,诚有所喜。昔日桥大老与吾至契,托二女欲令侍吾。吾视之,皆有国色,不料被孙策、周瑜之所娶。吾新构铜雀台于漳水之上,今得江南,定娶二桥,置之台上,以足吾愿也。”言讫大笑。故后来杜牧之有诗曰:
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桥。
于是曹操大笑不止。忽闻群鸦之声,望南飞鸣而去,操问曰:“此鸦缘何夜鸣?”左右答曰:“鸦见月明,将谓晓矣,故离树而鸣也。”操又笑不止。此时酒酣,教取槊立于船头之上,取酒奠于江中,满饮三爵,横槊与诸将曰:“吾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真乃大丈夫之志也!况对此景,甚有慷慨。吾当作歌,汝等和之。”歌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襟,悠悠我心。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皎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罢,众和之,忽见坐间一人进曰:“大军相当之际,将士用命之时,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视之,乃扬州刺史,沛国相人也,姓刘,名馥,字元颖。本人起自合淝,创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学校,广屯田,兴治教,深沟高垒,结甲利兵,积盈仓之粟,作草苫数千枚,贮鱼膏数百斛,为守战之具。久事曹公,多立功绩。馥曰:“丞相何故出此不利之言乎?”操曰:“何为不利?”馥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此大不利之言也。”操大怒曰:“汝安敢败吾兴也!”手起一槊,刺死刘馥。遂罢宴。次日酒醒,悔恨不已。馥子刘熙告请父尸归葬田里。操泣曰:“吾醉,昨夜误伤汝父,悔之无及。可以三公厚礼葬之。”命请送灵柩,即日而回。水军都督毛玠,请操看水军。摆布如何,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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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3
曹操三江调水军
毛玠、于禁诣帐下,请曰:“大小船只,俱已搭配停当;旌旗战具,一一俱备。请丞相调遣,克日进兵。”操至水军中央大战船上坐定,唤集诸将,各各听令,并宜遵守队伍,听候进发。水军中军黄旗毛玠、于禁,水军前军红旗张郃,水军后军皂旗吕虔,水军左军青旗文聘,水军右军白旗吕通。马步前军红旗徐晃,马步后军皂旗李典,马步左军青旗乐进,马步右军白旗夏侯渊。水陆路都督应使:夏侯惇、曹洪。护卫往来监战使二员:许褚、张辽。其余骁将,各依队伍。曹操令水军寨中发擂三通,令各队伍战船,分门而出,于三江水面乘驾。是日西北风骤起,各船皆棹而出,摇动出门,拽起风帆,冲浪激波,稳如平地。北军在舡上,勇跃施勇,轮枪使刀。曹操观之,心中大喜,以为必胜之道。前后左右军皆试船,旗旙不杂。又有小船五十余只,往来巡警催督。操立于将台之上,观看调练已毕,教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寨有二十四门,各用战舰艨艟周围护绕。
操赏军劳将,与诸谋士曰:“若非天命助吾,安得凤雏之妙计耶?果然渡江如履平地之稳。吾到南岸,人马可一拥而上。”程昱进曰:“船皆连锁,固是平稳,且提防火攻,难以回避。”操大笑曰:“程仲德虽然有远虑之谋,可惜不知用兵之法。”荀攸曰:“仲德之言甚是。未知丞相之见,请问如何是不知用兵之法?”操曰:“夫为大将者,先明天时,次察地理,然后以法用兵。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无算乎?方今隆冬之际,但有西风北风,何尝有东风与南风耶?吾居于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若用火攻,必乘风力以发之;彼如用火,是烧自己之兵也,吾何虑哉?若是十月小春之时,何敢不提备耶?”诸将皆顿首拜伏曰:“丞相智略,包罗天地,岂等闲之所及哉!”
操顾诸将曰:“青、徐、燕、代之众,不惯乘舟。今非此计,安能涉大江之险哉!”班部中二将挺身而出曰:“小将虽幽、燕之人,颇能乘舟。今愿借巡船二十只,直至江口,先夺旗鼓船只而还,以显北军亦能乘舟楫也。”操视之,乃袁绍手下旧将焦触、张南也。操曰:“汝等皆生长北方,恐乘舟不得其便。江南之兵生于长江,往来水上习练精熟。汝勿轻以性命为儿戏耳。”焦触、张南大叫曰:“如其不胜,即当军法!”操曰:“战船尽以连锁,惟有小舟。每只舟上可容二十人,恐其未便。”触曰:“若用大船,何足为奇?可望付小舟二十余只,某与张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须要夺旗斩将而还。”操曰:“吾与汝二十只船,拨精锐军五百人,皆长枪硬弩。到来日天明,将大寨船列于江南远为之势。又差文聘亦领三十只巡船,接应汝回。”焦触、张南欣喜而退。次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已定。早听得水寨中擂鼓鸣金,皆出寨门,分列水面上,长江一带,青、红旗号交杂。焦触、张南早引哨船二十只,穿寨而出,遥望江南进发。
却说南岸隔夜听得鼓声喧震,已报入中军,遥望曹操调练水军,周瑜往山顶观之,操已收尽。次日,忽闻鼓震,使人急上高望之,早见小船冲波而来,飞报中军。周瑜听得,问帐下谁敢先出。韩当、周泰二人齐出曰:“某当权为先锋破敌。”瑜喜,教传令各寨,严加守御,不可轻动。韩当、周泰各引哨船五只,分左右而出。
却说焦触、张南凭一勇性,飞棹小船而来。韩当独披掩心,手执长枪,立于船头。焦触船先到,急教军士乱射之,正与韩当船头相抵。当用牌遮隔。焦触拈长枪与韩当交锋。当手起一枪,刺死焦触。其船急回,隔斜里周泰船出。张南挺枪于船头上交锋。两边弓矢乱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两船相离七八尺,泰即飞身一跃,直跃过张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张南于水中,乱杀驾舟军士。韩当船齐到,十只船尽皆赶败走船于半江之中,与文聘船相迎。两边摆定船只厮杀。
却说周瑜立于山顶,与谋士遥望江北水面,艨艟战船,排合江上,旗帜号带,皆有次序;回看文聘与韩当、周泰截江相持,尽力而战,文聘抵敌不住,拨船而走,韩、周急催船赶。周瑜恐深入重地,便将白旗招飐,令众鸣金。周、韩遂挥棹而回。文聘回报焦触、张南已被南将所杀。操悒怏不已,收军回寨。周瑜于山顶看隔江战船,尽入水寨。瑜观之,顾与谋士曰:“江北船只如芦苇之密,兼操有智谋之将,何计以破之?”众未及对,忽望见操寨中一风吹折中军黄旗,倒入江中。瑜大笑曰:“未及破曹,先占警报耳!”操军见中央旗折,各有惊忽之意。操心虽不悦,下令云:“惑众者斩!”由是军心方定。周瑜正观之际,忽狂风大作,下观江水,奔涛拍岸。一阵风过,刮旗角于周瑜脸上。瑜猛然想起一事上心,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口吐鲜血。诸将大惊,急急救时,不省人事,扶侍下山,归到帐中。未知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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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3
七星坛诸葛祭风
周瑜立于山顶,观望良久,忽然望后而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左右亲近人救回帐中。诸将皆来动问,不知其意,尽皆愕然相顾而言曰:“江北岸百万之众,虎踞鲸吞。不争都督如此,倘若曹兵一至,如之奈何?”慌差人申报吴侯知会。
却说鲁肃心中疑惑不定,来见孔明,言周瑜卒病之事。孔明问曰:“公以为何如?”肃曰:“此乃曹操之福,江东之祸也。”孔明笑曰:“公瑾之病,亮极能医,手到安全也。”肃曰:“诚如此,则国家万幸!”即请孔明同去探。肃先入见周瑜,瑜以被蒙头而卧。肃曰:“都督病势若何?”周瑜曰:“心腹搅痛,时复昏迷。”肃曰:“曾服何药饵?”瑜曰:“心中呕逆,药不能下。”肃曰:“适来请到孔明,言说都督染患,孔明言手到便除。见在帐前,烦来医治。”瑜命请入,乃扶起坐于床榻之上。孔明曰:“连日不面君颜,何期贵体欠安?”瑜曰:“‘人有旦夕祸福’,岂能自保耶?”孔明曰:“‘天有不测风云’,人岂能料乎?”瑜闻失色,乃作呻吟之声。孔明曰:“都督心中似觉烦积乎?”瑜曰:“然。”孔明曰:“必须用凉药以解之。”瑜曰:“已服凉药,全然无效。”孔明曰:“须先理其气;气若顺,一呼一吸之间,自然全可。”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欲得顺气,当服何药?”孔明笑曰:“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气顺。”瑜乃正容问之曰:“愿先生教之。”孔明索纸笔,屏退左右,密书十六字云: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孔明写毕,授与周瑜。孔明曰:“此病源之妙用也。”瑜见了大惊,暗思:“孔明真神人也!早已知吾心间之事!只得尽情告之。”瑜笑曰:“先生已知病源,将何治之?事在危急,望赐教示。”孔明曰:“亮虽不才,曾遇异人,传授《八门遁甲天书》,上可以呼风唤雨,役鬼驱神;中可以布阵排兵,安民定国;下可以趋吉避凶,全身远害。都督若要东南风时,可于南屏山筑一台,名曰‘七星坛’:高九尺,作三层,用一百二十人,手执旗旛围绕。亮于上作用,借三日三夜东南大风,助都督用兵,如何?”瑜大喜曰:“休道三日三夜,只得一夜大风,大事可成矣。只是事在目前,不可迟缓。”孔明曰:“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风,至二十二日丙寅乃风息,如何?”瑜大喜曰:“便差五百精壮军士筑坛,拨一百二十人执旗守坛,听候使令。”如此,则周瑜便起调兵。
孔明即领诺,与鲁肃上马,来南屏山相度地势,令军士取东南方赤土筑坛。方圆二十四丈,每一层高三尺,共计九尺。下一层插二十八宿旗:东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氐、房、心、尾、箕,布苍龙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虚、危、室、壁,作玄武之势;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娄、胃、昴、毕、觜、参,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红旗,按井、鬼、柳、星、张、翼、轸,成朱雀之状。第二层,周围黄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位而立。上一层用四人,各人戴束发冠,皂罗袍,凤衣博带,朱履方裾。前左立一人,手执长竿,竿尖上用鸡羽为葆,以招风信;前右一人,亦执长竿,竿上系七星号带,以表风色;后左一人,捧宝剑;后右一人,捧香炉。坛下二十四人,各持旌旗宝盖,大戟长戈,黄钺白旄,朱旛皁纛,环绕四面。坛台已成,旗旛已布,专等孔明登坛作法。十一月二十日,是甲子吉辰,孔明沐浴清斋,身披道衣,散发跣足,来到坛前,嘱鲁肃曰:“子敬自往军中相助公瑾调兵,不可有误。亮倘祝无风,不可有怪。但看东南风起,任便行事。”鲁肃去了,孔明嘱付守坛将士:“不许擅离方位,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失口乱言,不许失惊打怪。如违吾令者斩之!”众皆领命。孔明缓步登坛,观瞻方位已定,焚香于炉,注水于盂,仰天暗祝。下坛入帐中少息,令军士更替吃饭。孔明上坛三次,下坛三次,并不见风。
却说周瑜请程普、鲁肃一般军官,在帐中伺候,只等东南风起,便调兵出;一面关报吴侯孙权接应。此时黄盖已自准备下火船二十只,船头密布大钉;船内装载芦苇乾柴,灌以鱼油,上铺硫黄焰硝引燥之物,各用青布油单遮盖。船头上插青龙牙旗,船尾各系走舸。选二百精锐水手,在帐下听候,只等周瑜帐中号令下来。此时甘宁、阚泽,窝盘蔡和、蔡中在水寨中,每日饮酒,不放一卒登岸;周围尽是东吴军马,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帐上号令下来。一个个磨拳擦掌,准备厮杀。周瑜正在帐中坐,探子来报:“吴侯船只离寨八十五里停泊,只等都督好音。”瑜即差鲁肃遍告各部下官兵将士:“俱各收拾船只军器帆桨等物。号令一出,时刻休违;倘有误失,即按军法。”各部回报,一切俱办,只等指挥。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晴明,微风不动。瑜对鲁肃说:“孔明之言谬也。隆冬之时,怎得东南风乎?”肃曰:“吾料孔明必不敢谬。”
渐渐近三更时分,忽听得风声响,旗幡动转。瑜出帐,观旗脚竟飘西北。瑜骇然曰:“此人有夺天地造化之功,有鬼神不测之术!若欲留之,乃东吴之祸根,周瑜之大患也!必杀之,免生他日之忧。”急唤帐前守护中军左右校尉丁奉、徐盛二将:“稍带二百人,一百驾船随徐盛从江内来,一百人跟丁奉从旱路去。如到南屏山七星坛前,休问长短,拿住诸葛亮,碎尸万段,将那颗头来请功。”二将欣然领命去了。
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荡开棹桨;丁奉上马,一百弓箭手各跨征驹,往南屏山。离大寨只十余里,两路来杀孔明。于路正迎着东南风起。有诗曰:
七星坛上正严凝,剑击东风顷刻兴。万里云烟皆动荡,三江波浪尽掀腾。
还乡解使高皇咏,得道须教列子登。当日孔明施妙用,致令公瑾显才能。
又诗曰:
东风一夜起江干,百万曹兵尽胆寒。诸葛身亡千载后,再无人上七星坛。
又诗曰:
奸雄曹操起戈矛,志欲平将天下收。一夜东风坛上起,曹兵百万等时休。
当日,徐盛、丁奉飞奔坛前。丁奉马军先到,见坛上执旗将士,当风而立。丁奉下马,提剑上坛,不见孔明,慌问守坛将士。将士答曰:“军师却才下坛去了。”丁奉来寻徐盛,盛船已到。二人来赶孔明。忽见江边小卒曰:“昨夜一只快船停在前面滩口。傍晚却见先生披发下船,那舡望上水去了。”丁奉、徐盛水陆两路追袭。徐盛教拽起蒲帆,抢风而使。遥望前船不远,徐盛立于船头,高声大叫:“军师休去!都督有请!”只见孔明立于船尾,大笑而言曰:“上复都督,好好用兵。诸葛亮暂回夏口,异日再容相见。”徐盛曰:“暂请少住,有紧话说。”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用吾,必来相害,预先教赵子龙等候多时。将军休来追赶!”徐盛见前船无篷,只顾赶去。看看至近,赵云拈弓搭箭,立于船尾,大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奉将军令,特来接军师。本待一箭射杀你来,显的两家失了和气。教你知我手段!”言讫,箭到处,射断拽篷索。那篷坠落下水,其船便横。赵云却教拽起蒲帆,乘顺风而去。其船如飞,追之不及。岸上丁奉慌唤徐盛船近岸,言曰:“诸葛亮神机妙算,人不可及。更兼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汝知他当阳长阪时否?吾等只消回话便了。”因此二人回见周瑜,说孔明预先约赵云在岸口迎接去了。周瑜大惊曰:“此人如此,使吾晓夜不安矣!为今之计,不若且与曹操连和,先擒刘备、诸葛亮,以绝后患也。”试看周瑜道出此言,事将反复,毕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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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4
周公瑾赤壁鏖兵
却说周公瑾当闻徐、丁二将,言孔明神机妙算如此,瑜遂有和曹害刘之心,鲁肃闻而谏曰:“都督岂可以小失而废大事? 曹操甚于刘备十倍,若不破曹,丧无日矣。曹破之后,攻刘未迟。”周瑜从肃之言,唤集诸将听令。先教甘宁:“带了蔡中并降卒沿南岸而进,只打北军旗号,直取乌林地面,正当曹操屯粮之所。深入军中,举火为号。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帐下,我有用处。”甘宁领计去了。第二唤太史慈分付:“你可领三千兵,直奔黄州地界,断曹操合肥接应之兵,就逼曹兵,放火为号;尽看红旗,便是吴侯接应兵到。”这两队兵最远,先发。第三唤吕蒙领三千兵,往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寨栅。第四唤凌统引三千军,直截夷陵界首,只看乌林火起,以兵应之。第五唤董袭引三千军,直取汉阳;从汉川杀溃曹操寨中,看白旗接应。第六唤潘璋引三千军,尽打白旗,随从取汉阳,接应董袭。六队船只,各自分路去了。却令黄盖使小卒驰书报操云:言定今夜二更,但看船头上插青龙牙旗,即黄某之粮船也,云云。黄盖一面发书,一面安排火船停当。周瑜背后拨四只战船,以为策应:第一队领兵军官韩当,第二队领兵军官周泰,第三队领兵军官蒋钦,第四队领兵军官陈武:四队各引战船三百只,前面各摆列火船二十只压阵。周瑜、程普在大艨艟上调兵,左有徐盛,右有丁奉,只留鲁肃共阚泽、庞统及众谋士守寨,伺候上功。
却说吴侯孙权差使者持兵符至,说已差陆逊为先锋,直抵蕲黄地面进兵,吴侯自为后应。周瑜调兵整整有法,程普钦服不已。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举号旗。一齐准备已定,只等黄昏。
话分两头。却说刘玄德在于夏口,专候孔明回,忽见一宗船到,乃是公子刘琦自来探消息。玄德请敌楼上坐,说:“东南风起多时,子龙去接孔明,至今不见到,吾心甚忧。”小校指樊口港中:“一帆风送扁舟来到,必军师也。”玄德、刘琦下楼迎接。须臾到岸,孔明、子龙登岸。玄德笑容鞠躬,问候毕,孔明曰:“但无暇告诉周折。前者所约军马战船,皆已办否?”玄德曰:“收拾久矣,只候军师调用。”孔明与赵云曰:“子龙可带三千军马渡江,径取乌林小路,拣树林芦苇密处埋伏。今夜四更已后,曹操必然从那条路奔走。等他军马过,就半中间放起火来。虽然不杀他尽绝,也杀一半。”赵云曰:“乌林有两条路:一条通南郡,一条取荆州。不知向那条路来?”孔明曰:“南郡势迫,曹操不敢往,必来荆州,然后大军投许昌而去。”子龙领计去了。又唤张飞曰:“益德你可引三千兵渡江,截断夷陵这条路,去葫芦谷口埋伏。曹操不敢走南夷陵,必望北夷陵去。来日雨过,必然来埋锅造饭。只看烟起,便就山边放起火。虽然不捉得曹操,益德这场功,料也不善。”飞领计去了。又唤糜竺、糜芳、刘封三人各驾船只,绕江剿掳败军,夺取器械。三人领计去了。孔明起身与公子刘琦曰:“武昌一望之地,尤为紧要。公子便回,率领所部之兵,陈于岸口。操一败,必有逃者来,就而擒言,却不可轻离城郭也。”刘琦便辞玄德、孔明去了。孔明谓玄德曰:“主公可于樊口屯兵,凭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
时有云长在侧,孔明全然不睬他。云长思之半晌,忍耐不住,乃高声曰:“关某自随兄长征战,许多年来未尝相离。今日逢大敌,不肯委用,此是何意?”孔明笑曰:“云长勿怪!某本欲烦足下把一个最紧要的隘口,争奈有些违碍,不敢教去。”云长曰:“有何违碍?愿请见谕。”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誓以报之。今日操兵败,必走华容道。若令足下去时,必然放他过去。因此不敢教去。”云长曰:“军师好心多!当日曹操委是重待某,某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已报讫。今日撞见,岂容放免!”孔明曰:“倘若放过了,然后如何?”云长曰:“愿依军法。”孔明曰:“既如此,立下文书。”云长与了军令状。云长曰:“若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如何?”孔明曰:“我与你军令状。”玄德大喜。孔明曰:“云长可于华容小路高山之处,堆积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操来。”云长曰:“曹操望见烟,知有埋伏,如何肯来?”孔明笑曰:“此正是兵书云‘实实虚虚’之论。虽是操善知兵,此却可以瞒过他也。他见烟起,将为虚张声势,只道吓他,定然投这条路来。将军休得容情。”云长领了将令,引关平、周仓并五百校刀手,投华容道埋伏去了。玄德曰:“吾弟云长,义气深重,若曹操果然投华容道去时,只恐端的放了。”孔明曰:“亮夜观乾象,曹操未合身亡。留这恩念,故意等云长做个人情,亦是美事。”玄德曰:“先生神算,世所罕及!”孔明曰:“来日大雨之后,曹操必走华容道,吾今与主公往樊口,试看周瑜用计。”留孙乾、简雍守城,即便而行。
却说曹操在大寨中,与众将商议,只等黄盖消息。当日东南风起甚紧。程昱入告曹操曰:“今日东南风起,甚是不祥,望丞相察之。”操笑曰:“冬至一阳生,来复之时,安得无东南风?何足为怪?”军士忽报江东一只小舡来到,说有黄盖密书。操教急唤入。其人呈上书。书中诉说:
为周瑜关防得紧,因此无计脱身。今拨得鄱阳湖新运到粮,尽已装载了当。见今周瑜差盖巡哨,已有方便。盖好歹自杀江东名将,献首纳降。料是只在今晚二更,船上插青龙牙旗,即粮船也。
操大喜,遂与众将来到水寨中大船上,观望黄盖船到。
却说江东。天色向晚,周瑜唤出蔡和,令军士缚倒。和叫无罪,瑜曰:“汝是何等人,敢来诈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愿借汝首级。”和抵赖不过,大叫曰:“汝家阚泽、甘宁亦曾预谋!”瑜曰:“皆吾之所使也。”蔡和悔之无及。瑜令牵至江边皂纛旗下,奠酒烧纸,一刀斩了蔡和,用血祭旗毕,便令开船。黄盖在第三只火船上,独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书“先锋黄盖”。盖乘一天顺风,望赤壁进发。是时东风大作,波浪汹涌。曹操在中军遥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万道金蛇,翻波戏水。操迎风大笑,自言得志。忽一军指说:“江南隐隐一簇帆幔,使风而来。”操凭高望之。报称皆插青龙牙旗。内有大旗,上书“先锋黄盖”名字。操笑曰:“公覆来降,此天助吾也!”来船渐近。程昱看了良久,复曹操曰:“来船必诈。且休教近寨。”操曰:“何以知之?”程昱曰:“粮在船中,重而行稳。今观来船,轻而且浮;更兼今夜东风甚紧;倘有诈谋,何以当之?”操曰:“然,谁去止之?”文聘曰:“某在水上颇熟,愿当一往。”言毕,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数处巡船随文聘舡出。聘立于船头大叫:“丞相钧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抛住。”众军齐叫:“快下了篷!”言未绝,弓弦响,文聘被箭射穿左背,倒在船中。船上鼎沸,各自奔回。船到操寨,隔二里水面。黄盖用刀一招,前船一齐发火。火趁风威,风趁火势,船如箭发,烟火涨天。二十只火船撞入水寨,所撞之处,尽皆钉住。隔江炮响,四下火船齐到。但见三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映天彻地。
曹操回观岸上营寨,几处烟火。黄盖跳在小舡上,背后人驾舟,冒烟突火,来捉曹操。操见势急,欲待跳岸口,张辽驾一小脚舡,扶操下得船时,那只大船已自着了。张辽与十数人保护曹操在小船中,飞奔岸口。黄盖望见穿绛红袍者下船,料是曹操,黄盖脚踏船头,手提利刃,高声大叫:“曹贼休走!黄盖在此!”操叫苦连声。黄盖船将次赶上,张辽拈弓搭箭,觑着黄盖较近,一箭射去。黄盖在火光中,那里听的弓弦响,正中肩窝,翻身落水。毕竟黄盖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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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4
99曹操败走华容道
却说当日满江火滚,喊声震地。左边是韩当、蒋钦两军从赤壁西边杀来;右边是周泰、陈武两军从赤壁东边杀来;正中间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大队船只都到。火须兵应,兵仗火威。此时正是三江水战,赤壁鏖兵。着枪中箭、火焚水溺者,军马死者不计其数。有赋曰:
汉朝欲灭,曹操独雄。领大兵初临塞北,列战舰以图江东。力似峨峨之泰山,势如浩浩之穹窿。剑佩交加,尽参随于玉帐;兜鍪错杂,皆显耀于艨艟。时也,天气严寒,江声吼冻。夜月上而星斗昏,东风起兮天地动。展黄盖之神威。助周郎之妙用。流光闪烁,涌一派沧浪之波;烈焰飞腾,扫百万貔貅之众。俄尔,巽二施威,孟婆震怒,祝融发雷霆之声,荧惑荡乾坤之步。波底鱼龙,云间乌兔,愁海竭而江枯,总魂惊而魄惧。帆樯森耸,皆为风内之灰;士卒狰狞,已绝阳关之路。忽见将冲红焰,军突黑烟,周泰捻衠钢之槊,韩当挽雕弓之弦,蒋钦捐躯而挫锐,陈武舍命而争先。公瑾周郎,谈笑独挥其麈尾;德谋程普,往来尽仗乎龙泉。乃有徐盛辅合于丁奉,吕蒙协助于甘宁。凌统提兵,杀散山前之阵;潘璋纵火,焚烧岸上之营。太史慈断蕲、黄之要道,董元代劫江、汉之途程。吴侯驾船为后应,陆逊驱骑而前征。恍若密布天罗,深埋地网。乘马者莫可加鞭,驾船者安能荡桨?风送火势,焰飞千丈之光;火趁风威,声撼半天之响。焦头烂额以浮沉,粉身碎骨而偃仰。嗟吁【口戏】!遍野横尸,满江翻血。闻鬼哭而神号,似天崩而地裂。孔明回还夏口兮风正狂,孟德败走华容兮火未灭。数既难逃,天已剖决。鼎分三国之山河,名播一时之豪杰。
宋贤有诗曰:
浩浩长江风浪生,当年赤壁夜交兵。负忠若不因黄盖,妙计何曾识孔明?
战舰艨艟乘烈焰,征驺铁甲陷连营。二桥稳坐东吴地,留得周郎万古名。
又诗曰:
魏吴争斗决雌雄,赤壁楼船一扫空。烈火初张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
又诗曰:
漫夸黄盖施猛火,须仗诸葛夏口风。况是周郎谋太毒,盈江战舰一时空。
胡曾先生《咏史》诗曰:
烈焰西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交兵不用挥长剑,已挫英雄百万师。
当夜,张辽一箭射黄盖下水,因此救得曹操登岸,寻着马匹走时,军已大乱。
先说韩当冒烟突火来攻水寨,忽听得士卒报道:“后梢舵上一人高叫将军表字。”韩当听之,但闻高叫“义公救我!”当曰:“此必黄公覆也!”乃急救起。果是黄盖。咬出箭杆,箭头陷在肉内。当叫急脱去湿衣,用刀剜出箭头,扯旗束之,脱自己战袍与黄盖穿,先令别船送盖回寨疗理。只为黄盖深知水性,大寒之时,和甲堕江,也逃得性命。
不说江中鏖兵。劫说甘宁令蔡中引入曹寨深处,宁将蔡中一刀砍于马下,就草上放起火来。吕蒙遥望中军火起,也放十数处火,接应甘宁。潘璋、董袭分头放火呐喊。四下鼓声大震。曹操共张辽引百余骑,在火林内走,遍看前面,无一处不着。正走之间,毛介救得文聘性命,引十数骑到。操令一处寻路行。张辽指道:“只有乌林地面,空阔可走。”操径趋乌林地面。正走之间,背后一军赶到,大叫:“曹贼休走!”火光中现出吕蒙旗号。操催军马向前,留张辽断后敌吕蒙。前面火把从山峪拥出一军,摆开大叫:“凌统在此!”前后掩杀。曹操肝胆皆裂。忽刺斜一彪军到,大叫:“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引军混战,冲条走路。背后又有一枝曹军赶来,因吕蒙、凌统恋住厮杀,被张辽、徐晃保曹操去了。操望南走,见一队军马屯在山坡前。徐晃出问,乃是袁绍手下旧日降将马延、张顗,有三千余北地军马,列寨在彼;当夜见满天火起,未敢转动,因北接着曹操。操就教二将引一千军马开路,其余留着护身。操得这枝生力军马,心中稍安。
却说马延、张顗二将飞急前去。行不到十里,喊声起,一彪军出。马延问之,那员大将大呼曰:“吾乃东吴甘兴霸也!”言未毕,一刀斩延于马下;张顗挺枪迎之,被甘宁大喝一声,措手不及,随即一刀,斩顗于马下。后军飞报曹操,说二将皆被甘宁斩之,操不敢望南夷陵走,拨回马望西便走。路上撞见张邰,操令断后。
纵辔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渐远,操心方定,问曰:“此是何处?”数内有荆州降将曰:“此是乌林之西,宜都之北。”操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正行之间,于马上仰面大笑不止。诸将问曰:“丞相何故大笑?”操曰:“吾不笑别人,单笑周瑜无谋,孔明不智。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要这里埋下一军,如之奈何?因此故笑。”说犹未了,两边鼓声响处,火烟竟天而起,惊得曹操几乎坠马。半腰里一彪军杀出,众军皆叫:“赵子龙在此等候多时!”操教徐晃、张邰双攻赵云,自己冒烟突火而去。子龙寻思:"归师勿掩,穷寇勿追。" 因此不来追赶,只顾夺掳旗帜。曹操得脱。
天色微明,黑云罩地,东南风尚然不息。骤雨大降,浑似盆倾瓮蹇,透湿衣甲。冒雨而行,行不到两个时辰,身上元一寸干衣。辰时巳后,雨止风息,诸军皆有饥色。操令军士往村落中掳掠粮食,寻觅火种。去不多时,又听得山后火起,军士皆回,寻得些小粮米,操教载在马上而行。后军赶到。操正心慌。原来却是本部下军兵,为首将李典、许褚,保护得众谋士百余骑赶到。操大喜,令军马且行,问道:“前面是那里地面?”人报:“一边是南夷陵大路,一边是北夷陵山路。”操问:“那里投南郡江陵去近?”伏道人禀曰:“取南夷陵过葫芦口去最便。”操教走南夷陵。行至葫芦口,军皆饥馁,行走不上,马亦渐乏,走着倒了者极多。操教前面暂住。马上有稍带得锣锅的,也有村中掳得粮米的,便就山边拣干处埋锅造饭,割马肉烧吃。尽皆脱去湿衣,于风头晒晾。马皆摘鞍野放,咽咬草根。操坐于疏林之下,仰面大笑。众官问曰:“适来丞相笑周瑜、诸葛亮,引出个赵云,折了许多人马。如今又笑为何?”操曰:“吾笑诸葛亮、周瑜虽有将才,智不足耳。若是我用兵时,就这个去处,也埋伏一彪军马,他是 以逸待劳 之众,吾是 救死不暇 之人,纵然脱得性命,皆不免重伤矣。吾故以笑之。”说犹未了,前军后军一齐发喊。操皆弃甲上马。多有不及收马者。四下早有火烟布合,山口一军摆开,为首乃燕人张益德也,横矛立马,大叫:“操贼下马受缚!”诸军众将见了张飞,尽皆胆落。许褚骑无鞍马,来战张飞。张辽、徐晃二将纵马也来夹攻。两边军混战做一团。操乘空走过,诸将各自脱身。张飞从背后来赶曹操。操迤逦奔逃,追兵渐远,回顾众将,多已带伤者。
操行之间,前面有两条路,军士复曰:“两条路皆取南郡,不知从那条路去?" 操问:“那条路近?”军士曰:“大路稍平,却远五十余里。小路投华容道,却近五十余里;只是地窄路险,坑坎难行。”操令人上山望之,回报小路山边有数处烟起;大路并无动静。操教前军便走华容道小路。诸将曰:“烽烟起处,必有军马,何故走到这条路?”操曰:“岂不闻兵书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葛亮见识,故使数个小卒于山僻烧烟,令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走,却伏兵在于大路等着。吾料已定,因此教走华容。”诸将皆曰:“丞相妙策,人不可及。”遂勒兵走华容道。径奔荆州。于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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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4
关云长义释曹操
曹操当日引军走华容道。此时人皆饿倒,马尽走乏。焦头烂额者扶策而行,中箭着伤者勉强而走。衣甲湿透,个个不全。军器旗幡,纷纷不整。大半皆是夷陵道上被赶得慌,只骑得划马,鞍辔衣服,尽皆抛弃。正值隆冬严寒之时,其苦何可胜言。望前面而行,不到十里,军马不进,操问为何,回报曰:“前面是山僻小路,早晨下雨,坑堑内积水不流,泥陷马蹄,不能前进。”操大怒曰:“军旅之道,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岂有泥泞不堪行之理!”传下号令,教老弱中伤军士,在后慢行,强壮者担土束柴,搬草运芦,填塞道路,务要即时行动;如违令者斩之。多半下马,就路旁砍伐竹木,于路填塞。操恐后军来赶,令张辽、许褚、徐晃引百骑执刀在手,但迟慢者斩之。此时军已饿乏,众皆倒地,操喝令人马践踏而行,死者不可胜数。号哭之声,于路不绝。操怒曰:“死生有命,何哭之?如有再哭者,立斩之!”华容道上三停人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坑堑,一停跟随曹操。过险峻,路稍平妥。操回顾,止有三百余骑随后,并无衣甲袍铠整齐者。操催行动。众将曰:“马尽乏矣,只好少歇。”操曰:“赶到荆州将息未迟。”又行不到数里,操在马上加鞭大笑。众将问:“丞相笑者何故?”操曰:“人皆言诸葛亮、周瑜足智多谋,吾笑其无能为也。今此一败,吾自是欺敌之过,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吾等皆束手受缚矣。”
言未毕,一声炮响,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列,当中关云长提青龙刀,跨赤兔马,截住去路。操军见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皆不能言。操在人众中曰:“既到此处,只得决一死战!”众将曰:“人纵然不怯,马力乏矣,战则必死!”程昱曰:“某知云长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人有患难,必须救之,仁义播于天下。况丞相旧日有恩在彼处,何不亲自告之,必脱此难矣。”操从其说,即时纵马向前,欠身与云长曰:“将军别来无恙?”云长亦欠身答曰:“关某奉军师将令,等候丞相多时。”操曰:“曹操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言为重。”云长答曰:“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某曾解白马之危以报之。今日奉命,岂敢为私乎?”操曰:“五关斩将之时,还能记否?古之人,大丈夫处世必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者乎?”云长闻之,低首良久下语。当时曹操引这件事,说犹未了,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云长思起五关斩将放他之恩,如何不动心?于是把马头勒回,与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操见云长勒回马,便乘空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云长回身时,前面众将已自护送操过去了。云长大喝一声,众皆下马,拜哭于地。云长不忍杀之。正犹豫中,张辽纵马至。云长见了,亦动故旧之心,长叹一声,并皆放之。后来史官有诗曰:
彻胆长存义,终身思报恩。威风齐日月,名誉振乾坤。
忠勇高三国,神谋陷七屯。至今千古下,军旅拜英魂。
又诗曰:
曹公兵败走华容,正与云长狭路逢。盖为当初恩义重,故开金锁放蛟龙。
曹操既脱华容之难,行至谷口,顾所跟随军兵,止有二十七骑。比及天晚,已近南郡,火把齐明,一簇人马拦路。操曰:“吾命休矣!”只见一群哨马冲到,方认得是曹仁军马。操才安心。曹仁接着言道:“虽知兵败,不敢远离,故此附近迎接。”操曰:“几与汝不相见也!”接入南郡。随后张辽也到,言云长之德。陆续败兵皆随首将归南郡。操点将校,中伤者极多,操令将息。坐至半夜,仰天大恸。众将曰:“丞相于虎窟龙潭中逃难之时,全无惧怯;今已到城中,人已得食,马已得料,整顿军马,再去复仇,何故痛哭?”操曰:“孤哭郭奉孝耳!" 众将日:"郭嘉已丧久矣,此哭何意?" 操曰;"若郭奉孝在,不使孤有此大失矣!”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众皆默然。史官有诗曰;
纬地经天实可夸,少年才学冠中华。 曹公深识真梁栋,兵败犹然想郭嘉。
次日天晚,曹操唤曹仁曰:“吾今暂回许都,收拾军马,必来复仇。汝可保全南郡,坚壁休出。若攻打至急,吾有一计,密留在此,非急休开,开则依计用之,百发百中,使东吴不敢正视南郡。”曹仁等亲密受之。“将军马尽拨与汝,所有荆州原降文武,吾尽带回许都升用。”仁曰:“合淝、襄阳,谁可守之?”操曰;"荆州是汝领之;襄阳吾已拨夏侯惇守之;合淝最为紧要之地,吾令张辽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将,保守此地。但有缓急,飞报将来。”曹操分拨已定,遂上马引七百余骑,连夜奔许昌而去。曹仁乃遣曹洪据守夷陵,为南郡之势,以防周瑜。
却说关云长引五百校刀手,回见玄德。此时诸军皆得马匹、器械、钱粮,已回夏口,精神百倍;云长不获一人一骑,尽皆放了,空回见玄德。孔明正在厅上作贺,忽报云长至,孔明忙离座席,执怀相迎曰:"且喜将军立此盖世之功,与普天下除其大害,合宜远接庆贺。”云长默然。孔明曰:" 将军盖非因吾等不曾远接?" 回顾左右曰:"汝等缘何不先报复?”云长曰:"关某特来清死。”孔明曰:"莫非曹操不曾投华容道上来也?"云长曰:"是从那里来。关某无能,因此走透。”孔明曰:"拿得甚将士来?”云长曰:"皆不曾拿的。" 孔明曰:"此是云长想曹操昔日之恩,故意放了。昔日斩丁么,封雍齿,所以正军法也。王法乃国家之典刑,岂容人情哉。既已责下令状,罪不能免,推出斩之,以正军法。”云长性命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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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5
周瑜南郡战曹仁
却说孔明欲斩云长,玄德乃告之曰:“昔吾弟兄三人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日兄弟犯法,固当死罪, 奈何违却前盟。望权记过,后将功赎之。”众皆哀告, 孔明方才饶了。
却说周瑜收功点将,各各类功申报吴侯。所得降卒,尽行发付渡江。赏劳了毕,遂进兵攻取南郡。前队临江下寨,后分五营,周瑜居中。瑜与鲁肃、程普共议玄德之事。军士报复:“刘玄德使孙乾来与都督作贺。”瑜命请入。乾施礼毕,言:“主公特命干再拜都督大德,辄有薄礼上献。”瑜问曰:“玄德在何处?”乾答曰:“见移兵屯油江口。”瑜惊曰:“有孔明乎?”干曰:“敢有在彼。”瑜曰:“足下先回,某亲来相谢也。”瑜纳了礼物,孙乾先回。肃闲瑜曰:“却才都督为何失惊?”瑜曰:“刘备屯兵油江口,必有取南郡之意。我等费了许多军马,用了许多钱粮,害了许多生灵, 眼觑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怀不仁,要就见成,须放着周瑜不死!”肃曰:“当用何策退之?”瑜曰:“我自去和他说话。若应允得, 便罢;如不应允,未及他取南郡,先结果了刘备!”肃曰:“某愿同往。”周瑜、鲁肃引三千轻骑,径投油江口来。
却说孙乾回见玄德,说周瑜亲来相谢。玄德乃问孔明曰:“来意若何?”孔明笑曰:“那里为这些薄礼肯来相谢。止为南郡而来。”玄德曰:“若提兵来,若何?”孔明曰:“他来便可如此如此应答。”玄德已知会了。孔明于油江口摆开战船,岸上就列许多军马。人报周瑜引兵到来,。孔明使赵云领数骑来接。瑜见军势雄壮,心甚不安。行至营门外,玄德、孔明接着,请到帐中。各叙礼毕,两边对坐。玄德举酒频以美言致谢鏖兵之事。酒至数巡,瑜曰:“玄德公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玄德曰:“闻知足下欲取南郡,故来相助。若都督不取,备必取之”。瑜笑曰:“吾东吴久欲吞并汉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玄德曰:“胜负不可预定。自古云:‘欺敌者亡。’又俗语云:‘事无必取。’曹操北归,令曹仁守南郡等处,必有奇计。更兼曹仁勇不可当:但恐都督不能取耳。”瑜曰:“待吾取不得南郡,从公取之。”玄德曰:“子敬、孔明在此为证,都督却休反悔。”瑜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悔之有!”孔明曰:“都督此言极是公论。古人云:‘天下者, 非一人之天下, 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先尽东吴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是也,有何不可哉!”周瑜相辞。
玄德送瑜上马而去, 回问孔明曰:“却才先生教备如此回答,虽一时间说了,展转寻思,于理未然。刘备孤穷一身,四海无置足之地,若得南郡,权且容身;不争先教周瑜取去了,城池已属东吴矣,却如何得住?”孔明大笑曰:“当初亮劝主公取荆州,主公不听,今日却想耶?”玄德曰:“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孔明曰:“不须主公忧虑。尽着周瑜去厮杀,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玄德曰:“良计安在?”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玄德大喜,只理会在江口屯扎,按兵不动。
却说周瑜和鲁肃回寨,肃曰:“都督如何也许玄德取城?”瑜曰:“吾弹指可得南郡,落得虚做人情。”随问帐下将士曰:“谁敢先取南郡?”一人应声而出,乃蒋钦也, 躬身上帐曰:“某愿取。”瑜曰:“汝为先锋,可使徐盛、丁奉为副将,拨五千精锐军马,首先渡江。吾随后以为应兵。” 蒋钦领兵去了。
却说曹仁在南郡,先分付曹洪守夷陵以为掎角之势, 深沟高垒而不出战。人报:“吴兵已渡汉江, 必须迎之, 仁曰:“坚守勿战为上。”骁将牛金奋然而进曰:“吴兵临城而不出战,是怯也。况吾兵新败,若不重扶锐气, 军皆坠也。愿借五百军士,某当决一死战!”仁从之,令牛金出马, 与丁奉更不答话。约战四五合,丁奉败走,牛金引五百军士追赶入阵。奉指挥五千军一裹, 围牛金于阵中。左右冲突,不能得出。曹仁在城上望见牛金困在垓心,慌教左右备马,长史陈矫谏曰:“丞相以重任托负将军, 牛金不听约束, 妄自出战, 以致如此。假使便弃此数百人, 何苦将军轻出而救乎?”仁曰:“不然。牛金一失, 则南郡不可保也。”遂披甲上马, 引麾下壮士数百骑出城。陈矫于城上助喊擂鼓。曹仁领兵离吴兵百余步, 逼于一沟之上。陈矫欲教曹仁只就在那里住扎, 遥与牛金为势, 只见曹仁大呼一声, 骤马就飞过浅沟,。众皆奋力而过。仁独当先,挥刀杀过吴阵。徐盛迎之,不能当抵。曹仁杀到垓心,救出牛金。仁回顾尚有数十骑在阵不能得出,遂复回突入重围。所到之处莫敢拦阻, 又救出一彪军马。正遇蒋钦拦路,仁奋力冲散。牛金助威, 仁弟曹纯亦引兵出,混杀一阵。吴军大败,曹仁得胜, 缓缓而回。陈矫等迎门接着, 举杯称贺:“将军真天神也!”
却说蒋钦兵败,折军数多, 回见周瑜,瑜大怒, 欲斩之,众将告免。瑜即点兵要与曹仁决战。甘宁出曰:“都督未可造次。今曹仁令曹洪据守夷陵,为掎角之势;某愿乞精兵三千,径取夷陵,都督然后可取南郡也。”瑜服其论,先教甘宁领三千兵,攻打夷陵,早有细作渡江报知曹仁,仁慌与陈矫商议。矫曰:“将军若不救夷陵,则南郡必有失也。”仁从之, 遂令曹纯并骑将牛金, 暗地领兵三千救曹洪。纯乃先使人报知曹洪,令洪在前诱敌,“吾当断后。”
却说甘宁引兵至夷陵,洪出与甘宁交锋。战有二十余合,洪败走。宁夺了夷陵。至黄昏时,曹纯、牛金兵到,两下相合,围了夷陵。探马飞报周瑜,备说甘宁困于夷陵城中。瑜大惊。程普曰:“可急分兵救之。”瑜曰:“此处正当冲要之处,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来袭来,两下皆误。”吕蒙突然而出曰:“甘兴霸乃江东股肱之臣也,若不救之, 何以使人哉?”瑜曰:“吾欲自往救之;留何人当此大任?”吕蒙曰:“留凌公绩当之。蒙以为前驱,都督断后;不须十日,必和凯歌。”瑜曰:“未知凌公绩敢当此任乎?”凌统曰:“若十日为期,可当之;十日之外,不称其职矣。”瑜大喜,留兵万余付与凌统,即日起兵投夷陵来。蒙对瑜曰:“夷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极便。只是山路隘险,可差五百小军去小路上斫倒柴薪,断绝此处。敌军若走,可得其马;如胜则连夜尽兵,便袭南郡,一鼓而可得也。”瑜从之,问:谁可突围而入以救甘宁。周泰出曰:“某愿往。”即时绰刀上马,直杀入曹军之中,径到城下。甘宁望见周泰至,自出城迎之。共说都督自提兵至。宁传令, 教军士严装饱食,来日内应。
却说曹洪、曹纯、牛金共议甘宁之事, 洪曰:“即目周瑜兵将至,怎生迎敌?”牛金曰: “先使人报南郡,然后某为先锋迎之。”洪遣人报曹仁。次日,吴兵至,鼓声大震,曹兵迎之。比及交锋,甘宁、周泰分两路杀出,曹兵大乱,吴兵四下掩杀。曹洪、曹纯、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乱柴塞道,马不能行,尽皆弃马而走。吴兵得马三百余匹。周泰驱兵日夜赶到南郡,正遇曹仁军马。两军混战, 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且说曹仁到城中与众商议,曹洪曰:“目前失了夷陵,势已危急,何不拆开丞相遗计观之,以解此危?”曹仁曰:“汝言正合吾意。”遂拆书观之。此计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便知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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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5
诸葛亮一气周瑜
却说曹仁拆开计策观毕,大喜,便传令教五更造饭;平明大小军马尽皆出城;城上遍插旌旗,虚张声势。军分三门而出。
却说周瑜自救出甘宁,未及六日, 陈兵于南郡城外。见曹兵分三门而出,瑜上将台观看。见女墙边虚搠旌旗,无人守护;又见军士腰下各束缚包裹。瑜心暗忖, 曹仁必先准备走路,遂下将台号令左右,分布两军为翼;如前军得胜追赶,只待鸣金方许退, 退步就教程普督后军,“吾亲自取城”。当日对阵, 鼓声响处,曹洪出马搦战。瑜自至门旗下,挥鞭指点:“谁人向前?”一人应声而出, 乃韩当也,与曹洪交锋。战到三十余合,洪败走。曹仁自出, 大呼姓名, 搦周瑜战。周泰出马;与曹仁战十余合,仁败走。阵势错乱, 后军先退, 曹仁、曹洪两个压后。周瑜指两翼军杀出,曹军大败。周瑜自引军马追赶到南郡城下,曹军皆不入城,望西北而走。韩当、周泰引前部尽力追赶。瑜见城门大开,城上又无人,指点众军抢城。数十骑当先而入。瑜在背后纵马加鞭,直入瓮城。陈矫在敌楼上,望见周瑜亲入城来,暗暗喝采道:“丞相妙策如神!”一声梆子响,两边弓弩手一齐发,势如骤雨。争先入門的都颠入陷馬坑内。瑜急勒马回时,被一弩箭正射中右助,翻身落马。牛金从城中杀出,来捉周瑜。瑜却得徐盛、丁奉二人舍命救去。城中曹军突出,吴兵自相践踏,落堑坑者无数。程普急收军时,曹仁、曹洪分兵两路杀回。吴兵大败。凌统引一军从侧首截出,救了吴兵。曹仁引得胜兵进城,程普收得败军, 伤折数多。丁、徐二将救了周瑜到帐中,唤行军医者用铁钳子钳出弩箭头来,将金疮药掩塞疮口,疼不可当,饮食俱废。医者言曰:“此箭头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若怒气冲激,其疮复发。”程普令三军紧守各寨,不许轻出,三日后,牛金引一彪军来搦战,程普按兵不动。牛金骂至日暮方回,次日又来骂。至三日, 程普恐瑜生气,不敢报知。牛金直至寨门外叫骂,单要捉周瑜。程普与众商议:“不若暂且罢兵,回见吴侯,却再理会。”众皆言曰:“论之甚長。”
却说周瑜虽患疮痛,心中自有主张;已知曹兵常扣寨前叫骂,只等众将来禀。一日,曹仁自引大军,擂鼓呐喊,前来搦战。程普拒住不出。周瑜唤众将入帐问曰:“何处鼓噪呐喊?”众将曰:“军中教演士卒。”瑜大怒曰:“何敢欺我也!吾已知曹兵常来寨前痛骂我军。程德谋既然总兵,何为不出?请来吾亲问之。”程普至, 普曰:“某为见公瑾疮盛,医者嘱言甚勿轻触,果是曹兵连日搦战,造次不敢报知。”瑜曰:“汝等不战,主意若何?”普曰:“众将皆欲收兵,暂回江东。待公疮平复,却作区处。”周瑜听罢,于床上奋然起而言曰:“大丈夫既食君禄,当死于战场,以马革裹尸还,幸也!岂可为我一人,而废国家之大事乎?”言讫,乃披甲上马。诸军众将无不骇然。遂引数百骑出营前,望见曹兵已布成阵势,曹仁自立马于门旗下,扬鞭大骂曰:“周瑜孺子,料必横夭,再不敢正觑吾兵!”骂犹未绝,瑜从群骑内突然出曰:“曹仁匹夫!见周郎否?”曹军看见,尽皆惊骇。曹仁回顾众将曰:“可大骂之, 以激此战!”众军厉声大骂。周瑜大怒,使战將出迎。比及潘璋欲出, 周瑜大叫一声,口中喷血。坠于马下。曹兵冲来,众将向前抵住,混战一场,救起周瑜,回到帐中。程普问曰:“都督贵体若何?”瑜密与普曰:“此吾之计也。”普曰:“计将安在?”瑜曰:“吾身体苦无痛楚,欲令曹兵说我病危,必欺敌也。可使心腹人数十騎去城中诈降,说吾已死。今夜曹仁必来劫寨。却于四下埋伏,一鼓而可擒曹仁, 必得南郡矣。”程普曰:“此计大妙。”随就帐下举起哀声。众军大惊,尽传言都督箭疮大发而死,各寨尽皆挂孝。
却说曹仁在城中与众商议,言周瑜怒气冲发,金疮迸裂,以致口中喷血,坠于马下,不久必亡。正论间,忽报吴寨内走出十数军士到来, 有密报的言语。中间亦有二人,原是掳过去的。曹仁慌忙下厅问之。军士曰:“今日周瑜在阵前金疮碎裂,归寨而死。即目众将皆收拾挂。我等皆被程普之辱,故特归投,以报此事。”曹仁大喜,賞赐了毕, 随即商议:“今晚便去劫寨,夺周瑜之尸,斩其首级,送赴许都。”陈矫曰:“此计速行,不可迟误。”曹仁拨牛金为先锋,自为中军,曹洪、曹纯为合后,尽数起兵。当日黃昏, 调拨已定。初更后離南郡,径投周瑜大寨。来到寨门,不见一人,突入中军, 但见虚插旗枪而已。情知中计,急慌退军。四下炮声齐发:东门韩当、蒋钦杀来,西门周泰、潘璋杀来,南门徐盛、丁奉杀来,北门陈武、吕蒙杀来。曹兵大败,急望南郡而来, 三路军兵皆被冲散,首尾不能相救。先说曹仁引十数骑杀出重围,来投曹洪,洪等一支军马已散太半, 只得奔走。杀到五更,离南郡不远,一声鼓响,凌统又引一军拦住去路,大杀一阵。不敢回南郡,径投襄阳大路而走,吴军赶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众军,径到南郡城下,见旌旗布满,敌楼上一将叫曰:“都督少罪!吾奉军师将令,已取城了。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周瑜大怒,使甘宁引数千马军,径取荆州;凌统引数千马军,径取襄阳;然后却再取南郡未迟。正分拨之间,忽然探马急来报说:“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诈调荆州守城军马来救,着张飞一阵来都杀败了。曹军北逃, 張飞就在荆州城中住扎。”又一探马飞来报说:“夏侯惇在襄阳,被诸葛亮差人赍兵符,诈称曹仁求救,惇速引兵进发,却教云长袭取了襄阳。三处城池,亦不费力,尽皆属刘玄德。”周瑜曰:“诸葛亮怎得兵符?”程普曰:“拿住陈矫,兵符尽属此人。”周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未知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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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6
诸葛亮傍略四郡
却说周瑜听知孔明借东吴力而取荆州,如何不气?气伤箭疮,半晌方苏。众将皆在面前劝解。周瑜大怒曰:“若不杀诸葛亮村夫,怎息吾心中怨气!程德谋可助吾之力, 即日起兵打南郡,定要归还东吴, 是吾之愿。”正商议之间,人报鲁子敬至。接入帐中, 瑜曰:“吾欲起兵与刘备、诸葛亮共决胜负,复夺城池。”鲁肃曰:“不可。方今与曹操共决雌雄,尚未分成败;主人吴侯现攻合淝未下。不争自家互相吞并,曹兵乘虚而来,其国危矣。况刘玄德旧曾与曹操至厚,倘逼得紧急,献了城池,一同攻东吴,如之奈何?”瑜曰:“吾等用计决策,损兵马,费钱粮,他图见成,吾乃思之, 深可恨也!”肃曰:“公瑾且耐。容某亲见玄德,将理去说他。若说不通,那时动兵未迟。”诸将曰:“子敬之言甚善。”
周瑜便令鲁肃往南郡去,来到城下叫门。赵云出问,肃曰:“我要见刘玄德有话说。”云答曰:“主人与军师在荆州城中。”肃径奔荆州。见旌旗整列,肃自忖度:“孔明非常人也!”军士报复,孔明令大开城门,接肃入衙。共讲礼毕,申谢罢, 玄德与肃分宾主而坐, 孔明斜佥相陪。茶罢,肃曰:“主人吴侯,都督公瑾,教某再三申意于皇叔:前者操引百万之众,名下江南,实是来擒皇叔;今江东废了钱粮, 折了人马, 带伤者不可胜数, 幸得杀退曹兵,救了皇叔。所有荆州九郡,合当归于东吴。今皇叔用诡计,夺占荆襄,此何理也? 望明白一言,以决去就。”孔明曰:“子敬乃高明之士,何为出此言也?昔日荆、襄九郡,非是东吴之地,乃荆王刘景升之基业。吾主人乃刘景升之弟也。景升虽亡,其子尚在;以叔辅侄,而取荆州,有何不可?岂不闻‘物见主’之言乎?”肃曰:“若公子刘琦占住,尚自可矣;今公子在江夏,须不在这里!”孔明曰:“子敬要见, 有何难哉!”唤左右请公子出相见便了。刘琦从屏风后两从者扶出。琦与肃曰:“病躯不能施礼,子敬勿罪也。”鲁肃吃了一惊。肃默然无语,良久言曰:“公子若在, 如何? 不在,如何?”孔明曰:“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别有商议。”肃曰:“若公子不在,须还与东吴。”孔明曰:“子敬之言是也。”遂设大宴, 相待鲁肃。
肃当日出城,连夜回寨,见周瑜言公子之事。瑜曰:“刘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这荆州何日图之?”肃曰:“都督放心。只在鲁肃身上,务要教荆、襄还东吴。”瑜曰:“子敬有何所见?”肃曰:“吾观刘琦过于酒色,病入四肢,现今面色羸瘦,气喘呕血,不过半年,其人必死。那时征讨荆州,刘备须没得推故。”周瑜犹自忿气未消,忽报吴侯遣使至。瑜令请入。使曰:“主人围合淝,累战未胜,急令都督尽收军回。”周瑜只得休兵罢战, 拘集众多军马, 且回柴桑郡养病,令程普部领战船士卒,却来合淝军前听调。
却说刘玄德自得南郡、荆、襄,心中大喜,与孔明商议久远之计。忽然阶下一人,上厅献策,此人乃山阳人也, 姓伊, 名籍, 字机伯。玄德感旧日之恩,十分相敬,坐而问之。籍曰:“要知荆州久安之计,何不求贤士以问之?”玄德曰:“愿公一言, 以荐贤者。”籍曰:“荆襄世家,兄弟五人, 惟一人大贤者, 眉间有白毛, 襄阳宜城人也, 姓马, 名良, 字季常。其四人并有才名;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其弟马谡,字幼常。”玄德遂命请之。马良至,入见玄德, 礼毕高坐。玄德求久远之策。良曰:“襄阳受敌之地,恐不可久守。可令公子刘琦于此养病,招谕旧士以守之,就表奏琦为荆州刺史,以安民心。然后南征四郡,积收钱粮,以为根本。此是能保荆、襄久远之计也。”玄德问曰:“四郡, 即目何人为守?”良曰:“武陵郡太守金旋, 长沙郡太守韩玄, 桂阳郡太守赵范, 零陵郡太守刘度, 若取得这四郡, 乃鱼米之乡, 汉上可保长久矣。”玄德大喜, 遂问四郡先取何郡, 后取何郡, 良曰:“湘江之西,零陵最近,可先取之;次取武陵。然后湘江之东,取桂阳;长沙为后。”玄德甚喜, 遂用马良为从事官,伊籍副之。请孔明商议送刘琦回襄阳,替云长回荆州。便议调兵起发取零陵郡,差张飞为先锋,赵云合后,孔明、玄德为中军,人马一万五千。留云长守荆州,糜竺、刘封守江陵。时建安十四年春正月也, 孔明调兵起行。
却说刘度在零陵城中,听知孔明军马到来,唤其子刘延商议。延曰:“父亲放心。他虽有张飞、赵云之勇,何足惧哉! 儿观本州上将邢道荣,有万夫不当之勇,使开山大斧, 重六十斤, 可以迎敌。”刘度唤至刑道荣, 自夸胸中武艺不让古之廉颇、李牧, 度重赏。刘延与邢道荣引兵万余,离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探马报说:“孔明自引一军到来。”两边阵圆相对。邢道荣出马,横大斧厉声高叫:“反国之贼,安敢侵吾境界!”对阵中一簇黄旗出。旗帜分开,中间一辆四轮车,车中端坐一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用扇招邢道荣曰:“吾乃南阳诸葛孔明也。曹操引百万之众,被吾聊施小计,片甲不回。今来招安汝等,何不早降?”道荣大笑曰:“赤壁鏖兵,乃周郎之谋也,干汝何事?敢来诳语!”轮大斧径杀过来。孔明教回车,望阵中走,阵门复闭。被道荣径冲杀过来,阵势急分两下而走。道荣遥望中央一簇黄旗,料是孔明,只望黄旗而赶。抹过山脚,黄旗扎住,忽地中央分开,不见四轮车。一将挺矛跃马,大喝一声,直取道荣,乃是燕人张益德也。道荣轮大斧来迎,战不数合,气力不加,拨马便走。益德随后赶来,喊声大震,两下伏兵齐出。道荣舍死冲过,前面一员大将,拦住去路,乃常山赵子龙也。道荣手不及,滚马受降。子龙缚来寨中见玄德、孔明。拥至帐下, 玄德大怒, 喝令教斩。孔明急止之曰:“且留人。”乃问道荣曰:“汝若与吾捉了刘延,便准你投降。”道荣连声愿往。孔明曰:“如何得捉?”道荣曰:“军师若肯放某回去,某自有巧说。今晚军师调兵劫寨,某为内应,活捉刘延,献与军师。城中刘度自然降矣。”玄德不肯。孔明曰:“邢将军非谬言也, 可放之。”道荣得放回寨,尽实告诉刘延。延曰:“如之奈何?”道荣曰:“将计就计。今夜将兵伏于寨外,寨中虚立旗旛,待孔明来劫寨,就而擒之。”刘延依计。
当夜二更,果然有一军到寨口,每人各有草把,一齐点着, 火焰烧空。刘延、道荣两下杀来,火军便退。两军乘势赶来,赶了十余里,军皆不见。刘延叫道荣急回,火光未灭,寨中突出一将,乃燕人张益德也。刘延叫道荣不可入寨,却去劫孔明寨便了。回军走不十里,赵云引一军出,云一枪刺道荣于马下。刘延急拨马便走,被张飞活捉过来,绑缚回见孔明。延曰:“刑道荣教某如此,实非本心也。”孔明令释其缚,与衣穿了,赐酒压惊,教人送入城劝父投降;如其不降,打破城池,满门尽诛。把马送刘延回零陵城见父,说孔明之德,子、父即时赍印绶离城,径到大寨纳降。孔明教刘度复为郡守,以供钱粮;其子刘延于荆州随军办事。零陵一郡居民,尽皆喜悦。玄德入城, 安抚已毕, 遂乃勒兵来取桂阳。未知胜负如何, 下回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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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6
赵子龙智取桂阳
却说玄德取了零陵郡, 诸县皆属调遣, 安抚居民,赏劳三军。乃问众将曰:“零陵已取了,桂阳郡何人敢取?”赵云应曰:“某愿往。”张飞奋然出曰:“飞亦愿往!”二人争取桂阳。孔明曰:“终是子龙先应,只教子龙去。”张飞不服,定要去取。孔明教拈阉,拈着的便去。又是子龙拈着。张飞怒而言曰:“我并不要相帮,只要三千军, 独自领去,便要得城池! ”赵云曰:“某也只领三千军去。如不得城,愿受军令!”孔明大喜,责了军状,选三千精兵随赵云去。张飞又争,玄德喝退。赵云欢天喜地领了三千人马,径往桂阳进发。
却说桂阳太守赵范升庁, 人报赵子龙引军来取城池。赵范急唤军官商议。两个管军校尉来见赵范: 一个姓陈, 名应; 一个姓鲍, 名隆, 都是桂阳岭山乡猎户出身,陈应会使飞叉,鲍隆曾射杀双虎。都在桂阳管军。 二人对赵范曰:“刘备乃反汉之臣, 更兼恶了曹丞相, 若来时, 合与他相持,某二人愿为前部将。”范曰:“我闻刘玄德乃大汉皇叔。更兼孔明多谋,关、张极勇。如今领兵来的赵子龙,在当阳长坂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我桂阳能有多少人马?不可迎敌,只可投降。”应曰:“若某不擒赵云回,那时任太守投降不迟。”赵范拗不过,只得教陈应领三千人马,出城迎敌。子龙将近桂阳, 前面哨军回报:“敌军来到。”赵云把三千人马摆开,以待军来。陈应兵至, 也列成阵势,陈应上马, 棹飞叉而出。赵云挺枪出马,责骂陈应曰:“吾主刘玄德,乃荊王之弟,今辅公子刘琦,同领荆州,特来抚民。汝敢迎敌, 即反国之贼也!”陈应回骂曰:“我等只服曹丞相,岂知有刘备乎!”赵云大怒,挺枪骤马,直取陈应。应拈飞叉, 纵马来迎。两马相交,战到四五合,陈应料敌不过,拨马败走。赵云追赶。陈应回顾赵云马来相近,用飞叉掷来,云一手绰住,回掷陈应。应急躲过。云马到,探手活挟陈应而回,掷于马下。余军皆走。云缚陈应入寨, 叱之曰:“量汝安敢敌吾!吾不杀汝,汝可说与赵范早来投降。”陈应谢罪,抱头鼠窜,回到城中,对赵范尽言其事。范曰:“吾本心欲降,汝强要战,以致如此。”叱退陈应,赵范将带印绶,引十数骑径投大寨纳降。
云出寨迎接,待以上宾,置酒相饮,纳了印绶。酒至数巡,范曰:“今说起将军姓赵,某亦姓赵,五百年前是一家。将军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乡。倘若不弃,结为兄弟。”子龙与赵范同年。子龙长四个月日,范因此拜子龙为兄。二人同乡同年又同姓,十分大喜。至晚,子龙送范出寨。次日,赵范请子龙安民。子龙教军马休动,只带五十骑随入城中。居民香花迎门而接。子龙教四门挂榜, 安民已毕,赵范邀请入衙筵宴。酒至半酣,请入后堂相待,子龙见范殷勤。强饮微醉。范入后堂, 请出一妇人与云把酒。子龙见其妇人身穿缟素之衣,有倾国倾城之色,子龙问曰:“此何人也?”范曰:“家嫂樊氏也。”子龙改容敬之。樊氏把盏毕,范令就坐。子龙不肯,樊氏辞归后堂。子龙曰:“贤弟何必烦令嫂举杯耶?”范笑曰:“中间有个缘故,贤兄勿阻。故兄弃世,已及三载;家嫂守寡,终不为了。弟常劝改嫁之,嫂曰:‘若三件事兼全,我方嫁之:第一要名誉动荡,人才出众;第二要与家兄同姓;第三要文武双全。’旧曾有识, 普天之下, 那得这般巧的?今将军堂堂仪表,名震四海,与家兄同姓,先在乡中未必与家兄不相识, 况兄文武兼全, 智勇足备。若不嫌家嫂貌陋,愿陪数十万嫁资,与将军为妻,结累世之亲戚,可乎?”子龙大怒而起,厉声而言曰:“汝嫂即吾之嫂也,岂可作此乱人伦之事乎!”赵范羞惭满面,答曰:“我好意相待,何无礼也!”遂乃目视左右,有捉子龙之意。子龙已觉,一拳打倒赵范,忿怒上马,出城去了。
范急唤陈应、鲍隆商议。陈应曰:“这人发怒去了,只索与他厮杀。”范曰:“但恐赢他不得。”鲍隆曰:“我两个诈降在他军中,太守却来引兵搦战,我二人就阵上擒之。”陈应曰:“必须带些人马。”隆曰:“五百骑军足矣。”当夜二人引五百军径奔子龙寨来投降。子龙听得这话, 心中已知其诈,遂教唤入。二人到帐下,说:“赵范待用美人计赚将军欢喜,醉中扶入后堂谋杀,将头去曹丞相处献功,如此不仁。某二人见将军怒出,必连累于某,因此投降。”赵云大喜,用酒灌醉,缚于帐中,却擒手下人问之,果是诈降。子龙唤五百军入,各赐酒食,传令曰:“要害吾者,陈应、鲍隆也;不干众军之事。汝等听吾行计,皆有重赏。”众军拜谢。将诈降陈、鲍二人当时斩了;却教五百军引路,子龙领一千军在后,连夜到桂阳城下叫门。城上听时,说陈、鲍二将军杀了赵云,回军请太守商议事务。城上明火照之,果是自家军马,赵范急忙出城。子龙喝左右捉下。遂入城,安抚百姓已定,飞报玄德。
玄德与孔明前赴桂阳。子龙迎接入城;推赵范于阶下。孔明问之,范言:“以嫂嫁子龙, 本是好意, 不想恼乱, 以致如此。孔明与子龙曰:“美色,天下人愛之,公何独如此?”子龙曰:“赵范之兄, 曾在乡中有一面之交, 今娶其妻, 惹人唾骂, 一也;其妇再嫁,使失其大节,二也;赵范初降,其心不可测,三也。主公新定江、汉,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政, 四也。”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与汝娶之,若何?”子龙曰:“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子乎?”玄德曰:“子龙乃真丈夫也!”遂放赵范,仍令为桂阳太守,范拜谢而去。重赏子龙。
张飞大叫曰:“偏子龙干得功!偏我是无用之人!只拨三千军与我去取武陵郡,直捉太守金旋, 献来帐下, 是我之愿!”孔明大喜而言曰:“益德要去不妨,但要依一件事。”飞问曰:“何事?”未知孔明有何计策,怎取武陵,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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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6
105黄忠魏延献长沙
却说孔明与张飞曰:“前者子龙取桂阳郡时,责下军令状而去。今日益德要取武陵,必须也责下军令状。”飞遂立军令状,欣然便引三千军,星夜投武陵界上而来。守界人探知其事,随报金旋。旋字元机,京兆人,汉中郎将也。听得张飞引兵前来,乃集将校,整点精兵器械,出城迎敌。从事巩志谏曰:“刘玄德乃大汉皇叔,仁义布于天下;加之张益德乃当世虎将,不可迎敌,不如纳降为上。”金旋大怒曰:“汝欲与贼通连为内变耶?”喝令武士推转斩之。众官皆告曰:“先斩家人,于军不利。”金旋于是喝退巩志,自率兵出。离城二十里,正迎张飞。飞平生性急,挺矛立马,大喝金旋。旋令手将出迎,众皆畏惧,莫敢向前。旋自骤马舞刀迎之。张飞大喝一声,浑如巨雷,金旋失色,不敢交锋,拨马便走。飞引众军随后掩杀。金旋走至城下,城上乱箭射下。旋视之,见巩志立于城上曰:“汝不顺天时,自取败亡!吾与百姓自降刘矣!”言未毕,一箭射中金旋面门,旋坠马下,军士割头以献张飞。巩志出城纳降,飞就令巩志赍印绶,往桂阳见玄德。至半路遇见,呈献已毕。玄德大喜,就令巩志代金旋之职。
玄德至武陵,安民了当,驰书去报云长,言益德、子龙各得一郡。云长乃回书上请曰:“闻知长沙未曾取得,如兄长想手足之情,教关某干这阵功劳甚好。”玄德大喜,遂教张飞星夜去替云长守荆州,令云长来取长沙。云长早来,见玄德、孔明。孔明曰:“子龙取桂阳,益德取武陵,都是三千军去。我闻长沙大守韩玄,何足为道。只是他有一员大将,南阳人也,姓黄,名忠,字汉升。乃是刘表帐下中郎将,与表之侄共守长沙,后事韩玄。虽然年近六旬,须发苍白,使一口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乃湘南将佐之领袖,不可轻敌。云长既去,必须多带军马。”云长曰:“军师何故长别人之锐气,灭自己之威风?量一老革,何足道哉!关某也不须用三千军马,只消本部下五百名校刀手足矣,定斩黄忠、韩玄之首,献来麾下。”玄德苦当。云长不依,只领五百校刀手而去。孔明与玄德曰:“云长平生傲上而不忍下,轻敌黄忠,只恐有失。请主公同行,接应云长,以取长沙。”玄德从之,随后望长沙进发。
却说长沙太守韩玄,平生性急,不以人为念,众皆恶之。是时听知云长军到,便唤老将黄忠商议。忠曰:“不须主公忧虑,凭某这口刀,这张弓,一千个来,一千个死!”原来黄忠能开二石力之弓,百发百中。言未毕,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曰:“不须老将军出战,只就某手中,定捉关某活献。”韩玄视之,乃管军校尉杨龄。韩玄大喜,遂赏赐了杨龄。龄就带一千军马,飞奔出城。约行五十里,望见尘头起处,云长军马早到,却才摆开。杨龄挺枪出马,立于阵前,大骂云长。云长大怒,更不答话,飞马舞刀,直取杨龄。龄挺枪来迎。云长手起刀落,砍为两段;追杀败兵,直至城下。韩玄听知大惊,便教黄忠出马。玄自来城头上观看。忠提刀纵马,早过吊桥,后随数百骑军。云长见一老将出马,知是黄忠,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摆开。云长横刀立马而问曰:“来将莫非黄忠否?”忠曰:“既知吾名,焉敢侵犯!”云长曰:“特来取汝首级!”言罢,两马交锋,斗一百合,不分胜负。韩玄恐忠有失,鸣金收军,黄忠收军入城。云长也退军,离城十里下寨,心中暗忖:“老将黄忠,名不虚传,斗一百合,全无破绽。来日必用拖刀计,背砍赢之。”
次日早饭毕,又来城下搦战。韩玄城上教黄忠出马。忠引数百人杀过吊桥,喊声起处,再与云长交马。又斗五六十合,胜负不分,两军齐声喝采。鼓声正急时,云长拨马便走,黄忠赶来。云长回头看得马来至近,却待用刀背砍,忽然一声响处,见黄忠被战马前失,掀在地下。云长急回马,双手举刀,大喝曰:“我饶你性命!快换马来厮杀!”黄忠急提起马蹄,飞身上马,奔入城中。玄惊问之,忠曰:“此马久不上阵,故此有失。”玄曰:“汝箭百发百中,何不射之?”忠曰:“来日再战,必然诈败,诱到吊桥边射之。”玄与了一匹青马。云长至晚退,黄忠寻思:“难得云长如此义气。我本死的人,他不忍杀害,吾来日安忍射之?若不射,又恐违了将令。”是夜踌躇未定。次日天晓,人报云长搦战,韩玄唤黄忠,附耳言用箭射之。忠应允,遂领兵出城。云长两日战不下黄忠,十分焦躁,抖擞威风,与忠交马。战不到三十余合,忠诈败,云长赶来。忠想昨日不杀之恩,不忍便射,带住刀,把弓虚拽。弦响,云长急闪,却不见箭。又赶,忠又虚拽。云长急闪,又无箭。只作黄忠不会射,放心赶来。将近吊桥,黄忠在桥上,搭箭开弓,弦响箭到,正射在云长盔缨根上。前面军齐声喊起。云长吃了一惊,带箭回寨,方知黄忠有百步穿杨之巧,正是报昨日不杀之恩也。云长兵退。黄忠回到城上,来见韩玄,玄急令左右,捉下黄忠斩之。忠叫曰:“无罪!”玄大怒曰:“我看了三日,汝敢欺罔我!汝前日不决战,必有留连;昨日马失,他不杀汝,必然往来;今日两番虚拽弦响,第三箭射他盔缨,如何不是外通内连?若不斩汝,必为后患!”喝令刀斧手推下城门外斩之。众将欲告,玄曰:“但告者,便是同情!”刚推到门外,却才举刀,忽然一将挥刀杀入,砍散刀手,救起黄忠,大叫曰:“黄汉升乃长沙之保障!韩玄残暴不仁,轻贤重色,今杀汉升,是杀长沙百姓也!愿随者便来!”百姓视之,其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器宇轩昂,貌类非俗,乃似关将。义阳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长。本人自襄阳赶刘玄德不着,故来长沙依傍韩玄;玄怪魏延傲慢少礼,不肯重用,屈沉于此。当日救了黄忠,呼百姓同杀韩玄,袒臂一招,相从者数百余人,黄忠拦当不住。魏延直杀上城头,一刀砍韩玄为两段,提头上马,引百姓出城,投拜云长。云长大喜,遂入城。抚民已毕,请黄忠相见。忠托病不出,云长即使人去请玄德、孔明。
却说玄德、孔明自云长来取长沙,随后催促人马。正行之间,青旗倒卷,一鸦自北南飞,连叫三声而止。玄德曰:“此应何祸福?”孔明就马上袖传一课云:“长沙郡已得,又主得大将。午时后定见分晓。”言毕,看看午末,见一小校飞奔前来,报说:“关将军已得长沙郡,降将黄忠、魏延。皆等主公。”玄德大喜,遂入长沙。云长接入厅上,尽言其事,玄德亲往黄忠家相请,忠方出降,求葬韩玄尸首于长沙之东。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将军气概与天参,白发犹然困汉南。至死甘心无怨望,临降低首尚羞惭。
宝刀灿雪彰神勇,铁骑嘶风忆战酣。千古高名应不泯,长随孤月照湘潭。
玄德大喜黄忠,待之甚厚。云长引魏延,亦言其功,玄德敬之。孔明勃然曰:“韩玄与汝无仇,杀之乃大不义也!人人效此,必怀异心。”喝令刀斧手推下斩之,簇下魏延。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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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7
孙仲谋合淝大战
玄德见斩魏延,急命止之, 问孔明曰:“诛杀降顺, 大不义也。魏延乃有功无罪之人,何故杀之?”孔明曰:“食其禄而杀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献其地,是不义也。吾观魏延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故先斩之,以绝祸根。”后史官有诗曰:
知己知人乃圣贤, 先明预晓得心传。卧龙相法高天下, 曾向长沙识魏延。
玄德曰:“若斩此人,非安汉上之计也。”力劝免之。孔明指魏延曰:“吾今饶汝性命。汝可尽忠报主,勿生异心。若有异心,早做早取汝头, 晚做晚取汝头。”魏延喏喏连声而退。黄忠荐刘表侄刘磐, 见在攸县闲居,玄德取回,教掌长沙郡。四郡已平,令班师早回荆州。汉上九郡已得其半。时江夏、巴陵、汉阳, 东吴占据。夏侯惇失了襄阳,屯兵樊城。玄德回荆州, 改油江口为公安。自此钱粮广盛,贤士归之,将军马四散分屯于隘口。
却说周瑜自回柴桑养病,令甘宁守巴陵郡,令凌统守汉阳郡,令吕蒙守江夏郡三处分布战船,听候调遣。程普引其余将士投合淝县来。
却说孙权自从赤壁鏖兵之后,久在合淝与曹兵交锋,大小十余战,未决胜负,不敢逼城下寨,离城五十里屯兵。得程普兵到,孙权大喜。人报鲁子敬先至,权远远下马而立待之。肃见权立于马傍, 慌忙滚鞍下马施礼。众将亦至, 见权如此待肃,皆大惊异。权请肃上马,并辔而行。权曰:“孤下马相迎,足显公否?”肃曰:“未也。”众人闻之, 无不愕然。权曰:“何时为显耀耶?”肃曰:“愿至尊威德加于四海,总括九州,克成帝业,那时以安车薄轮征召, 肃始当显矣。”权于马上抚掌大笑。同至帐中,大设饮宴,犒劳鏖兵将士,商议破合淝之策。 忽报张辽差人来下战书。权令入, 拆书观毕,大怒曰:“张辽欺吾太甚, 来日决敌!汝听知程普军来,故意使人搦战。来日不必新军赴敌,只守营寨, 看吾大战一场!”传令当夜五更,三军出寨,望合淝城进发。辰牌时分,军马行半途,曹兵已到。两军布成阵势。孙权金盔金甲,披挂出马;左宋谦,右贾华,二将使方天画戟,两边护卫。三鼕鼓罢,魏阵中门旗两开,三员将全装惯带立于阵前, 中央乃张辽,左边李典,右边乐进。张辽纵马当先,专搦孙权决战。权掉枪欲自战之,阵门中一将挺枪骤马早出,权视之, 乃太史慈也。张辽挥刀来迎。两将战有七八十合,不分胜负。门旗下李典、乐进曰:“对面金盔者,孙权也。若捉得孙权,足可与八十三万大军报仇!”说犹未了,乐进一骑马,一口刀,从刺斜里径取孙权,如一道电光,飞至面前,手起刀落。宋谦、贾华两支戟一架。刀到处,两枝戟齐断,只将画杆望马头上便打。乐进马回,宋谦掉军士手中枪赶来。李典搭上箭,望宋谦心窝里便射,应弦落马。太史慈见背后有人坠马,弃却张辽,望本阵便回。张辽乘势掩杀过来,吴兵大乱,四散奔走。张辽望见孙权,骤马赶来。看看赶上,侧首撞出一军,为首大将乃程普也,截杀一阵,救了孙权。张辽收军自回合淝。
却说程普保孙权归到大寨,败军陆续回营。孙权因见折了宋谦,放声大哭。长史张纮谏曰:“主公恃盛壮之气,忽强暴之勇,三军之众,莫不寒心;虽斩将夺旗,威振敌场,此乃偏将之任,非主将之宜也。愿抑贲、育之勇,怀王霸之计。今日宋谦死于锋镝之下,皆主公轻敌之故也。今后切宜保重。”权曰:“孤之过也。从今改之。”少顷,太史慈入帐云:“今日虽败于曹兵, 某手下有一人,姓戈,名定,与张辽手下养马后槽是弟兄。今晚使人报来,明火为号,刺杀张辽,以报宋谦之仇。某请以为外应。”权曰:“戈定何在?”太史慈曰:“已进身合淝城中去了。某愿乞五千兵去。”诸葛瑾曰:“张辽非一勇之夫, 乃足智多谋之士,恐有准备,不可造次。”太史慈坚执要行。权伤感宋谦之情,急要报仇,遂令太史慈引兵五千去为外应。
却说戈定乃太史慈乡人,杂在军中,随入合淝,寻见养马后槽,两个商议。戈定曰:“我已有人报太史将军去了,今夜必来接应。也是我二人大功, 你如何用事?”后槽曰:“此间虽离中军较远,夜间急不能进,只就草垛上放起一把火来,你去前面叫反,城中兵必乱,就里刺杀张辽,余军自走也。”戈定曰:“此计大妙!”是夜, 张辽赏劳三军,传令不许解甲宿歇。左右曰:“今日全胜,吴兵远遁,将军何不解甲熟歇?”辽曰:“非也。为将之道,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倘吴兵度我无备,乘虚攻击,何以约束三军?今夜防备,比每夜更加谨慎可也。”说犹未了,后寨火起,一片声叫反,报者如麻。张辽出帐上马,唤亲从将校十数人,当道而立。左右曰:“喊声太急,可往观之。”辽曰:“岂有一城皆反者?此是造反之人,故惊军士耳。如乱者先斩!”无移时,李典擒戈定并后槽至。辽问其情,立斩于马前。只听得城门外鸣锣击鼓,喊声大震。辽曰:“此是吴兵外应,可就计破之。”便令人于城门内放火一把,众皆叫反,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太史慈见城门大开,只道内变,挺枪纵马先入。城上炮响,乱箭射下,太史慈急退,身中数箭。背后李典、乐进杀出,吴兵折其太半,乘势直赶到寨前。陆逊、董袭杀出,救了太史慈。曹兵自回。孙权见太史慈身带重伤,伤感不已。张昭请权罢兵,权从之,遂收兵下船,回南徐润州。比及屯住军马,太史慈病重,权使张昭等问安,太史慈大叫曰:“大丈夫生于乱世,常带三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言讫而亡,年方四十一岁。后来史官有庙赞云:
处士全忠孝,东莱太史慈。姓名昭远塞,弓马震雄师。
北海酬恩日,神亭酣战时。临终言壮志,三叹复嗟咨。
孙权将慈厚葬于南徐北固山下。其子太史亨, 养于府, 权因合淝兵败之后, 心中忧闷, 与诸谋士谈兵。
却说玄德在荆州整顿军马,闻孙权合淝兵败,已回南徐,与孔明商议。孔明曰:“亮夜观星象,见西北有星坠地,必应折一皇族。”正言之间,忽有人报公子刘琦病亡。玄德闻之,痛哭不已。孔明劝曰:“生死分定,主公勿忧,恐伤贵体。且理大事:一面差人迁葬, 一面守把城池。”玄德曰:“谁可以去?”孔明曰:“非云长不可。”即时便教云长前去襄阳保障城池。玄德曰:“今日刘琦已死矣,东吴必来讨荆州,如何对答?”孔明曰:“若有人来,亮自有言对答。”不过半月,人报东吴鲁肃特来吊丧, 乃索荆州也。当下孔明如何对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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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7
周瑜定计取荊州
孔明听知鲁肃到,教远远迎接,接到公廨,各来相见, 玄德待以上宾。肃曰:“江左听知令侄弃世,吴侯特具薄礼,遣某前来致祭。公瑾再三申敬于玄德公、孔明先生。”玄德、孔明起身称谢,收了礼物,置酒相待。肃曰:“前者皇叔有言:‘公子刘琦若在,荆州暂且居住。’今公子去世,必然见还。肃亦为此事而来。几时可以交割?”玄德曰:“公且饮酒,有一个商量。”肃强饮数杯,连逼数次。玄德未及开言,孔明变色言曰:“子敬公好不通礼!我主人相待, 直须要说到根前? 自三皇五帝开天立极以来,‘天下者, 非一人之天下, 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且休说远。昔我高皇帝提三尺剑, 斩白蛇, 起义兵,成四百余年之基业,传至于今。不幸奸雄并起,宇宙瓜分, 各处一方, 自收赋税;有日天道好还,复归正统。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玄孙,今皇上之叔,封疆之内, 合分茅列土而居。加之刘景升乃我主之兄也,弟承兄业,有何不可?汝主乃钱塘小吏之子,素无功德于朝廷;今倚强恶,占据六郡八十一州,尚自贪心不足,而欲吞汉上也。刘氏天下,我主刘倒无分,汝主姓孙合情佃也?况赤壁破曹兵,我主多负勤劳,众将并皆用命,岂独是汝东吴之力耶?若非我借东南风信,汝周郎安能展半筹耳?江南一破,休说二桥掳于铜雀宫,则汝等妻子皆不能保矣。适来我主人不即答应者,以子敬乃高明之士,必能察焉。子敬深通古今, 善辨是非, 何故出此言耶?”一席话,问得鲁子敬缄口无言;半晌乃曰:“孔明之言,怕不有理。争奈于鲁肃身上,甚是不便。汝等做个损人安己么?”孔明曰:“有何不便处?”肃曰:“昔日皇叔当阳受难时,是肃引孔明渡江见吴侯;后来周公瑾要兴兵攻荆州,又是鲁肃当回;后来说待公子去世还荆州,又是鲁肃回话:今又不应前言,失其大信, 鲁肃无葬身之地矣!肃死无恨,使荆州之民立见涂炭,玄德公亦受万代之耻笑也!愿思忖焉。”孔明曰:“曹操统百万虎狼之众,动以天子为名,吾亦只以为疥癣之疾,岂惧周郎一小儿乎!若只说恐先生面上不好看,我教主人立纸文书,暂借荆州为本;待我主别图得城池之时,便交付还东吴。此理如何?”肃曰:“孔明还夺得何处,还我荆州?”孔明曰:“中原急未可图;西川刘璋暗弱,我主待图之。若图得西川,那时便还。”肃教立文书。玄德亲笔写成,押了字。代保人诸葛孔明也押了字。孔明曰:“玄德公是我主人,难道自家作保?烦子敬先生也押个字,回见吴侯,也好看。”肃曰:“某知皇叔乃仁义之人,必不相负。”遂押了字,收了文书。宴罢便辞。玄德、孔明送到船边。与鲁肃曰:“子敬见吴侯,善言伸意,休生妄想。若不容准我,我翻了面皮,连八十一州都夺了。只要两家和气,皆赖子敬一语之劳, 休教曹贼笑话!”
肃作别下船而回,先到柴桑郡见周瑜。瑜问曰:“子敬讨荆州如何?”肃曰:“有文书在此。”呈与周瑜,瑜顿足曰:“子敬中诸葛亮之谋也!允与借地,实是混赖。说道取了西川便还,知他是几时?假如十年不得西川,十年不还, 知他谁后谁先?这等文书,如何中用,你却与他做保!他若不还城池,必须连累足下,吴侯一怒, 九族难保也!”鲁肃闻言,痴呆了半晌,将文书掷地下, 泣曰:“恐玄德不负于我。”瑜曰:“子敬乃诚实笃厚人也。刘备是枭雄之辈,诸葛亮乃奸猾之徒,恐不似先生之心也。”肃曰:“若此,如之奈何?”瑜曰:“但念子敬是吾恩人,想借三千斛之事,吾如何不救你?你且宽心住数日,待江北探细的回,别有区画。”鲁肃跼蹐不安, 捻指数日。
细作回报:“荆州城中扬起布旛做好事,城外别建新坟,军士各挂孝服。”瑜惊问曰:“没了甚人?”细作曰:“刘玄德没了甘夫人,即日安排殡葬。瑜与鲁肃曰:“吾计成矣!使刘备束手就缚,荆州反掌可得!”肃曰:“计将安出?”瑜曰:“刘备丧妻,吴侯有一妹,极甚刚勇,侍婢数百,居常带刀,房中军器摆列遍满,虽男子不及也。我修封申呈, 敬达吴侯,便教人去荆州为媒,说刘备来入赘。赚到南徐,妻室不能勾得,幽囚在狱中,却使人去讨荆州换了刘备。一角交割了荆州城池,我别有个主意。于子敬身上,须无事也。”鲁肃拜谢。写了申呈,选快船送鲁肃投南徐, 径见吴侯,先说借荆州一事,呈上文书。孙权曰:“若如此,何时取得?”肃曰:“有周都督申呈在此,用此计可得荆州。”权看毕,点头暗喜,寻思谁人可去,猛然省曰:“非此人不可。”遂唤一人而至, 姓吕, 名范, 字子衡, 乃汝南细阳人也。权曰:“近闻刘玄德丧妻。吾有一妹,欲招此人为婿,永结亲姻,共力破曹,以扶汉室。非子衡不可为媒,望作急往荆州一行。”范曰:“主公之命, 安敢有违!”即日收拾船只,带数个从人,望荆州来。
却说玄德自没了甘夫人,昼夜烦恼。一日,正与孔明闲叙,人报东吴差吕范到来。孔明笑曰:“此乃周瑜之计,必是荆州之故。亮只在屏风后潜听。但有甚话,主公都应承了。留来人在驿中安歇,别作商议。”玄德教请吕范入。礼毕坐定,茶罢,玄德问曰:“子衡此降,必有见谕?”范曰:“某近闻公丧偶,有一门好亲,故不避嫌,特来作媒。未知尊意若何?”玄德曰:“中年丧妻,大不幸也。肉尚未冷,安敢望此?”范曰:“人若无妻,如屋无梁,岂可中道而废人伦也?吾主人吴侯有一妹,美而大贤,堪可以奉箕帚。若两家共结秦、晋之欢,则曹贼不敢正视东南也。于国于家, 并皆全美。望皇叔裁之, 便可一行。”玄德曰:“此事吴侯知否?”范曰:“不先禀得吴侯允准,如何敢造次来说。”玄德曰:“吾已半百之年,鬓发斑白;吴侯之妹,正当妙龄,恐非配偶。”范曰:“吴侯之妹,身虽女子,志胜男儿。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今皇叔名闻四海,德播华夷, 正所谓淑女以配君子,岂可以年齿上下相嫌乎?”玄德曰:“公且少留,容某思之。”是日设宴相待,留于馆舍。至晚,与孔明商议。孔明曰:“来意亮已知道了。适间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主公便可应允。先教孙乾和吕范去同见吴侯,面许已定,择日便去就亲。”玄德曰:“周瑜定计欲害刘备,岂可以身轻入危险之地乎!”孔明大笑曰:“虽是周瑜之计,岂能出诸葛亮之料乎!略用小谋,使周瑜半筹不展;吴侯之妹又属主公,荆州万无一失。”孔明定三条妙计, 气死周瑜。其计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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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2:57
108刘玄德娶孙夫人
却说玄德怀疑未决, 孔明教孙乾往江南说合亲事。孙乾领了言语,与吕范同到江南,来见吴侯孙权。权曰:“吾愿将舍妹招玄德,并无异心也。”孙乾拜谢,回荆州见玄德,言吴侯相待之意, 专候主公去结亲事。玄德疑惑而不敢往。孔明曰:“吾定了三条计,非子龙而不可行也。”遂唤子龙近前,附耳言曰:“汝保主公入吴,当领此三个锦囊。袋内有三条计策,依次而行, 吾当应之。汝若不依我计, 是背主也。”子龙曰:“愿听军师密旨, 并不敢违。”孔明将出三个锦囊,与子龙贴肉收藏,孔明先使人纳上礼物,一切完备。
时建安十四年冬十月初也。玄德选快船十只,随行五百余人保护, 大将军赵子龙,并离荆州,前往南徐进发。荆州之事,皆听孔明裁处。玄德心中怏怏不安。早到南徐州,船已傍岸,子龙曰:“临来时孔明分付三条妙计,依次而行。今已到此,必预先开了第一个锦囊观之, 依次而行。”子龙看了。唤五百随行军士,一一分付如此如此,众军应诺而去,原来国老乃二桥之父,平生最直,居南徐, 子龙请玄德先往见之。玄德牵羊担酒, 置币剸金,先来拜见桥国老,说吕范为媒、娶孙夫人之事。更兼五百军士,上岸入南郡,尽说玄德入舍一事,城中人尽知。吴侯听知玄德已到,遂教吕范相陪,且就馆舍安歇。
却说桥国老早来见吴太夫人, 称说“且喜”。太夫人曰:“老身寡居, 何喜之有?”国老曰:“令爱已许刘玄德为夫人,玄德已到,何故相瞒?”太夫人曰:“老身不知此事。”使人请吴侯问其虚实,先使几人于城中探听。人皆回报:“果有此事。即日女婿在江边馆驿里安歇,五百随身军士都在城中买猪羊果品,皆言做亲之事。做媒的女家是吕范,男家是孙乾,俱在馆舍中相待。”国太吃了一惊。少刻,孙权入后堂见母亲。国太捶胸大哭。权曰:“母亲何故烦恼?”国太曰:“你直如此将我看承得如无物!我姐姐临危之时,分付你甚么话来!”孙权失惊曰:“母亲有话明说,何苦如此?”国太曰:“‘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古今常礼。我为母之道,也须使我知道。你招刘玄德为婿,瞒我怎的?女儿须是我的骨血!”权吃了一惊,问曰:“那里得这话来?”国太曰:“若要不知,除非莫为。满城百姓,那一个不知?你还瞒我!”桥国老曰:“老夫已知多日了,吾因敬来贺喜。”权曰:“非也。此是周郎之计,因要取荆州, 若动刀兵,恐生灵涂炭,故将此为名,赚刘备来囚之,将荆州付还;若其不从,先斩刘备。此是计策,非实也。”国太大怒而骂周瑜曰:“周瑜匹夫! 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却将我女儿为名,使美人计!杀了刘备,便是望门寡,明日再怎的说亲?须误了我女儿一世!你每好做作!”桥国老曰:“若用此计,便得荆州,也被天下人之耻笑!此事如何行得!”说得孙权默然无语。
国太不住口大骂周瑜。桥国老劝曰:“事已如此,刘皇叔乃汉室宗亲,不如招了为婿,免得出丑。”权曰:“年纪恐不相当。”国老曰:“刘皇叔乃当世豪杰,若招得这个女婿,也不辱了令妹。”国太曰:“我但不曾见此人。明日约在甘露寺相见,如不中我意,任从你们行事;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儿嫁他!”孙权是大孝之人,见母亲如此言语,随即应承,出外唤吕范分付:“来日甘露寺方丈设宴,国太要见刘备。”吕范曰:“何不令贾华部领三百刀斧手伏于两廊,若国太不喜时,一声号举,两边齐出,剁为肉酱。”权遂唤贾华分付:“预先准备,只听号令便出。”
却说桥国老辞吴夫人归,使人去报玄德,言说来日吴侯、国太亲自要见,好生在意。玄德与赵云、孙乾商议。云曰:“来日此会,多凶少吉,云自引五百部从保护之。”隔夜吕范先来约定, 来日甘露寺内相会。
次日,吴国太、桥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孙权并一般谋士都到,吕范又来馆驿中请玄德。是日玄德内披细铠,外穿锦袍,从人背剑紧随,上马投甘露寺而来。赵云全装惯带,引五百军随行。来到寺前下马,先法堂上见了孙权。权观玄德,仪表非俗,心中有畏惧之意。二人各叙礼毕,遂入方丈拜国太。国太见了玄德大喜,乃与桥国老曰:“真吾婿也!”国老曰:“玄德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国太得此佳婿,真可庆也!”玄德拜谢,共宴于方丈之中。少刻,子龙带剑而入,立于玄德之侧。国太问曰:“此何人也?”玄德答曰:“常山赵子龙也。”国太曰:“莫非当阳长坂抱阿斗者乎?”玄德曰:“然。”国太曰:“真将军也!”遂赐酒。赵云与玄德曰:“却才某于廊下巡视,见房内有刀斧手埋伏,必无好意。可告知国太。”玄德跪于国太席前,泣而告曰:“若杀刘备,就此请诛。”国太曰:“何故出此言也?”玄德曰:“廊下暗伏刀手,非杀备而何?”国太大怒,责骂孙权:“今日玄德与我作婿,即我之儿女也。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权推不知,唤吕范问之,范推贾华,国太唤问之,华默然无言。国太喝令斩之。玄德哀告曰:“若为备斩大将,备心何忍也? 于亲不利,备难久居膝下矣。”国老也劝。国太喝放贾华,刀斧手皆抱头鼠窜而去。国太先回。
玄德更衣出殿前,见庭下有一块石。玄德拔从者所佩之剑,仰天祷告曰:“若刘备能够回荆州,成王霸之业,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剑剁不开。”言讫,手起剑落,火光迸溅,砍石为两段。忽然孙权后面而言曰:“玄德如何而恨此石?”玄德曰:“备年近五旬,不能与国家剿除贼党,心常恨焉。今蒙国太招为女婿,此平生之际遇也。却才问天买卦,如破曹兴汉,砍断此石。今果然如此。”权暗思:“刘备莫非用此言瞒我?”亦掣剑与玄德曰:“吾亦问天买卦,若破得曹贼,亦断此石。”却暗暗祝告曰:“如再取得荆州,兴旺东吴,石亦为两半!”手起剑落,巨石亦开。至今有十字纹“恨石”尚存。后未贤观此胜迹,作诗赞曰:
紫髯桑盖两沉沉, “恨石”由来仰告深。汉鼎未分聊把手, 楚醪虽美肯同心?
英雄已往时难问, 苔藓多生岁愈侵。还有市廛沽酒客, 雀喧鸠话众啼吟。
又诗曰:
宝剑落时山石断,金环响处火光生,两朝王气皆天数,从此乾坤鼎足成。
二人弃剑,相扶入席。又饮数巡,孙乾目视玄德,玄德辞曰:“刘备不胜酒力,告退。”孙权送出寺前,二人并立,观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至今甘露寺牌上云:“天下第一江山”。后人有诗赞曰:
江山雨霁拥青螺,境界无忧乐最多。昔日英雄凝目处,岩崖依旧抵风波。
又《水调歌头》一篇曰:
江左占形势, 先数古徐州。连山峰峦如画, 缥缈步危楼。鼓角临风悲怆, 烽火接天明灭, 往事忆孙、刘。千里挥戈甲, 万灶宿貔貅。草凝霜, 风落木, 岁方休, 使君豪放, 谈笑洗尽古今愁。不见襄阳登览, 磨灭游人无数, 遗恨默然收。叔子独千载, 名与汉江流!
二人共观之次,江风浩荡,洪波滚雪,白浪掀天。忽见波上一乘小舟,于江面上如登平地。玄德叹曰:“‘南人驾船,北人乘马’,信有之乎!”孙权闻知,自思曰:“刘备此言语,嘲吾不惯乘马耶?”左右牵马过来,飞身上马,驰骤下山,复加鞭上岭,与玄德曰:“南人而能乘马乎?”玄德闻之,裸衣一跃,跃上马背,飞走下山,复上。二人立马于山坡之上,扬鞭大笑。至今此处名为“驻马坡”。有诗曰:
驰骤龙驹气概多,二人并辔望山河。东吴、西蜀兴王霸,千古犹存驻马坡。
当日二人并辔而回。南徐之民无不称赏。
玄德自回馆驿,与孙乾商议。干乾曰:“主公只是哀告桥国老,早早毕亲,免生别事。”玄德次日前来桥国老宅前下马。国老接入,礼毕茶罢,玄德告曰:“江左之人多有要害刘备者,恐不能久居。”国老曰:“玄德宽心。吾当去告国太,令作护持。”玄德拜谢自回。桥国老入见国太,尽言玄德恐人谋害,急急要回。国太怒曰:“我的女婿,谁敢害他!”即时便教搬入书院暂住,择日便教毕亲。玄德自入,告国太曰:“只恐赵云在外不便,军士争闹, 累及不安。”国太教尽搬入府中安歇,休留在馆驿中,免得生事。玄德暗喜, 为有护臂在近, 不惧伤害。
数日之内,大排筵会,孙夫人与玄德结亲。至晚客散,两行红炬,接引玄德入房。灯光之下,但见枪刀簇满,侍婢皆佩剑悬刀立于两旁,吓得玄德魂不附体。毕竟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0
锦嚢计赵云救主
却说玄德见孙夫人房中,两边枪刀森列如麻,玄德失色。管家婆进曰:“贵人休得惊惧也。夫人自幼好观武事,居常令侍婢击剑为乐,故房中有之。”玄德曰:“非夫人所观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暂去。”管家婆禀覆孙夫人曰:“房中摆列兵器,娇客不安,须且去之。”孙夫人笑曰:“相杀半生,尚惧兵器乎!”命尽去之,令侍婢解剑扶侍。当夜玄德与孙夫人成亲。玄德以甜言美语啜诱孙夫人, 夫人欢喜。玄德乃以金帛散与侍婢以买其心,先教孙乾回荆州报喜。自此,连日饮酒。国太十分爱敬。
却说孙权差人来柴桑郡报周瑜,瑜拆书視之。书曰:
我母亲力主,已将吾妹招了刘备。不想弄假成真。此事还复如何?
瑜看毕大惊,行坐不安,乃思一计,遂修密书,就令去人带回见孙权。权拆书视之。书曰:
周瑜百拜顿首, 书上主君明公座下: 昨常为谋大事,不想反复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必须以凶为吉。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张熊虎之将,更兼诸葛亮用谋,必非久屈在人之下者。愚谓大计,软困备于吴中, 而盛为筑宫室,以丧其心志;多其美色玩好,以娱其耳目;使分开关、张之情,隔远诸将之契,各置一方,然后以兵攻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纵之, 使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愿明公熟思之。书不尽言, 幸垂照鉴。
孙权看毕,以书示张昭。昭曰:“公瑾之谋,正合愚意。刘备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尝受其富贵。今若以画堂大厦、子女金帛,令彼享用,疏远孔明、关、张,各生怨望而自散去,荆、襄可不战而得也。若纵刘备得归, 终久是东吴大患。主公可从公瑾之计而速行之。”
孙权大喜,即日修整东府,广栽花木,器用什物极其富丽,请妹居之;又增女乐数十余人,并金玉锦绮玩好之物教玄德享用。国太只道孙权好意,喜不自胜。玄德果然被声色所迷,全不想回荆州, 亦不思孔明之语, 中了周瑜之计也。
却说赵云与五百军在东府前住,终日无事,只去城外射箭走马。看看年终。子龙猛省:“孔明原付三个锦囊与我,教我一到南徐,开第一个;住到年终,开第二个;临到危急无路之时,开第三个:于内有神出鬼没之计,可保主公回归。此时岁已将终,主公贪恋女色,并不见面,何不拆开第二个锦囊,看计而行?”拆开视之。原来如此神策。即目径到府堂,要见玄德。侍婢报曰:“赵将军有紧急事来报贵人。”玄德唤入, 便问其故。子龙做失惊意曰:“主公深居画堂,不想荆州耶?”玄德曰:“有甚事如此惊怪?”子龙曰:“今早孔明使人报说,曹操要报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甚是危急,请主公便回。”玄德曰:“必须与夫人商议。”子龙曰:“若和夫人商议,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说,今晚便可起程。迟则误事!”玄德曰:“你且暂退,我自有道理。”子龙故意催逼数番而出。玄德入见孙夫人,暗暗垂泪。孙夫人曰:“丈夫何烦恼?”玄德曰:“念备一身飘荡异乡,生不能侍奉二亲,死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岁旦在迩,使备悒怏不已。”孙夫人曰:“你休瞒我,我已听知了也!方才赵子龙报说荆州危急,你欲还乡,故推此意。”玄德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备安敢瞒过?备欲不去,使荆州有失,被天下人骂备也;欲去,又舍不得夫人,因此烦恼。”夫人曰:“我已嫁事于君,君所去处,我愿随之。”玄德曰:“夫人之心,可道如此,争奈国太与吴侯,安肯容夫人去也?夫人若可怜刘备,暂时辞别。若刘备战死荊州沙场, 夫人再不更事豪杰, 备虽在九泉, 蒙恩不浅也。”孙夫人曰:“丈夫何故出此不利之言耶?”玄德曰:“岂不闻俗语云曰:‘公子登筵, 不醉则饱; 壮士临阵, 不死即伤。’赴敌之人, 岂敢保耶?”言讫,泪下如雨。孙夫人劝曰:“丈夫休得烦恼。我苦苦哀告母亲,必须放我与君同去。”玄德曰:“纵然国太肯时,吴侯必然阻当。”孙夫人曰:“我有一计, 汝能从否?”玄德请问,夫人答曰:“我与你正旦拜贺时,推称江边祭祖,不告而去,若何?”玄德曰:“若如此,生死难忘!切勿泻漏了。”两个商议已定。玄德密唤子龙分付:“正旦日,你先引军士出城,于官道等候。吾推祭祖,与夫人同走。”子龙曰:“宜想旧事, 勿失军师之计。”
时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初一日也。吴侯大会文武于堂上,玄德与孙夫人前来拜国太并嫂嫂。孙夫人曰:“夫主想父母祖宗坟墓,俱在涿郡,昼夜伤感不已。今日欲往江边,望北遥祭,须母亲前告知。”国太曰:“此孝道之事,岂有不从?汝虽不识舅姑,可同汝夫前去一祭,足见为妇之礼也。”孙夫人同玄德拜谢而出。
此时更不令孙权知之。夫人乘车,将带随身一应细软。玄德上马,引数十骑跟随出城,与子龙相会。五百军士前遮后拥,离了南徐,趱程而行。当日孙权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后堂,文武皆散。比及众官知得玄德、夫人逃去之时,天色已晚。要报孙权,权醉不醒;及至睡觉,已是五更。孙权听知走了玄德,急聚文武商议。张昭曰:“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祸乱。可急追之。”孙权令陈武、潘璋选五百精兵,无分星夜,务要赶上拿回。二将领命去了。孙权深恨玄德,忿怒转加, 将案上玉石砚摔为粉碎。程普曰:“主公空有冲天之怒,某料陈武、潘璋必擒此人不得。”权曰:“焉敢违吾令耶?”普曰:“郡主自幼好观武事,严毅刚正,诸将皆惧。既然肯顺刘备,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将,若见郡主,岂肯下手?”权大怒,掣所佩之剑,唤蒋钦、周泰听令,曰:“汝二人将这口剑去,取吾妹并刘备头来!违令者立斩之!”蒋钦、周泰随后引一千军马赶来。
却说玄德加鞭纵辔,趱程而行,当夜于路暂歇两个更次,慌忙起行。看看来到柴桑界首,望见后面尘头大起,人报追兵至矣。玄德慌问子龙曰:“追兵既至,如之奈何?”子龙曰:“主公先行,某愿当后。”转过前面山脚,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当先两员大将,厉声高叫曰:“刘备早早下马受缚!吾奉周都督将令,守候多时!”吓得玄德举止失错, 忙慌勒回马来问子龙曰:“前面又有拦截之兵,后有追兵:前后无路,如之奈何?”云曰:“主公勿忧。孔明军师原有三条妙计,皆在锦囊之中。已拆了两个,并皆应验。还有第三个在此,军师道遇危难之时可用。今日何不观之?”玄德教取锦囊,拆封视之。其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1
诸葛亮二气周瑜
原来周瑜恐玄德走脱,先发人教吴侯江边关防:“如无兵符, 不许擅开船只。”先断了这条长江水路。又差徐盛、丁奉引三千军马,于冲要之处等候扎营在此,时常令人登高遥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经此道而过。当日徐盛、丁奉将军马摆成阵势, 忽然了高军报说:“前面尘起, 必是玄德。” 二将马上抚掌大笑曰:“周都督神机妙算, 果然应口!”各掉兵器, 立于阵前。玄德慌问子龙求计, 子龙将锦囊拆开, 献计与玄德。玄德看了, 急来车前, 泣告孙夫人曰:“备有心腹之言,至此尽当实诉。”夫人曰:“丈夫有何言语?勿得隐讳。”玄德曰:“昔日吴侯与周瑜同谋,将夫人招嫁刘备,实非为夫人前程;乃欲幽困刘备而夺荆州也。夺了荆州,必至杀害。备若身死, 夫人安能归乎?是以夫人为香饵而下钓也。备不惧万死而来,盖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怜悯于备也。今汝兄又欲杀害,故托荆州有难,此是求归之计。实难舍夫人,故同至此。汝兄又令人在后追赶,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祸。如夫人不允,备请死于车前,以报夫人半载相与之德也!”夫人怒曰:“吾兄既不以我为亲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见乎!今日之危,我当自解。”于是叱从人推车直出,卷起车帘,亲喝徐盛、丁奉曰:“你二人欲造反耶?”徐、丁二将慌忙下马,弃了兵器,声喏于车前曰:“安敢造反? 为奉周都督将令,屯兵在此,专候刘备。”孙夫人大怒曰:“周瑜贼匹夫欲造反耶?我东吴不曾亏负你!玄德乃大汉皇叔,是我丈夫, 是汝主人之妺丈, 千百年之至亲, 非是反国之臣。我已对母亲、哥哥说知回荆州去, 並不是私奔至此。今你两个于山僻去处,引着军马拦截道路,意欲掠掳俺夫妻财物耶?”徐盛、丁奉喏喏连声,口称:“不敢。主姑息怒。这的不干我小将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号令。”孙夫人叱曰:“你只怕周瑜,何不不怕我?周瑜杀得你,我岂杀不得周瑜?你快回去, 说与周瑜匹夫, 我夫妻自回荊州去, 干你甚事?我兄吴侯尚自让我几分, 何況周瑜村匹夫哉!”把周瑜千匹夫、万匹夫, 大骂一场,喝令推车前进。徐盛、丁奉自思:“我等是臣下之臣。安敢十分难为她?”又见赵子龙十分怒气,只得把军喝住,放条大路教过去。却才行不到五六里,陈武、潘璋赶到。徐、丁二将备言其事。陈武、潘璋曰:“你放他过去,差了也。我二人奉吴侯尊旨,特来追捉他回转。”四将合兵一处,趱程赶来。
却说玄德脱了此难, 傍车而走,正行之间, 背后喊声又起, 大军赶来。玄德告孙夫人曰:“后面追兵又至,却如之何?”夫人曰:“丈夫先行,我与子龙当后。”玄德引五百军望江岸去了。子龙勒马于车傍,将士卒摆开,专候来将。四员将见了孙夫人,只得下马,叉手而立。夫人曰:“陈武、潘璋,来此何干?”二将答曰:“奉主公之命,请夫人同玄德回。”夫人正色叱曰:“都是你这伙匹夫,同谋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事他人,今日归去,须不是与人私奔, 玷辱上祖。我母亲慈旨,全我夫妇去回荆州, 誰敢阻当?便是我哥哥来,也须将大礼而行。你四人倚仗兵威,欲待杀害我耶?”骂得四人面面相觑,各各寻思:“他一万年也只是兄妹。更兼亲娘作主;況吴侯是个大孝之人,怎敢违了母言?明日翻过脸来,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个人情。”军中況又不见玄德;又见子龙怒目睁眉,只待厮杀,因此四将喏喏连声而退。孙夫人令推车便行。徐盛曰:“我四人同去见周都督,告禀此事。”四人犹犹豫豫, 主张不定。但见一军如旋风而来,视之,乃蒋钦、周泰。二将问曰:“列位赶的刘备, 曾赶上乎?”四将答曰:“早晨过去,多半日矣。”蒋钦曰:“如何不拿下?”四人因说孙夫人发话一节。蒋钦曰:“便是吴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剑在此,教先杀他妹,后斩刘备。违者立斩!”四将曰:“去之已远,怎生奈何?”蒋钦曰:“他终是有步军,急行不上。徐、丁位可飞报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之。我四人在岸上赶之。无问水旱之路,赶上杀了,休听他言语!”徐盛、丁奉飞报周瑜;蒋钦、周泰、陈武、潘璋四个,领兵沿江赶来。
却说玄德一行人马离柴桑较远,心才稍宽。沿着江岸正行之间, 后军遙指尘土沖天而起。登高一望,但见军马盖地而来,玄德叹曰:“连日奔走,人困马乏,追兵又到,死无地矣!”看看喊声渐近。众人皆欲四散,忽见江內傍岸, 一字儿抛着拖篷船二十余只。子龙曰:“天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过对岸,急切追赶不得!”玄德与孙夫人便奔上船。子龙引五百军一齐上船而去。只见船舱中一人纶巾道服,大笑而出,曰:“主公且喜!诸葛亮等候多时。”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荆州水军。不移时,四将赶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而言曰:“吾已算定多时矣。汝等回去,传示周瑜,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岸上乱箭射,船已开的远了。正值顺风, 拽起风帆, 望上水尽力使去,岸上军马迤逦不舍。
正行之间,忽然江声大震。回头视之,只见战船无数。“帅”字旗下,周瑜自领惯战水军,左有黄盖,右有韩当,势如飞马,疾似流星。看看赶上。孔明教棹船投北岸,弃了船,尽皆上岸而走,车马登程。周瑜赶到江边,尽教上岸追袭。大小水军,尽是步行,止有为首官军骑马。周瑜上马,并黄盖、韩当、徐盛、丁奉紧随。瑜曰:“此处是那里?军士答曰:“前面是黄州界口。”望见玄德车马不远,瑜令并力追袭。正赶之间,一声鼓响,山崦内一彪刀手拥出,为首一员大将,蒲州解良人也,姓关,名某,字云长。周瑜举止失错,急拨马便走;云长骤马赶来,周瑜纵马逃命。正奔走之间,左边黄忠,右边魏延,两军杀出。吴兵大败。周瑜身中数箭, 急急下得船时,岸上军士齐声大叫曰:“周郎妙计高策,陪了夫人,又折许多人马!”周瑜回顾岸上, 乃是败走吴军, 尽都赶来。瑜怒曰:“可再登岸,决一死战!”黄盖、韩当力阻。瑜自思曰:“有何面目去见吴侯!”大叫一声,金疮迸裂,倒于船上。众将救之,却早不省人事。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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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1
111曹操大宴铜雀台
却说周瑜被诸葛亮预先埋伏关公、黄忠、魏延三人三枝军马,一击大败。黄盖、韩当急救下船,丧折水军数多。遥观玄德、孙夫人车马仆从,都停住于山顶之上,瑜如何不气?箭疮脓水未干,因此怒发,金疮迸裂。众将救活,开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赶,自和玄德归荆州庆喜,赏赐众将。
周瑜自回柴桑。蒋钦等一行人马,自归南徐,去报吴侯。吴侯不胜大怒,要拜程普为都督,倾国起兵去取荆州。周瑜又发书到,教主君兴兵雪恨。张昭谏曰:“不可。今曹操欲报赤壁鏖兵之恨,但恐孙、刘同心,因此未敢兴兵。今主公为一时之气,若自相吞并,操必乘虚来攻,家国危矣。”权曰:如之奈何?”顾雍曰:“许都岂无细作在此?若知孙、刘不睦,操必使人勾结刘备矣。备惧东吴,必投曹操。若是投操,江南何日得安也?可使人赴许都,表刘备为荆州牧。使曹操知之则怯惧,不敢加兵于东南,亦能使刘备不恨于主公矣。却暗使一心腹人以间谍之计,使曹、刘如常不睦,方可图之。”权曰:“元叹之言甚善。准可为使?”雍曰:“有一人,乃曹操平生信爱者,见在此处,可当遣之。”权曰:“何人也?”雍日:“前任豫章太守,平原高唐人也,姓华,名歆,字子鱼。”权大喜,即时写表,令华歆赴许都,密嘱以间谍之计。歆领命起程,径到许都。闻知曹操会群臣于邺郡,庆贺铜雀台,歆亲往见。
却说曹操自离荆州,心中尝欲雪赤壁之恨,为军兵未曾严整,又疑孙、刘并力,因此不敢轻进。时建安十五年春造铜雀台成,操大会文武于邺郡,设宴庆贺。其台正临漳河,中央乃钢雀之台,左名玉龙之台,右名金凤之台。三台森耸,可高十丈,上横二桥相通,千门万户,金碧交辉。是日,操头戴嵌宝金冠,身穿绿锦罗袍,玉带朱履,凭高而坐。文武侍立于台下。
操先观武官比试弓箭,便命近侍将西川红锦战袍一领,挂在垂杨枝上,下设一箭垛,离百步为界。武官分为两队:曹氏宗族俱穿红,外枝将士皆穿绿;各带雕弓长箭,跨鞍勒马,听候指挥。操传令曰:“如有射中红心者,鸣金击鼓以应之,遂将红锦战袍以赏之;如射不中者,罚水一杯。能射者射之,不能射者听令押阵。”连问三声。声犹未绝,红袍队中一人拈弓骤马而出。众皆视之,此少年将军乃曹操外房之侄,姓曹,名休,字文烈,见充虎豹骑卫。众见曹休弓马精熟,无不称贺。曹休飞马,往来奔驰三遭,扣上箭,拽满弓,弦响箭落,正个中红心。金鼓齐鸣。操在台上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左右欲取锦袍与曹休,绿袍队中一骑而出,曰:“丞相,锦袍也合让俺外人先争,汝宗族中不宜搀越。”众视之,乃汉上将文聘也。众官曰:“且看文仲业射法。”聘拈弓纵马,一箭正中红心。金鼓齐鸣。聘大呼曰:“快取袍来!”只见红袍队中又一将飞马而出,曰;“小将军先射,汝何夺之?看我与汝两个解箭!”拽满雕弓,一箭也中红心。众皆喝采。视之,乃曹丞相从弟曹洪也。却欲取袍,只见绿袍中又一将而出,曰:“你三人射中红心,岂足为奇?看我射来!”众视之,乃大将张郃也。郃飞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红心。四枚箭齐齐的攒在红心之里。郃曰:“吾翻身背射,合取锦袍!”言未毕,红袍队中又一将飞马而出,曰:“汝翻身背射,何足为道!看吾夺射红心耶!”众视之,乃夏侯渊也。渊骤马到界口,扭头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当中。渊兜住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夺锦袍么?”众皆喝采。又只见绿袍队中一将飞马而出,大叫曰:“留下锦袍还我!”视之,乃大将徐晃也。晃曰:“汝夺红心,何足道哉!看吾单取锦袍!”拈弓搭箭,一箭迢望柳条射之,射断柳条,锦袍坠下。徐晃飞取锦袍,披于身上,往来驰骤一遭,望台上声喏曰:“谢丞相之袍!”众皆大惊。却才勒马要回,猛然台边一将跃马而出,大叫曰:“你将锦袍那去?早早留下与我!”众皆视之,乃谯国谯人也,姓许,名褚,字仲康,飞马便来夺袍。两马相近,晃便把弓打许褚。褚一手接住弓,把徐晃一扯,扯离鞍轿。晃急弃了弓时,翻身下马,褚亦下马。两个揪住,一处厮打。操急使人解开时,那领锦袍已扯粉碎。操口:“二人都上台来。”晃睁眉怒目,褚切齿咬牙,皆有相持之意。操笑曰:“孤特视汝等之勇耳,岂惜一锦袍乎?”便教诸多将士尽都上台,各赐蜀锦一匹。尽皆依位而坐。乐音竞奏,水陆毕陈。文官武将,轮次把盏,献酬交错。
操大喜,曰:“武将既以骑射为乐,足显威勇矣。汝文官乃饱学之士,登此高台,何不进佳章以纪一时之胜事乎?”文官皆躬身而言曰:“愿从钧命。”互相奖让。有一人进曰:“小臣不才,愿献通雀台诗章,可乎?”操大喜。乃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东海郯人也,姓王,名朗,字景兴。朗拂笺援笔,立书七言诗以进之。诗曰:
铜雀台高壮帝畿,水明山秀竞光辉。三千剑佩趋黄道,百万貔貅现紫微。
风动绣帘金凤舞,云生碧瓦玉龙飞。君臣庆会休辞醉,携得天香满袖归。
操观毕大喜,取玉爵赐酒,就以玉爵赏之。朗拜谢讫,座上一人进曰:“老臣亦有俚语,敢进于上乎?”操曰;“愿闻佳章。”其人官封东武亭侯、侍中尚书、左仆射,颖川长社人也,姓锺,名繇,字元常,善写隶书,万古为法。繇援笔立写七言八局诗以进之。诗曰:
铜雀台高按上天,凝眸览遍旧山川。栏干屈曲留明月,窗户玲珑压紫烟。
汉祖歌风空系筑,楚王戏马谩加鞭。主人盛德齐尧舜,愿乐升平万万年。
操览毕,笑口.“二公佳作,过于太甚矣。(意思知道二人以帝王尊之,言太过矣。)操遂赏锺繇,而对众文武曰:“孤本庸愚,始举孝廉,聊立微名于世耳。后值天下大乱,故以病回乡里,筑精舍于谯东五十里,欲夏秋读书,春冬射猎,为二十年之计,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然不能如意,朝廷征孤为典军校尉,遂更其意,专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道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使不辱于祖宗。此平生愿足矣。遭董卓之难,兴举义兵;因黄巾之乱,剿降万余。又讨击袁术,擒其四将;摧破袁绍,枭其二子;复定刘表,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如国家无孤一人,正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有一等人见孤强盛,任重权高,妄相忖度,言孤有篡位之心,此言大乱之道也。齐桓公、晋文公所以垂称至今日者,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也。孔子云:‘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为至德也已矣!’夫能以大事小,此言耿耿在心。又读《乐毅传》:毅昔日归赵,赵王欲与之图燕,毅伏而垂泣,对曰:‘臣事燕王,犹事大王,宁死不为非义之事。’孤又观《蒙恬传》:昔日胡亥之杀蒙恬也,恬曰;‘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德于秦三世矣;今臣手下精兵三十万,卒能背叛,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君之恩也。’孤读此二人之书,来尝不怆然流涕也。孤安有篡逆之心哉?此言皆肝膈之要也。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见周公有《金縢》之书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孤所封武平候之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已离兵为人所害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汝诸文武必不知孤心也。”众皆起拜曰:“虽周公、伊尹,不及丞相耳。”尹氏有诗一首,单道王莽奸邪处,后人读此诗有感,因而可以拟曹操也。诗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曹操连饮数杯,不觉沉醉,唤左右捧过笔砚,“孤欲作《铜雀台赋》耳”。拂笺写云:“吾独步高台,俯观万里之山河。”后史官贬曹操建铜雀台,有古风一篇云:
邺中山青水如练,老瞒雄据作宫殿。穷奢极多兴群怨,诈力欺天天肯眷?
东风只与周郎便,云散烟飞事都变。铜雀台高春日转,二桥空锁芙蓉面。
不似朝阳贮飞燕,英雄一去不复见,古瓦与人磨作砚。
曹操刚才落笔,止写了两句,忽有人报:“东吴又使华歆表奏刘备为荆州牧,今孙权以妹嫁之,汉上九郡太半已属刘备矣。”操闻之,手脚慌张,投笔于地。程昱曰:“丞相知华歆来意否?”操曰:“未也。”昱曰:“孙权本忌刘备,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虚而击也。今权故令华歆入国为使,乃安刘备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操曰:“如之奈何?”昱曰:“某有一计,使孙、刘自相吞并,丞相于中一击而可得也。”操问其计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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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1
诸葛亮三气周瑜
曹操闻之大喜,遂问其计。程昱曰:“东吴倚仗者,周瑜也。丞相就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留华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与刘备为仇敌矣。乘此相并,却作良图。”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当日召华歆上台,重加赏赐,封为大理寺少卿。程昱曰:“丞相在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动心;今闻刘备得了荆州,何以惊耶?”操曰;“刘备人中之龙也,平生未尝得水;今得荆州,如困龙而入大海。孤安得不动心哉!”即日颁诏,加周瑜为总领南郡太守、程普江夏太守,命使起程。文武尽醉。筵散,操回许都。
使命径至东吴,周瑜、程普各受其职。瑜自领南郡,更思向日之仇,如何不报?遂上疏与吴侯,令鲁肃去取荆州。孙权唤肃曰:“当初汝保荆州来,今日刘备又是我妹夫,迁延不还,等待何时?”肃曰:“文书上明白写着,得了西川便还。”权叱曰:“只说取川,到今又不动兵,不等老了人!”肃曰:“某愿取之。”遂辞下船,投荆州而来。
却说玄德与孔明在荆州广聚粮草,调练军马,远近之士多有归之。忽报鲁肃到,玄德问孔明曰:“子敬此来何意?”孔明曰:“昨者,孙权表主公为荆州牧,此是惧曹操之计。操封周瑜为南郡太守,此是令俺自相吞并之意也。他使两处兴兵,于中便来取事。今鲁肃此来,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职,又要夺荆州之计。”玄德曰:“如何抵对?”孔明曰:“若肃提起荆州之事,主公放声大哭。将自哭到悲切之此,亮自出来解劝。”计会已定,远接鲁肃,来到堂上,谦让坐次。肃曰:“今日皇叔做了东吴女婿,即是鲁肃主人,如何敢坐?”玄德曰:“如何太谦?”只念旧交,让肃坐于侧。茶罢,肃开言曰:‘今奉吴侯钧命,专为荆州一事而来。自信许多时了,未蒙见还。今日既然结了亲眷,合宜交付最好。”玄德闻知,掩面大哭。肃大惊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声不绝。孔明从屏风后出曰:“亮听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缘故么?”肃曰:“某实不知。”孔明曰:“有何难见?当初我主人借荆州时,许下取得西州时便还。仔细想来,益州刘璋是我主人兄弟,一般都是汉朝骨肉,若要兴兵去取他城池时,恐被万人唾骂;若要不取,还了荆州,何处安身?若不还时,于舅舅面上不好看。事实两难,因此泪出痛肠,只得恸哭。”孔明说罢,耸动玄德衷情,真个捶胸顿足,放声而哭。鲁肃起身劝曰:“皇叔且休烦恼,与孔明从长计议。”孔明曰:“有烦子敬回见吴侯,勿惜一言之劳,将此烦恼情节,恳告尊亲,再容几时。”肃曰:“倘吴侯不从,如之奈何?”孔明曰:“吴侯既以亲妹聘嫁皇叔,安得不从乎?望子敬诚为之。”鲁肃是个宽仁长者,见玄德哀痛至甚,只得应允。玄德、孔明拜谢。
宴毕,送肃下船。径到柴桑,见了周瑜,尽言其事。周瑜顿足曰:“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计也!当初刘备依刘表时,常有吞并之意,何况西川刘璋乎?似此推调,未免累及老兄矣。吾有一计,使诸葛亮不能出吾计,子敬便当一行。”肃曰:“愿闻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见吴侯,再去荆州对刘备说,既然吴侯结为亲眷,使是一家;若不忍去取西川,我东吴起军发马去取。取得西川时,以为嫁资,却把荆州交还东吴。此计如何?”肃曰:“西川迢递,取之非易。都督此计,莫非不可?”瑜笑曰:“子敬真长者也。你道我真个去取西川与他?非也。只以此为名,实欲去取荆州,且教他不做准备。东吴军马收川,路过荆州,刘备必然劳军,就问他索要钱粮。兵到城下,一鼓平收,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祸。”
鲁肃拜辞,再往荆州来。玄德忙与孔明商议。孔明曰:“必是不曾见吴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计又来。但说的话,主人只看我点头,满口应承。”计会已毕,接鲁肃入。肃曰:“某回见吴侯,把皇叔言语尽情禀了。吴侯甚是称赞皇叔仁德,遂与诸将商议起兵发马,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却换荆州。想念爱亲之故,以此为嫁资。但军马经过,却望应付些钱粮。”孔明听了忙点头曰:“非亲不解其祸,难得吴候好心!”玄德拱手称谢曰:“此皆是子敬之赠,一言称谢难尽!”孔明曰:“如雄师到日,即当远远犒劳。”鲁肃暗喜,自回。玄德问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郎死日近矣!这等计策,小儿也瞒不过!”玄德又问如何,孔明曰:“此乃‘假途灭虢’之计也。虚名收川,实来取荆州也。等主公出城劳军,乘势拿下,便就杀入城来,‘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宽心,便收拾窝弩,以擒猛虎;安排香饵,以钓鳌鱼。等周瑜到来,他便不死,也九分无气。”唤赵云听了计:“如此如此,其余我自有摆布。”玄德大喜,自作准备。
却说鲁肃回见周瑜,说玄德、孔明欢喜一节,准备出城劳军。瑜大笑曰:“原来今番也中吾计!”便救鲁肃诉禀吴侯,差人交割城子,并遣程普引军接应。周瑜此时箭疮结了白痂,浓水无出,身躯无事,调遣甘宁为先锋,自与徐盛、丁奉为第二,凌统、吕蒙为后队,水陆进兵五万,望荆州而来。周瑜自在船中,时复欢笑,以为孔明中计。水军二万五千人迤逦进发,前军至夏口。周瑜问:“前面有远接之人否?”人报皇叔使糜竺来见都督。瑜唤至,问劳军如何。竺曰:“主公皆准备下应付钱粮,陆续起运。”瑜曰;“皇叔何在?”竺曰:“荆州城门外相等,与都督把盏。”瑜曰:“今为汝家事,劳军之礼,休得轻易。”糜竺领了言语先回。战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进。看看至公安,并不见一只军船,又无一人远接,周瑜在那军中,趲上船只,离荆州十余里,只见江面上静荡荡的。哨探的回报:“荆州城上插两面白旗,并不见一人之影。”周瑜教船傍岸。瑜上岸乘马,带了甘宁、徐盛、丁奉一般军官,皆上马随行,虎贲千余人,遥望荆州来。到城下,并不见动静。瑜勒住马,令前军叫门。城上守门将军问曰:“是谁?”吴军答曰:“是东吴周都督亲自在此。”忽一声梆子响,白旗倒处,两面红旗便起,城上军一齐都竖起枪刀。敌楼上赵子龙出曰:“都督此行,端的为何?”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何相罔耶?”子龙答曰:“孔明军师已知都督‘假途灭虢’之计,故留赵云在此。吾主公有言:‘孤乃汉朝皇叔,安忍背义而取川乎?若汝端的取蜀,吾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瑜闻之,勒马便回。一人打“令”字旗于马前报曰:“左右探得四路军马一齐杀到:关某从江陵杀来,张飞从秭归杀来,黄忠从公安小路杀来,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四路正不知多少军马。喊声远近震动百余里,皆言要捉周瑜。”瑜马上大叫一声,箭疮复裂,坠于马下。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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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2
诸葛亮大哭周瑜
却说周瑜怒气充满肺腑,坠于地上,左右急救归船。苏醒,忽有人传报,说玄德、孔明在前山顶饮酒取乐。瑜大怒,咬牙切恨而言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间,人报吴侯遣宗弟孙瑜到。瑜字仲异,乃孙权叔父孙静之子。周瑜接入,尽言其事。孙瑜答曰:“吾奉兄命,助都督一臂之力。”遂令催前军行。兵至巴丘,人报上流有军,截住水路,乃刘封、关平也。周瑜大怒。忽又人报孔明遣人送书至。周瑜拆封视之。书曰: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致书于大都督公谨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别,至今恋恋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以为必不可也。益州民强士险,刘璋暗弱,足可以自守。今欲举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后也。操虽有无君之心,而有奉主之名,或有愚人见操失利于赤壁,无复兴远伐之志矣。今操三分天下有其二,欲饮马于沧海,观兵于吴会,安肯坐守中原而老王师乎?今孙将军兴兵远征,非长计也。倘操兵一至,江南齑粉矣!不忍坐视,特此告知。幸垂照鉴。
周瑜览毕,长叹一声,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吴侯。乃聚众将曰:“吾非不欲尽忠报国,奈何天命绝矣。汝等善事吴候,共成大事。”言讫,昏绝。徐徐又醒,仰天大叹曰:“既生瑜,而何生亮!”连叫数声而亡。寿三十六岁。时建安十五年冬十二月初三日也。
后史官有庙赞曰:
慷慨知音律,风流有纪纲。气能吞汉国,力欲展吴邦。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粱。三分夸俊杰,四海识周郎。
后宋贤吊周瑜诗曰:
赤壁遗踪迹,青春有政声。胸谋如管仲,风味似陈平。
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巴丘天命尽,谁不痛伤情?
又范石湖先生吊周勒诗曰:
年少曾将社稷扶,三分独数一周瑜。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
功迹巍巍齐北斗,声名烈烈震东吴。青春年纪归黄壤,提起教人转叹吁。
又武成庙史臣赞曰;
美哉公谨,问世而生。于吴定霸,与魏争衡。
乌林破敌,赤壁陈兵。所以玄德,谓瑜世英!
将传诗曰:
赤壁功成一战劳,威名实可振刘曹。蚊龙不是池中物,三复周郎还虑高。
又《咏史》诗曰:
师行赤壁拒曹公,战舰无非用火攻。因备置吴功盖世,小桥风月属诗翁。
林迈《赤壁怀古》诗曰:
武昌夏口吊周郎,两岸春风起绿杨。上竟霸图何日在?追思尘迹事难忘。
吴宫花草埋幽径,魏国山河远夕阳。千古吟翁哀瘦马,诗成吟咏转凄凉。
周瑜停葬于巴丘。众将将所遗书缄,遣人赍上,飞报吴候孙权。权听得瑜死,哭绝于地。鲁肃等救醒。拆书视之,方知是荐鲁肃代瑜领兵之事。书曰:
瑜伏楮泣血顿首百拜,敢书于主君明公麾下:窃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心腹,遂荷荣任,统御兵马,志执鞭弭,自效戎行。先定巴、蜀,次取襄阳,凭赖威灵,事在掌握。至以不谨,忽有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益。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方今曹公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而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或言有可采,瑜死不朽矣。临楮不胜痛切之至。建安十五年冬十二月朔日上书。
孙权览毕,大恸而叹曰“公谨有王佐之才,今乃忽短命,孤何赖哉!”言毕,又哭曰:“既公谨临危而独保鲁肃,孤何不从也。”随即使遣鲁肃为都督,总统兵马;便教“发灵柩回,孤当自接于半路”。
却说孔明未知瑜丧于巴丘,夜观天文,见将星坠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晓,却白于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矣。玄德问孔明曰:“周瑜既死,还当如何?”孔明曰:“代瑜领兵者,必鲁肃也。亮观星象,将星聚于东方。亮以吊丧为由,就寻贤士佐助主公。”玄德曰:“惧吴中将士加害于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犹不惧,何愁下者乎?”乃与赵云引五百军,具祭礼,下船来与周瑜吊丧。于路探听人报孙权已令鲁肃领兵,权扶柩回柴桑做好事。孔明径至柴桑,人报鲁肃“刘皇叔遣孔明来,与周都督吊丧。”肃乃接入相见,礼毕。周瑜部将皆欲杀之,因见子龙带剑相随,不敢下手。孔明教设祭物于灵前,亲自奠酒、跪于地上而读祭文曰:
呜呼公谨,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非不伤?我君实爱,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蒸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尚义疏财,让舍以居。吊君弱冠,际会风云;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虏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桥;汉相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主不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吊君鄱阳,蒋干来说;府皆纳舌,事主终济。吊君弘才,文武筹略;迩迩小子,心寒胆落。昭君凛凛,公独谔谔;(音恶。张昭欲降曹,独周瑜不肯耳。)火攻破敌,挽强为弱。想君当年,雄资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已哀泣,更皆泪涟。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谨!生死永别!朴守其真,冥冥寂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再无知音!呜呼痛哉!尚享。
孔明祭毕,伏地而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三军众将皆自言曰:“人尽道公谨与孔明不睦,观此祭奠之情,人皆虚言也。”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亦为伤感,自思曰:“乃公谨量窄,自取死耳。”因此再三敬劝孔明。后人有诗叹曰:
龙卧南阳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苍天既以生公谨,尘世何须出孔明?
一幅祭文追往事,三杯酹酒诉交情。从前霸业归先主,犹有吞吴志不平。
孔明辞鲁肃等回,却欲下船,一人道袍竹冠,皂绦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气死周郎,却来吊孝,此是明欺东吴皆土木偶人耳!”掣所佩剑,要杀孔明。未知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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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2
耒阳张飞荐凤雏
背后鲁肃赶到,忽叫“不可”,而止之。此乃襄阳人,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也。肃曰:“孔明以礼至此,不可害之。”庞统掷剑而喜笑曰:“吾亦戏之耳。”遂相欢乐。鲁肃自回。统独送孔明至船中,各诉心事。孔明乃留书一封与统曰:“吾料吴侯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者,可来荆州,共扶玄德。此人宽仁厚德,必不负平生之所学也。”统允其言而别。孔明自回荆州。
却说鲁肃将送灵柩至芜湖,孙权接着,哭祭于前,权与挂孝哀恸。周瑜有两男一女:长男循,次男胤。[循尚公主,拜骑都尉,有瑜风,早卒。胤初拜兴业都督,妻以宗室之女。后以瑜之女却配与太子孙登,此是孙权极念瑜之恩也。]葬于本乡。吴侯回郡,与众将说起周瑜,无不下泪。权曰:“周郎身死,是吾股肱废矣,安能复兴大事乎?”鲁肃曰:“肃碌碌庸才,误蒙公瑾之重荐,其实不称所职。愿举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减于管、乐,枢机可配于孙、吴。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深服其智。见在江南,何不重用?”孙权闻知大喜,遂问贤士名姓。肃曰:“斯人襄阳世家,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权曰:“孤亦闻名久矣。见在何地?”肃曰:“见在府下。”权即时使人请入。统与权施礼毕。权见其人浓眉厥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权便不喜,乃问统曰:“汝平生所学,以何为主?”统曰:“不必拘执,随机应变。”权曰:“公之才学,比公瑾何如?”统曰:“某之所学,与公瑾大不相同。”权平生绝喜周瑜,见统轻之,心中大怒,乃对统曰:“汝且退,待有用汝之时,却来唤汝。”统长叹一声而出。鲁肃曰:“主公何不用庞士元?”权曰:“狂士也,用之何益!”肃曰:“赤壁鏖兵之时,此人曾献连环策,成第一功。主公必想知之?”权曰:“此时乃曹操自欲钉船,非此人之功也。吾誓不用之!”后宋贤有诗叹曰:
君臣道合是前缘,不遇教人意惨然。堪叹凤雏何命薄?功名未遂丧西川!
鲁肃出与庞统曰:“非肃不荐足下,争奈吴侯不能用人也。公且耐心。”统长叹,低头不语。肃曰:“公莫非无意于吴中乎?”统不答。肃曰:“公抱匡济之才,何愁功名乎?留此但恐屈沉,公实对肃言之。”统曰:“吾欲投曹公去也。”肃曰:“明珠暗投耳。可自往荆州,投刘皇叔,必然重用。”统曰:“实欲如此,前言戏耳。”肃曰:“某作书以荐之。公如此,必令两家无相攻击,同力破曹,幸也。”统曰:“此平生之定志也。”乃求肃书,径往荆州来见玄德。
此时孔明按察四郡未回。门吏转报:“江南一名士庞统,特来相投。”玄德闻之久矣,便教请入相见。统见玄德,长揖不拜。玄德见统貌陋,心中不悦,乃问统曰:“足下远来,欲何为也?”统不拿出鲁肃、孔明书投呈,乃答曰:“闻皇叔招贤纳士,特来相投。”玄德曰:“荆、楚稍定,苦无闲职。此去东北一百三十里有一县,名耒阳县,缺一县宰,公且任之。如后有缺,当重用。”统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学动之,见孔明不在,遂勉强相辞而去。统到此县,不理政事,终日嗜酒为乐;一应钱粮词讼,并不理会。每有人来报知玄德,言庞统将耒阳县尽废。玄德大怒曰:“竖儒焉敢乱吾法度耶!”遂唤张飞,分付带左右去荆南诸郡巡视一遭:“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问。恐于事有不明处,可与孙乾同去。”
张飞领了言语,与孙乾前至耒阳县。军民官吏皆出廓迎接,独不见县令。飞问曰:“县令何在?”同僚复曰:“庞县令自到任及今,将百余日,县中之事,并不理问,每日饮酒,自旦及夜,只在醉乡。今日宿酒未醒,犹卧不起。”张飞大怒,欲擒之。孙乾曰:“庞士元乃高明之人,且未可轻忽。到县问之,如果于理不当,治罪未晚。”飞入县,正厅上坐定,教县令来见。庞统衣冠不整,扶醉而来。飞怒曰:“吾兄以汝为人物,令作县宰,汝焉敢尽废县事也!”统佯笑曰:“将军以吾废了县中何事?”飞曰:“汝到任百余日,并不理词讼,安得不废政事也?”统曰:“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何难决断!将军少坐,看我发落。”随即唤公吏,将百余日公务,一时剖断。吏皆纷然把卷上厅,将诉词被论人等环跪阶下。统执笔佥押,口中发落,耳内听词,曲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将百余日之事,尽断了毕,投笔于地而对张飞曰:“难断之事,在乎曹操、孙权耳。吾视此辈若掌上观文,量小县何足介意!”飞大惊,遂下席而谢曰:“先生大才,小子安知?吾当于兄长处极力举荐。”统乃将出鲁肃所荐之书。飞曰:“先生初见吾兄,何不将出?”统曰:“吾恐未尽信耳。”飞与孙乾曰:“非汝,则失一大贤也。”遂辞统回荆州,见玄德细细说庞统之才。玄德大惊曰:“吾一时之失也!”飞将鲁肃荐书取出,转呈玄德。玄德甚喜,遂拆封视之。其书曰:
庞士元非百里之才也,使处于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如以貌取之,恐负所学,亦终于他人之所用,实可惜乎哉!惟皇叔察之。
玄德看毕,尚在懊悔之中,忽报孔明回至。玄德接入,礼毕,孔明先问曰:“庞军师近日无恙否?”玄德曰:“近治耒阳县,大废县事,正欲问罪。”孔明笑曰:“庞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所学,胜亮十倍。亮尝有荐书在士元处,曾达主公否?”玄德曰:“今日却得子敬书。如此如此。”孔明曰:“大贤若处小任,多以酒糊涂,倦于视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险失大贤。”随即又令益德往耒阳县,敬请庞统到荆州。玄德请罪。统方将出孔明所荐之书。玄德看书中之意,言凤雏到日,可宜重用。玄德才悟曰:“昔日司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语,‘云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今吾二人皆得,汉室可兴矣!”遂拜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将,与孔明共赞方略,教练军士,听候征伐。时建安十六年夏五月也。
早有人报到许昌,言刘备有诸葛亮、庞统为谋士,招军买马,集草屯粮,连结东吴,早晚必兴兵北伐。曹操闻之,遂问计于众谋士。荀攸曰:“不必动京师之兵,可差人往西凉州取马腾,就领兵南征,可得诸侯之心也。”操然之,遂差人往西凉州宣马腾。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桓帝时,其父名肃,字子硕,为天水兰干县尉。后失官,因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居。家贫无妻,遂娶羌女,生腾。腾身长八尺余,面鼻雄异,秉性温良,人多敬之。灵帝末年,羌、胡多叛,州郡招募民兵讨之。腾统军有功,初平中年,拜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韩遂为弟兄。当年奉诏,乃带次子马休、马铁、兄子马岱并全家老小,皆赴许昌;留长子马超守边。于路到京,先参见曹操,次日乃面君。操封马腾为偏将军,马休为奉车都尉,马铁、马岱皆为骑都尉,就领关西军马,克日出征,收复刘备。腾谢恩毕,未及起行。
一日,献帝宣马腾入内,登麒麟阁,共论旧日功臣。宣腾近前,屏退左右,帝曰:“卿知汝先祖乎?”腾曰:“臣祖伏波将军,名列青史,深荷圣朝之大恩,岂不知之。”帝曰:“汝能效汝祖,力扶汉室以诛逆贼乎?”腾曰:“臣已领圣旨去讨反贼刘备也。”帝曰:“刘备乃汉室宗亲,非反贼也。反贼者,曹操也,早晚必篡朕位矣。所降诏旨,皆非朕意。卿思先祖,何不与朕图之?”腾含泪奏曰:“臣昔奉衣带诏,与国舅同谋杀贼,不幸事泄。非无此心,力不及耳。”帝曰:“朕畏曹操,度日如年。今操付以兵权,可就而谋之,勿复泄漏。”腾曰:“臣愿以全家报陛下。”帝大喜。腾欣然领命而出,遂与三子商说,皆有报国之心。忽值曹操催督起军,又遣门下侍郎黄奎为行军参谋。请黄奎议行兵之事,置酒痛饮。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黄琬死于李傕、郭汜之难,是吾心切齿之仇,誓诛反国之贼!今不想又被反贼所使,实不忍也!”腾曰:“宗文以谁为反贼耶?以谁为正人也?”奎曰:“欺君罔上,以正为邪,乃操贼也!”腾恐是操使来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较近,休得乱言。”奎叱之曰:“汝祖乃汉代名将,今汝从贼而欲害皇叔,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耶?”腾良久而言曰:“宗文真心耶?否耶?”奎嚼指流血为誓,腾遂以心腹告之。奎曰:“吾死得其所矣!”二人商议,檄关西兵到,请曹操点视,就点军处杀之。约誓已定。黄奎回家,恨气不收,似欲平吞曹操者。其妻再三问之,皆不肯言。妾李春香与奎妻弟苗泽私通。泽欲得春香,百般无计。其妾对泽曰:“黄侍郎今日商议军情回,意甚恨,不知为谁?”泽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说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耶?’却看他说甚言语。”是夜,黄奎果到春香室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妇人,尚自知礼,何况我乎?吾所恨者,欲杀曹操也!”妾遂密告于苗泽。
却说关西兵至许田,马腾、黄奎请操点军,并入相府。操喝左右拿下马腾。腾曰:“何罪?”操曰:“吾保汝为将,汝反欲杀吾耶?”二人抵语。操唤苗泽一证,黄奎无言可答。马腾大骂曰:“腐儒误我大事矣!两番欲杀国贼,不幸泄漏,此苍天欲兴奸贼而灭炎汉也!”操下令,将马腾、黄奎并两家良贱,共三百余口,斩于市曹。马腾、二子对面受刑,关西军大叫:“哀哉!”操喝散,只走了侄儿马岱。泽告操:“不愿加赏,只愿留李春香赐之。”操笑曰:“为一妇人,害了你姐夫,留此不义之人何用!”亦皆斩之。忽人报来:“刘备调练军马,收拾器械,将欲取川。”操惊曰:“若刘备收川,则羽翼成矣。将何图之?”言未毕,阶下一人进言曰:“某有一计,使刘备、孙权必自死矣,江南、西川亦归丞相。”操大喜。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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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2
115马超兴兵取潼关
却说献策之人,乃治书侍御史、参丞相军事,颖川许昌人也,陈寔之孙,陈纪之子,名群,字长文。操问曰:“陈长文有何良策?”群曰:“目今刘备、孙权结为唇齿,若刘备欲取西川时,丞相可命上将亲提大兵,会合淝之众,径取江南,则孙权求救于刘备;刘备意在西川,必无心救孙权矣。其孙权力乏,兵衰势败,江东之地,先为丞相所得。若得江东,则谈笑连荆州,一鼓而可平收矣。若得荆州,则刘备进退无门,西川亦属丞相也。”操曰:“长文之言,正合吾意。”即时起大兵三十万,径下江南;令合淝张辽准备粮草,以为供给。
早有细作报知吴侯孙权。权聚众将商议,张昭进曰:“昔鲁子敬与玄德有恩,其言必从,更兼是吴中佳婿。可差人往子敬处,教急发书过荆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则江南之患可解矣。”孙权即差人往子敬处,令求救于玄德。鲁肃遂修书,遣人到荆州。玄德看了书中之意,留使者于馆舍,差人往南郡请孔明。孔明到荆州,玄德将鲁肃书与孔明看毕,孔明曰:“也不动江南兵,也不动荆州士,使曹操不敢正觑东南。回书与鲁肃,教高枕无忧。若但有北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策。”使者去了。玄德问曰:“今操起三十万大军,会合淝之众,一拥而来,先生有何妙计可退?”孔明曰:“操平生所虑者,乃西凉之兵也。近操贼戮灭马腾全家,其子马超见统西凉之兵,必恨操矣。主公可作一书,结构马超,超必兴兵入关,操岂有下江南之闲暇乎?”玄德大喜,即时令孔明作书,遣一心腹人径往西凉州投下。
却说马超在西凉州,夜感一梦,梦见身卧雪地,群虎来咬,惊觉心疑。次早,聚各寨将佐都到。超管下八寨,有八员头目,乃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也。这八部军马共二十万,超自有六万余。当日会集众将,超言梦中之事。众未及言,忽帐下一人,立于当面。其人生得面圆睛突,身长八尺余,见为八部首将,乃超帐前心腹校尉,南安狟道人也,姓庞,名德,字令明,对超言曰:“雪地遇虎,不祥之兆也。莫非老将军在许昌有事否?”忽一人至前,哭拜于地曰:“叔父并弟死矣!”超视之,乃伯弟马岱也。超惊问为何,岱曰:“叔父与侍郎黄奎同力杀操,不幸事泄,两家皆斩于市曹。惟岱跳墙走脱,扮作丐者出城,受千生万死而来。”超哭倒于地,众将宽解。忽报荆州刘皇叔遣人赍书至。超止泪,拆封视之。书曰:
备顿首再拜征西大将军麾下:伏念汉室不幸而遭遇操贼专权,黎庶雕残,致使奸臣秉政,欺君罔上,结党成群,天下之人无不欲食其肉也。令尊翁忠义闻于四海,今被操之所害,此本不共天地、同日月之仇也。为子之道,安忍坐视?若能率西凉之兵以敌操之势,备当举荆、襄之众以遏操之威,则逆操可擒,奸党可灭,仇辱可报,汉室可兴。诚能如是,幸莫大焉!书不尽言,立待回报。建安十六年七月上旬日书。
马超看毕,即时泣泪回书,使回荆州。
超随起西凉军马,正欲进发,忽西凉太守韩遂使人请马超。超往见之,遂将出曹操书示之,内云:“若将马超擒赴许昌,即封汝为西凉侯。”超拜伏于地曰:“请叔父就缚俺弟兄二人,解赴许昌,免叔父戈戟之劳。”遂扶起而言曰:“吾与汝父结为弟兄,安忍害汝?故请汝来观书。汝若兴兵,吾当相助。”马超拜谢。遂将操使者推出斩之,尽起大军望潼关奔杀而来。长安郡守锺繇,一面飞报曹操,一面引军拒敌。繇引军二万,离长安京兆府,布阵于野。西凉州前部先锋马岱,引军一万五千,浩浩荡荡,漫山遍野而来。锺繇出马答话。岱使宝刀一口,与繇交战。不一合,繇大败奔走。岱提刀赶来。马超、韩遂引大军都到,踏平村野,围住长安。繇上城守护。长安乃西汉建都之处,城廓坚固,壕堑险深,急切攻打不下。一连围了十日,不得长安。庞德进计于马超曰:“长安城中土硬水咸,甚不堪食,更兼无柴。今围十日,军民饥荒,不如且收军退,如此如此,唾手可得。”马超曰:“此计大妙!”即时差“令”字旗传与各部,尽教退军。当晚马超亲自断后,各部军马渐渐而退。锺繇次日登城看时,军皆退了,只恐有计,令人于西门哨探,果然远去,方才放心,纵令军民出城打柴取水。众皆畏惧西凉兵又来,多取柴水入城,往来纷纷,不计其数。初时也自计较;后三日心安,大开城门,放人出入。第五日,人报马超引八部兵又到。军民奔竞入城。锺繇教城上守护,繇自引部将各门提调。
却说西门守将锺繇弟锺进,正在城头上防御,马超直来城下大叫:“若不献门,老幼皆诛!”锺进也在城上辱骂。约近三更,城门里一把火起。锺进急来救时,城边转过一人,举刀纵马大喝曰:“庞德在此!”立斩锺进于马下。德引十余勇士,左冲右突,杀散军校,斩关断锁,放马超、韩遂军马入城。锺繇从东门弃城而走。马超、韩遂得了城池,赏劳三军。
却说锺繇退守潼关,飞报曹操。操知失了长安,那有征南之意,遂唤曹洪、徐晃:“先带一万人马,替锺繇紧守潼关。如十日内失了关隘,并皆斩之;十日外,不干汝二人之事。我统大军随后便至。”二人领了将令,星夜便行。曹仁谏曰:“兄弟性躁,诚恐误事,某当一往。”操曰:“你与我押送粮草,随后也起。”
却说曹洪、徐晃到潼关,替锺繇坚守关隘,并不出战。马超军士中选有能言快语、声音响亮者径来关下,把曹操三代毁骂。曹洪大怒,要提兵下关厮杀。徐晃谏曰:“此是马超要激将军厮杀,切不可与战。待丞相大军来,必有主画。”马超军日夜轮流十番毁骂。曹洪只要厮杀,徐晃苦苦当住。一过九日,当日在关上看时,西凉军都弃马在于关前草地上坐,多半困乏,就于地上睡卧。曹洪便教备马,点起三千精兵,杀下关来。徐晃恐怕有失,也领兵随后赶来。西凉兵弃马抛戈而走。洪得胜,迤逦追赶。徐晃急纵马赶来,大叫曹洪回马。忽然背后喊声大震,马岱杀来。曹洪、徐晃急奔关时,一棒鼓响出律律,山背后两军截住:左是马超,右是庞德,混杀一阵。曹洪抵当不住,折军大半,撞出重围,奔到关上。随后西凉兵赶来,洪等弃关而走。庞德直杀过潼关,连夜追杀败军。行不数里,撞见曹仁军马,救了曹洪等一军,翻身直杀到关下。马超救了庞德,抢上关来据住。曹仁自回,于路接到两程,迎着操军。操知失了潼关,遂唤曹洪入曰:“与你十日限,如何九日失了潼关?”洪曰:“西凉军兵百般辱骂,因避之。后见彼军懈怠,乘势赶去,不想中贼奸计。”操曰:“曹洪年幼躁暴,徐晃你须晓事。”晃曰:“累谏不从。当日晃在关上点粮车,比及知道,小将军已下关了。晃恐有失,因此赶去。”操大怒,喝斩曹洪。两班文武皆跪而告曰:“权且计罪。待后有功准罪,无功诛之。”曹洪服罪而退。
操次日进兵,直扣潼关。曹仁曰:“可先下定寨栅,然后打关未迟。”操令砍伐树木,立起排栅,分作三寨,左寨曹仁,右寨夏侯渊,操自居中寨。次日,西凉哨马直到寨前,操引三寨大小将校杀奔关隘前去,正遇西凉军马。两边各布阵圆。操出马于门旗之前,看西凉之兵,人人勇健,个个英雄。一人手执长枪,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细膀宽,声雄力猛,乃扶风茂陵人也,姓马,名超,字孟起。上首者庞德,下首者马岱,背后八员健将一字儿摆开。操暗暗称奇,自纵马与超曰:“汝乃名将之子孙,何故背汉而反耶?”超咬牙切齿,大骂:“操贼!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害吾父弟,不共戴天之仇!吾当活捉,生食贼肉!”一骑马,一条枪,杀过阵来。当日胜负还是如何,下回便见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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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3
马孟起渭桥六战
时建安十六年秋七月下旬日,曹操自与马超对阵。超挺枪纵马,冲杀过来,操背后于禁出迎。两马交战,斗到八九合,于禁败走。张郃出迎,不三合,败走。李通出迎,超奋神威交战,数合之中,一枪刺李通于马下。超把枪望后一招,西凉子弟兵抖擞精神,冲杀过来。操兵大败。左右将佐皆敌不住,被马超、庞德、马岱引百余骑,直入中军,来捉曹操。操在乱军中只听得西凉军大叫:“穿红袍的是曹操!”操就马上急脱了红袍。又听得大叫:“长髯者是曹操!”操就掣所佩剑断其髯。军中早有人将操割髯之事告于马超,超遂令人叫拿:“短髯者是曹操!”操闻之,即扯旗角包颈而逃。后人有诗曰:
潼关战败望风逃,孟德怆惶脱锦袍。剑割髭髯应丧胆,马超声价盖天高。
曹操正走之间,背后一骑赶来,回头视之,见一人身穿白袍银铠,众皆知是马超,各自逃命,四散去了,只撇下曹操。超厉声大叫曰:“曹贼休走!”飞马赶来。操惊得马鞭堕地。看看赶上,马超从后使枪搠来。操绕树而走,超一枪搠在树上,急拔下时,操已走远。超纵马赶来,山坡边转过一个小将军,大叫一声:“勿伤吾主!曹洪在此!”轮刀纵马,拦住马超,操得命走脱。洪与马超战到四五十合,渐渐刀法散乱,气力不加。夏侯渊引数十骑随到。马超独自恐被所算,因此弃了曹洪而回。夏侯渊也不来赶。
曹操回寨,却得曹仁死据定了寨栅,因此不曾折了军马。操入帐,叹曰:“吾若杀了曹洪,今日必死于马超之手也!”遂唤曹洪,重加赏赐。收拾败军,坚守寨栅,深沟高垒,不许出战。超每日引兵来寨前辱骂搦战,操传令教军坚守,如乱动者斩。诸将曰:“西凉之兵甚是强壮,尽使长枪,若非选箭弩迎之,则不可当也。”操曰:“战与不战,皆在于我,非在贼也。贼虽有长枪,安能便刺于诸公?但坚壁观之,贼自退矣。”诸将退而言曰:“丞相自来征战,身当于先;今一败于马超,何如此之弱也?”各不知其意。细作报来:“潼关马超又添二万生力兵,乃是羌胡部落前来助敌。”操闻知大喜。诸将曰:“马超添兵,丞相反喜,如之何也?”操曰:“待吾胜了,却对汝说。”三日后又报关上又添军马。操大喜,就于帐中设宴作贺。诸将皆暗笑之。操曰:“诸公笑我无破马超之谋,公等有何良策?”徐晃进曰:“今丞相盛兵在此,贼亦全部见屯关上,此去河西,必无准备,是贼无谋也。若得一军,暗渡蒲阪津,先截贼归路,丞相径发河北击之,贼两不相应,势必危矣。”操曰:“公明之言,正合吾意也。与汝精兵四千,同朱灵去径袭河西,伏于山峪,待我渡河北同击之。”徐晃、朱灵领命,先引四千军暗地去了。时建安十六年秋闰八月也。操下令,先教曹洪于蒲阪津安排船筏。留曹仁守寨,操自欲暗渡渭河。
却说马超与韩遂升帐,忽有人报来,尽言其事。超曰:“今操不攻潼关,而使人准备船筏,欲渡河北,必遏吾之后也。吾知其意,当引一枝军扣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二十日间,河东粮尽,操兵必乱;却循河南而击之,操可擒矣。”韩遂曰:“不必如此。岂不闻兵法云:‘兵半渡可击。’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却于南岸击之,操兵皆死于河内矣。”超曰:“叔父之言最善。”即使人探听曹操几时渡河。
却说曹操整兵已毕,分三停军,前渡渭河。比及人马到河口时,日光初起。操先发精兵渡过北岸,开创营寨,集兵在中。操自引亲随护卫军将百人,踞胡床,按剑坐于南岸,看军渡河。忽然人报后边白袍将军到了。众皆认得是马超,一拥下船。河边军争船者,声喧不止。操犹坐胡床不动,按剑指约休闹。只听得人喊马嘶,蜂拥而来,船上一将跃身上岸,呼曰:“贼至矣!请丞相下船!”操视之,乃许褚也。操口内犹言:“贼至何妨?”回头视之,马超、庞德离不得百余步。许褚拖操下船时,船已离岸一丈有余。褚负操一跃上船。随行将士尽皆下水,扳住船边,欲争上船逃命。船小将翻,褚掣刀乱砍,傍船者尽折其手,倒于水中,急将船望下水棹去。许褚立于梢上,忙用木篙撑之。操伏在脚边。马超赶到河岸,见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骁将绕河射之,矢如雨急。褚恐伤曹操,以左手举马鞍遮之,以右手撑篙,用臂当箭。马超箭不虚发,船上驾舟之人,应弦落水;舡中数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撑不定,于急水中旋转。许褚独奋神威,将两腿夹柁摇撼,一手使篙撑船,一手举鞍遮护曹操。后人有诗曰:
臂挽鞍鞒护主身,手持篙楫在波津。若非许褚倾心救,孟德应为泉下人。
时有渭南县令丁斐,在南山之上见马超追操甚急,恐伤操命,遂将寨内牛只马匹尽驱于外,漫山遍野,皆是牛马。西凉兵见之,都回身争取,得其牛马者皆无心追赶。曹操因此得脱。方到北岸,便把船筏凿沉。诸将听得曹操在河中逃难,急来救时,操已登岸。许褚身被重铠,箭皆嵌在甲上。众将保操至野寨中,皆拜于地而贺。随后来者皆战慄惊惶,含泪而拜曰:“不曾侵犯贵体耶?”操大笑曰:“今日我几为小贼所困!”众皆愕然。操曰:“若非他人纵马放牛以诱贼,贼必努力渡河矣。”操问曰:“诱贼者谁也?”一人答曰:“渭南县令领兵官丁斐也。”忽斐入见,操谢曰:“若非公之良谋,则吾被贼所擒矣。”遂命为典军校尉。斐曰:“贼虽暂去,来日必然复来,须以良策拒之。”操曰:“吾已准备了也。”遂唤诸将:“各分头循河筑起甬道,暂为寨脚。贼若来时,兵陈于甬道外,立旌旗于内,却为疑兵。更沿河掘下壕堑,虚土棚盖,河内以兵诱之:贼急来必陷,贼陷便可击矣。”操连夜教人安排挑壕。
却说马超回见韩遂,说:“几乎捉住曹操!数内一将以力负操下船,如此救护去了。不知何人也?”遂曰:“吾闻曹操帐前有一部将,名曰‘虎卫军’,选极精壮之人两人领虎卫军。已亡了一人,止有一人在。亡了者陈留己吾人也,姓典,名韦,使双铁戟,重八十斤,真操之虎将也。见存者谯国人也,姓许,名褚,曾倒拔奔走之牛,人皆称为‘虎痴’。救操者多管是许褚也,如遇之,切不可轻敌。”超曰:“吾亦闻名久矣。”遂曰:“今操渡河,将袭我等关后,可速攻之,不可令他创立营寨。若立营寨,急难剿除。”超曰:“吾始终只要拒住北岸,勿令兵渡河,此为上策。”遂曰:“贤侄守寨,吾引军循河战操,若何?”超曰:“令庞德为先锋,跟叔父前去。”遂将兵五万,直抵渭南。操已令众将于甬道两傍诱之。庞德先引铁骑千余,冲突而来。喊声起处,人马俱落于陷马坑内。庞德踊身一跳,立于平地。曹操掩杀,庞德立杀数人,步行砍出重围,时韩遂已被困在垓心。庞德正迎曹仁部将曹永,被庞德一刀砍于马下,夺其马,反复杀开一条血路,救出韩遂,投东南而走。背后曹兵正赶之间,马超一军接到,杀败曹兵,复救出大半军马。战至日暮方回。计点得折了将佐程银、张横,陷坑内乱抢搠死者二百余人。超与韩遂商议:“若迁延日久,操于河北立了营寨,难以退敌。不若乘今夜引轻骑去劫野营,操必走矣。”遂曰:“须分兵前后相救,不可托人。”超自为前部,令庞德、马岱为后应,当夜便行。
却说曹操收兵屯渭北,唤诸将曰:“贼折不多,欺我未立寨栅,必然来劫野营,可四散伏兵,虚其中军,号炮响时,伏兵尽起,一鼓可擒也。”众将得令,伏兵已毕。当夜马超先使成宜引三十骑,离六里之地哨探。成宜见无人马,径入中军。操军见得西凉兵到,遂放号炮,四面伏兵皆出,只围得三十骑。成宜被夏侯渊斩之。马超从背后与庞德、马岱兵分三路,蜂拥杀来。未知胜负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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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3
许褚大战马孟起
当夜两兵混战,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马超收兵屯于渭口,日夜分兵前去攻击。曹操在渭河内,将船筏锁鍊,作浮桥三条,接连南岸。曹仁军马两边夹河,欲立营寨,旋伐树木,立起寨栅,将粮草车辆穿连,以为屏障。人暗报与马超,将军士各挟草一束,带火种去烧操车。马超、韩遂互换打旗,南北两岸并力杀到寨前,堆积草把,放起烈火。操兵抵敌不住,弃寨而走。车乘、浮桥,尽被烧毁。西凉兵大胜,截住渭河。曹操为立不起营寨,心中忧惧。谋士荀攸曰:“可取渭水中沙土筑作土城,可以坚守。”操拨三万军担土筑城。马超闻之,差庞德、马岱各引五百马军,往来冲突;更兼沙土不实,筑起便倒,操无计可施。时遇九月尽间,天气暴冷,彤云密布,连日不开。因此两军罢战。
却说曹操在寨中纳闷。忽人报曰:“有一老丈来见丞相,陈说方略。”操请入,看其人上长下短,鹤骨松姿。问之,乃京兆人也,隐居终南山,姓娄,名子伯,道号“梦梅居士”。操以客礼待之。子伯曰:“知丞相跨渭安营久矣,何不乘时而谋之?”操曰:“沙土之地,筑垒不成。隐士有何良策?愿赐教焉。”子伯曰:“丞相用兵如神,岂不知天时乎?连日阴云布合,朔风起,必大冻矣。风起后,却驱兵泼水,比及天明,城可就矣。”操大悟,拜谢子伯,欲留重赏。子伯竟不受而去。
是夜,北风大作。操尽驱兵士担土泼水,为无盛水之具,作缣囊盛水浇之,随筑随冻。比及平明,水沙冻紧,城墙已完。人报马超,超领兵观之,大惊,疑有神助。次日,集大军鸣鼓而进。操得营寨,心中大喜,遂自乘马出营,止有许褚一人后随。操扬鞭大呼曰:“孟德单骑至此,请马超出来答话。”超自乘马挺枪而出。操曰:“汝欺吾营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筑就,何不早顺归降,不失封侯之位。”马超甚恨曹操,意欲突前擒之,见操后一人,睁圆怪眼,手提钢刀,勒马而立。超疑是许褚,乃扬鞭而问曰:“闻汝军中有虎侯者,安在?”操答曰:“吾有虎痴许褚,岂惮天下草寇耶?”超大怒。许褚提刀大呼曰:“吾乃谯郡许褚也!”目射神光,威风抖擞。超惧之而不敢动,乃勒马回。操亦引许褚回寨。两军观之,无不骇然。操与诸将曰:“贼亦知仲康乃虎侯也!”自此得名。后有诗曰:
凛凛威风镇九州,当年许褚果如虎。只因孟起军前见,天下从兹播虎侯。
许褚曰:“某来日必擒马超!”操曰:“超极英勇,不可轻敌。”褚曰:“某誓死战!”即时使人下战书,云虎侯单搦马超,来日决战。超在寨中与韩遂商议,忽接得战书,超大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杀“虎痴”。
次日,两军出营,布成阵势,超分庞德为左翼,马岱为右翼,韩遂押中军。超挺枪纵马立于阵前,高叫:“虎痴快出,共决一死战!”当日曹操在门旗下,回顾众将曰:“马超不减吕布之勇!”言未绝,许褚拍马舞刀而出,与马超大战一百余合,胜负未分。马匹困乏,各回军中,俱换马匹,又出阵前。两马又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许褚性起,飞回阵中,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提刀,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雌雄。两军大骇。又斗到三十余合,褚奋威举刀,便砍马超。超闪过,一枪望褚心窝刺来,被褚亦闪过,将枪挟住,便弃刀。两个在马上夺枪。许诸力大,一声响,绝断枪杆,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渊、曹洪两将齐出夹攻。庞德、马岱见操将乱出,两翼铁骑横冲直撞,混杀一处。操兵大乱。许褚臂中两箭,诸将慌退入寨。马超直杀到壕边,操兵折伤大半。操令坚闭休出。马超回至渭口,与韩遂曰:“吾见恶战者总不如许褚,真‘虎痴’也!”
却说曹操料马超自觉气骄,可以行计,密使人令徐晃、朱灵尽渡河西结营,前后夹攻。操于城上望见马超引数百骑直临寨前,往来如飞。操观良久,掷兜鍪于地曰:“马儿不死,吾无葬地矣!”夏侯渊听了,心中气塞,厉声曰:“吾宁死于此地,誓灭马贼而回!”遂引本部千百人,大开寨门,直赶去。操急止不住,只恐有失,慌自上马,前来接应。马超见追兵至,乃将前军作后队,后队作先锋,一字儿摆开。夏侯渊到,马超接往厮杀。超于乱军中遥见曹操,就撇了夏侯渊,直取曹操。操大惊,拨马迸星而走。曹兵大乱。
正追之际,忽报操有一军已在河西下了营寨。超无心追赶,急收军回寨,与韩遂商议,言:“操兵乘虚已渡河西,吾军前后受敌,如之奈何?”部将李堪曰:“不如割地请和,两边各罢兵。捱过冬天,到春暖别生计策。”韩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从之。”超犹豫未决。杨秋、侯选皆劝求和。于是遂遣杨秋为使,直往操寨下书,言韩遂、马超愿割地请和,各无侵犯。操曰:“汝且回寨,吾来日使人回报。”杨秋辞操而退。贾诩入见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汝所见若何?”诩曰:“兵不厌诈,可伪许之。次后用间谍计,令韩、马相疑,一鼓而可破也。”操顿足而大喜曰:“天下高见,必多相合。文和之谋,吾母怪?乱病!庇谑乔踩嘶厥椋?裕骸按?嵝煨焱吮??谷旰游髦?亍!辈僖幻娼檀钇鸶∏牛?魍司??狻B沓?檬椋?牒?煸唬骸安懿偎淙恍砗停?樾勰巡狻L炔蛔急福?词芷渲啤3?胧甯阜致值鞅??袢帐甯赶虿伲??蛐旎危幻魅粘?虿伲?逑蛐旎危毫较绿岜福?苑榔湔?!彼煲兰扑?小?
早有人报与曹操。操顾贾诩曰:“吾大事济矣!”问:“来日是谁合在我这边?”人报曰:“韩遂。”次日,操引众将出营,摆布戈戟十重,左右围绕。操独显一骑于中央。西凉之兵有不识操者,皆出阵观看。前后重沓,动以万计。操跨宝马而出,高叫曰:“汝诸军欲观曹公耶?吾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谋耳!”诸军皆有惧色。操使人过阵对韩遂曰:“丞相谨请单骑会话。”遂即出阵,见操并无甲仗,亦弃衣甲,轻服匹马而出。二人马头相交,各按辔对语。操曰:“吾与将军之父,同举孝廉,吾常以叔事之。吾亦与公同登仕路,不觉有年矣。将军今年妙龄几何?”韩遂答曰:“四十岁矣。”操曰:“往日京师皆青春年少,遨游胜景,何期又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乐耶!”只把旧事细说,并不提起军情。说罢,转背大笑。相谈有一个时辰,二人欣喜而别,各自归寨。早有阵前一卒来报马超。超忙来问韩遂曰:“今日曹操阵前所言何事?”遂曰:“只诉京师旧事耳。”超曰:“安得不言军务乎?”遂曰:“曹公不言,吾何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
却说曹操回寨,与贾诩曰:“公知阵前之意否?”诩曰:“此意虽妙,未足间二人为仇。某有一策,令韩、马自相仇杀矣。”操求其计。未知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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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3
118马孟起步战五将
贾诩献计曰:“马超乃一勇之夫,不识机密者。丞相亲笔作一书,单与韩遂,中间朦胧字样,于紧要处自相涂抹改易,然后实封与韩遂,还须大惊小怪,故意要马超知。超必索书看。若看见上面紧要去处尽皆改抹,只猜是韩遂恐超知,自改抹也,正应单马会语之疑;疑则必生乱矣。却暗捞笼韩遂部下诸将,互相间谍,必擒超矣。”操曰:“此计甚妙。”随写书一纸,将紧要处尽皆改抹,然后实封,差一奸细人送过寨去,多遣从人,欲使超知也,下了书自回。果然有人报知马超。超心越猜,径来韩遂处索书看。遂将书与超。超见上面有改抹字样,问遂曰:“书上如何都改了字样?”遂曰:“曹公原来如此。”超曰:“岂有以草稿送与人耶?必是你怕我知详细,先改了。”遂曰:“莫非曹公错将草稿误封了来?”超曰:“吾又不信。曹贼是个奸雄之人,岂有差错?吾与叔父并力杀贼,汝何背我而向贼乎?”遂曰:“汝若不信吾心,来日吾在阵前,赚操再说话;汝从阵内突出,一枪刺杀便了,以显我真心。”超曰:“若如此时,吾方信也。”两人约定。
次日,韩遂引侯选、李堪、梁兴、马玩、杨秋五将出阵。马超藏在门影里。韩遂使人到操寨前高叫:“韩遂将军请曹丞相攀话。”人报曹操。操唤曹洪,分付如此如此。洪得令,引数骑径出阵前,与韩遂相见。马离数步,洪马上欠身而言曰:“夜来丞相拜意将军之言,切莫有误。”言讫便回。马超听得大怒,挺枪骤马,便刺韩遂。五将拦住,劝解回寨。遂曰:“贤侄休狐疑,我无歹心。”马超全然不信,恨怒而去。韩遂与五将商议曰:“这事如何解释?”杨秋曰:“马超倚仗武勇,尝有欺凌主公之心,便胜得曹操,他怎肯相让?以某愚心,不如暗投曹公,名正言顺,他日不失封侯之位。”遂曰:“吾与马腾乃弟兄,安忍为之?”杨秋曰:“马腾造反,已遭诛戮。今主公甘为反臣之党耶?”遂曰:“谁可以通消息?”杨秋曰:“某愿往。”遂即时写密书,遣杨秋径来操寨说投降之事。操大喜,许封韩遂为西凉侯、杨秋为西凉太守,其余皆有官爵。约定放火为号,共谋马超。杨秋拜辞,回见韩遂,备说重加官爵厚敬之事,约定“今夜放火,里应外合”。遂大喜,就于中军帐后堆积干柴,拘集各寨军士,五将常悬刀剑侍立于侧。遂欲设宴赚请马超,就席谋之,犹恐不能,众皆持疑未决。操却差各将引轻骑于寨外巡探。
早有人报与马超曰:“韩遂已同五将接连曹操,欲谋将军。”超大怒,即与庞德、马岱商议,各准备壮马,常带鞍辔,提防厮杀。忽一人又报:“五将与韩遂不时便谋将军。”超愈加忿怒,带亲随五七人先行,庞德、马岱为后应。超步行入帐,果见各人与韩遂灯下说话。超窃听之。杨秋曰:“事不宜迟,可速行之!”超大怒,拔剑直入,大喝曰:“群贼焉敢谋害我耶!”众皆大惊。超一剑望韩遂面门剁去,遂慌以手迎之,砍落左手。五将亦挥刀齐出,奔杀马超。超纵步出帐外,五将围绕混杀。超独挥宝剑,力敌五将。剑光明处,鲜血溅飞,早砍翻马玩,四将犹敌不住。超奋威背砍,又剁倒梁兴。三将各自逃生。超复入帐中来杀韩遂,时已被左右救出。帐后两把火起,超即上马。时各寨兵皆起,庞德、马岱皆至,互相混战。寨四周火起。超领一军杀出时,操兵四至,前有许褚,后有徐晃,左有夏侯渊,右有曹洪。西凉之兵,自相拼杀。超不见庞德、马岱,引百余骑截于渭桥之上。天色微明,西凉部将李堪领一军桥下过,超挺枪纵马杀之。李堪拖枪而走。背后于禁赶来,禁开弓要射马超。超听得背后弦响,急闪过,却射中前面李堪,落马而死。超回马来杀于禁,禁拍马走了。超回桥上住扎。操兵前后大至,虎卫军当先,乱箭夹射马超。超以枪拨之,矢如飞蝗之急。超背后从骑一半下河,往来突杀五七番,兵厚不能出。虎卫军看看趱上,渐渐危急。超于桥上大呼一声,杀入河北,从骑皆被截断。超独在阵中寻路而出,暗弩极多,射倒坐下马,马超堕于地上。操军逼合,枪刀近身,忽西北角上一彪军杀来,为首两员大将乃庞德、马岱也,救了马超,翻身杀条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听知马超走脱,问有多少人马。一人答曰:“止有千余军士。”操曰:“诸多将士,无分晓夜,务要赶到马儿。如得首级者,千金赏,万户侯;生获者,封大将军之次。”众将得令,各要争功,迤逦追袭。马超人困马乏,不能停住。从骑渐渐皆散。步军走不上者,多被擒之。行不到十数程,被操兵赶杀数阵。超回顾时,只剩得三十余骑,并庞德、马岱望陇西临洮而去。
曹操亲自追至安定,知马超去远,方始收兵不追。回到长安时,荀彧请班师回许都。操得书,下令众将毕集。时韩遂已无左手,作残疾之人。操教就于长安歇马,授西凉侯之职。杨秋、侯选皆封列侯,令守渭口。(后建安二十年五月,韩遂被后槽所杀,非是年身死。)是时,凉州参军杨阜,字义山,天水人也,径来长安见操。操问之,杨阜曰:“马超有韩信、英布之勇,深得羌胡之心。今丞相若不剿捕杜绝,他日养成气力,陇上诸郡非复国家之有也。望丞相且休回兵。”操曰:“吾本久住于此,奈中原多事,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当与孤保之。”阜领诺,保韦康为凉州刺史,与阜领兵共屯冀城,以防马超。阜拜命,临辞曰:“长安必留重兵,以为后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辞而去。
众将皆问曰:“初贼守据潼关,渭北道缺,丞相不从河东击冯翊,而反守潼关,迁延日久,而后北渡,立营固守,何也?请丞相教之。”操曰:“初贼守潼关,若吾初到便取河东,贼必以各寨分守诸渡口,则河西不可渡也。吾故盛兵皆聚于潼关前,使贼尽皆守南,而河西不准备,故徐晃、朱灵得渡也。吾然后引兵北渡,连车树栅为一甬道,筑冰城,欲贼知吾弱,以骄其心,使不准备。先使间谍,然后畜士卒之力,一旦击破之,正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众将又请问曰:“丞相每闻贼加添兵众,则有喜色,何也?”操曰:“关中边远,若群贼各依险阻,征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复也。今皆来聚作一处,其众虽多,人心不一,易离间也。兵多将累,一举可灭之矣。吾故喜也。”众将拜谢曰:“丞相神谋,众不及也!”操曰:“亦赖汝文武之力也!”遂重赏诸军,留夏侯渊屯军长安。所得降兵,分拨各部。夏侯渊保一人可为京兆尹,招谕流移民户复业。操问何人,渊曰:“乃冯翊高陵人也,姓张,名既,字德容。”操大喜,即命为京兆尹,与渊同守长安。
操班师回都,献帝排銮驾出廓迎接,令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汉相萧何故事。自此威震中外,播扬汉中。
耸动一人,乃沛国丰人也,姓张,名鲁,字公祺。其祖张陵在西川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人,人皆敬之。陵死之后,其父张衡行之(一名修)。百姓但有学道者,助米五斗,世号“米贼”。张衡死,张鲁行之。到此三辈。鲁在汉中,自号为“师君”,其来学道者皆号为“鬼卒”,为首者号为“祭酒”,领众多者号为“治头大祭酒”(即万户侯之职)。务以诚信为主,不许欺诈。如有病者,即去投坛,使病人居于静室之中,自思已过,当面首说。与病者请祷之,人号为“奸令祭洒”。请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文三通,一通放于山顶,以奏于天;一通埋于地,以奏于地;一通沉于水底,以申水官:名为“三官手书”。如此之后,但病痊可,将米五斗为赂。盖义舍,舍内饭米柴火肉食,许容过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以受天诛。有境内犯法者必恕三次;不改者然后施刑。所在并无官长,尽属祭酒所管。如此雄据巴、蜀之地,近三十年。国家以为地远不能征伐,就命鲁为镇民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通进贡而已。当年闻操剑履上殿。汉中百姓于地下掘得一玉玺,进与张鲁。百姓曰:“西凉马腾遭戮,马超新败,曹操必然来取汉中。百姓欲尊师君为汉宁王,以拒曹操。”巴西阎圃谏曰:“汉川之民,户出十万余众,财富粮足,四面险固。今上匡天子,则为桓、文;次及窦融,不失富贵。今马超新败,西凉之民,从子午谷奔入汉中者数万家。益州刘璋昏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为本,然后称王未迟。”张鲁大喜,遂与叔张卫商议起兵。
早有细作人报入川中。益州刘璋,字季玉,即刘焉之子,焉字君郎,汉鲁恭王之后。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于此。后官至益州牧,兴平元年患病疽而死。州大吏赵韪等共保璋,因此为益州牧。曾杀张鲁母及弟,因此有仇。吏庞羲为巴西太守,以拒张鲁。时鲁欲动兵,庞羲报知刘璋。璋平生懦弱,听得张鲁兴兵,心中大忧,急聚众官商议。忽一人昂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虽不才,凭三寸不烂之舌,使张鲁不敢正眼来觑西川。”此人是谁,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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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4
张永年反难杨修
刘璋视之,出进言者,益州成都人也,官带益州别驾,姓张,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额钁头尖,鼻偃齿露,身短不满五尺,言语有若铜钟。刘璋问曰:“别驾有何高见,可解张鲁之危?”松曰:“某闻许都曹操已扫荡中原,吕布、二袁皆被灭之,南直抵于江、汉,北直抵于幽、燕。近又破马超,天下无敌矣。主公可备进献之物,松亲往许都,说曹公兴兵去取汉中,以图张鲁。则鲁岂敢望蜀中矣?”璋曰:“汝于建安十三年冬去荆州见曹公,甚不相待,汝犹恨之,今何故欲此行耶?”松曰:“曹公在荆州时,手下领百万之众,事犹蝟集,岂有闲暇待人耶?今在许都,文武各执乃事,松以利害说之,曹公必兴兵矣。”璋曰:“汝且试言利害,吾听之。”松曰:“某话间,说起马超有韩信、黥布之勇,与丞相有杀父之仇;今虽暂时兵败,久后必欲报仇。今汉中张鲁兵精粮足,百姓尊之为汉王,不久必然称帝;称帝则必侵犯中原矣。所欠者,惟大将耳。若马超急欲报仇,必聚陇西之兵去投张鲁,鲁得超是生翼矣。鲁、超共出,丞相何以当之?不如乘超未投之前,汉中无备,一鼓而可破矣。将此等利害之语,更有随机利害而往说之,事不患不谐矣。今不早去,若张鲁兵动,虽苏、张之辩,曹公亦不听矣。”刘璋大喜,收拾金珠、锦绮为进献之物,便发送张松赴许都。松暗画西川地理图本藏之,带从人十骑,辞刘璋行。于路,早有人入荆州报知孔明。此时孔明有意图川,常使人入川探细,因此得信,知张松入许都。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听消息。
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下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见曹操。操原来自西都回,傲睨物表,自谓得志,不以天下为念,每日饮宴,无事少出,国政皆在相府商议。第三日,张松方通得姓名。左右侍从先要贿赂,却才引入。操坐于堂上,松拜毕,立于前。操问松曰:“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何也?”松答曰:“为路途贼寇生发,不能通进。”操叱之曰:“吾扫清中原,有何盗贼?”松曰:“南有孙权,北有张鲁,中有刘备,至少者带甲十余万,纵横无可当者,岂得为太平耶?”操先见张松人物猥琐,五分不喜;又闻语言冲撞,遂乃拂袖而起,转入后堂。左右责松曰:“汝为使命,不会启丞相意,一味冲撞。幸得丞相看汝远来之面,不见罪责。汝可急急回去!”松笑曰:“吾川中无谄佞之人也。”
忽阶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会谄佞,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松观其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慌问姓名。其人答曰:“某乃弘农人也,太尉杨彪之子,司空杨震之孙。一门出六相三公。安平举孝廉出身,见为丞相门下郎中,掌内外仓库主簿姓杨,名修,字德祖。”此人博学,言词敏捷,智识过人。时年二十五岁。松知修是个舌辩之士,有心难之。修平生有才,小觑天下之士。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相府之人,遂邀出外面书院中,分宾主而坐。修有心将一席话来难张松,遂与松曰:“蜀道崎岖,远来劳苦。”松曰:“主公有命,岂言万里之遥。虽赴汤蹈火,未敢辞也!”修问:“蜀中地物如何?”松曰:“蜀为西郡,古号益州,路有锦江之险,地连剑阁之雄。回还二百八程,纵横三万余里。鸡鸣犬吠相闻,市井里闾不断。田肥地茂,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之乐。所产之物,阜如山积,天下最雄,莫可及也!”修又问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之赋,武有管、乐之才,医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隐。九流三教,‘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不可胜计,岂能尽数也。”修又问曰:“方今刘季玉手下,如公者还有几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全备,忠义慨然之士,动以百数。如松不才之辈,车载斗量,不可以计。”修曰:“公近居何职?”松曰:“滥充别驾之任,甚不称职。敢问公处朝廷何官?”修曰:“见为丞相府主簿。”松曰:“久闻明公世代簪缨,祖宗相辅,何不立于庙堂而辅佐天子?今乃区区作相府门下一吏乎?”杨修闻之,满面羞惭,强言而答曰:“某虽位居下僚,丞相委以军政钱粮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诲,极有开发,故就此职耳。”松笑曰:“某闻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达孙、吴之机,专务强霸而居大位,岂足以教诲足下,开发明公耶?”修曰:“公居边隅,安知丞相大才耳?吾令汝观之。”呼左右于厨内取书一卷,以示张松。松观其题曰《孟德新书》。从头看至尾,遍观一次,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松看毕而问曰:“公以此为何等耶?”修曰:“此是曹丞相酌古准今,体《孙子十三篇》所作,号曰《孟德新书》。汝欺丞相无才,此堪以传后世否?”松大笑曰:“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诵,何为‘新书’?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止好瞒足下。”修曰:“丞相秘藏之书,虽已成帙,未传于世。汝于蜀中小儿暗诵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试暗诵之。”修曰:“愿闻一遍。”松将《孟德新书》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并无一字差错。修听之大惊,遂下席而拜之。后有诗赞曰:
古怪形容异,清高体貌疏。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书。
胆量包西蜀,文章贯太虚。千经并万论,一览更无余。
杨修曰:“公一览无余耳。”二人相对大笑。修曰:“公且暂居馆舍,容某再禀丞相,令公面君。”松谢修而退。
修入见操,曰:“适来丞相何慢蜀使张松乎?”操曰:“容貌不堪,语言不逊,吾故慢之。”修曰:“若以貌取人,恐失天下之士。丞相尚容一祢衡,何不纳张松乎?”操曰:“祢衡文华播于当今,吾故不忍杀之。松有何能?”修曰:“且休言倒海翻江之辩,嘲风咏月之才。适来将丞相所撰《孟德新书》,彼观一遍,即能暗诵,如瓶泻水。如此博闻强记,世之罕有。松言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小儿皆能暗诵。”操曰:“莫非古人与吾暗合欤?”遂令扯碎其书烧之。(柴世宗时方刊板。旧本书作板,差矣。今《孙武子》止有魏武帝注。)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见大国气象。”操曰:“此人不知吾用兵耳。来日吾于西教场点军,汝先引他来教见吾调遣。蜀中去说,待吾下了江南,收川未迟。”修回。
至次日,与张松同至西教场。操点虎卫雄兵五万,布于教场中。果然盔甲鲜明,衣袍灿烂;金鼓震天,戈戟参地;四方八面,各分队伍;旌旗散彩,人马腾空。松斜目视之。良久,操唤松前,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耶?”松曰:“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但有以仁义定天下之士。”操变色视之。松全无惧怯之意,颇有藐视之心。杨修频以目视松。操与松曰:“吾觑天下鼠辈犹草芥耳。大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顺吾者生,逆吾者死。非止能令人荣达,亦能使人灭族。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也。”操曰:“汝既能知吾用兵,何不畏服?”松曰:“丞相昔日在濮阳敌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髯弃袍于潼关,:此皆无敌于天下!”操大怒曰:“竖儒怎敢揭吾短处!”喝令左右即推出斩之。杨修急谏曰:“松虽可斩,奈何从蜀道而来入贡,恐伤蛮夷之心也。知者谓此人口出不逊,不知者谓丞相嫌礼物之微,故斩来使。”操怒气未息。荀彧苦谏,操方免死,令乱棒打出张松。
松归馆舍,连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献西川州郡,谁想如此慢人,吾故辱之!来时于刘璋之前开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须被蜀中人取笑。吾闻荆州刘玄德仁义远播久矣,不如径由那条路回。试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见。”于是乘马引仆从,望荆州界上而来。前至郢州界口,忽见一队军马,约有五百余骑,为首一员大将,轻装软扮,马道相迎。那员将问曰:“来者莫非张别驾乎?”松曰:“然也。”那员将慌忙下马,声喏曰:“赵云等候多时。”松曰:“莫非常山赵子龙也?”云曰:“然。某奉主公刘玄德命,为大夫远涉路途,鞍马驱驰,特命赵云聊奉酒食,护送大夫,以卫回程。”言罢,军士捧过酒食来,云跪而进之。松自思曰:“人言刘玄德宽仁爱客,今果如此远接,却又有那曹操傲慢我!”遂与子龙饮了数杯,上马同行,来到荆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馆舍,见门外两边百余人侍立,击鼓相接。一将于马头前施礼曰:“奉主公刘玄德将令,为大夫远涉风尘,遣关某洒扫驿庭,以待宿歇。”松下马与云长同入馆舍相待。酒礼已设毕。云长、子龙再三谦让,而后方坐,殷勤相劝。饮至更阑,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毕,上马行不到三五里,远远一簇人马到,当中乃是大汉刘皇叔,左有卧龙,右有凤雏,遥见张松,早先下马等候相见。玄德曰:“久闻大夫高名,如雷灌耳。恨云山遥远,不得听教。今闻回都,专此相接。倘蒙不弃,到荒州暂歇车马片时,以叙渴仰之私,未知大夫肯容否?”松大喜,遂上马。皇叔等与张松并辔而入荆州,设宴管待。坐间只说闲话,并不提起西川一事,亦不动问刘璋安乐否,并川中人品等项。席之所以言及者,松一一对答,也只等刘玄德开言,然后说之。玄德并孔明亦默然不题。松曰:“今皇叔守荆州,还有几郡?”孔明答曰:“荆州乃暂借东吴的,每每使人取讨。今我主因是女婿,故权且安身。”松曰:“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犹且不知足耶?”庞统曰:“吾主公汉帝皇叔,反不能占据州郡,其他皆汉之蟊贼,以霸道居之,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岂敢望居高位而守城池乎?”松曰:“不然。‘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何况明公乃汉室宗亲,仁义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据州郡,便代正统而即帝位,亦不分外。”玄德拱手,惶恐而谢曰:“如公所言,吾何敢当之!”
自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并不提起川中之事。松辞去,于十里长亭设宴送行。玄德举酒与松曰:“甚荷大夫不外,肯留三日。今日相别,不知何日听教?”潸然泪下。张松自思:“玄德有尧、舜之风,安可舍之?不如说之,令取西川,成吾愿也。”松遂言曰:“松亦朝暮趋侍,恨未有便耳。松观荆州,东有孙权,常怀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鲸吞,亦非可久恋之地也。”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迹之所而容身也。”松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人杰地灵,带甲十万;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荆、襄之众,长驱西指,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玄德曰:“备安敢当此。刘益州亦帝室宗亲,恩泽布蜀中久矣。他人岂可得而动摇乎?”松曰:“某非卖主求荣,今遇明公,不敢不披沥肝胆也。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禀性暗弱,不能任贤用能;加之张鲁在北,为人不武,赏罚不明,号令不行,人心离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专欲纳款于操;何期逆贼恣逞奸雄,欺君罔上,终为汉朝大货。明公先取西川为基,然后北图汉中,次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明公若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马之劳,以为内应。未知明公钧意若何?”玄德曰:“深感君恩。备虽艰窘,奈刘季玉与备同宗,若相攻之,恐天下人唾骂。”松曰:“明公知天时人事乎?若以人事而背天时,恐日月逝矣!大丈夫处世,当以努力建功立业,着鞭在先。今若乘时不取,为他人取之,悔之晚矣。”玄德曰:“备闻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虽欲取之,用何良策?”松于袖中取出一图,递与玄德,曰:“松感荷难尽,故献此图。上报明公知遇之恩也。但将此图观看,一日便知蜀中之道矣。”玄德略展视之,上面尽写着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具载明白。松又曰:“明公可速图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达也。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荆州时,可以心事共议。”玄德拱手谢曰:“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他日相期,必当厚报。”松曰:“松遇仁义之主,不得不尽情相告焉,岂敢望报乎!”二人相别,孔明、庞统皆拜于长亭之下,云长等皆送数十里方回。张松望西川而去,玄德等自回荆州。
却说张松回益州,先来见友人法正,字孝直,右扶风郿人也,贤士法真之子。松见正,备说:“曹操轻贤傲士,只可同忧,不可同乐。吾已将益州许刘皇叔矣,专欲与兄议之。”法正曰:“吾料刘璋非其主也,已有心见刘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待吾乡兄孟达同议。”少顷,孟达至。达字子庆,与法正同乡。达入见,正与松大笑。达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将欲献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试猜之,合献与谁?”达曰:“非刘玄德不可当也。”三人抚背大笑。法正曰:“汝明日见刘璋若何?”松曰:“吾荐二公为使,可往荆州。”二人应允。
次日,张松见刘璋。璋问干事若何,松曰:“操乃汉贼,欲篡天下,不可为言,彼已有取川之心。”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某有一谋,使张鲁、曹操皆不敢轻犯西川。”璋又曰:“如何解之?”松曰:“见居荆州的刘皇叔与主公同宗,加之本人仁慈宽厚,有长者之风。赤壁鏖兵之后,操闻之而胆裂,何况张鲁乎?主公何不遣使赍书以结好之,使为外援,足可以拒曹操、张鲁,蜀中可安矣。”璋曰:“吾立此心久矣,谁可为使?”松曰:“非法正、孟达,不可往也。”璋即召二人入,修书一封,令法正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达,送精兵数千,令玄德守御。正商议间,一人自外突然而入,汗流满面,大叫曰:“主公若听张松之言,则四十一州郡已属他人矣!”松大惊。言者是谁,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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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4
庞统献策取西川
进言者乃西阆中巴人也,姓黄,名权,字公衡,见为刘璋府下主簿。璋问曰:“吾结好刘玄德为一家,汝何故出此言耶?”权谏曰:“某居西蜀,素知刘备久矣。斯人宽以待人,柔能克刚,英雄莫敌。曹操尚自寒心,其余何足论也。斯人远得士心,近得民望;兼有诸葛亮智谋,关、张英勇,赵云、黄忠、魏延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则刘备安可伏低做小?若以客礼待之,则一国不容二主。若听某言,则西蜀有泰山之安;若不听某言,则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张松昨日从荆州过,必与刘备同谋。可先斩张松,后绝刘备,则西蜀万幸也。”璋曰:“若如此,张鲁到来,何以拒之?”权曰:“不如闭境绝塞,深沟高垒,以待时清。”璋曰:“贼兵犯界,有烧眉之急;若待时清,此是慢计也。”璋不从,遂遣法正便行。又一人阻而谏曰:“不可!不可!”璋视之,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累顿首而言曰:“主公今听张松之说,自取其祸。”璋曰:“不然。吾结好刘玄德,实欲拒张鲁也。”累曰:“张鲁犯界,乃疥癣之疾;刘备入川,是心腹之大患也。况刘备世之枭雄,先事曹操,便思谋害;后从吴侯,便夺荆州。心术如此,安可同处?今召之,西川休矣!”璋叱曰:“再休乱道!玄德是我宗兄,他安肯有夺我基业之心也?”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后有诗曰:
四海鲸吞百战秋,堪嗟季玉少机谋。当时若听黄、王谏,安得西川属那刘!
法正离益州,径取荆州,来见玄德。参拜已毕,呈上书信。玄德拆视之。书曰:
族弟刘璋拜手致书于宗兄将军麾下:久伏电誉,蜀道崎岖,未及赍贡,甚切惶愧。璋闻“吉凶相救,患难相伏”,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张鲁在北,旦夕兴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专人谨奉尺书,上乞钧听。倘肯俯念宗族之亲,援以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齿,自有重酬。书不尽言,专候车骑。建安十六年冬十二月,宗弟璋再拜奉书。
玄德看毕大喜,设宴相待法正。玄德于筵上屏退左右,与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张别驾多谈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法正谢曰:“蜀中小吏,何足为道!盖闻‘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张别驾昔日之言,将军复有异乎?”玄德曰:“备一身寄客,未尝不伤感而叹息。常思‘鹪鹩尚存一枝,狡兔犹藏三穴’,况吾人乎?且蜀中乃丰余之地,非不欲之,奈刘季玉同一宗室。”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今刘季玉不能用贤立事,刚无勇,柔过弱,此业不久必属他人矣。今付与将军,此机会不可错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将军欲之,某当效死。”玄德拱手谢曰:“倘便天助,实出公之所赐也。暂请少歇,尚容商议。”当日席散,孔明松法正归馆舍。
玄德尚自沉吟间。庞统不退,笑而言曰:“事有不决,疑惑其心者,愚人也。主公仁智高明,何太疑耶?”玄德问曰:“以公之言,当复如何?”统曰:“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得志。今益州户口百万,土广财富,以为可资大业,而王霸诚足成也。幸张松、法正以为内助,此天赐也,何必疑惑哉?某故笑之。”玄德曰:“今与吾水火相敌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吾为此不忍也。”后史官看道这里,作诗赞曰:
累劝收川意已深,谁知玄德尚沉吟。不因小利忘仁义,便是当年尧、舜心。
庞统答曰:“主公之言虽合天理,奈离乱之时,用兵争强,固非一道也。若拘执于礼,寸步不行矣,宜从权变用之。且‘兼弱攻昧’,五伯之常;‘逆取顺守’,古人所贵。若事定之后,报之以义,封为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耳。历代以来,多以权变得天下,用仁义以守之。主公熟思焉。”玄德拱手而谢曰:“金石之言,当铭肺腑。”于是遂请孔明同议起兵西行。孔明曰:“荆州重地,必须分兵守之。”玄德曰:“吾与庞士元、黄忠、魏延前去,军师可与云长、益德、子龙守之。”孔明应允了。次日,孔明总守荆州;关公拒襄阳要路,当青泥隘口;张飞领四郡巡江;赵云屯江陵,镇公安。玄德令黄忠为前部,魏延为后军。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马步兵五万起程。临行,廖化引一军来降。玄德教廖化辅佐云长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进发。行不到数程,孟达接着,拜见玄德,说:“刘益州令某领兵四千,远来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报刘璋。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供给钱粮,动以万计。璋自涪城,亲接玄德,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旌旗铠甲,并皆一新。主簿黄权忙入谏曰:“主公此去,必被刘备之害也。某食禄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望三思之!”张松曰:“黄权疏间宗族之义,滋长寇盗之威,实无益于主公。”璋大喝权曰:“吾意以决,汝何逆之!”权叩首碎破,流血满面,近前口衔璋衣而谏。璋大怒,扯衣而起。权不放,顿落门牙两个。璋叱左右推出黄权。权大哭而归。
璋欲行,以人叫曰:“黄公衡直言不纳,欲就死地耶!”伏于阶前而谏。璋视之,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谏曰:“窃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失于令名;父有争之,则身不陷于不义’。黄公衡忠义之言,何不纳之?若容刘备入川,是纵虎于山,将盐点茶也,何能制之乎?”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背亲而向疏也?再言者斩!”叱左右推出李恢。张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不复与主公守关;诸将恃功骄傲,欲有外意。不得刘皇叔,则敌攻于外,民变于内,必败之道也。”璋曰:“如公之言,深于吾有益也。”次日,上马出榆桥门。前面人报:“广陵王累,自用绳索倒吊于城门之上,以手持文,一手仗剑,口称如谏不从,自割断绳索,撞死于此地。”刘璋教取所执谏文以观之。其文曰:
益州从事臣广陵王累,泣血恳告而言曰:昔古者,尧立取谏之鼓,舜置诽谤之木,食苦口之味,纳逆耳之言。楚怀王会盟于武关,不听屈原之言,囚于秦邦;吴夫差约会于黄池,不纳子胥之谏,诱于越国。今主公轻离大郡,与刘备见于涪城,恐有去路而无回路矣。倘沐回心,斩张松于市曹,绝刘备之盟约,则蜀之老幼万幸矣!主公之基业万幸矣!惟垂察焉。
刘璋观毕,大怒而言曰:“吾与仁者之人相会,如亲芝兰,汝何数侮于吾耶!”王累大叫一声“惜哉”,自割断其索,撞死于地。后有诗曰:
自古忠臣多丧亡,堪嗟王累谏刘璋。城门倒吊披肝胆,身死犹存姓字香。
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而来。后车乘装载资粮钱帛一千余俩,来接玄德。
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垫江。所到之处,一者是西川供给之厚;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之。于是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提老携幼,满路观瞻,焚香礼拜。玄德皆抚慰之。忽张松遣心腹人见法正。正得书,知其意,来见庞统。正曰:“近张永年使密书到此,今于涪城相会,疾便可图之,大事即定矣。机会切不可失。”统曰:“此意且不可言。待二刘相见了,方进言之。若预走泄,于中有变。”法正乃秘而不言矣。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两军皆屯于涪江之上。玄德入城,与璋相见,各叙兄弟之情。讲礼毕,备挥泪以诉汉朝宗族。筵散,各回寨中安歇。
璋与众官曰:“可笑黄权、王累等辈,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见之,真仁义之人也。吾得为外助,又何虑曹操、张鲁耶?非张松则失此羽翼。”当夜,脱所穿绿袍,并黄金五百两,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璋对众官喜而言曰:“吾结好玄德,夜卧安矣。”时手下将佐刘璝、泠苞(音灵包。乃川中名将。此姓最稀。《春秋左传》内有“周大夫泠州鸠”。)张任、邓贤这一般儿蜀中文官武将曰:“主公且休为喜。刘备心意难测,柔中有刚,难以度处。倘一时有变,未可量也。”璋笑曰:“汝等皆心术之人也。吾兄岂有外心哉!”遂归帐中而宿。
却说玄德归到寨中,庞统入谏曰:“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玄德曰:“季玉真诚,真吾弟也。”统曰:“季玉虽善,其刘璝、张任等各抱不平,睨视主公,中间吉凶未可保也。以统之计,莫若来日设宴,请刘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掷杯为号,就筵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骨肉,诚心待我。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矣。公之谋,虽霸者亦不为也。如此,则不义矣。”统曰:“非统所见如此,是法孝直得张松亲书,所言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可图之。”法正入见曰:“某等非为自己,顺天命也。”玄德曰:“刘季玉与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张鲁与蜀有杀父之仇,其人必取也。今主公不可久住,当速图之!切谓主公远涉山川,驱驰士马,既到此地,进则有功,退则无益。若执其狐疑之心,迁延日久,师老财废。不但如此,又恐机谋一泄被他人所算,那时主公何处归着?不如乘此天与之时,人归之际,而出其不意,以立基业。诚有为之时,不可失也!”此时法正再三说玄德取蜀。不知玄德心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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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5
121赵云截江夺幼主
建安十七年,岁在壬辰,春正月。刘玄德与益州牧刘璋大会于涪城。二人相见,尽诉兄弟之情,广设筵会,犒劳三军,终日尽欢。庞统引法正说玄德:“就席间将刘璋杀之,西川不劳张弓只箭而定矣。”玄德曰:“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决不可行。”庞统再三说之,玄德略无相从之意思。次日,宴于城中,二人细叙衷曲,如同一母所生。酒至半酣,庞统与法正商议曰:“事在掌握之中,由不得主公了。”便教魏延舞剑,暗嘱咐“下手”。延拔剑曰:“筵间无乐,愿舞剑为戏。”庞统便唤众武士入,到于堂中,只待魏延下手。刘璋手下诸将见魏延舞剑,刘璋更见阶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视堂上,从事张任掣剑亦舞曰:“舞剑必须有对,某愿伴之。”二人对舞。张任目视玄德,统用目回顾刘封,封拔剑亦舞入。刘璝、泠苞、邓贤各掣剑出曰:“我等当群舞,以助一笑。”玄德大惊,掣左右所佩之剑,立于席上曰:“吾兄弟乃汉室宗亲,相逢痛饮,并无疑忌。又非鸿门会上,何用舞剑而为乱乎?不弃剑者立斩之!”刘璋亦叱曰:“兄弟相聚,何必带刀?”尽命去之。众皆纷然下堂。筵间尽去兵器。玄德唤诸将士上堂,以酒赐之。玄德曰:“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议大事,岂有二心?汝等勿惊疑。”诸将皆顿首再拜。刘璋抱玄德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共欢饮至晚而散。玄德归寨,深责庞统,曰:“吾以仁义躬行天下,安忍为此?汝勿复言!”二人嗟叹不已。
却说刘璋归寨,刘璝等曰:“主公见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后患。刘璋曰:“吾兄刘玄德,非比他人也。”众将曰:“虽玄德无此心,手下之士皆欲吞并西川,以图富贵之意。”璋曰:“汝等无复以言间吾兄弟之情。”遂皆不听。二人欢饮百余日,并无猜疑。忽报张鲁兵、犯葭萌关。刘璋便请玄德行。玄德慨然诺之,遂引本部兵往葭萌关去了。众将劝刘璋令大将紧守各处关隘,以防玄德兵变。初时不从,后命蜀中名将白水都督杨怀、高沛二人,守把涪水关。刘璋自回成都。比及玄德到葭萌关,严禁军士,广施恩惠,以收民心。
却说有人报知吴候,吴侯与文武商议。权曰:“当初吾欲与刘玄德一同收川,谁想今日背了吾,自去取之,当复如何?”顾雍进曰:“刘备分兵远涉山险而去,未易往还。何不差一军先截川口,断其归路,后尽起东吴之兵,一鼓而下,可得荆、襄矣。”权曰:“此计大妙!”便要起兵,忽屏风后一人大喝而出曰:“进此计者,可斩之!欲害吾女之命!”众大惊,视之,乃吴夫人也。夫人怒曰:“吾一生惟有此女,嫁与刘备,见在荆州。若是动兵,吾女性命如何!”叱孙孙权曰:“汝掌父兄之业,坐领八十一州,尚自不足,顾小利不念骨血。”孙权喏喏连声答曰:“老母之训,岂敢有违!”遂退文武。吴夫人深恨顾雍。孙权立于轩下,自思:“此机会一失,再几时一遇?”沉吟之间,不觉张昭立于面前,问曰:“主公何忧?”孙权曰:“正思适间之事。”昭曰:“极易也:先差一人,只带五百军,扮作商人,潜入荆州,下一封密书与夫人,只说国太病危,欲嘱后事,取夫人星夜回还。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带回国。那时玄德定把荆州来换阿斗。如其不睦,一任动兵,何碍于是?”权曰:“此计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力能举鼎,有胆量。自幼穿房入户,多随吾兄。可以命之。”昭曰:“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
于是密遣周善,将五百人,分作五船,扮为商人于中。更诈修国书,以备盘诘;船内暗藏兵器。周善取荆州水路而来。船泊江边,周善自入荆州,令门吏报孙夫人。夫人唤周善入。呈上密书。夫人见说国太病危,洒泪动问。周善拜诉曰:“国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想念夫人。倘去得迟,恐不相见。就教夫人带阿斗去见一面。”夫人曰:“须是使人往南郡教军师知会,方可以行。”周善曰:“若军师回言道,须待主公使人回报方许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辞而去,恐有阻当。”周善曰:“大江之中,已准备下船只。只今便请夫人上车出城。”孙夫人听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将七岁孩子阿斗藏在车上;随行紧要带三十余人,各跨刀剑上马离荆州城,便来江边上船。府中人欲报时,孙夫人已到沙头镇,入在船中了。
只听得岸上有数人大叫:“且休开船,容与夫人饯行!”船上人视之,乃常山赵子龙。原来巡哨方回,听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只带四五骑,旋风般沿江赶来。周善手执长戈,喝令军士一齐开船,各将军器出来,摆列在船上。况兼风顺水急,随流而去。赵云沿江赶叫:“任从夫人去。只有一句话拜禀。”周善道:“汝是何人,敢当主母!”赵云不答,沿江赶到十余里,滩半斜缆一只渔船。赵云弃马执枪,跳上渔船。只两人驾船前来,前来取吴大船上去。周善教军士放箭,赵云以枪拨之,纷纷落水。离大船悬隔丈余,吴兵用枪乱刺,不能得进。赵云弃枪在小船上,掣所佩青釭剑在手,分开枪搠,望吴船涌身一跳,早登大船。吴兵尽皆惊倒。后有诗曰:
昔年救主在当阳,今日飞身向大江。船上吴兵皆胆落,赵云英勇世无双!
又诗曰:
可爱常山赵子龙,当阳救主显英雄。昔时怀内藏真命,今日江心立大功。
孙氏威权浑挫灭,张昭谋略已成空。两番遇险依洪福,四十余年王蜀中。
赵云上船,吴兵尽退于后梢。赵云入舱中,见夫人抱阿斗于怀中。夫人喝:“赵云何故无礼!”云插剑声喏曰:“主母何故不令军师知而便行?”夫人曰:“我母亲病在危笃,无暇报知。”云曰:“主母探病,何故带小主人去?”夫人曰:“阿斗是吾子,留在荆州,无人看觑。”云曰:“主母差矣。主人一生只有这点骨血,小将在当阳长坂坡百万军中抱出。今日暗抱将去,此何理也?”夫人怒曰:“量汝只是帐下一武夫,安敢管我家事!”赵云曰:“夫人要去,留下小主人。”夫人喝曰:“汝半路辄入船中,必有反意!”云曰:“纵然万死,亦不敢放夫人去。”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被赵云推倒,就怀中夺了阿斗,抱出船头上,欲要傍岸,又无副手;欲要行凶,又恐碍于道理,进退不得。夫人喝侍婢夺阿斗,赵云一手抱定太子,一手仗剑,人不敢近。周善在后梢挟住舵,放船下水。风顺水急,船望中流而去。赵云孤掌难鸣,只护得阿斗,岂能移舟傍岸?
事在危急,下流头港内一字儿使出十余只船来,船上磨旗擂鼓。赵云自思:“今番中了东吴之计!”当头船上一员大将,手执长矛,高声大叫:“留下侄儿去!”乃是燕人张飞。原来巡哨听得这个消息,在油江夹口正撞吴船,慌忙截住。吴兵乱了手脚,张飞提剑跳上吴船。周善见张飞上船,提刀来迎,手起被张飞一剑砍倒,提头掷于孙夫人前。夫人大惊曰:“叔叔何故太无礼?”张飞曰:“嫂嫂不以俺哥哥为重,私自归家,是何道理?”夫人曰:“我母病重,甚是危急,若等你哥哥回报,须误了我大事。若你不放我回去,情愿投江而死!”言讫欲跳。 张飞与赵云商议:“若逼死此人,非为臣下之道。只护阿斗过船。”遂与孙夫人曰:“俺哥哥大汉皇叔,也不辱没嫂嫂。今日相别,若思哥哥恩义,早早回来。”两人辞别毕,张飞抱阿斗自与赵云回船,放孙夫人五只船去了。后有诗曰:
长坂桥边怒气腾,倒流烟水退曹兵。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应题万载名。
不说孙夫人回国。只说张飞,赵云夺阿斗,欢喜回船。行不数里,孔明引大队船只,接见张飞,赵云并阿斗,四人并船而归。军师申文书往葭萌关,教玄德知会。
却说孙夫人回见母亲,说张飞、赵云杀了周善,截江夺了阿斗。孙权大怒曰:“今吾妹已归,与彼不亲,杀周善之仇,如何不报!”唤集文武商议,起大军与刘备誓不两立,来取荆州。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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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5
曹操兴兵下江南
却说孙权令收拾船只,准备人马取荆州。正商议调兵,忽报曹操起军四十万,来报赤壁之仇,不可轻敌。孙权大惊,慌聚文武商议。人报长史张纮,自辞疾回家而死,有哀书上呈。孙权观其书曰:
长史张纮临终书拜于主公吴侯麾下:自古有国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非无忠臣贤佐,暗于治体也,由主不胜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故与治道相反。《传》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言善之难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据自然之势,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欢,无假取于人;而忠臣挟难进之术,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虽则有衅,巧辩缘间,眩於小忠,恋於恩爱,贤愚杂错,长幼失序,其所由来,情乱之也。故明君悟之,求贤如饥渴,受谏而不厌,抑情损欲,以义割恩,上无偏谬之授,下无希冀之望。宜加三思,含垢藏疾,以成仁覆之大。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可速迁居之,为万世之业!纮不胜泣血哀感眷望之至!
孙权览书大恸。张纮亡年六十岁。权曰:“张子纲令吾迁居,吾如何不从!”即命迁治于建业,筑石城。吕蒙进曰:“曹操兵来,可夹攻,濡须水口筑坞以拒之。”诸将皆曰:“上岸击贼,跣足入船,何用筑城?”蒙曰:“兵有利钝,战无百胜。如邂逅逢敌,步骑相促,人尚不暇及水,何能入船乎?”权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子明之见甚远。”便差军数万筑濡须坞,晓夜并工,务要立办。
却说曹操整点三军起程,长史董昭进言曰:“自古以来,人臣处世,未有如丞相之功者,虽周公、吕望,莫可及也。栉风沐雨,三十余年,扫荡群凶,与百姓除害,使汉室复存,岂可与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以‘九锡’,以彰天下。”其九锡之名曰:
一,车马(大辂、戎辂各一。大辂,金车也。戎辂,兵车也。玄牡二驷,黄马八匹。);二,衣服(衮冕之服,赤舄副焉。衮冕,王者之服。赤舄,朱履也。);三,乐县(轩县之乐,堂下之乐也,升降必动乐也。);四,朱户(居以朱户,红门也。);五,纳陛(纳陛以登。陛,阶也。);六,虎贲(虎贲三百人,守门之军也。);七,鈇钺(鈇钺各一。鈇,即斧也。钺,斧属。);八,弓矢(彤弓一,彤矢百。彤,赤色也。玈弓十,玈矢千。玈,黑色也。);九,秬鬯圭瓒(秬鬯一卣,圭瓒副焉。秬,黑黍也。鬯,香酒,灌地以求神于阴。卣,中樽也。圭瓒,宗庙祭器,以祀先王也。)此“九锡”之名义也。
侍中荀彧曰:“不可。丞相本兴义兵,匡扶汉室,秉忠贞之诚,守退谦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曹操闻之,勃然变色。董昭曰:“岂可以一人而阻众望?”遂尊操为魏公。荀彧掩泪而出曰:“吾不想今日如此!”操深恨之,以为不助己也。
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兴兵下江南,就带荀彧同行。彧已知操有杀害之心,推病进于寿春。操又使人催并前行。彧叹曰:“吾死于九泉之下,无面目见汉君也!”忽曹操使人送饮食一盒至,盒上有曹操亲笔封记。开盒视之,并无一物。彧曰:“止于此矣!”遂服毒而亡,年五十岁。史官赞曰:
颍上荀文若,人称王佐才。声名齐五岳,功业震三台。
孟德无终始,留侯不再来。忠心怀恨死,天下尽悲哀!
论曰:
自迁帝西京,山东腾沸,天下之命倒悬矣。荀君乃越河、冀,间关以从曹氏。察其定举,措言立策,崇明王略以急国艰,岂云因乱假义,以就违正之谋乎?诚仁为己任,期纾民于仓卒也。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世言荀君者,通塞或过矣。常以为中贤以下,道无求备,智算有所研疏,原始未必要末,期理之不可全诘者也。夫以卫赐之贤,一说而毙两国。彼非薄于仁而欲,盖有全必有丧也,斯又功之不兼者也。方时运之屯邅,非雄才无以济其溺,功高势强,则皇器自移矣。此又时之不可并也。盖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之义也。
赞曰:
公业称豪,骏声升腾。权诡时逼,挥金僚朋。北海天逸,音情顿挫。越俗易惊,孤音少和。直辔安归,高谋谁佐?彧之有弼,诚感国疾。功申运改,迹疑心一。
其子荀恽发哀书报曹操。操甚懊悔,差人厚葬,谥曰敬侯。
且说曹操大军至濡须,前面差三万铁甲马军,令曹洪部领。哨至江边,回报沿江一带,遥望旗旛无数,不知兵聚何处。操放心不下,自领兵前进,就濡须口排开军阵。操领百余人上山坡,遥望见战船,各分队伍,依次摆列。旗分五色,军器鲜明。当中大船上青罗伞下,坐着孙权。左右文武,侍立两边。操以鞭指挥曰:“生子当如孙仲谋!若刘景升儿子,犬豕耳!”忽一声响动,南船一齐飞奔过来。濡须坞内又一军出,冲动曹军。曹操军兵退后便走,军皆四散,止遏不住。千百骑赶到山边,为首马上一人,碧眼紫髯,上长下短,众人认得正是孙权,亲自引一队马军来击曹操。操大惊,急回马时,东吴两员大将韩当、周泰,两骑马直冲将上来。操背后有大将许褚纵马舞刀,敌住二将,曹操得脱归寨。许褚与二将战三十合方回。操正在寨中夸许褚之能,责骂众将:“临敌先退,挫吾锐气!再后如此,尽皆斩首!”夜至二更时分,忽寨外喊声大震。操急上马,见四下里火起,却被吴兵劫入大寨。杀至天明,曹兵退五十余里,却才收军,下定寨栅。
操心中郁闷,闲看兵书,忽程昱曰:“丞相既知兵法玄妙,岂不知‘兵贵神速’乎?丞相起兵,迁延日久,故孙权得以准备,夹濡须水口为坞,甚是有理。不若且罢兵还许都,别作良图。”操不应。
程昱出,操伏几而卧,忽闻潮声汹涌,如万马争奔之状。曹操急视之,见大江中推起一轮红日,光华射目,天上两轮太阳对照。忽然江心推起红日,拽拽飞来,坠于寨前山中,其声如雷。倏然惊觉,在帐做了一梦。帐前军报道午时。曹操教备马,引五十余骑,径奔出寨,犹如梦中所见落日山边。正看之间,忽见一簇人马,当先一人,浑身金盔金甲。操视之,乃是孙权。权见操至,也不慌,也不忙,在山上勒住马,以鞭指挥曹操曰:“丞相坐镇中原,富贵已极,何故贪心不足,尚图江南吴地?”操答曰:“汝为臣下,不尊王室。吾奉天子诏,特来讨汝!”孙权笑曰:“此言岂不羞乎?天下岂不知你挟天子令诸侯?吾非不尊汉朝,实欲讨汝,以正国家!”操大怒,叱诸将上山捉孙权。忽一声鼓响,山背后两彪军出,右边韩当、周泰,左边陈武、潘璋。四员将带三千弓弩手,两边乱射如雨。操急回,引众将而走。背后四将赶来甚急。赶到半路,许褚引着众虎卫军敌住,因此救得曹操。孙权兵齐奏凯歌,回濡须去了。操还营自思:“孙权非等闲人物。红日之应,久后必为帝王。”操心中有退兵之意,又恐被东吴耻笑,因此进退未决。两边相拒月余,战了数场,互相胜负。建安十八年春正月,连阴雨水甚多,水港皆满,军在泥水之中。操窃听之,各寨军士皆有思归之意。操心甚忧,当日正在寨中,与众谋士商议。有一半劝操收兵;有一半云目今春暖,正好相持,不可退归。进退未决,忽报东吴有使赍书到。拆开观之,书曰:
吴侯孙权再拜致书于汉丞相麾下:窃谓彼此皆汉朝臣宰,不思报国安民为本,妄施杀伐,非仁者之也。即日春水方生,公当速去,各图安逸。如其不然,复有赤壁之祸矣!公宜自思焉。建安十八年春正月,吴侯孙权书。
背后批两行云:
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曹操看毕,大笑曰:“孙权不欺我也。”遂赏使者令回。操令军退,命庐江太守朱光镇守皖城,尽收军回许昌去讫。
孙权亦收军回秣陵。权与众将商议:“曹操虽然北去,刘备尚在葭萌关未还。何不引拒曹操之兵,以取荆州?”张昭献计曰:“未可动兵。今刘备在西川,不能再还荆州矣。”孙权大喜,问张昭其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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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9
玄德斩杨怀高沛
张昭献计曰:“且休要动兵。若一兴师,曹操必再至矣。不如修密书二封:一封与刘璋,言刘备结连东吴,欲下西川,使刘璋与备相疑,内外攻击;一封与张鲁,教进兵向荆州来。使间谍二处,着刘备首尾不能救护,则起兵取之,事可谐矣。”权从之,即发使二处去了。
却说玄德在葭萌关日久,民心甚顺。知曹操兴兵犯濡须,与庞统议曰:“曹操击孙权,操胜则就取荆州,权胜亦取荆州矣。当如何?”庞统曰:“主公勿忧。有军师诸葛亮,足智多谋,料想东吴不敢犯荆州。主公可移书去刘璋处,只推:‘曹操攻击孙权,权求救于荆州。吾与孙权唇齿之邦,唇亡则齿寒矣。张鲁自守之贼,则不敢犯界。吾今勒兵回荆州,共孙权约会,同破曹操,奈何兵少粮缺。望以同宗之故,速发精兵三四万,行粮十万斛,缎疋军器,星夜发付前来,请勿有误。’若得军马钱粮,却另作商议。”
玄德从之,遣人往成都。来到关前,杨怀、高沛听知此事,遂教高沛守关,杨怀一同使者入成都见刘璋,呈上书信。刘璋问杨怀为何来,杨怀曰:“专为此书而来。刘备自从入川,广布恩德以收民心,此人之意,甚是不善。今求军马钱粮,切不可与。如若相助,似抱干柴于烈火之上,急难灭也。”刘璋曰:“吾与玄德弟兄之情,不可废也。”一人昂然而出曰:“刘备枭雄之人也!若久留于蜀中,不遣去之,是纵虎入室也。今更助之以军马钱粮,与虎狼添羽翼矣。切不可允之!”众人视之,乃零陵烝阳人也,姓刘,名巴,字子初。此人近自交趾转入蜀中。阶下黄权又谏。刘璋遂允,量拨老弱军四千,米一万斛,彩缎五千疋,军器车仗少许,发使者去报刘备。刘巴传令,急教杨怀、高沛紧守关隘。使者先到。杨怀回到葭萌关来见玄德,具言此事,随后送粮至。玄德大怒曰:“吾为汝破敌,费力劳心。汝今积财吝赏,何以使士大夫死战乎?”遂扯毁回书,大骂而起。使者连夜逃回成都。庞统曰:“主公只以仁义为重,今其意如何?”玄德曰:“如此,当若何?”庞统曰:“某有三条计策,愿主公自择而行:只今便选精兵,昼夜兼道,迳袭成都,一举便定,此为上计。杨怀、高沛乃蜀中名将,各仗强兵,拒守关阨。今主公佯以还荆州,二将闻知,必来相送;就送行处擒而杀之,得关,先取涪城,然后却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夜回荆州,徐图进取,此为下计。若沉吟不去,将至大困,不可久矣。”玄德曰:“军师上计太促,下计太缓;中计不迟不疾,可以行之。”统曰:“主公作书辞刘璋,虚言曹操令部将乐进引兵至青泥镇,弟关某等抵敌不住,吾当亲自去助,不及面会,特书相辞。”使人入成都报知。
却说张松听得说刘玄德回荆州,只道真心,修书一封,却欲令人送与玄德。正值亲兄广汉太守张肃到,松急藏书于袖中,与肃相陪说话。肃见松只有开调之意,索酒饮之。酒至半酣,松和兄张肃献酬交错,忽落此书于地。肃从人拾得。
须臾席散,从人以书呈肃。肃开视之。书曰:
松顿首端拜主君皇叔麾下:昨常进言,并无虚谬,何迟太甚?逆取顺守,古之人所贵。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何故欲弃此而回荆州乎?使松闻之,如有所失。书呈到日,疾速进兵,以图王业,幸甚!松稽首再拜。
张肃见了,大惊曰:“吾弟作灭门之事,不可不首!”连夜将书见刘璋,说弟张松与刘备同谋,欲献西川。刘璋大怒曰:“吾平生以仁义待人,谁想如此!”遂下令捉张松全家,尽斩于市。有诗叹曰:
一览无余自古稀,谁知书信泄天机。
未观玄德兴王业,先向成都血染衣。
刘璋斩了张松全家,遂与文武商议曰:“刘备欲夺吾之基业,当如之何?”黄权曰:“事不宜迟,即便差人告报各处关隘,添兵守把,并不许放荆州以人一骑入关。”
却说玄德提兵回涪江,先使探马来报关上,曰:“吾回荆州,来日经过,请杨、高二人相别。”却说杨怀、高沛二将在关上,听得刘玄德教人来报:“明日经过,欲求相见一面。”杨怀曰:“玄德此回若何?”沛曰:“玄德合死。我等先藏利刃,于送行处刺之,以绝吾主之患。”怀曰:“此计大妙!”二人只带随行二百人远送,其余并留在关上。玄德大军尽发,前至涪水之上,庞统在马上与玄德曰:“杨怀、高沛若欣然而来,可提防之;若是不来,便起兵径取其关,不可迟缓。”正说之间,忽起旋风,吹倒马前“帅”字旗。玄德问庞统,统曰:“此警报也。杨怀、高沛二人必有刺主公之心,可整兵御之。”玄德身披重铠,自佩宝剑。忽报杨、高二将前来送行。玄德令军马歇定。庞统分付魏延、黄忠二人:“但关上来的军士,不问多少马步军兵,一个也休放回。”二将得令,自远远散去。
却说杨怀、高沛二人,身边各藏利刃,带二百军兵,牵羊送酒,直至中军,见并无准备,心中暗喜,以为中计。二将下马,见玄德正与庞统坐于帐中。二将声喏曰:“今闻皇叔远回,特具薄礼相送。”遂进酒以劝玄德。玄德曰:“二将军守关不易,当先饮此杯。”二将饮酒毕,玄德曰:“吾有密事与二将商议,闲人退避。”手下二百人尽赶出中军。玄德叱曰:“左右与吾捉下!”帐后刘封、关平来捉二人。杨、高急待争斗,刘封、关平各捉下一人下阶。玄德喝曰:“吾与刘璋是同宗兄弟,汝二人何故同谋,间谍亲情?”庞统大喝:“搜之!”刘封于二人身畔,各搜出利刃二口。玄德终有慈心,不忍杀之。庞统作色曰:“二人本意欲杀吾主,罪不容诛,推出斩之!”刀斧手即斩杨怀、高沛于帐前。一声号出,黄忠、魏延尽将二百从人先自捉下,不曾走了一个。玄德唤入,各赐酒压惊。玄德曰:“杨怀、高沛间谍吾弟兄,又藏利刃行刺,是谁无礼,已行诛戮。罪不在你等。”命皆恕之。众各拜谢。庞统曰:“今夜用汝等引路,带吾军取关,各有重赏。”众皆应允。
是夜,教高、杨二百人引至关下,叫曰:“二将军有急事回,可速开关。”城上听是自家军,即时开关。军士一拥而入,刀不血刃,得了涪城。大军遂入,蜀兵皆降。玄德各赐重赏,随即分兵前后守把。次日劳军,设宴于涪城公厅。玄德带酒,顾庞统曰:“今日之会,可为乐乎?”庞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乐,非仁者之兵也。”玄德大怒曰:“吾闻昔日武王伐纣,前歌后舞,此亦非仁者之欤?吾视汝言,不合道理,可速退!”庞统闻之,全无惧色,大笑而起。左右亦扶玄德入堂。睡至四更酒醒,左右以逐庞统之言告于玄德。玄德懊悔无及,急穿衣升堂,请庞统曰:“昨因酒醉,有触于公,幸勿挂怀。”庞统谈笑自若。玄德曰:“昨日之言,惟吾有失!”庞统曰:“君臣俱失,何独主公乎?”玄德大笑,共乐如初。
却说败兵连夜走回成都,报与刘璋。璋大惊曰:“不料今日果有此事!”遂唤文武,问退兵之策。众将齐出曰:“某等愿往,连夜起兵以屯雒县,塞住咽喉之路。刘备虽有精兵猛将,不能过也。”遂遣差刘璝、泠苞、张任、邓贤点五万大军,星夜起发,进守雒县,以拒刘备。四将起兵,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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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09
124黄忠魏延大争功
四将领兵之次,刘璝曰:“吾闻锦屏山中有一异人,道号‘紫虚上人’,知人生死贵贱。吾辈今日出师,可令军马先行,正在当路,吾等可往问之。”张任曰:“大丈夫行兵拒敌,岂可问于山野之人乎?”璝曰:“不然。圣人有云:‘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吾等问于高明之人,当趋吉而避凶。”于是四人引五六十骑至山下,信步行至山上,问于樵夫。樵夫遂指高山绝顶处便是。四人至庵前,见一道童出迎。问了姓名,引入庵中,正见紫虚上人坐于蒲墩之上。四人下拜,求问前程之事。紫虚上人曰:“贫道乃是山野废人,岂知休咎乎?”刘璝再三拜问,紫虚遂命道童取纸笔,写了八句言语与刘璝收去。其文曰:
左龙右凤,飞入西川。雏凤堕地,卧龙升天。
一得一失,天数如然。宜归正道,勿丧九泉。
刘璝又问曰:“吾四人气数如何?”紫虚上人曰:“定业难逃矣,何必再问!”璝又请问时,眉垂目合,已无了气。四人下山。刘璝曰:“仙人之言,不可不信。”张任曰:“此狂士也,听之何益。”遂上马前行,至于雒县,分调人马守把各处隘口。刘璝曰:“雒城乃成都之保障,失此则成都难保。吾四人公道商议,着二人守城,二人当去雒县前面依山傍险,扎下二个寨子,勿使敌兵临城。”泠苞、邓贤曰:“某愿往助之。”刘璝大喜,设宴相待,分兵二万与泠、邓二人,离城六十里下寨。刘璝、张任守护雒城。
却说刘玄德已得涪城,与庞统商议进取雒城。有人来报刘璋拨四将前来,即目有泠苞、邓贤二万军,离城六十里扎下两个大寨。玄德聚众将问曰:“谁敢建头功去取雒县二将寨栅?”老将黄忠应声而出曰:“老夫愿往。”玄德曰:“老将军亲率本部人马,如取得营寨,必当重赏。”黄忠大喜,谢了要行。帐下一人出曰:“老将军年纪高大,如何去得?小将愿往。”玄德视之,乃是魏延。黄忠曰:“我已领了将令,你如何敢搀越?”魏延曰:“老不以筋力为能。吾闻泠苞、邓贤,蜀中名将,血气方刚。恐老将近他不得,误了主公大事,因此相替,本是好意。”黄忠大怒,叱魏延曰:“汝说吾老,敢与我比试武艺么?”魏延曰:“就主公之前,当面比试。赢的便去。”黄忠趋步下阶,便叫小校:“将刀来!”玄德急止之曰:“不可。吾今提兵取川,全仗汝二人之力。今‘两虎共斗,必有一伤’。须误了我大事。吾与你二人劝解休争。”庞统曰:“汝二人不必相争。即目泠苞、邓贤下两个营寨。今汝二人,自领本部军各打一寨。如先获得将者,便为头功。”黄忠、魏延各领命去了。庞统曰:“此二人去,恐于路上相争,主公可自引军为后应。”玄德留庞统守城,带刘封、关平五千军随后起程。
先说黄忠传令来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平明进兵,取左边山路而进。却说魏延归寨中,暗使人探知黄忠甚时起兵。探事人回报来日四更造饭,五更起兵。魏延暗喜,分付众军士二更吃饭,三更起兵,平明要到邓贤寨边。原来两个分定,黄忠打泠苞寨,魏延打邓贤寨。黄忠、魏延寨都在涪城外屯驻,相隔六七里远,因此不听得。当夜,魏延教军士都饱餐了一顿,马摘铃,人衔枚,卷旗束甲,暗地去劫寨。三更前后,离寨前进。到半路,魏延马上寻思:“只去打邓贤寨,不显能处;不如先去打泠苞寨,却将得胜兵打邓贤寨,两边功劳都是我的。”就马上传令,教军士都投左边山路里去。天色平明,离泠苞寨不远,教军士少歇,排搠金鼓旗旛、枪刀器械。
伏路小军飞报入寨,泠苞寨中已有准备了,等候多时,一声炮响,三军上马,杀将出来。魏延纵马提刀去迎泠苞。二将交马,战到三十合,川兵分两路来袭汉军后面。汉军半夜走的力乏,抵当不住,退后便走。魏延听得背后阵脚乱,撇了泠苞,拨回马走。汉军大败,川兵随后赶上。走不得五里,山背后鼓声震地,邓贤引一彪军从山谷里截出来。两员川将背后大叫:“魏延快下马受降!”正走,马忽失前蹄,双足跪地,翻身将魏延掀将下来。邓贤马先奔到,挺枪来刺魏延。枪未到处,弓弦响,邓贤倒撞下马。后面泠苞来救,一员大将从山坡上跳下马,厉声大叫:“老将黄忠在此!”舞刀直取泠苞。泠苞抵敌不住,望后便走。黄忠乘势追赶,川兵大乱。
黄忠一枝军救了魏延,杀了邓贤,直赶到寨前。泠苞回马与黄忠又战。不到十余合,后面军马拥将上来,泠苞不入寨,弃了左寨,却引败军来投右寨。见营中旗帜全别,泠苞大惊,兜住马,回头看时,当头一员大将,金甲锦袍,乃是刘玄德。左边刘封,右边关平。三路背后接应,乘势夺了邓贤寨子。泠苞两头无路,取山僻小径,要回雒城。行不到十里,两边路狭,伏兵俱起,搭钩齐举,把泠苞活捉了。原来却是魏延自知其犯罪,无可解释,收拾后军,令蜀兵引路,伏在这里,等个正着,用索缚了泠苞,解投玄德寨来。
却说玄德立起免死旗,但川兵倒戈卸甲者,并不许杀害,如伤者偿命。其降兵尽拜于地。玄德曰:“汝川中皆有父母妻子所牵,愿降者充作军数,不愿降者放回。”于是欢声动地,感恩非浅。于是黄忠安下寨脚,径来见玄德,说魏延乱了军法,可斩之。玄德教唤魏延,魏延解泠苞至面前。玄德曰:“虽然有罪,此功可赎。”令魏延谢黄忠救命之恩,今后毋得相争。魏延顿首伏罪。玄德重赏黄忠,仍嘱付曰:“在意干功。收了成都,定拟名爵。”押过泠苞来到帐下,玄德教去其缚,赐酒来压惊,问曰:“汝肯降否?”泠苞曰:“既蒙免死,如何不降。刘璝、张任与某为生死之交,如蒙放免,前去招安来降,就献雒城。”玄德大喜,便赐衣服鞍马以送之。魏延曰:“此人不可放免。若脱身一去,不复来矣。”玄德曰:“吾以仁义相待,如其不来,是彼之心不实也。不必计较。”
泠苞得回雒城,见刘璝、张任,不说捉去放回,只说:“被我杀了十余人,夺得马匹逃回。”刘璝慌差人往成都求救。刘璋听知折了邓贤,心中大惊,慌忙聚众商议。忽一人进曰:“儿愿领兵前去守把雒城。”乃刘璋之子刘循也。璋曰:“既吾儿肯去,谁肯相辅?”亲属将军吴懿出曰:“某愿往。”刘璋曰:“得尊舅去最好。谁可为副将?”吴懿保吴兰、雷铜二人为副将,点二万军马,来到雒城。刘璝、张任接着,说失了前寨,折了邓贤。吴懿曰:“兵临城下,难以拒敌,汝等有何高见?”泠苞曰:“此间一带正靠涪江,江水太急;前面寨占山脚,其形最低。可先乞五千军,各带锹锄,当夜潜去决涪江之水,可尽淹死刘备之兵也。”吴懿曰:“须着便行,勿令知觉。”遣吴兰、雷铜引兵接应。泠苞约会定,去办决江器械。
却说玄德令黄忠、魏延各守一寨,自回涪城,与军师庞统商议。细作报说:“东吴孙权遣人勾结东川张鲁,将欲来攻葭萌关。”玄德惊曰:“若葭萌有失,截断后路,吾进退不得,当如之何?”庞统唤孟达曰:“汝蜀中人多知地理,却去守葭萌关,如何?”达曰:“某保一人,广通《汉书》,深知民心,某与同守关,万无一失。”玄德问:“何人?”达曰:“在荆州曾跟刘表为中郎将。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玄德大喜,遂即时遣孟达、霍峻守葭萌关去了。
庞统退归馆舍,门吏忽报:“有客特来相访。”统出迎接,见其人身长八尺,形貌甚伟,头发截短,披于颈上,衣服不甚整齐。统问曰:“先生何人也?”其人不答,径上统正面床上仰卧不应。统甚疑之,乃再三请问。其人曰:“汝等罢了宾客,当与汝说知天下大事。”统闻之,慌进酒食。其人起而便食,并无谦逊,饮食甚多,食罢又睡。统疑惑不定,使人请法正视之,恐是细作。法正慌忙到来。统出迎接法正,曰:“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曰:“莫非永年乎?”升阶视之。其人一跃而起,曰:“孝直别来无恙?”斯人毕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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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0
落凤坡箭射庞统
二人相见大笑。庞统问之,正曰:“此公乃广汉人也,姓彭,名羕,字永年,是蜀中之豪杰。因言语毁谤刘璋,被璋髡钳为徒隶,因此发短。”统以师礼待之,问从何而来。羕曰:“吾特来救汝数万人性命,见刘将军方可说之。”法正慌报玄德。玄德亲自谒见,请问其事。羕曰:“将军有多少军马在前寨?”玄德实告有黄忠、魏延在彼。羕曰:“为将之道,岂不知地理乎?前寨紧靠涪江,若决其水,前后以兵塞之,一人无可逃也。”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临于此地,有不吉之事。不告之,则军亡矣。”玄德即时拜彭羕为幕宾,使人密报黄忠、魏延,朝暮军心巡警,以防决水。黄忠、魏延会议:二人各轮一日,如遇敌军到来,互相通报。
却说泠苞见当夜风雨大作,引了五千军,径循江边而进,安排下手,等候决江。直听得后面喊声乱起,知有准备,急急回军,前后冲突,各不相顾。泠苞夺路而走,正撞着魏延,活捉了泠苞。比及吴兰、雷铜来接应时,又被黄忠一军杀退。魏延解泠苞到涪城,玄德责泠苞曰:“吾以仁义相待,放汝回去,何敢再来?今次难饶!”将泠苞推出斩之,重赏魏延,教回本寨中去。玄德设宴管待彭羕。忽有人报说:“荆州诸葛亮军师,特遣马良至此。”玄德召入问之。马良礼毕,曰:“荆州平安,不劳主公忧念。”遂呈上军师书。玄德拆封观之。略云:
亮算太乙数,今年岁次癸巳,罡星在西方;又观乾象,太白临于雒城之分,主于将帅身上多凶少吉。宜谨慎之。
玄德看了书,教马良先回。玄德曰:“吾亦回荆州论此事。”庞统暗自思忖:“孔明怕我取了西川,故意将此书相阻耳。我命在天,岂在人乎?”庞统对玄德曰:“我亦算太乙数,已知罡星在西,应主公合得西川,别不主凶事。统亦夜占天文,见太白临于雒城,斩蜀将泠苞以应凶兆矣。主公不可疑心,可急进兵。”
玄德见庞统再三催促,乃引军前进。黄忠、魏延接入寨去。庞统问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画地作图。玄德取张松所遗图本对之,并无差错。法正言:“山北有条大路,正取雒城东门;山南有条小路,却取雒城西门:两条路皆可进兵。”庞统令魏延为先锋,取南小路而进;主公令黄忠作先锋,从山北大路而进:并到雒城取齐。玄德曰:“吾自幼熟于弓马,多行小路。军师可从大路去取东门,吾取西门。”庞统曰:“大路必有军邀拦,主公引兵当之。统取小路。”玄德曰:“军师不可。吾夜梦见一神人,手执铁棒,击吾右臂,觉来犹自臂疼。此行莫非不佳。”庞统曰:“壮士临阵,不死带伤,理之自然也。何故以梦寐之事易疑其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书也。军师还守涪城,如何?”庞统大笑曰:“主公被孔明之惑也,不令统立功名,故有此言以疑其心。心疑则致梦矣,何凶之有?统肝脑涂地,方称本心。主公再勿多言,来早准行。”当日传下号令,军士五更造饭,平明上马。比及黄忠、魏延两军先行,玄德再与庞统约会,忽坐下马眼生前失,把庞统掀在马下。玄德跳下马,自来笼住那马。玄德曰:“军师何故乘此劣马?”庞统曰:“此马乘久,不曾如此。”玄德曰:“临阵眼生,误人性命。吾骑白马,性驯熟,军师可骑,万无一失。劣马吾自乘之。”玄德与庞统更换所骑之马。庞统谢曰:“深感主公厚恩,虽万死亦不能报也。”遂各上马,取路而进。玄德见庞统去,意甚惨伤,自觉心下不快,悒悒而行。
却说雒城中吴懿、刘璝听知折了泠苞,遂乃一处商议。张任曰:“城东南门山僻有一条小路,最为紧要,某自引一军守之。诸公紧守雒城,勿得有失。”人报汉军分两路前来攻城。张任引三千军,先来抄小路埋伏。见魏延兵过,张任教尽放过去,休得惊动。张任军见庞统军来,遥指中军大将:“骑白马者必是刘备也。”张任大喜,传令教如此如此。
却说庞统迤逦前进,抬头见两山逼窄,树木丛杂;又值夏末秋初,枝叶茂盛。庞统心下甚疑,勒住马教问此处是何处。数内有蜀中新降军士指道:“此处地名落凤坡。”庞统大惊,曰:“吾道号‘凤雏’,此处名落凤坡,应吾休矣!”令后军疾退。山坡前一声炮响,箭如飞蝗,只望骑白马者便射。可怜庞统死于乱箭之下。后史官有诗曰:
胸襟如浑沌,天地总包罗。报国机谋远,收川气概多。
声名垂竹帛,忠义冠山何。堪叹无阳寿,星辰落凤坡。
后陈子昂遊川,有诗曰:
古岘相连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儿童惯识呼鸠曲,闾巷曾闻展骥才。
预计三分平刻削,长驱万里独徘徊。谁知天狗流星坠,不使将军衣锦回。
又宋贤有诗曰:
三国纷纷多俊英,堪怜庞统善谈兵。谁知落凤坡前丧,独显南阳一孔明。(说云:孔子没于孔休庭,
李密死于断密涧,黄巢灭于黄林。)
先时东南有童谣云:
一凤并一龙,相将到蜀中。才到半路里,凤死落坡东。
风送雨,雨随风,隆汉兴时蜀道通,蜀道通时只有龙。
赞曰:
军师美至,雅气晔晔。致命明主,忠情发臆。
惟此义宗,亡身报德。
庞统年三十六岁而亡。
当日张任射死庞统,众军拥塞,进退不得,死半大半。前军飞报魏延,慌勒兵欲回,为山路逼窄,厮杀不得。又被张任截断归路,只在高阜处用强弓硬弩射之。魏延心慌,新降蜀兵曰:“不如杀奔雒城下,取大路而进。”延曰:“也是。”当先开路,杀奔雒城而来。尘埃起,前面一军杀来。魏延大惊,拍马舞刀,呼军士死战。乃雒城守将吴兰、雷铜两骑马当先,引数千军马,前面杀到;后面张任杀来,两边夹攻,围在垓心。魏延死战,不能得脱。但见吴兰、雷铜后军自乱,二将慌回去救。魏延乘势赶去。当先一将舞刀拍马,大叫:“文长!吾特来救汝!”视之,乃老将黄忠也。两下夹攻,杀败吴、雷二将,冲去雒城之下。刘璝引军杀出,却得玄德在后当住接应。黄忠、魏延翻身便回。玄德军马比及奔到寨中,张任军马又从小路里截出,赶来的是刘璝、吴兰、雷铜。刘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战且走,奔回涪城。蜀兵得胜,迤逦赶来。玄德人困马乏,那里有心厮杀,且只要走。将近涪城,张任一军追赶至紧。左边是刘封,右边是关平,二将引三万生力兵截出,杀退张任,还赶二十里,夺回战马极多。
玄德一行军马再入涪城,问庞统消息。有落凤坡逃得性命的军士,言说:“军师连人带马,乱箭射死于坡前。”玄德望西痛哭不已,遥为招魂设祭。诸将皆哭。黄忠曰:“今番折了庞统军师,张任必然来攻打涪城,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荆州,请诸葛军师来商议收川之计。”正说之间,人报张任引军直临城下搦战。黄忠、魏延皆要出迎。玄德曰:“锐气新挫,宜坚守以待军师来到。”黄忠、魏延谨守城池。玄德写了一封书,叫关平分付:“你与我往荆州请取军师去。”关平领了书辞别,自往荆州来。玄德自守涪城,不出战。
却说那孔明在荆州,时当七夕佳节,大会众官夜宴,共说收川之事。孔明见正西一星,其大如斗,从天坠下,流光四散。孔明失惊,掷杯在地,掩面大哭曰:“哀哉!痛哉!”众官慌问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于军师。天狗犯于吾军,太白临于雒城,已拜书于主公,教谨防之。谁想今夕西方星坠,庞士元命必休矣!”言罢,大哭曰:“今吾主公丧一臂矣!”众官皆惊,未信其言。孔明曰:“众官等且休散,饮几杯去。数日之内,必有消息。”众官是夕酒不尽欢各散。
数日内,云长等正坐间,人报说关平来到。众官皆惊。主公有书,孔明视之,乃于本年七月初七日,军师庞统被张任在落凤坡箭射身故。孔明并众官皆哭声不绝。孔明曰:“既然主公在涪城,进退两难之际,亮不得不去。目下便行。”云长曰:“军师此去,谁人保守荆州?荆州乃重地,干系非轻。”孔明曰:“主公虽不写书来,吾已知其意了。”“顺天者昌”,手指出那人便为守荆州之主。指出是何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0
张益德义释严颜
却说孔明将玄德书对众官曰:“主公书中把荆州托在我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虽是如此,今教关平赍书前来,其意欲云长公当此重任。云长想桃园结义之情,竭力守之。据此之地,北当曹操,东敌孙权,非小可之事也。公宜勉之。”云长更不推辞,慨然领诺。孔明设一宴,交割印绶。云长双手来接。孔明擎着印:“这干系都在将军身上。”云长曰:“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孔明见云长说这个“死”字,心中不悦,欲待不与,其言已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来到,当如之何?”云长曰:“以力拒之。”孔明又曰:“倘曹操、孙权齐起兵来,如之奈何?”云长曰:“分兵拒之。”孔明曰:“不然。若如此,则荆州危矣。吾有八个字,将军记取,可保守荆州。”云长问之,孔明曰:“北拒曹操,东和孙权。”云长曰:“军师之言,当铭肺腑。”孔明遂与了印绶,令文官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将糜芳、廖化、关平、周仓,一班儿辅佐云长,同守荆州。
先拨精兵一万,教张飞部领,取条大路,杀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为头功。孔明拨一枝兵,教赵云为先锋,溯江而上,会于雒城。孔明随后引简雍、蒋琬,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乃荆、襄名士,为书记,引兵一万五千,同日酌别起行。
先说张飞领本部军马,临行时孔明嘱付曰:“西川豪杰甚多,不可轻敌,于路戒约三军,勿得掠掳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处,并皆存恤。人生于世,惟德可以服众,勿得恣逞残暴百姓,鞭挞士卒。望将军早会雒城,不可有误。”张飞欣然领诺,上马而去。迤逦前行,所到处,但降者秋毫无犯。径取汉、川路,前至巴郡,哨马回报:“巴郡太守严颜,乃蜀中名将,年纪虽高,精力未衰,善开硬弓,使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据住城廓,不竖降旗。”张飞教离城十里下住大寨,差人入城去,“说与老匹夫早早来降,饶你满城百姓性命;若不归顺,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却说严颜在巴郡,闻刘璋差法正请玄德入川,拊心而叹曰:“此所谓独坐穷山,放虎自卫者也!”后闻玄德据住涪城,累欲提兵去,又恐这条路上有兵来。闻知张飞兵来,点起本部五六千人马,准备迎敌。数内有中原人告曰:“张飞在当阳长阪,一声喝退曹兵百万之众,操闻风而避之。今若到来,只宜深沟高垒坚守,不可迎敌。彼军无粮,不过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张飞性如烈火,专要鞭挞士卒,如不与战,必责于军;军心一变,乘势击之,张飞可擒也。”严颜从其言,教军士尽数上城守护。忽见一军,大叫开门。严颜教放入问之,那军士尽把张飞言语依直便说。严颜大怒,骂:“匹夫怎敢无礼!吾归川中许多年,岂降贼乎!借你口说与张飞!”唤武士把军人割下耳鼻,却放回寨。
军人见张飞,哭告严颜如此毁骂。张飞大怒,咬牙睁眼,披挂上马,引数百骑来巴州城下搦战。城上众军百般痛骂。张飞性起,几番杀到吊桥,要过护城河,又乱箭射回。到晚全无人出,张飞忍一肚气还寨。次日早晨,引马军又去搦战。那严颜在城敌楼上,一箭射中张飞头盔。飞指而恨曰:“若拿住你这老匹夫,我亲自食你肉!”到晚空回。第三日,张飞引了军,沿城去骂搦战。原来那座城子是个山城,周围都是乱山。张飞自乘马登山,下视城中,见军士尽皆披挂,分列队伍,伏于城中,只是不出;又见民夫来来往往,搬砖运石,相助守城。张飞教马军下马,步军皆坐,引他出敌,并无动静。又骂了一日空回。张飞在寨中自思,无计可施。猛然思得一计,教众军不要前去搦战,都结束了,只在寨中等候;却教三五十军直去城下叫骂,引严颜军出来,便与厮杀。张飞摩拳擦掌,只等敌军来。小军连骂了三日,全然不出。张飞眉头一纵,又生一计:传令教军士四散砍打柴草,寻觅路径,不来搦战。严颜在城中,连日不见张飞动静,心中疑惑,着十个军扮作张飞砍柴的军,潜地出城,杂在军内,入山中探听。
当日诸军回寨。张飞坐在寨中,顿足大骂:“严颜老匹夫!枉气杀我!”只见帐前三四个人说道:“将军不须心焦,这几日打探的一条小路,可以偷过巴郡。”张飞故意大叫曰:“既有这个去处,何不早来说?”众应曰:“这几日却才哨探得出。”张飞曰:“事不宜迟,只今夜二更造饭,趁三更明月,拔寨都起,人衔枚,马去铃,悄悄而行。我自前面开路,汝等依次而行。”传令了,便满寨告报。探细的军听得这个消息,尽回城中来报与严颜。颜大喜曰:“我算定这匹夫忍耐不得!你偷小路过去,须是粮草辎重在后;我截住后路,你如何得过?好无谋匹夫,中吾之计!”即时传令,教军士尽皆准备赴敌:“今夜二更也造饭,三更出城,伏于树木丛杂去处。只等张飞过咽喉小路去了,车仗来时,只听鼓响,一齐杀出。”传了号令,看看近夜,严颜全军尽皆饱食,披挂停当,悄悄出城,四散埋伏,只听鼓响。
却说严颜引十数骑裨将,下马伏于林中。看时约三更以后,遂望见张飞亲自在前,横予纵马,悄悄引军前进。去不得三四里,背后车仗人马,陆续进发。严颜见得分晓,一齐擂鼓,四下伏兵尽起。正来抢夺车仗,背后一彪军掩到,大喝一声:“老匹夫休走!我等的你恰好!”严颜猛回头看时,为首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项虎须,使丈八矛,骑深乌马,乃是燕人张飞。四下里鼓声大震,众军杀来。严颜见了张飞,举手无措。交马战不十合,张飞卖个破绽,严颜一刀砍来,张飞闪过,撞将入去,扯住严颜勒甲绦,生擒过来,掷于地下。众军向前,用索绑缚住了。原来先过去的是假张飞。料道严颜击鼓为号,张飞教鸣金为号:金响,诸军齐到。大半弃戈卸甲而降。
杀到巴郡城下,后军已自入城。张飞教休杀百姓,告报安民。群刀手把严颜推至。飞坐于厅上,严颜不肯跪下。飞怒目咬牙,大叱严颜曰:“大将到此,为何不降,而敢拒敌乎?”严颜全无惧色,回叱飞曰:“汝等无义,侵我州郡!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飞大怒,喝左右斩来。严颜喝曰:“贼匹夫!砍头便砍,何怒色也?”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面不改色,飞忙大笑下阶,喝退左右,亲自解其缚,取衣与之,扶在正中高坐,低头便拜,曰:“适来言语冒渎威容,甚勿见责。吾素知老将军乃世之真丈夫。”便进酒压惊,以上宾待之。严颜感其恩义,安身无措。后有赞严颜诗曰:
白发居西蜀,清名震大邦。忠心如皎月,浩气卷长江。
宁可断头死,安能屈膝降?巴州严老将,天下更无双。
后史官亦有赞张飞诗曰:
怒气冲冠发,威声砍将头。英雄万夫勇,谈笑一时休。
先主多洪福,将军用计谋。三分称大义,功业震西州。
后宋贤赞严颜之德,有诗曰:
昂昂器宇镇江山,视死如归若等闲。欲识世间豪杰士,断头大将是严颜。
又题张飞绝句诗曰:
百将传中标异迹,武臣庙内纪奇功。皆因义释严颜计,夺得西川报主公。
又诗云:
生获严颜勇绝伦,惟凭仁义化军民。至今巴蜀声名在,社酒鸡豚日日春。
张飞请问入川之计,严颜曰:“败军之将,荷蒙厚恩。严颜无可以报,愿施犬马之劳,不须张弓只箭,径取成都,以酬万一。”张飞拱手称谢,以求收川之策。其计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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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1
127孔明定计捉张任
张飞问计于严颜,颜曰:“从此取雒城,凡守御关隘,计寨栅共三十余处,都是老夫所管官军,皆出于掌握之中。今感将军之恩,无可以报,老夫当为前部,所到之处,尽皆唤出拜降,不必将军动枪刀。”张飞称谢不已。自此安民赏军,于路进发。凡到之处,尽是严颜所管,都唤出投降。有迟疑未决者,严颜曰:“我尚且投降,何况汝乎?”于是望风归顺,并不曾厮杀一场。
却说孔明已具起程日期,去报玄德,教都会聚雒城。玄德与众官商议:“今孔明、益德分两路取川,会于雒城,同入成都。水陆车舟已于七月二十日起行,此时将及待到。今我等便可进兵。”黄忠曰:“张任每日来搦战,见城中不出,彼军懈怠,不做准备。今日夜间分兵劫寨,胜如白日厮杀。”玄德从之,教黄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当夜二更,三路军马齐到。张任果然不做准备。众入大寨,火光竞起。蜀兵奔走,连夜只赶到雒城,城中兵接应入去。玄德还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军兵不出,围住攻打三昼夜不绝。城中商议,张任曰:“尽教攻打,待他力乏,然后以兵击之,备可擒也。”攻城到第四日,玄德自提一军攻打西门。
却说雒城背后,黄忠、魏延在东门攻打,留南门、北门放军行走。南门是山路,北门有涪水,因此不围。张任望见玄德在西,骑马往来指挥打城,从辰至未,人马力乏。玄德却待要退,张任教吴兰、雷铜二将引军出北门,转东门,去敌黄忠、魏延。“我自引军出南门,转西门,单捉刘备”。城内尽拨民兵上城,擂鼓助喊。
玄德见红日平西,教后军先退。军士方回身,城上一片声喊起,南门内军马突出。张任径来军中捉玄德,玄德军中大乱。黄忠、魏延又被吴兰、雷铜敌住,两下不能相顾。玄德敌不住张任,拨马望山僻小路而走。张任从背后赶来,看看赶上。玄德独自一人一马,张任引数骑赶来。玄德正望前尽力加鞭,忽山路一军出。玄德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天亡我也!”迎近前去,当头一员大将乃燕人张飞,正从那条路上来。望见尘埃起,知与川兵交战,张飞当先而来。玄德有天子洪福。张飞正撞见张任,便就交马。两员将战到十余合,背后严颜引兵大进。张任火急回身。张飞只赶到城下。张任退入城中,拽起吊桥。
张飞回见玄德曰:“军师溯江而来,尚且未到,反被我夺了头功。”玄德曰:“山路险阻,如何无军阻当,长驱大进,先到于此?”张飞曰:“于路关隘四十五处,皆出老将军严颜之功。”把义释严颜一事,从头说了。“因此于路并不曾费分毫之力,只顾饮酒食肉至此。”引严颜见玄德。玄德谢曰:“若非老将军,则吾弟安能到此。”即时便脱身上黄金锁子甲以赐之。严颜得赐拜谢。正待安排宴饮,忽闻哨马回报:“黄忠、魏延正和川将吴兰、雷铜交锋,城中吴懿、刘璝又引军助战。二将虽能,军士先走,因此当抵不住,大败望东去了。”张飞曰:“却好俺在这厮背后。”绕城分兵两路杀来:张飞在左,玄德在右。吴懿、刘璝见后面喊声大起,慌退入城中。吴兰、雷铜急退,却被玄德、张飞截住归路。黄忠、魏延又在前面。吴兰、雷铜商议,不如投降。因此,二人将本部军马前来投降。玄德准降,因此收兵近城下寨。
却说张任见降了二将,心中忧虑。吴懿、刘璝曰:“兵势甚危,不决一死战,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入成都见主公告急,一面用计敌之。”张任曰:“某来日领一军搦战,诈败,引转城北;二将内可用一人引军冲出,截断其中,可获胜也。”吴懿曰:“刘将军相辅公子守城。”约会已定。
次日,张任引数千人马,摇旗呐喊,出城搦战。张飞曰:“小弟愿往。”上马出战,更不答话,与张任交锋。战不到十余合,张任诈败,绕城而走。张飞尽力追之。吴懿一军截住,张任引军复回,把张飞围在垓心,进退不得。比及玄德引军来救时,一队军从江边杀出,正遇吴懿。当先一员大将,挺枪跃马,与吴懿交锋。只一合,生擒吴懿,战退敌军,救出张飞。视之,乃常山赵子龙也。飞问军师何在,云曰:“先使我来解救。料想此时已与主公相见了也。”二人擒吴懿回寨。张任自退入东门去了。
张飞、赵云回寨中见玄德,其孔明、简雍、蒋琬已在帐中。飞下马来参军师。孔明大惊,问曰:“如何先到?”玄德说义释严颜之事。孔明贺曰:“乃主公洪福。将军用谋,立此莫大之功,可以勒之金石,万年称赞。”赵云解吴懿见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吴懿曰:“某既被捉,如何不降?”玄德大喜,待为上将。孔明问城中有几人守城,吴懿曰:“有刘季玉子之刘循,辅将刘璝、张任。刘璝不打紧。有张任,蜀郡人,家寒,极有胆略,此人不可轻敌。”孔明曰:“先捉张任,然后取雒城。”问:“城东这座桥甚名?”吴懿曰:“金雁桥。”孔明遂乃乘马来到桥边,绕河俱看了。回到寨中,唤黄忠、魏延听令:“各引一千军,离金雁桥从南五六里,两岸都是芦苇蒹葭,可以埋伏。魏延引一千枪手在左边,单戮鞍上将;黄忠引一千刀手右边,单砍坐下马。杀开士卒,张任必投山东小路而走。张益德引一千军伏在那里,张任就彼处擒之。”唤赵云伏于金雁桥北:“待我引张任过桥,你便将桥拆断,却勒兵于桥北,遥为之势,使张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却好中计。”调遣已定,军师自去诱敌。
却说刘璋差卓膺、张翼二将,前来助战。二将见刘循毕,张任教刘璝、张翼二将守城,自与卓膺为前后二队:任为前队,膺为后队,出城迎敌。孔明引一队不整不齐军,过金雁桥来,与张任对阵。孔明乘四轮车,纶巾羽扇而出,两边百余骑簇捧,遥指张任曰:“曹操百万之众,闻吾之名,望风而走。今到此地,何为不降?”张任看见孔明军伍不齐,马上冷笑曰:“人都说诸葛亮用兵如神,原来有名无实!”把枪一招,大小军校齐杀过来。孔明弃了四轮车,上马退步过桥。张任从背后赶来。过了金雁桥,见玄德军在左,严颜兵在右,来杀张任。张任知是计,急回军时,桥已拆断了;欲投北去,赵云一军隔岸摆开,因此投南绕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芦苇丛杂去处,魏延一军,长枪一带,从芦苇中忽起,只戮鞍上将;黄忠一军,各用长刀,伏在芦苇内,只剁马蹄。马军尽倒,皆被执缚。步军那里敢来。张任引数十骑望山路而走,正撞着张飞生力军摆开。张飞大喝一声,众军齐上,将张任活捉了。原来卓膺见张任中计,已投赵子龙军前降了,一发都到大寨。玄德赏了卓膺。
张飞解张任到玄德前,孔明亦坐于帐中。玄德与张任曰:“蜀中诸将望风而降,汝何不早投拜?”张任睁目大怒而叫曰:“忠臣岂肯事二主乎?”玄德曰:“汝不识天时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后也不降。愿早吃一刀!”玄德不忍杀之。张任厉声高骂。孔明喝令斩之,以全其名。后人有诗赞张任曰:
老将安能扶二主?张任忠勇死犹生。高名正似天边月,夜夜流光照雒城。(至今坟墓犹存。为土神,有庙在雒城东。)
玄德感叹不已,令收尸首葬于金雁桥侧,以表其忠。
次日,令严颜、吴懿等蜀中降将为前部,直至雒城,大叫:“早开门受降,免一城生灵受苦!”刘璝在城上大骂蜀诸将。忽恼背后一人,杀倒从者,执缚刘璝,开门纳降。玄德军马入雒城。刘循开西门走脱,投成都去了。玄德出榜安民。献刘璝者,乃武阳人也,姓张,名翼,字伯恭。玄德得了雒城,重赏诸将。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宁,可令张翼、吴懿引赵云抚外水定江、犍为等处所属州郡;令严颜、卓膺引张飞抚巴西、德阳所属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却勒兵回成都取齐。”张飞、赵云各自引兵前去。孔明问前去有何处关隘,蜀中降将曰:“止有绵竹可以守御。若得绵竹,成都唾手而得。”法正曰:“不可进兵,恐惊动成都人民。某有一计,令成都便属主公。”试看法正进用何计可得,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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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1
杨阜借兵破马超
法正曰:“主公既得雒城,蜀中危矣。欲以仁义布于四方,且按兵不动。某作一书呈,陈说利害,上与刘璋,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可以便作书。遣人径往成都。
却说刘循逃回见父,说雒城已陷,慌聚众官商议。益州从事,广汉郑度献策曰:“今刘备悬兵袭我,兵不满万,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不如尽驱巴西、梓潼之民,过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尽皆烧除,深沟高垒,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彼兵自走,一击而擒刘备耳。”刘璋曰:“不然。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备敌’也。此言非保全之计。”正议间,人报法正有书至。刘璋唤入,呈上书。璋拆开视之。书曰:
昨蒙遣差结好荆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左将军旧心依依,实无薄意。望三思裁划,可图变化,以保尊门。不及进言,早赐回意示下。法正百拜。
刘璋怒,扯其书,大骂:“法正忘恩失义之贼!卖主求荣,有何面目再相见乎!”逐其人出城。即时遣妻弟费观提兵前去守把绵竹。费观举保一人同行,其人乃南阳人氏,姓李,名严,字正方。费观、李严点三万军,来守绵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也,上言与刘璋,欲往汉中借兵。璋曰:“张鲁与吾世仇,安肯相救?”和曰:“虽然有仇,刘备军在雒城,势在危急之时,不得不救。况是唇齿之邦。辰亡则齿寒也,陈说利害,必然从之。”修书遣使,前赴汉中。
建安十八年秋八月,马超自败入羌胡,二载有余,结好羌兵,攻拔陇西州郡。所到之处,尽皆归降,惟冀城攻打连日不下。刺史韦康,字伯奕,累遣人求救于夏侯渊。渊不得曹操言语,未敢动兵,按住在长安。韦康见救兵不来,与众商议:“不如投降马超。”参军杨阜,字义山,哭而谏曰:“超等叛君无父之徒,此城中之人,有死无二。今欲陷身于不义也!”康曰:“不然。事已极矣,不降何待?”阜苦谏不从。韦康大开城门,投拜马超。超大怒曰:“汝今事急请降,非真心耳!”将韦康等四十余口尽皆斩之,不留老幼良贱一人。有人言杨阜劝韦康休降,可斩之。超曰:“此人守义,不可斩之。”复用杨阜为参军。冀城官军梁宽、赵衢皆杨阜所保,超尽用焉。忽杨阜告马超曰:“妻死于临洮,告两月假限,归葬其妻便回。”马超从之。
杨阜过历城,来见姜叙。叙与阜是姑表弟兄。姜叙乃受汉爵抚夷将军。叙母大贤,是阜之姑。阜别马超,径来见姑,哭拜于地而言曰:“守城不能完,主亡不能死,愧无面目见姑。且马超背父叛君,妄杀郡守,岂独杨阜忧责,一州士大夫皆受其耻。今吾兄坐据历城,竟无讨贼之心,此赵盾所以书弑其君。”言罢,泪流出血。后人有诗曰:
包胥向日哭秦庭,杨阜今朝恸历城。欲报冤仇流血泪,千年万载仰高清。
叙母闻知,唤姜叙入,责之曰:“韦使君遇害,亦尔之罪,岂独义山哉?”母又谓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禄,何故又兴心讨之?”阜曰:“吾从贼者,欲留残生与主报冤也。”叙曰:“马超英勇,急难图之。”阜曰:“有勇无谋,容易图之。吾已暗约下梁宽、赵衢,使为内应。兄若肯兴兵,梁宽、赵衢必内应也。”叙母曰:“汝不早图,更待何时?谁不有死,死于忠义者,死得其所也。勿以我为念。汝若不听义山之言,吾先死矣,以绝汝念!”
叙乃便与统兵校尉尹奉、赵昂商议。原来赵昂之子赵月,见跟马超为裨将。赵昂当日应允。归见其妻王氏曰:“吾今日于姜叙、杨阜、尹奉一处商议,欲报主人韦康之仇,早欲动兵。吾想其子赵月见跟马超,必被害矣。因此持虑未定。”其妻厉声应曰:“雪君父之大耻,丧身不足为生,何况一子哉?汝顾其子而不行,吾当先死矣!”赵昂乃决。次日,一同起兵。姜叙、杨阜屯冀城,尹奉、赵昂屯祁山。王氏乃尽将首饰资帛,亦亲自往祁山军中,赏劳军士,以励其众。后有诗曰:
赵昂妻王氏,催夫报主仇。丧身犹不重,灭子复何愁?
尽把家财散,亲将士卒酬。三分贤达妇,万载姓名留。
马超听知姜叙、杨阜会合尹奉、赵昂用事,超大怒,即将赵月斩之;唤庞德、马岱尽起军马,杀奔冀城来。姜叙、杨阜引军出。两阵圆处,杨阜、姜叙衣白袍而出,大骂曰:“背父叛君无义之贼!”马超大怒,冲杀过来,两军混战。姜叙、杨阜如何敌得马超,大败而走。马超聚兵赶来,背后喊声大起,尹奉、赵昂杀来。急回时,两下夹攻,首尾不能相顾。正斗间,刺斜里大队军马杀来。原来是夏侯渊却得曹操军令,正领军来破马超。超如何当得三路军马,大败奔回。后面杀来。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已到冀城叫门,城上乱箭射下,马超大惊。梁宽、赵衢立在城上,大骂马超;将马超妻杨氏,从城上一刀砍断,撇下尸首来;及将马超幼子三人,并至亲十余口,都从城上一刀一个,剁将下来。马超气噎塞胸,几乎坠下马来。背后夏侯渊引军赶来。超见势大,不敢当抵,与庞德、马岱杀开一条路走。前面又撞见姜叙、杨阜,杀了一阵;冲得过去,又撞着尹奉、赵昂,杀了一阵。零零落落,剩了五六十骑,连夜奔走。后军不赶。四更前后,走到历城下,守门者只道姜叙兵回,大开城门接入。超从城南门边杀起,尽洗城中百姓。于姜叙宅内拿出老母,年八十有二。叙母全无惧色,指马超大骂曰:“汝背父无君逆天之贼,天地久不容留汝!汝不早死,敢以面目视人乎?”超大怒,自取剑杀之。后史官有诗曰:
贤哉姜叙母,劝子早兴兵。报本如山重,捐躯若纸轻。
王陵亲可并,孟氏母重生。读史应哀感,令人两泪倾。
马超杀尹奉、赵昂全家,妻王氏在军中免难。
次日,夏侯渊大军至,马超弃城杀出,望西而逃。行不得二十里,前面一军摆开,为首杨阜。超切齿而恨,拍马挺枪刺之。阜宗弟七人,一齐来助战。马岱、庞德敌住后军。宗弟七人,皆被马超杀死。阜身中五枪,犹然死战。后面夏侯渊大军赶来,马超遂走。只有庞德、马岱五七骑后随而去。夏侯渊自行安抚陇西诸州人民,令姜叙等各各分守,用车载杨阜赴许都见曹操。操封阜为关内侯。阜辞曰:“阜君存无扞难之功,君亡无死节之效,于义当绌,于法当诛。超又不死,阜何颜受职?”操曰:“君与群贤共建大功,西土之人以为美谈。子贡辞赏,仲尼谓之止善。君则剖心,以顺国命。”
却说马超与庞德、马岱来投张鲁。张鲁得马超大喜,以其西可以吞并益州,东可以拒曹操,永保汉中之基业,商议欲以女招超为婿。大将杨柏谏曰:“马超父母妻子皆不顾恋,岂能爱他人乎?”于是张鲁遂罢其事。有人对马超曰:“张将军本以女招汝为婿,被杨柏阻之。”超心不喜,有杀杨柏之意。杨柏知之,与兄杨松商议,欲寻远害全身之计。正值刘璋遣使求救于张鲁,鲁不从。忽报刘璋又遣黄权到。先见杨松,说:“东西两川,实是唇齿;若西川一破,东川亦难保矣。若肯相救,当以二十州相酬。”松大喜,即引黄权来见张鲁,说唇齿利害,更以二十州相谢。鲁喜其利从之。巴西阎圃谏曰:“刘璋与主公有积世之仇,今事在至急,诈言割州之事,不可从之。”忽阶下一人昂然而进曰:“某虽不才,愿乞一旅之师,生擒刘备,务要割地以还。”其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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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1
葭萌张飞战马超
张鲁持疑未决。马超挺身出曰:“感主公之恩,无可上报。愿引一军攻取葭萌关,袭刘备之后,可生擒之。此时必要割二十州而还,主公心下何如?”张鲁大喜,先遣黄权从小路而回,点兵二万与马超。此时庞德卧病不能行,留于汉中。张鲁令杨柏临军。超与弟马岱选日起程。
却说玄德军马在雒城。法正所差之人,回报与玄德:“今郑度劝刘璋尽烧野谷,并各处仓廪,大率巴西住种之民,而避于涪水迤西,深沟高垒而不战。”玄德、孔明闻之,皆大惊,曰:“若用此言,吾势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忧。此计虽毒,刘璋必不能用也。”后人传刘璋有言:“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备敌’也。”玄德闻之,方始宽心。孔明曰:“可速进兵以取绵竹。如得此处,成都易得矣。”遂遣黄忠、魏延领兵前进。
费观听知玄德兵来,差李严出迎。严披挂了,领三千兵出。各布阵完。黄忠出马,与李严战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孔明在阵中教鸣金收军。黄忠入阵,问曰:“正待要擒李严,军师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见李严武艺,不可力取。来日再战,汝可诈败,引入山峪,出奇兵胜之。”黄忠领计。次日,李严再领兵来,黄忠又出战,不十合诈败,引军便走。李严赶来,迤逦赶入山峪而去。李严猛省,急待回来,前面魏延引军摆开。孔明自在山头唤曰:“公如不降,两下已伏强弩,欲与吾庞士元来报仇耳。”李严慌下马,卸甲投降。军士不曾伤害一人。引见玄德,玄德待李严甚厚。严曰:“费观虽是刘益州亲,某与甚密,当往说之。”玄德即命行。严入绵竹城,对费观赞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祸。观从其言,开门投降。玄德遂入绵竹,商议分兵取成都。
忽流星马急报,言:“孟达、霍峻守葭萌关,今被东川张鲁遣马超引兵攻打甚急,救迟则关隘休矣。”玄德大惊。孔明曰:“须是张、赵二将,方可与敌。”有人报张飞,飞在外大喜。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张飞从外大叫而入曰:“辞了哥哥,便去战马超也!”孔明故意佯不觑听,对玄德曰:“今马超侵犯关隘,无人可敌;除非往荆州取关云长来,方可与敌。”张飞曰:“军师何故小觑吾!吾曾独拒曹操百万之兵,岂愁马超一匹夫耳!”孔明曰:“张将军据水断桥,此是曹操不知虚实也。若知虚实,将军岂得无事乎?况马超有信、布之勇,天下皆知,渭桥六战,杀得曹操剑割髭须,几乎丧命,非等闲之比。汝兄云长,未必可胜。”飞曰:“我只今便去,如胜不得马超,甘当军令!”孔明曰:“既尔肯写文书,便为先锋。请主公亲自去一遭。诸葛亮守绵竹。待子龙来,却作商议。”魏延曰:“某亦愿往。”孔明令魏延带五百哨马先行,张飞第二,玄德押后,望葭萌关进发。
却说马超引兵扣关攻打,先使杨柏来叫道:“霍峻早早献关,我等重重保举你。”霍峻在关上高声应曰:“我头可断,关不可得!”杨柏大怒,搦霍峻厮杀不题。
却说魏延哨马先到关下,杨柏军退十余里。魏延出,与杨柏战,不十合,杨柏败走。魏延要夺张飞头功,乘势赶去。前面一军摆开,为首乃是马岱。魏延只道是马超,舞刀跃马而进。与岱战不十合,岱败走。延赶去,被岱回身一箭,射中魏延左臂,急回马走。马岱赶至关前,一将声如雷震,从关上一骑马奔至面前,救了魏延。原来是张飞初到关上,听知关前厮杀,便来看时,正见魏延中箭。飞喝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后厮杀不迟。”马岱曰:“吾乃西凉州马岱是也。”张飞曰:“你原来不是马超,快回去,非吾对也!只令马超那厮自来,说道燕人张飞在此!”马岱大怒曰:“汝焉敢小觑我!”挺枪跃马,直取张飞。向前战不十合,马岱败走。张飞不欲待追赶,关上一骑马到来,叫:“兄弟且休去!”飞回头,原来是玄德到。遂不赶,一同上关。备曰:“恐怕你性躁,先来到此。既然胜了马岱,且歇一宵,来日战马超。”歇了一夜。
次日天明,关下鼓声大震,马超兵到。玄德在关上看时,门旗影里,马超纵骑持枪而出,狮盔兽带,银甲白袍:一来结束非凡,二者人才出众。玄德叹曰:“人言锦马超,名不虚传!”张飞便要下关。玄德急止之,言:“兄弟且休出战!先当避其锐气。”飞曰:“何足道哉!”玄德当住。关下马超单搦张飞出马;关上张飞恨不得平吞马超,三五番皆被玄德当住。看看午后,玄德望见马超阵上人马皆倦,遂选五百骑,跟着张飞冲下关去。马超见张飞军到,把枪望后一招,约退军有一箭之地。张飞军马一齐扎住,关上军马陆续下来。张飞挺枪出马,大称姓名:“认得燕人张益德么!”马超曰:“吾家累世公侯,岂认得村夫乎!”张飞大怒。两马齐出,二枪并举,约战百余合,不分胜败。玄德观之,叹曰:“真丈夫也!”恐张飞有失,急鸣金收军。两马并回。张飞回到阵中,略歇马片时,不用头盔,只裹包巾上马,又出阵前搦马超厮杀。超又出,两个再战。玄德恐张飞有失,自披挂下关,直至阵前,看张飞与马超又斗百余合,两个精神倍加。玄德教鸣金收军。二将分开,各回本阵。是日,天色已晚。玄德与张飞曰:“马超英勇,不可欺敌。且退上关,来日再战。”张飞杀得性起,那里肯休,大叫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晚,不可战矣。”飞曰:“多点火把,安排夜战!”军士暗暗叫苦。马超换了马,再出阵前大叫曰:“张飞敢夜战么?”张飞气起,问玄德换了座下马,抢出阵来,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关!”超曰:“我胜你不得,誓不回寨!”两军呐喊,点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两将又向阵前鏖战。到二十余合,马超拨回马便走。张飞大叫曰:“走那里去!”原来马超见赢不得张飞,心生一计:诈败佯输,赚张飞赶来,暗掣铜挝在手,扭回身觑着张飞便打来。张飞见马超走,心中也提防,见打过来,一闪,从耳边躲过去。张飞便勒回马走时,马超却又赶来。张飞带住马,拈弓搭箭,回射马超,超却闪过。二将各自回阵。玄德自于阵前叫曰:“吾以仁义相待天下之士,不施谲诈。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势赶你。”马超闻之,亲自断后,诸军渐退。玄德亦收军上关。
次日,张飞又欲下关战马超。人报军师来到。玄德接着孔明。孔明曰:“亮闻孟起世之虎将,若与益德死战,必有一伤。故令子龙、汉升守住绵竹,星夜而来。可用条小计,令马超归降主公。”玄德曰:“吾见马超英勇,甚爱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闻东川张鲁,欲自立为‘汉宁王’。手下谋士杨松,极贪贿赂。可以差人从小路径投汉中,先用金银结好杨松,后进书与张鲁,云:‘吾与刘璋自争西川,是与汝报仇,不可听信离间之语。事定之后,保汝为汉宁王。’”
玄德即时写书,差孙乾赍金珠,从小路径至汉中,先来见杨松,说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孙乾见张鲁弟张卫,亦进送了礼物。二人引孙乾见张鲁,陈言方便。鲁曰:“玄德只是左将军,如何保我为汉宁王?”杨松曰:“他是大汉皇叔,正合保奏。”张鲁喜曰:“既如此,差人便教马超罢兵。”孙乾只在杨松家听回信。使回曰:“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杨松又差人去唤,又不肯回。一连三次不至。杨松曰:“此人素无信行,不肯罢兵,其意必反。”鲁心亦疑。松亦流言对张卫说:“马超主意欲夺西川,自为蜀王,与父报仇,岂肯臣于汉中乎?”张卫将此言告知张鲁。鲁问计于杨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说与马超,汝既干功,与汝一月限。三件功成有赏,无则必诛:一要取西川,二要刘璋首级,三要退荆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献头来。”一面教张卫点军守把关隘,防马超兵变。差人到马超寨中,说知此事。超大惊曰:“如何变得恁的!”与岱商议,不如罢兵。杨松又流言曰:“马超回兵,必怀异心,不可放入。”张卫分七路军,坚守隘口,要共厮杀。超进退不得,无计可施。孔明对玄德曰:“今马超正在狐疑不决之际,亮凭三寸不烂之舌,亲往超寨,说马超来降主公。”其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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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1
刘玄德平定益州
玄德曰:“孔明乃吾之心腹也,倘有疏虞,吾必亡矣。虽有良谋,吾不忍令君去。”孔明坚意要行。玄德再三拗住。正踌蹰间,忽报子龙有书,荐西川一人来降。玄德召入问之。其人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向日闻公苦谏刘璋,今何故归我也?”恢曰:“吾闻‘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佐’。前谏刘益州者,以尽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败矣。今主公仁德布于蜀中,是知其必成也,故来归之。是背暗投明,古人所贵。愿垂察焉。”玄德曰:“先生此来,必有益于刘备也。”恢曰:“今闻马超在此,进退两难之际。恢昔在陇西,有一面之交,特来说马超归降,若何?”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愿闻公之说词。”李恢于孔明耳畔陈说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即时遣李恢行。
恢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名。马超曰:“吾知李恢平生好说词,必来说我。”先唤二十个刀斧手伏于帐下,超嘱曰:“令汝砍,即砍为肉酱!”须臾,李恢昂然而入。马超端坐帐中不动,叱李恢曰:“汝来为何?”恢曰:“特来作说客耳。”超曰:“吾匣中宝剑新磨,请汝试剑!”恢曰:“其言不通,便请试剑。”遂笑曰:“将军之祸不远矣!但恐新磨之剑不能试吾之头,将欲自试矣!”超曰:“吾有何祸?”恢曰:“吾闻越之西子,善毁者不能闭其美;齐之无盐,善美者不能掩其丑。修短者不能用其长,造恶者不能为其善。‘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此天下之常理也。今曹操与将军有杀父之仇,陇西有切齿之恨;前不能救刘璋而退荆州之兵,后不能制杨松而见张鲁之面。目下四海难容,一身无主。若有渭桥之败,冀城之失,何面目见天下大丈夫乎?”超顿首谢曰:“公言极善,但超无路可行。”恢曰:“汝既欲听吾言,帐外何故伏刀手乎?”超尽叱退。恢曰:“刘皇叔礼贤待士,吾知其必成,故舍刘璋而归之。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图上报父母之仇,下立金玉之德?可彰万世之高名也。”马超大喜,唤杨柏入,一剑斩之,将头共恢一同上关,来降玄德。
玄德亲自接入,待以上宾之礼。超顿首谢曰:“今遇明主,乃拨云雾而睹青天也!”宾主大喜。孙乾已回。玄德复命霍峻、孟达守关,便撤兵来取成都。子龙、黄忠接入绵竹。人报刘晙、马汉引军到。子龙曰:“某来未曾效尺寸之功,当擒此二人!”言讫,上马引军出。玄德在城中管待马超吃酒,未曾安席,子龙斩二人之头献于筵前。马超亦惊,倍加敬重。超曰:“不须主公军马厮杀,超自唤出刘璋来降。如不肯降,超自与弟马岱取成都,双手奉献。”玄德大喜,是日尽欢。
却说败兵回到益州,报刘璋。璋大惊,闭户不出。人报城北马超救兵到。刘璋方敢登城望之,见马超、马岱立于城下,大叫:“请刘季玉答话!”刘璋在城上问之。超在马上以鞭指曰:“吾本领张鲁兵来救益州,谁想张鲁听信杨松谗言,反欲害我。今归降刘皇叔。汝可开门纳土拜降,免致生灵受苦。如或执迷,吾先攻城矣!便宜回报。”马超说了,退军下寨。刘璋惊得面如土色,气绝倒于城上。众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不及!不若开门投降,以救满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积兵三万余人,钱帛粮草可支一年。况军民皆有死战之心,愿主公勿忧。”刘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肉血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众群下闻之,无不堕泪。忽一人进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视之,乃巴西西充国人也,姓谯,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晓天文。璋问之,周答曰:“某夜观乾象,见群星聚于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况一载之前,小儿谣曰:‘若要吃新饭,须待先主来。’此乃预兆。不可逆天道。”黄权、刘巴皆欲砍之,刘璋当住。人报蜀郡太守许靖,逾城投降。刘璋大哭归宫。成都之民,尽皆感伤。
次日,人报刘皇叔下幕宾简雍在城下唤门。璋令开门接入。雍坐车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剑大喝曰:“小辈得志,傍若无人!汝敢藐视吾蜀都人物耶!”雍慌下车迎之。此人乃广汉绵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勑。雍笑曰:“不识贤兄,幸勿见责。”遂同入见璋。璋待为上宾。雍席间说玄德宽弘爱士,并无相害之意。一席话,说刘璋大喜,留住一宿。次日,刘璋赍印绶文籍,与简雍同车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泪曰:“非吾不行仁义,奈势不得已也!”共入寨,交割印绶文籍,并马入城。
玄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灯烛,迎门而接。玄德到公厅,升堂坐定,郡内诸官皆拜于堂下,惟黄权、刘巴闭门不出。众武官忿气,欲往杀之。玄德慌忙传令曰:“如有人害此二人者,夷其三族!”因此,蜀中文武尽皆欢服焉。玄德亲自登门,请此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大恩,乃出。孔明请曰:“今西川平定,难容二主,可将刘璋送去荆州。”玄德曰:“吾方得蜀郡,未可令季玉速去。”孔明曰:“刘璋失基业者,皆因太弱也。主公若以妇人之仁,临事不决,恐此土难以长久。”玄德从之,设一大宴,请刘璋归于府中,收拾财物,佩领振威将军印绶,令将妻子良贱,尽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
玄德自领益州牧。其所降文武尽皆重赏,定拟名爵:严颜为前将军,法正为蜀郡太守,董和为掌军中郎将,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义为营中司马,刘巴为左将军,黄权为右将军。其余吴懿、费观、彭羕、卓膺、李严、吴兰、雷铜、李恢、张翼、秦宓、谯周、吕义、霍峻、邓芝、杨洪、周群、费祎、孟达蜀中降将、文武官员六十余人,并皆处用。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关云长为荡寇将军、寿亭侯,张飞为征虏将军、新亭侯,赵云为镇远将军,黄忠为征西将军,魏延为扬武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都亭侯,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刘封、吴班、关平、周仓、廖化、马良、马谡、蒋琬、伊籍及旧日荆、襄一般文武官员,并皆重用。遣使送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蜀锦一千匹与云长。诸葛亮、张飞、法正、赵云如数而赠。以下各各重加赏赐。杀牛宰马,大饷士卒,开仓赈济百姓,民心大悦。
益州既定,玄德欲将成都有名田宅分赐诸官。赵云谏曰:“昔者霍去病以匈奴未灭,将士安用为家。何况今日国贼暴虐,不同匈奴,岂可求安也?须待天下都定,然后各还乡里,归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累遭兵火,田宅皆空。今归还百姓,令安居复业,方可使出赋役,自然心服。不宜夺之为私爱也。”玄德闻之大喜,使诸葛军师定拟治国条例,刑法颇重。法正曰:“昔高祖约法三章,黎民皆感其德。愿军师宽刑省法,以慰民望。”孔明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朝用臣商鞅,酷法暴虐,万民皆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宽仁,可以弘济。今刘璋暗弱,父子相承,有累世之恩,法度陵替,德政不举,威刑不肃,君臣之道,尽已废矣。凡人宠之以位,位极则残;顺之以恩,恩竭则慢,以致丧国,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其荣。荣恩并著,上下同心,为治之道,于斯明矣。凡治政者,要识时务也。”法正遂拜报。自此军民安堵。四十一州地面,分兵按察,并皆平定矣。
当日,玄德与孔明都在堂上坐,忽报关平来谢所赐金银事。拜罢了,呈上书。玄德赐酒与关平,问云长别有甚言语。平曰:“父亲知马超武艺过人,要入川来与孟起比试高低,就教禀伯父此事。”玄德大惊曰:“若云长入蜀,与孟起比试,势不两立。”孔明曰:“无妨。亮自作书回之。”玄德只恐云长性急,便教孔明作书,发付关平星夜回到荆州见父。云长问曰:“我欲与马孟起比试,汝曾说否?”平答曰:“军师有书在此。”云长拆开视之。其书云:
亮闻将军欲与孟起分别高下。以亮度之,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士,黥布、彭越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美髯公之绝伦逸群也。今公受任守据荆州,不为不重;倘一入川,若荆州有失,罪莫大焉。言虽狂简,以冀明照。建安十九年秋七月,亮顿首拜知。
云长看毕,自绰其髯,笑曰:“孔明知我心也。”将书遍示宾客,遂无入蜀之意。
却说东吴孙权知玄德并吞西川,将刘璋遂于公安,遂召张昭、顾雍商议。权曰:“当初刘备借我荆州时,说取了西川便还荆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须用取索汉上诸郡。如其不还,即动干戈。”张昭曰:“吴中方宁,不可动兵。昭有一计,使刘备将荆州双手奉还主公。”孙权问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2
131关云长单刀赴会
却说张昭献计曰:“今刘备所倚仗者,乃诸葛亮也。其兄今仕于吴,何不将诸葛瑾老小执下,使瑾入川,对其弟说知,令刘备交割荆州:‘如其不还,必累老小。’此二人,一父母所生,必然应允。”权曰:“诸葛瑾乃诚实君子,吾所素知,安忍拘集老小乎?”昭曰:“明教知是计策,自然放心。”权召诸葛瑾老小虚监在府,先使人报知。孙权即修书,打发诸葛瑾望西川进发。不数日,早到成都,先使人报知玄德。玄德问孔明曰:“令兄此来为何?”孔明曰:“来取荆州之计也。”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如此如此。”
分付已定,孔明出廓接瑾,不到私宅,径入宾馆。参拜了,瑾放声大哭。亮曰:“兄长有事但说,何故发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为不还荆州乎?因亮之故,执下兄长老小?兄休忧虑,弟自有计还荆州便了。”瑾大喜,即引见玄德,呈上吴侯书。玄德看了,“原来是吴侯要取荆州。本是要还,奈将我夫人潜地取去。彼既无情太薄,我有何面目乎?如要厮杀,尽起兵来!昔在荆州尚不惧汝分毫,何况吾今日有西川,带甲数十万众,粮可支二十年不绝。吾欲下汝江南,汝君尚复取荆州乎?”孔明哭拜于地曰:“吴侯执下亮兄长之老小,如若不还,皆遭诛矣。兄死,亮岂能独生?望主公怜兄弟之情。”玄德再三深恨,徐徐曰:“如此,看军师面上,分荆州一半还吴,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与他。”亮曰:“主公既是如此,可写书与云长,令交割三郡。”玄德曰:“子瑜到彼,善言求之。吾弟性如火烈,吾尚惧之。事宜仔细。”
瑾求书毕,辞了玄德,别了孔明,登途径到荆州。云长请入中堂,宾主相叙。瑾出玄德书,曰:“望将军先交割三郡,令瑾好回见吾主。”云长变色而怒曰:“吾与兄桃园结义,誓同生死,共兴汉室。兄既以荆州与我,复令东吴取之,此何理也?这几郡大汉疆域,岂得妄以寸土与人!”瑾曰:“今吴侯执下老小,不还必诛!”云长曰:“此是吴侯谲诈,如何瞒得我过!”瑾曰:“将军今何无面目?”云长执剑在手曰:“休再言!此剑上便无面目!”关平慌告曰:“军师面上不好看,望父亲息怒。”云长曰:“不看军师面上,教你回不得东吴矣!”
瑾满面羞惭,急急慌慌下船,再往西川见孔明。孔明已自出巡去了。瑾只得再见玄德,哭告云长欲杀之事。玄德曰:“吾弟性急,极难说之。子瑜可暂回,容吾商议去取东川、汉中诸郡,却调云长守之,那时交付荆州。”
瑾求玄德书归吴,来见吴侯,说云长阻住,不肯交还。吴侯看书大怒曰:“子瑜此去,反复奔走,莫非皆是诸葛亮之计?”瑾曰:“非也。弟尚哭告,玄德说将三郡先还。”吴侯即召诸将曰:“今刘备借吾地土,混赖不还,俄延岁月。既然刘备有分三郡之言,可差官员去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赴任,且看如何。”诸葛瑾取老小归家。
却说三郡发去官吏,尽被逐回,告吴侯曰:“关云长不肯相容,俱各赶逐回吴。迟后者必戮。”孙权大怒,差人唤鲁肃至,叱之曰:“汝当初作保,借吾荆州。今刘备已得西川,不肯归还,此何礼也?”肃曰:“今有一计,乃屯兵于陆口,使人请关某赴会。如肯来,以善言说之;倘若不从,伏下刀斧手杀之。如不肯来,随即进兵,与决胜负,夺取荆州。此计商议已定,今特告知主公。”孙权曰:“甚合吾意。可即行之。”阶下一人进曰:“不可。关云长乃虎熊之将,非等闲可及。恐事不谐,反遭其害。”进言者乃阚泽也。孙权怒曰:“若如此,荆州何日可得!便速行之。”
鲁肃遂辞吴侯,屯兵于陆口,召吕蒙、甘宁商议,设会于陆口寨外临江亭上;修下请书,选帐下能言快说一人为使,登舟渡江。江口关平问了,遂引使人入荆州来见云长。云长拆书视之。书曰:
辱友鲁肃顿首致书于汉寿亭侯麾下:奉别久矣。瞻拜无由,今暂屯陆口,欲邀车骑于临江亭一会,以诉渴仰之怀。虽然各事其主,即无异外之心。专望来临,幸勿见阻。感感。
关云长看毕,与来人曰:“既子敬请来日赴会,汝先报知。”使者拜辞先回。
关平曰:“鲁肃相邀,必有恶意,父亲何故许之?”云长笑曰:“吾岂不知耶?此是诸葛瑾回报孙权,说吾当住不还荆州,故责鲁肃。肃屯兵陆口,相邀赴会,索我荆州。吾若不往,道吾怯耳。吾来日独驾小舟,用亲随十余人,单刀赴会,看鲁肃如何近我!”平又谏曰:“父亲不可以万金之躯,亲蹈虎狼之穴。非所以重伯父之寄托也。”云长曰:“吾于千枪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忧江东群鼠乎!”马良闻之,亦谏曰:“鲁肃虽有长者之风,于中事急,不容不生狼心耳。将军不可轻往!恐悔之不及。”云长曰:“昔春秋时,赵国蔺相如无缚鸡之力,于渑池会上,觑秦国群臣有如无物,何况吾曾学万人之敌。既以许诺,不去失信。”良曰:“纵将军去,亦可准备。”云长曰:“只教吾儿关平,选快船十只,藏善水军五百,于江上等候。看吾认旗起处,便过江来。”平领命去了。
却说使者回报鲁肃,说云长慨然应允,约来日准到。肃与吕蒙商议:“此来若何?”蒙曰:“必然带将军马来也。若有人马到来,某与甘宁各领一军,伏于岸侧,放炮为号,准备厮杀。如无军来,于庭后埋伏刀斧手五十人,就筵间杀之。”计会已定。次日,肃令人于岸口遥望。辰时后,见江面上一只船来,梢公水手只数人;一面红旗,风中招展,显出雪白一个大“关”字来。船渐近岸,见云长青巾绿袍,坐于船上;傍边周仓捧着大刀,八九个关西大汉各跨腰刀一口。鲁肃惊疑。侍从远立,惟周仓在侧。肃接入亭内,叙礼毕,举杯相劝,不敢仰视。云长谈笑自若。
酒至半酣,肃曰:“有一言诉与君侯,幸听察焉。昔日令兄使肃于吴侯之前以通往来,借其荆州,至今并无归还之意,其理莫不失信乎?”云长曰:“此国家之事,筵间不必论之。”肃曰:“国家区区江东本以土地相借者,为君侯等军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割三郡,君又不从命。此君侯之失信于天下也。君侯幼读儒书,五常之道,仁、义、礼、智皆全,惟欠信耳。”云长曰:“乌林之役,左将军亲冒矢石,戮力破敌,岂得彼劳,而无一块土相资,而足下欲来收地耶?”肃曰:“不然。君侯始与豫州同败于长阪,豫州之众不当一校,计穷虑极,志势摧弱,图欲远窜,望不及此。吾主上矜愍豫州之身,无有处所,不忧土地士民之力,使有所庇萌以济其患,而豫州私独饰情,愆德隳好。今已籍于西川矣,又欲剪并荆州之土,斯盖凡夫所不忍行,而况整领人物之主乎!肃闻贪而背义,必为祸阶。愿君侯明处之。”云长曰:“此皆吾兄左将军之事,非某所宜预也。”肃曰:“某闻昔日桃园结义,誓同生死。左将军即君侯也,何得推托乎?”云长不之答。周仓厉声而言曰:“天上地下,惟有德者居之,岂但是汝东吴之有耶!”云长变色,夺周仓所捧大刀,立于亭中曰:“此乃国家之事,汝何敢多言!”以目视之。仓会其意,先来岸口把红旗一招,关平船如箭发,奔过江东来。云长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鲁肃手,佯推醉曰:“公今请吾赴宴,非问是非。醉后不堪问答,恐伤故旧之情。他日令人请公到荆州赴会。”同到船中,鲁肃魂不附体,被云长将至江下。吕蒙、甘宁见对江又有船来,二将各引本部军,一齐要出。云长当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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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3
曹操杖杀伏皇后
吕蒙、甘宁见云长手提大刀,亲握鲁肃,恐被所伤,遂不敢动。云长到船边,却才放手,早立于船首,与鲁肃作别。肃如痴呆。船已乘风而去。宋贤读史,见单刀赴会之事,作诗赞曰:
藐视吴臣若小儿,单刀赴会敢平欺,当年一鼓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
又诗赞曰:
东吴赴会,单刀往还。足摇地轴,手撼天关。
鸿门小可,渑池等闲。关公之名,威震江山!
云长自回荆州。鲁肃与吕蒙共议:“此计又不成,如之奈何?”蒙曰:“一面申报吴侯,起兵与云长一战,有何不可?”肃即时使人申报。孙权闻之大怒,商议起倾国之兵,来取荆州。忽报:“曹操又起三十万大军来也!”权曰:“且教鲁肃休惹荆州之兵,移兵向合淝、濡须,以拒曹操。”
却说操将欲起程南征,参军傅干,字彦材,北地人,上书以谏操。书曰:
干伏闻治天下之大具有二,文与武也。用武则先威,用文则先德,威德以相济,而后王道备矣。往者天下大乱,上下失序,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吴与蜀也。吴有长江之险,蜀有崇山之阻,难以威胜,易其德怀。愚以为可且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分土定封,论功行赏。若此,则内外之心固,有功者劝,而天下知制矣。然后渐兴学校,以导其善性而长其节义。公神武威震于四海,若修文以济之,则普天之下,无思不服矣。今举数十万之众,顿长江之滨,若贼负固深藏,则士马不能逞其能,奇变无所用其权,则天威有屈,而敌心未能服矣。惟明公思虞、舜舞干戚之义,全威养德,以道制胜,则国家之幸也!愿钧察焉。
曹操览之,遂罢南征,兴设学校。王粲、杜袭、卫凯、和洽四个侍中,议欲尊曹操为“魏王”。中书令荀攸曰:“不可。丞相官至魏公,荣加九锡,进爵诸侯,改受金玺,位已极矣。今又进陞王位,于理不可。”曹操闻之,大怒曰:“此人又欲效荀彧耶?”荀攸知之,当年十月,卧病不起,十数日内身亡。后史官有诗曰:
汉末荀公达,当时号大贤。知能过宁武,德可配颜渊。
功振三分国,才成二十篇。曹丕曾下拜,声迹尚昭然!
傅子曰:
或问近世大贤君子,答曰:“荀令君之仁,荀君师之智。荀令君仁以立德,明以举贤,行无谄强,谋能应机。孟轲称‘五百年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其荀令君乎!太祖谓‘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荀攸亡,年五十八岁。操厚葬之,遂罢“魏王”事。
一日,曹操带剑入宫。帝与伏后共坐,伏后见操来,慌忙起身;帝见曹操,战栗不已。操曰:“孙权、刘备各霸一方,不遵朝廷,当如之何?”帝曰:“尽在魏公裁处。”操怒曰:“陛下出此言,文武听之,只道吾欺君也!”帝曰“君若相辅,则厚;不尔,垂恩相舍。”(此言若不辅佐,则可怜而放于他处,胜似为君。)操目视天子,作威而出。谏议郎赵俨见曹操出,乃入奏帝曰:“近闻魏公欲自望为王,不久必篡主也!”帝与伏后大哭。早有人报知曹操。操大怒,使武士直入禁宫,擒出赵俨,腰斩于市。帝闻之大惊,与伏后商议。后曰:“子童之父伏完,常有杀操之心,恨未能也。子童亲修书一封与父,早图之。”帝曰:“昔董承为事不密,反遭大祸;恐又泄漏,朕与汝皆休矣!”后曰:“旦夕如坐针毡,似此为人,不如早亡!子童于宫官内求之,近得一人,抱忠义之节,有除操之心,可告此人,令寄此书。”帝问何人,后曰:“非穆顺不可。”即时召顺入屏后,退去左右近侍。帝后大哭,告顺曰:“操贼欲为‘魏王’,早晚欲谋天下。左右之人皆操心腹,朕夫妻将欲垂命,无可诉及。欲卿将此书与后父伏完,令密图之。”顺泣曰:“臣感陛下知遇大恩,敢不以死补报!臣即请行。”帝与了书,穆顺藏于发中,潜出禁宫,径至伏完宅上,将书呈完。完见女亲笔,乃与穆顺曰:“吾料朝廷众人无敢近曹贼,除非江东孙权、西川刘备,得此二处起兵于外,操必自往。此时却求在朝忠义之臣,一同谋之。”穆顺曰:“皇丈可作数字回与帝后,求密诏,暗遣人往吴、蜀二处,令约会起兵,保民救主。”伏完取纸写书付顺。顺于头髻内深藏,顺辞完回宫。
原来早有人报知曹操。操先于宫门内等候。穆顺回,正走到面前,操问:“那里去来?”顺答曰:“皇后心腹疾,命求医去。”操曰:“医人何在?”顺曰:“急未寻见。”操喝左右搜之,遍搜无物。临欲放行,忽然风吹落宫帽。操又唤回,取帽视之,遍观无物,还帽戴之。穆顺双手倒戴其帽。操曰:“头上必有消息!”亲自搜出伏完书来。操看时,书中意欲结连孙、刘为外应事。操大怒,执下穆顺于密室问之,顺不肯招。操连夜点起甲兵三千,围住伏完私宅,老幼并皆拿下;于房内搜出伏后亲笔之书,遂将伏氏三族尽皆赴狱中。平明,使御林将军郗虑持节入宫,先收皇后玺绶。是日,帝在外殿,见郗虑引甲兵三百直入。帝问曰:“有何事?”虑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玺。”帝知事泄,心胆皆碎。虑至后宫,伏后方起。虑便唤管玺绶人索取玉玺而出。伏后情知事发,便于殿后椒房内夹壁中藏之。少刻,尚书令华歆又引五百甲兵入,到后殿问宫人:“伏后何在?”宫人皆指云:“藏匿房中。”歆教甲兵围住,亲自推户,不开。华歆甲兵打开朱户,寻觅不见,料在壁中,即时掣刀割开。伏后大叫。歆自下手,揪头髻拖出。后曰:“望免我一命!”歆叱之曰:“汝自见魏公分诉去!”后披发跣足,二甲士推拥而出。至外殿前,帝望见后,乃下殿抱后而哭。歆叱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后大哭曰:“不能复相活耶?”帝曰:“我命亦不可知在何时也!”甲士前拥后推伏后而出。帝望见,捶胸大恸。见郗虑在傍,帝曰:“郗公!天下宁有是事乎?”哭倒在地。郗虑令左右人扶帝入宫。华歆拿伏后见操。操骂曰:“吾以诚心治天下,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杀汝,汝必杀我!”喝左右乱棒打死。随即入宫,将伏后所生二子,皆鸩杀之。当晚将伏完、穆顺等宗族二百余口,皆斩于市。朝野之人皆恐惧。时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后人有诗叹曰:
献帝当时何太懦?曹瞒得志弄威权。伏完辅国夷三族,穆顺传书丧九泉。
皇后横亡魂杳杳,储君鸩死恨绵绵。华歆、郗虑儿曹辈,同恶相滋逆上天。
献帝自从坏了伏后,连日不食。操入曰:“陛下无忧,臣无异心。臣女已与陛下为贵人,大贤大孝,宜居正宫。”献帝安敢不从,于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庆祝正旦之节,册立曹操之女曹贵人为正宫皇后。群下莫敢有言。
大事已定,曹操会大臣商议收吴灭蜀之事。贾诩曰:“须召夏侯惇、曹仁二人回,商议此事。”操即时发使,星夜唤回。夏侯惇未至,曹仁先到,连夜便入府中见操。操带酒睡着,许褚仗剑立于堂门之内。曹仁欲入,被许褚当住。曹仁大怒曰:“吾乃征南重臣,曹氏宗室,汝何敢无礼耶?”许褚曰:“将军虽亲,乃外藩镇守之官;许褚虽疏,见充内侍。主公醉卧堂上,不敢放入。”曹操闻之,急出曰:“吾之虎将所见甚明,弟勿怪之。”曹仁叹曰:“忠烈之士也!”不数日,夏侯惇亦至,共议征伐。惇曰:“吴、蜀急未可攻,宜先取汉中张鲁,以得胜之兵取蜀,可一鼓而下也。”曹操曰:“正合吾意。”遂起兵西征。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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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3
曹操汉中破张鲁
曹操将征西军士分为三队:前部先锋夏侯渊、张郃,中间操与诸将,后队曹仁、夏侯惇押运粮草。比及起程,早有细作报入汉中来。张鲁与弟张卫商议退敌之策。卫曰:“汉中最险,无如阳平关,左右依山傍林。下十余个寨栅,迎敌曹兵。兄在汉宁,尽拨粮草应付。”鲁遣大将杨昂、杨任掌管军马,以助其弟。即目起程,军到阳平关,下寨已定。夏侯渊、张郃前军已到,闻知阳平关已有准备,离关一十五里下寨。是夜,军士疲困,各自歇息。忽寨后一把火起,杨昂、杨任两路兵杀来劫寨。张郃、夏侯渊急上得马,四下里大兵拥入,曹兵大败,退见曹操。操大怒曰:“汝二人行军许多年,岂不知‘兵若远行疲困,可防劫寨’,如何不做准备?”欲斩二人,以明军法。众官告免。
操次日自引兵为前队,见山势险恶,林木丛杂,不知路径。操恐有伏兵,再引兵回寨,见高山茂林无数。曹操与许褚、徐晃二将曰:“吾若知此处如此,必不起兵来。”许褚曰:“事已至此,主公不可自惮。”次日,操上马,只带许褚、徐晃二人,共三匹马,来看张卫寨栅。三匹马转过山坡,早望见张卫寨栅。操扬鞭遥指,与二将曰:“如此坚固,急切难下!”忽背后一声喊起,箭如雨发。操大惊。杨昂、杨任分两路杀来。许褚曰:“吾当贼兵,公明善保主公!”许褚纵马向前。二将双至,不能当许褚之勇。杀退二将,其余不敢向前。背后徐晃保着曹操,三匹马从万军中杀出来,前面又一军到。看时,却是夏侯渊、张郃二将,听得喊声,故引数千骑杀将入来,杀退杨昂、杨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赏四将。两边相拒五十余日,各不相攻。曹操传令退军。贾诩曰:“贼势未见强弱,主公何故自退焉?”操曰:“吾料贼兵每日提备,急难取胜。吾退军马为名,贼必懈怠,却分轻骑抄袭其后,必胜贼矣。”贾诩曰:“丞相神相不可测也。”于是令夏侯渊、张郃分兵两路,各引轻骑三千,取小路抄阳平关后。曹操大军尽拔寨起。杨昂听得曹兵退,请杨任商议:“今操退兵,可乘势击之。”杨任曰:“操诡计极多,未知真实,不可追赶。”杨昂曰:“汝不往,吾当自去。”杨任苦谏不从。杨昂尽起五寨军马前进。是日,大雾迷漫,对面皆不相见。杨昂军士至半路扎住。
却说夏侯渊一军抄过山后,见重雾垂空,又闻人语马嘶,恐有伏兵,急催人马行动,误走到杨昂寨前。寨内有些小守寨军士,听得马蹄响,只道是杨昂兵回,开门纳之。马军一拥而入,见是空寨,便就寨中放起火来,五寨军士尽皆弃寨而走。杨任比及雾散,来探消息,五寨一齐火着。杨任领兵来救,与夏侯渊战不数合,背后张郃兵到。杨任杀条大路,望汉宁、包州而逃。杨昂待要回时,已被夏侯渊、张郃两个占了寨子。背后曹操大队军马赶来,两下夹攻,四边无路。杨昂欲突阵而出,正撞着张郃,两个交手,被张郃杀死。败兵回,投阳平关来见张卫。原来卫知二将败走,诸营已失,半夜弃关,奔南郑、包州去讫。曹操遂得阳平关并诸寨。张卫、杨任来见张鲁。卫曰:“二将失了隘口。”张鲁大怒,欲斩杨任。任曰:“某曾谏杨昂休追曹兵,不肯听信,故有此败。任再乞一军前去挑战,必斩曹操;如不胜,该斩。”鲁取了军令状。杨任上马,引二万军离南郑下寨。
却说夏侯渊劝曹操进兵,操曰:“令一军前去哨路。”即时令夏侯渊领五千军,往南郑路上来,正迎着杨任。两军摆开,任遣手将昌奇出马,与渊交锋,战不到三合,被渊一刀斩于马下。杨任自挺枪出马,与渊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渊拨回马走,任追赶来,被渊一刀斩杨任于马下。军士大败而回。曹操已知渊斩了杨任,即时进兵,直抵南郑下寨。张鲁慌聚文武商议。阎圃曰:“某保一人,可敌曹操手下诸将。”鲁问是谁,圃曰:“南安狟道人也,姓庞,名德,字令明,昨随马超投降主公;后马超收西川,庞德卧病不曾行,见今蒙主公恩养。何不令此人去?”
张鲁即时赏劳了,便点一万军马,令庞德出。离城十余里,与曹兵相对,庞德出马搦战。曹操在渭桥时,深知庞德之能,嘱付诸将曰:“庞德乃西凉勇将,原属马超;今虽依张鲁,未称其心。吾欲得之。汝等皆与缓斗,使其力乏擒之。”诸将得令,张郃先出,战了数合便退。夏侯渊也战数合退了。徐晃又战三五合也退了。临后许褚出,战五十余合方退。庞德力战四将,并无惧怯。各将皆于操前夸庞德好武艺。曹操心中深喜,与众商议,如何得此人投降。贾诩曰:“某知张鲁手下有一谋士杨松,其人极贪贿赂,暗以金帛送之,必使庞德疏矣。”操曰:“何由得人入南郑?”诩曰:“来日交锋,诈败佯输,将庞德引数十里远;夤夜却去劫寨,庞德必退入城中。却选一能言者,扮作步军,杂在阵中,便得入城。”操听其计,唤一军士,能干此事,即时重赏,付与金掩心甲一副,披在贴肉,却穿汉中军士号衣,于半路上等候。次日,先拨夏侯渊、张郃两枝军远去埋伏;却教徐晃挑战,不数合败走。庞德招军掩杀,曹兵尽退。庞德却夺了曹操寨栅,见于内粮车极多,申报张鲁,鲁大喜。当夜二更左侧,三路火起,正中是徐晃、许褚,左张郃,右夏侯渊:三路来劫寨。庞德上马,冲杀出来,望城中而走。背后三路共追袭。到城下,庞德唤开城门,一拥入城。
此时细作已杂到城中,径投杨松府下谒见,说:“魏公曹丞相久闻盛德,故使某送金甲为信,更有密书。”松见了大喜,问:“丞相今欲如何?”细作曰:“若疏远庞德,事即谐矣。”松曰:“放心,某自有良策报答丞相。”杨松连夜入见张鲁,说庞德受了曹操金珠,卖此一阵。张鲁大怒,唤庞德责骂,欲斩之。阎圃苦谏。张鲁曰:“你来日出战,不胜必斩!”庞德抱恨而退。次日,曹兵攻城,庞德引兵冲出。曹操令许褚交战。褚诈败,庞德赶来。曹操自乘马于山坡上唤曰:“令明,何不早降汉?”庞德寻思:“拿住曹操,抵一千员上将!”飞马上坡。一声喊起,天崩地塌,连人和马,跌将下来。四壁钩索一齐上前,活捉了庞德,押上坡来。曹操下马,叱退军士,亲释其缚,令庞德投降。庞德寻思张鲁不仁,情愿拜降。曹操亲扶上马,共回大寨,故意教城上望见。人报张鲁,庞德与曹操并马而行。鲁信杨松之言为实。
次日,曹操三面竖立云梯,飞炮攻打。张鲁见其势已极,与弟张卫商议。卫曰:“放火尽烧仓库城廓,出奔南门,去守巴中可矣。”杨松曰:“不如开门投降。”张鲁犹豫不定。卫曰:“只是烧了便行。”张鲁曰:“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得达。今避锋锐,非有恶意。宝货仓库,国家之有,不可废也。”遂尽封锁。是夜二更,张鲁引全家老小,开南门而出。曹操教休赶,遂入南郑。报说张鲁封闭库藏之意,曹操甚是怜之,遂差人往巴中说之。张鲁欲降,其弟张卫不肯。杨松密书,使人报曹操,教便进兵。曹操亲自引兵往巴中。张鲁使弟张卫引兵出迎,与操兵相敌,被许褚斩之。败军回报张鲁,鲁欲坚守。杨松曰:“今若不出,必遭大祸。某守城,主公当决一死战,必然胜矣。”阎圃谏休出。鲁不听,亲自出阵。未及交锋,后军已走。张鲁急退,背后曹兵赶来。张鲁到城下,杨松闭门不开。张鲁无出路,回马之时,曹操自叫:“早下马受降!”鲁乃下马,投拜曹操。操大喜,念张鲁封仓库之心,重重相待。操封鲁为镇南将军,阎圃等封为列侯者五人。于是汉中皆平。操传令各郡分设太守,置都尉,大赏士卒。惟有杨松卖主求荣,即当斩之于市,教众人悉知。
曹操已得东川,主簿司马懿进曰:“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曾归心。今主公已得汉中,益州震动,可速进兵临之,势必瓦解矣。圣人云‘不可违时’,亦不可失时也。”曹操叹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也!”刘晔进曰:“刘备乃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日浅,蜀人未恃也。今破汉中,蜀中震恐,其势自倾。以公之神明,因其倾而压之,无不克也。若少缓之,文有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武有关、张、赵云、黄忠、马超、魏延等,勇冠三军而为将,号曰:‘五虎’。蜀民既定,据守关隘,魏兵不可犯矣。今若不敢,必有后患。”曹操曰:“士卒远涉劳苦,且宜存恤。”遂按兵不动。
却说西川百姓听知曹操已取东川,料必来取西川,一日之间,数遍惊恐,但有风吹草动,老幼不安,往往报知玄德。玄德请军师商议。孔明曰:“亮有一计,使曹操自退。”玄德问孔明其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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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3
张辽大战逍遥津
孔明曰:“曹操军屯合淝,独拒孙权也。今遣舌辩之士,分三郡还吴,陈说利害,令吴起兵袭合淝,牵动其势,操必勒兵南向矣。”玄德问谁可为使,一人进曰:“某愿往。”乃伊籍也。玄德喜,遂作书具礼,令伊籍入吴,先到荆州,说与云长,可拨江夏、长沙、桂阳以东属孙权。然后入吴,到秣陵来见吴侯,先通了姓名,乃召伊籍入。籍见孙权,升堂拜毕,权问曰:“汝到此为何?”籍曰:“昨承诸葛子瑜取长沙、江夏、桂阳三郡,为军师不在,有失交割,今传书送还。所有荆州、南郡、零陵本欲送还,争奈被曹操袭取东川,使关将军无容身之地。今合淝空虚,望君侯起兵攻之,曹操必掣兵。吾主公若取了东川,即还荆州全土也。君侯疑而不行,曹操必南征,此时恐措手不及。”权曰:“汝且归馆舍,容吾商议。”伊籍退回,权问于众。张昭曰:“此是刘备恐操取西川,故行此谋。虽然如此,可因曹操在汉中,乘势取合淝,亦是上计。”顾雍所见皆同。因此令伊籍回报,两下起兵攻操。籍辞遂行。孙权令鲁肃收纳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屯兵于陆口;取吕蒙、甘宁回,又去取余杭凌统回。
且说三军皆起,吕蒙、甘宁先到。蒙献策曰:“见今曹操令庐江太守朱光,屯兵于皖城,大开稻田,纳谷于合淝以充军资。今可先取皖城,然后兵出合淝。”权曰:“此计甚合吾意。”遂教吕蒙、甘宁为先锋,蒋钦、潘璋为合后,权自引周泰、陈武、董袭、徐盛为中军。那时程普、黄盖、韩当在各处镇守。
却说军马渡江取和州,径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自守城池,坚壁不出。权自到城下看时,城上乱箭射下,直射孙权麾盖,几乎中弩箭。权回寨,问众将曰:“如何取得皖城?”董袭曰:“可差军筑起土堆而攻之。”徐盛曰:“可竖云梯,造虹桥,下观城中而攻之。”吕蒙曰:“此法皆费日月而成,合淝救军一至,不可图也。只来日,某须要得城。”权问其谋,蒙曰:“今南军初到,可乘此时以三军锐气,四面夹攻。平明进兵,午未可下。”权从之,五更饭毕,三军大进。城上矢石齐下,战士多伤。甘宁手执铁链,冒矢石而上。朱光令弓弩以射之,甘宁拨开箭林,一链打倒朱光。吕蒙亲自擂鼓,士卒皆一拥而上,乱刀砍死朱光。降者数万人,得了皖城,方才辰时。张辽引军至半路,哨军回报皖城已失。辽即回兵归合淝。
孙权入城,赏军已罢,人报凌统也到。权慰劳了,吕蒙得赏,作宴管待诸将。时甘宁身穿吴侯所赐锦袍,坐于筵上,吕蒙称其功劳。酒至半酣,凌统想起杀父之仇,又见甘宁夸耀,心中大怒,瞪目直视良久,拔左右所佩之剑,立于筵上曰:“筵前无乐,看吾舞剑。”甘宁便会其意,推开果桌,起身于左右手内抢两枝戟,双臂挟定,纵步而出曰:“看吾筵前使戟。”吕蒙会意,一手挽牌,一手提刀,立于其中曰:“二公虽能,皆不如我巧也。”破步便舞刀牌,将二人分于两下。早有人报知孙权。权慌跨马直到筵前,自与甘宁、凌统二人和解,二人方才放下军器。权曰:“吾常言二人休念旧仇,今日又何如此?”凌统哭拜于地。孙权劝之,方息。至次日,起兵进取合淝,三军尽发。
却说张辽为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闷。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个,上有操封,傍书云:“贼来乃发。”是日,报说孙权自引十万大军,来犯合淝。薛悌教张辽开匣,上云:“若孙权至,张、李二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勿得与战。”张辽将贴与李典、乐进观之。乐进曰:“将军雅意若何?”张辽曰:“主公远征在外,吴兵以为破我必矣。今可以发兵折其锋锐,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李典素与张辽不睦,典默然不答。乐进曰:“贼众我寡,难以迎敌,不如坚守。”张辽曰:“汝等皆是私意,以废王事。吾今自出战,决一死敌。”便教左右人备马。李典慨然而起:“此国家大事,岂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愿从将军指使。”张辽大喜曰:“既曼成公肯相辅助,来日可引一军于逍遥津北埋伏,待吴兵杀过来,可先断小师桥,吾与乐文谦击之。”李典自去点军埋伏。
却说孙权兵至合淝相近,遂传令曰:“兵贵神速,不宜久迟。吕蒙、甘宁当先便进,凌统随吾为次,诸将陆续进发。”却说吕蒙、甘宁前队兵进,正与乐进相迎。甘宁出,与乐进交锋。战不数合,乐进诈败而走,甘宁召吕蒙引军赶去。
却说孙权第二队听得前军得胜,催兵行至逍遥津北,忽闻连珠炮响,左边张辽一军杀来,右边李典一军杀来。惊得孙权手足无措,急令人唤吕蒙、甘宁回救之时,张辽兵已到。凌统手下只有三百余骑,势如山倒。凌统大呼曰:“主公何不速渡小师桥!”言未毕,张辽当先,二千余骑箭发如雨。统翻身死战。孙权纵马上桥,桥南已拆丈余,并无一片板。孙权大惊,亲近牙将谷利大呼曰:“主公可约马退后些,再放马向前跳!”孙权收回马来,有三丈余远,孙权纵马加鞭,那马一跳飞过桥南。史官有诗曰:
的卢当日跳檀溪,又见吴侯败合淝。退后着鞭驰骏骑,逍遥津上玉龙飞。
又诗曰:
吴侯纵辔跃征骖,凌统、甘宁恶战酣。身透重围冲铁骑,从兹声价满江南。
孙权跳过桥南,徐盛、董袭驾舟相迎。凌统、谷利再杀入重围,与张辽鏖战。甘宁随后截住李典厮杀,吕蒙截住乐进厮杀。是日,吴兵折了太半。凌统所领三百余人尽被杀死,独统得脱身,杀到桥边,桥已拆断。凌统身中数枪,绕河而逃。孙权在舟中望见,急令董袭掉舟接之,乃得渡回。吕蒙、甘宁皆逃过河南。这一阵杀得江南小儿皆怕,闻张辽大名不敢夜啼。有诗曰:
諕杀江南众小儿,张辽名字透深闺。才闻乳母低声说,夜静更阑不敢啼。(《蒙求》有张辽“止啼”。)
众将保护孙权还营。吴军死者不知其数,孙权心惊不定。众将曰:“至尊乃万民之主也,当以持重。今日之事,群下震惊,若无天地护佑,几丧性命。愿主人以此为终身之戒。“孙权亦垂泪曰:“孤今大惭,谨以刻心,非但书绅也!”权乃重赏凌统,收军回濡须,整顿船只,商议水陆并进;一面差人江南,再起人马。
张辽与众将议曰:“逍遥津虽赢了孙权一阵,今在濡须计议,水陆并进报仇。此间军少,报知丞相,早添兵来救护。”令薛悌星夜往汉中报与魏王。操同众官议曰:“此时可收西川否?”刘晔曰:“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备,不可击也。不如撤兵去敌吴兵,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操留夏侯渊守汉中定军山隘口,留张郃守蒙头岩当渠山隘口,连夜拔寨起兵,号四十万,杀奔濡须坞来。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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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4
135甘宁百骑劫曹营
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收拾军马,有人来报曹操自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孙权与谋士计议,先拨董袭、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在濡须口埋伏停泊;令陈武带领人马,往来于江岸巡哨。张昭曰:“今曹操远来,必须得一人先挫其锐气。”权聚众曰:“曹操远来,谁敢当先破敌,以挫操兵锐气?”凌统出曰:“吾愿往。”权曰:“带多少军去?”统曰:“三千人足矣。”甘宁曰:“只带百骑破敌。”凌统大怒。两个就在孙权面前争竞起来。权曰:“先教凌统带三千军马出濡须去哨曹兵,甘宁为第二。”凌统领三千人马,出离濡须坞。尘灰起处,曹兵早到。先锋张辽与统交锋,五十合不分胜败。孙权恐凌统有失,令吕蒙接应回营。
甘宁见凌统回,即时告曰:“宁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若折了一人一骑也不算功。”孙权调拨帐下一百精锐马军;又赏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赏赐军士。甘宁领命,回到营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将银碗,宁自吃两碗,乃语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诸公请满饮,各宜努力!”各人面自相觑,不晓其意。甘宁见有难色,乃拔剑在手,大怒言曰:“我为上将,不惜其命,尚且要去;汝乃小人,焉敢惜乎!”一百人见甘宁作色,皆起拜曰:“愿效死力,跟将军去!”甘宁将酒肉与百人共饮。食已尽,约有二更时候,取白鹅翎一百根插于盔上为号,都披甲上马,到于曹操寨边,拔开鹿角,马上敲锣击鼓,杀入寨中来,径奔中军来杀曹操。原来中军人马,以车仗伏路,穿连不断,围得铁桶相似,不能得进。甘宁只将百骑在马上遥呼,往来敲锣击鼓,在于中军冲突。营中人马惊慌,自家相杀,各寨攘乱。那甘宁百骑在营内纵横驰骤,逢者便杀。各营鼓噪,举火如星,喊声大震。甘宁从南门杀出,无人敢当。孙权令周泰引一枝军来接应。甘宁将百骑回到濡须。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袭。后有诗曰:
鼙鼓声喧震地来,雄师到处鬼神哀。百翎直贯曹瞒寨,尽说甘宁虎将才!(此战,名为“百翎贯寨”。)
甘宁引百骑到寨,不折一人一骑,至营门,令百人皆击鼓吹笛,口称:“万岁!万岁!”,欢声大震。孙权自来迎接。甘宁下马拜伏,孙权扶起。权携宁手曰:“将军此去,足以惊骇老贼也!非孤相舍,正欲观卿胆耳!”即赐绢千匹,利刀百口。甘宁拜受讫,遂分赏百人。权封甘宁为平虏将军。权语诸将曰:“孟德有张辽,孤有兴霸,足以相敌也。”
次日,张辽引兵搦战。凌统见甘宁有功,告曰:“统愿往。”领兵五千,离濡须。权自上马临阵,左有甘宁,右有凌统。三匹马立于门旗之下。对阵圆处,张辽出马,左有李典,右有乐进。凌统纵马提刀,出阵搦战。张辽使乐进出马,持枪与凌统交战。到五十合,未分胜负。曹操听得,亲自策马到门旗下看。操令曹休放冷箭射凌统坐下马。曹休闪在张辽背后,开弓一箭,正中凌统马胸膛,那马直立起来,把凌统掀在地上。乐进持枪来刺。枪还未到,只听得弓弦响处,一箭射中乐进面门,翻身落马。两军齐出,各救一将回营,张辽兵退回营中,自去医治乐进。凌统回到寨中,拜谢吴侯。权曰:“放箭救你者,甘宁也。”凌统顿首拜宁曰:“不想兄长如此施恩!”宁曰:“主公令我仇将恩报,今稍报公万分之一也。”凌统自此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刎颈之友,誓以死生相救。有诗曰:
结下冤仇因凤羽,解酬恩义在龙弰。阵前一箭成功处,从此翻为刎颈交。
二将自此再不为恶。
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自到帐中调治,传令催趱人马冲阵。当先曹操分兵五路,来袭濡须:操自领中一路;左一路张辽,左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右二路庞德。每一路各一万人马,前来与孙权战。平踏到江边,解鞍饮马。时孙权手下董袭、徐盛二将,在五楼船上见五路军马来到,诸军各有惧色。徐盛大怒曰:“食君之禄,命悬君手,何惧群贼哉!”遂牵马下小船,飞奔江边,火急上马,引数百人,杀入李典军中去了。董袭在船上,令众军擂鼓呐喊,以助其威。忽然江上猛风大作,白浪掀天,惊涛汹涌。军士见大船将覆,争下脚舰逃命。军士叫曰:“船将沉溺,快请将军速下船来!”董袭仗剑大喝曰:“将受君命,在此防贼,怎敢弃船去之?再言者斩!”即杀下船军士十余人。风急船覆,董袭死于江口水中。徐盛在李典军中往来冲突,如飞沙走石,互相杀伤。
却说陈武听得江边厮杀,引一军来,正与庞德相遇,两军混战。孙权在濡须坞中,听的曹兵杀到江边,自引本部军前来助战。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做一团厮杀,孙权引兵来救。张辽、徐晃两枝军把孙权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处看见周围困住孙权,权手下两员将舍身死战。操曰:“何人敢去冲开孙权手足而擒之?”言未尽,一将应声而出,乃许褚也。诸纵马持刀,杀入军中,把孙权军冲作两段。
却说周泰从军中杀出,到江边,并无孙权,勒回马,从外又杀入阵中,问本部军:“主公何在?”军人以手指兵马厚处,曰:“主公受围!”周泰挺身杀入,寻见孙权。泰曰:“主公何不随泰出战阵?”孙权跟周泰杀出。泰到江边,回头又不见孙权出,第三次又寻见孙权。权曰:“弓弩齐发,不能得出重围。”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后,可以出围。”周泰横身左右遮护,身被数枪,箭透重铠,救得孙权来到江边。吕蒙引一枝水军布在江边,前来救得孙权下船。权曰:“吾亏周泰三番救解,得脱虎口。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脱?”周泰曰:“吾再救去。”遂轮枪,复翻身杀入阵去,军中救出徐盛。二将各带重伤。吕蒙教军乱箭射住岸上兵,都救二将等下船。
却说陈武与庞德大战,后面又无应兵,被庞德赶到山峪口,树林丛密;陈武再欲回身交战,被树抓往袍袖,不能迎敌,因此被庞德手起一刀斩之。曹操见孙权走脱,自策马驱兵赶到江边对射。吕蒙箭尽,正慌迫间,忽对江一宗船到,为首一员大将,乃是吴郡吴人也,小霸王孙策女婿,姓陆,名逊,字伯言,自引十万兵到。一阵射退曹兵,乘势登岸追杀曹兵,复夺战马数千匹。曹兵伤者不计其数,曹兵大败而回,因此于乱军中寻见陈武尸首。孙权又知董袭沉江而死,哀痛至切,情感三军,令人水中寻见尸首,皆厚葬之。后史官赞董袭诗曰:
忆昔征黄祖,全凭董袭功。飞身临战舰,挥刃断长虹。
图写丹青上,游魂雪浪中。濡须船破裂,流泪满江东。
又庙赞陈武诗曰:
宽厚施仁德,乡闾尽感恩。功勋标史记,名姓写麒麟。
阵死儿孙显,身亡器宇存。至今江上冢,谁不吊英魂?
两军罢战,各守营寨。孙权得周泰救济之功,营中作一宴谢之。孙权把盏至周泰面前,抚其臂,泪流满面曰:“卿为吾兄弟战如熊虎,不惜性命,被枪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当与卿共荣辱,同休戚。威平意快为之,勿以寒门而自退也。”言罢,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观之,皮肉肌肤如同刀剜,盘痕遍体。孙权手指其痕,一一问之。周泰即言战斗之所。一处伤,令吃一觥酒。是日,周泰大醉。权以青罗伞赐之,令出入张盖,以显耀之。其余众臣皆赏。
权在濡须,与操相拒月余。张昭、顾雍上言:“曹操势大,不可力取,若与久战,大损士卒;不若求和,安民为上。”孙权从其言,令步騭往曹营求和,许年纳岁贡。操见江南急未可下,操乃从之,令孙权先撤人马,“吾然后班师。”步騭回复,权留蒋钦、周泰守濡须口,尽发兵上船,回还秣陵。
操留曹仁、张辽屯合淝,操班师还许昌。群下众官皆议立曹操为“魏王”,营建王宫。群下一人高声大叫:“不可!”未知其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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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4
136魏王宫左慈掷杯
建安二十一年,岁在丙申,操自合淝还都,侍中王粲上诗颂德,群下皆贺。其颂曰:
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所从神且武,安得久劳师?
相国征关右,赫怒震天威。一举灭獯虏,再举服羌夷。
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陈赏越山岳,酒肉逾川低。
军中多饶饫,人马皆溢肥。徒行兼乘远,空出有余资。
拓土三千里,往返速如飞。歌舞入邺城,所愿复无违?
曹操看之大喜,遂议进爵为王。尚书崔琰力言不可。众官曰:“汝独不见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任自为之!”有与琰不和者,告知曹操。操大怒,捉琰下狱问之。崔琰虎目虬须,只是大骂曹操篡汉奸贼。廷尉告白曹操,操令杖杀崔琰在狱中。后有赞曰:
清河崔琰,天性坚刚;虬须虎目,铁石心肠;
奸邪辟易,声节显昂;忠于汉主,千古名扬!
夏五月,群下奏知献帝,颂魏公曹操功德,“极天际地,虽伊、周公,莫可及也,宜进爵为王”。献帝即令钟繇草诏,立操为魏王。诏曰:
自古帝王,虽号称相变,爵等不同,至于褒崇元勋,建立功德,光启氏姓,延于子孙,庶姓之与亲,岂有殊焉。昔我圣祖,受命创业肇基,造我区夏,鉴古今之制,通爵等之差,尽封山川以立藩屏,使异姓亲戚并列土地,据国而王,所以保父天命,安固万嗣。历世成平,臣主无事。世祖中兴而时有难易,是以旷年数百,无异姓诸侯王之位。朕以不得,继序弘业,遭率土分崩,群凶纵毒,自西徂东,辛苦卑约。当此之时,唯恐溺入于难,以羞先帝之圣德。赖皇天之灵,俾君秉义奋身,震迅神武,捍朕于艰难,获保宗庙,华夏遗民含气之伦,莫不蒙焉。君勤过稷、禹,忠侔伊、周,而掩之以谦让,守之以弥恭,是以往者初开魏国,锡君土宇,惧君之违命,虑君之固辞,故且怀志屈意,封君为上公,欲以钦顺高义,须俟勋绩。韩遂、宋建,南结巴、蜀,群逆合从,图危社稷,君复命将龙骧虎奋,枭其元首,屠其窟栖。暨至西征,阳平之役,亲擐甲胄,深入阻险,芟夷蝥贼,殄其凶丑,荡定西陲,悬旌万里,声教远振,宁我区夏。盖唐、虞之盛,三后树功;文、武之兴,旦、奭作辅;二祖成业,英豪佐命。夫以圣哲之君,事为己任,犹锡土班瑞以报功臣,岂有如朕寡德,仗君以济,而赏典不丰,将何以答神祗慰万民哉?今进君爵为魏王,使使持节行御史大夫、宗正刘艾奉策玺玄土之社,苴以白茅,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篇一至十。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其上魏公玺绶符册。敬服朕命,简恤尔众,克绥庶迹,以扬我祖宗之休命。勿复固辞。
魏王上书三辞。诏三报不许,又手诏曰:
大圣以功德为高美,以忠和为典训,故创业垂名,使百世可希;行道制义,使力行可效。是以勋烈无穷,休光茂著。稷、契戴元首之聪明,周、召因文、武之智用,虽经营庶官,仰叹俯思,其对岂有若君者哉?朕惟古人之功,美之如彼,思君忠勤之绩,茂之如此,是以每将镂符析瑞,陈礼命册,寤寐慨然,自忘守文之不德焉。今君重违朕命,固辞恳切,非所以称朕心而训后世也。其抑志樽节,勿复固辞。
曹操既王爵,冕十二旒,乘金银车,驾六马,用天子车服仪銮,出警入跸于邺郡。魏王商议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无出。妾刘氏生子曹昂,因征张绣时没于皖(注: 宛)城。卞氏所生四子:长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于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为正宫。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极聪明,举笔成章。操欲立曹植为后嗣。丕心怪之,乃问中大夫贾诩。诩教如此如此。但凡操亲出征,诸子送行,惟曹植称述功德,发言成章,左右皆钦仰,操甚喜之。惟曹丕但辞父,只是涕泣而拜,左右皆感伤。于是操疑植华巧,诚心不及丕也。丕使人买告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后嗣,踌蹰不定,乃问贾诩曰:“孤欲立后嗣,当立谁?”贾诩不答。操问其故,诩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操曰:“有何所思?”诩对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操大笑,就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王世子。
冬十月,魏王宫成,差人往各处取果木珍奇之物。使人入吴地,往福建取荔枝、龙眼,温州取柑子。各处不说,且说一行人到吴地,见了孙权,传魏王令旨,要往温州取柑子。那时吴侯正尊让魏王,便令人于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余担,星夜送往邺郡。至中途,脚夫正挑担而行,众人疲困,歇于山脚下,见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懒衣,来与脚夫作礼,言曰:“你等挑担生受,贫道都替你挑一肩,每担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过的担儿都轻了。众人皆疑。先生临去,与领柑子官说:“贫道乃魏王乡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号‘乌角先生’。如你到邺郡,可说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
取柑人至邺都见操,呈上柑子。操亲剖之,但只空壳,内并无肉。操大惊,怪问取柑人。其官以左慈之言对之。操未肯信。门人忽报:“有一先生,自称左慈,求见王上。”操召入。取柑人曰:“正是途中所见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术,摄吾佳果?”慈笑曰:“岂有此事!”取柑剖之,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壳。操大惊,赐左慈坐而问之。慈索酒肉,操令取之,饮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饱。操问曰:“汝有何术,以至如此?”慈曰:“贫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学道三十年,忽闻石壁中有声,呼我之名,及视不见。如此者十余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书三卷,名曰‘遁甲天书’。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腾云跨风,飞升太虚;‘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云游四海,飞剑掷刀,取人首级,藏形变身。王上位极人臣,何不退步,跟贫道往峨嵋山中修行?当传三卷天书以汝。”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曰:“益州刘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让此位与之,可保全身矣。不然,则贫道飞剑取汝之头也。”操大怒曰:“此正是刘备之细作!”喝左右拿下。慈大笑不止。令十数狱卒拷之,但见皮肉粉碎,左慈齁齁熟睡,全无痛楚。操取大枷铁钉钉了,铁锁锁了,送与牢中监收。操令人看守。只见枷锁尽落,左慈卧于地上,并无痕伤。连监禁七日,并不与食,及看时,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转红。去人回报曹操,操取出问之。慈曰:“我数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十羊亦能尽。”操无可奈何。
次日,诸官皆至,王宫大宴。正行酒间,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众官惊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陆俱备,大宴群臣,四方异物极多,内中欠少何物,贫道愿取之。”操曰:“我要龙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难哉!”取黑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以袍袖一拂,龙腹自开。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鲜血尚流。操不信,叱之曰:“汝预先藏于袖中耳!”慈曰:“即目天寒,草木枯死;任大王要甚好花,任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哉。”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顷刻发得牡丹一株,开放双花。众官大惊,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进鱼脍。慈曰:“此脍得松江鲈鱼做之尤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慈曰:“易耳。”教取钓竿来,于堂下忽有一池水,慈持竿,顷刻钓数十尾大鲈鱼放在殿上。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鱼。”慈曰:“大王何相欺也?天下鲈鱼只两腮,惟有松江鲈鱼有四腮:此可辨也。”众官视之,果是四腮也。慈曰:“脍松江鲈鱼,须得紫芽姜方可。”操曰:“汝可取之否?”慈曰:“易耳。”令人取金盆一个,慈于袖中簇簇然。须臾,得紫芽姜满金盆,进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内书一本,题曰《孟德新书》。操取观之,一字不错。操大疑,以目视之,有杀左慈之意。慈取桌上玉杯,满斟佳酿,进操曰:“王上可饮此酒,寿有千年。”操曰:“汝先饮之。”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画,先饮一半,如水相似,劝操饮之。操叱之。慈掷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鹤,绕殿而飞。众官仰面视之,左慈不知所往。操问左右,人报他出宫门而去。操令许褚引铁甲兵五百人追赶。褚即上马,赶至城门,望见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飞马追之不上,赶到山中,见一群羊,慈立于羊群内。褚取箭射之,慈走入群羊之内即不见。褚将羊尽行杀之回去。时有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见羊头在地上作人言,唤小童曰:“汝可将死羊头都凑在死羊腔子上。”都凑了,左慈忽然跳起,将群羊百余只尽凑活。左慈拂袖而去。
小童归告主人,主人不敢隐,告于曹操。操画影图形,各处捉拿左慈。三日之内,城里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懒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样者有三四百个。哄动街市。操令众将,将猪羊血泼之,押送城南教场。操令甲兵百余围住,尽皆斩之。人人各起一道青气,到半天聚成一处,化作左慈,招白鹤一只骑举云内,拍手大笑曰:“玉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操令众将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风大作,走石飞沙,所斩之尸皆跳起来,手提其头,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文官武将掩面惊倒,各不相顾。当日鬼哭神嚎。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4
曹操试神卜管辂
当日曹操见黑风中群尸皆起,惊倒于地。须臾风定,尽皆不见。群下扶操回宫,感而成疾。后有赞左慈诗曰:
飞步凌云遍九州,惟凭遁甲自遨游。金盘当殿呈银鲙,玉盏飞空化雪鸠。
顷刻花开红影乱,片时果结翠阴稠。左慈施设神仙术,点悟曹瞒不转头。
又诗曰:
人言左道非真术,只恐其中未得传。若是真传心地正,何须物外学神仙。(此言世传左道术乃不正之法也,非也。但恐人心不自正耳,故以此解之。)
赞曰:
幽贶罕征,明数难校。不探精远,曷感灵效?
如或迁讹,实乖玄奥。
曹操心疑左慈,因而成疾,服药无愈。忽太史丞许芝,自许昌来见操。操令芝卜《易》。芝曰:“王上曾闻神卜管辂否?”操曰:“颇闻其名,未知何为神卜。汝当详说其才。”芝曰:“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丑,无威仪而好酒,疏狂人也。自幼年八九岁,便喜仰视星辰,得人辄问其名,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云‘家鸡野鹄,尚自知时,何况为人在世乎?’与邻里小儿共戏土壤中,辄画地为天文,分布日月星辰,指点而观之。及长,深明《周易》,仰观、风角、占、会,肉眼通神相。其父曾为琅琊即丘长。管辂年十五岁,于学中读史,日记数千言,学中四方人皆不及。琅琊太守单子春闻其名,召辂相见。时有座客百余人,皆能言之士。辂问子春:“府君名士,加雄贵之姿。辂年少,胆气未坚,欲相见,恐失精神。先请美酒三升,饮而后言。’太守喜之,遂与酒三升。饮毕,辂问子春:‘今欲与辂为对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与卿旗鼓相当。’辂曰:‘辂始读《书》、《论》、《易》本,学问微浅,未能引圣人之道,陈秦、汉之事,但欲论金木水火土鬼神之情耳。’太守曰:‘此事最难,子以为易也?’座上宾客皆被管辂难倒,对答有余,从晓至暮,酒食不行。客大奇之。于是天下号为‘神童’。后有利漕居民郭恩,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请辂卜之。辂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饥荒之年,必遭谋数升米之利,推落井中,啧啧有声,推一大石压破其头。孤魂苦痛,自诉于天,以致君兄弟故有此报。’郭恩三人涕泣伏罪,答曰:‘果有此事。’于是留管辂在家数日。忽一日,有鸠飞来梁上,其鸣如哭。辂卜曰:‘今日午时,当有一年老亲人,从东方携猪肉一肩、浊酒一瓶,主宾共饮。笑中当有小惊。’是日,果有姨丈携酒肉至,与郭恩兄弟共饮甚欢。恩令家僮射鸡为食,隔篱误伤邻家女子,左手流血,如此之验。安平太守王基,知辂神卜,取住其家。因信都令妻常患头风,其子心痛,举家常惊恐,请辂卜之。辂曰:‘此堂西头,有二死尸: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痛不得举也;持弓箭者主射胸腹,故心中悬痛不能饮食也。昼则浮游,夜则复来,故使病人惊恐也。’于是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皆朽烂,但有角与铁箭头,半衔于棺中。遂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家中无恙。有馆陶令诸葛原迁新兴太守,辂往送行。客言辂能复射。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置于三盒之中,令辂卜之。卦成,各写四句于盒上。其一曰:‘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张,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满座惊骇。后乡中邻妇失牛,求辂卜之。辂卜之曰:‘在北溪之西,七人宰之;疾速去寻,皮肉尚存。’其妇果往寻之,见七人于茅舍后煮食,皮肉犹存。妇告本郡平原太守刘邠,遂将各人获断。问其妇曰:‘何以知之?’妇告管辂之神卜也。刘邠不信,请辂试之,取印信囊及山鸡毛藏于盒中,令辂卜之。辂先卜其一曰:‘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岩岩有鸟,锦体朱身;羽翼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刘邠大惊,遂待之为上宾。一日,春暮出郊闲行,见一少年于田中,管辂立道傍,观之良久,问之曰:‘少年高姓?青春多少?’少年答曰:‘姓赵,名颜,年十九岁矣。’辂曰:‘汝眉间有死气,限三日内必死。吾乃管辂也,见汝貌美,可惜无寿。’赵颜回家,急告其父。父闻之,赶上管辂,哭拜于地曰:‘请归救之!’辂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之?’父告曰:‘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辂见父子哀痛至切,,乃曰:‘汝可备净酒一樽,鹿脯一块,来日往南山之中、大树之下,盘石上弈棋:一人向南坐者,穿白袍,其貌甚恶;一人向北坐者,穿红衣,其貌甚美。汝可即将酒盘及鹿脯而往劝之。待酒食毕,汝可哭告其事,必添汝寿矣。切勿言我名字。’老人留辂在家。次日,赵颜携酒脯,带杯盘入南山之中。约行五六里,果有二人于大松树下上着棋,全然不顾。赵颜跪进酒脯。二人贪着棋,不觉饮酒已尽。赵颜哭拜于地而求寿,二人大惊。衣红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已受其私,必须怜之。’穿白袍者,身边取出簿籍视之,曰:‘汝今年十九岁。吾今于“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可寿活九十九。回见管辂,教再休泄漏天机,必有大罪。’衣红者出笔添讫,香风过处,化作二白鹤,冲天而去。赵颜回问管辂。辂曰:‘穿红者,南斗也;穿白者,北斗也。’颜曰:‘吾闻北斗九皇,何其一也?’辂曰:‘散而为九,合而为一也。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今已添之,子复何忧?’父子拜谢。管辂自此恐泄天机,再不与人卜矣。此人见在平原,主上要知休咎,何不召之?”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辂。
辂至,参拜讫,操令卜之。辂答曰:“此幻术耳,何必为忧?”操病遂安。操令卜天下之事。辂曰:“三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又卜算数,辂曰:“狮子宫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孙极贵。”操问其详,辂曰:“茫茫天数,不可预知;后有应验,方悟也。”操一日与辂论“云从龙、风从虎”之意。操曰:“龙动则景云起,虎啸则谷风至,所以为火星者龙,参星者虎。火出则云应,参出则风到,此乃阴阳之感化,非龙虎之所致也。”辂答曰:“言夫论难当先审其本,然后求其理,理失则机谬,机谬则荣辱之主。若以参星为虎,则谷风更为寒霜之风,非东风之名。是以龙者阳精,以潜为阴,幽灵上通,和气感神,二物相扶,故能兴云。夫虎者,阴精而居于阳,依木长啸,动于巽林,二气相感,故能运风。若磁石而取铁,不见其神而金自来,有征应以相感也。况龙有潜飞之化,虎有文明之变,招云招风,何足为疑?”操问曰:“夫龙之在渊,不过一井之底;虎之悲啸,不过百步之中,形气浅弱,所通者近,何能兴云而驰东风?”辂曰:“王上岂不见阴阳燧在掌握之中?形不出手,乃上引太阳之火,下引太阴之水,嘘吸之间,烟景以集。苟精气相感,悬象应乎二燧;苟不相感,则如二女同居,志不相得。自然之道,无有远近也。”操大喜,欲封辂为太史。辂答曰:“命薄相穷,不称此职,不敢受也。”操问其故,答曰:“辂额无主骨,眼无守睛,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操曰:“汝相吾若何?”辂曰:“位极人臣,又何必相也?”再三问之,辂但笑而不答。操令辂遍相文武官僚。辂曰:“皆治世之臣也。”操问休咎,皆不肯尽言。后人有诗,单题神卜管辂。诗曰:
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封幽微通鬼窍,六爻玄奥究天庭。
预知相法应无寿,自觉心源极有灵。可惜当年奇异术,后人无复授遗经。
操令卜东吴、西蜀二处。辂设卦云:“东吴主亡一大将,西蜀有兵犯界。”操不信。忽合淝报来:“东吴陆口守将鲁肃身故。”操大惊,便差人往汉中探听消息。不数日,飞报至:“刘玄德遣张飞、马超兵屯下办取关。”操大怒,自要领兵再入汉中。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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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4
138耿纪韦晃讨曹操
曹操欲兴兵讨蜀,令管辂卜之。辂曰:“王上未可妄动。来春许都必有火灾。”。操见辂言累验,故不敢轻动,留居邺郡,使曹洪领兵五万,助夏侯渊、张郃同守东川;又差夏侯惇领三万甲兵,于许都来往巡警,以备不虞。魏王又降王旨,教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主簿司马懿曰;“王必嗜酒性宽,恐不堪任军国重事。”操曰:“王必是孤披荆棘、历艰难时相随之人也,忠而且勤,心如铁石,国之良吏也。孤心甚相托焉。”遂委王必自领御林军马,屯营于东华门外。
时有一人,姓耿,名纪,字季行,洛阳人也。旧为丞相府掾,后迁侍中少府,与司直韦晃甚好。见曹操爵至魏王,出入用天子车服,心常不平。时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耿纪与韦晃在私宅中共饮。耿纪起身密议曰:“曹操篡逆,有心多时。吾等为汉臣,岂可同恶相济?”韦晃曰:“吾有个心腹人,姓金,名祎,字德伟,乃汉相金日磾之后。常见曹操入内,喟然长叹,素有讨操之心。更兼此人与王必甚厚,若得同谋,大事济矣。”耿纪曰:“他既与王必厚交,岂肯扶汉乎?”韦晃曰:“与必虽厚,其意专欲立汉久矣。我等往说之。”于是二人同往金祎宅来。金祎接入后堂坐定,晃曰:“德伟与王长史甚厚,吾二人特来告求。”祎曰:“所求何事?”晃曰:“吾闻早晚魏王绍汉天下,公必高迁。望不相弃,曲赐提携,平生感德非浅也!”祎拂袖而起,令从者看茶来,将茶泼于地上。晃曰:“德伟故人,何薄情也?”祎曰:“吾与汝相交甚厚。汝等是汉朝臣宰之后,今不思报本,皆欲辅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与汝为友!”韦晃曰:“奈天数如此,不得不为耳!”祎大怒。耿纪、韦晃见祎果有忠义之心,故尽情告之。晃曰:“吾二人实为汉朝来求足下,故反说也。”祎曰:“吾累世汉朝臣宰,安能从贼!汝要扶汉,有何高见?”纪晃曰:“虽有报国之心,未有扶危之计。”祎曰:“吾欲里应外合,去杀王必,方夺兵权,扶助銮舆;结刘皇叔为外援,操贼可灭矣!”二人闻之,顿首拜谢。祎曰:“又有兄弟二人,乃吾心腹之人,与操贼大仇,见居城外,吾欲用之为羽翼。”纪晃问是何人,祎曰:“太医吉平之子,长曰吉邈,次曰吉穆。吉邈,字文然,吉穆,字思然。操昔日为董承衣带诏事,曾杀其父,二人窜于远乡。今见在此。”纪、晃二人大喜,便要相见。祎密唤吉邈、吉穆至,言及其事。二人感愤流泪,怨气冲天,誓杀国贼。五人同谋。金德伟曰:“正月十五日夜间,城中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耿少府、韦司直,你二人各领家僮,杀到王必营前,只看营中火起,分两路杀入;得了王必,径跟我入内,请天子登五凤楼,以召百官,以安万姓。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杀入,放火为号,各各扬声,叫百姓诛杀国贼,以扶汉室,截住城内救军;待天子降诏,招安已定,进兵杀投邺郡擒操,即发使赍诏取刘皇叔。今日约定,至期初更而至,勿似董承自取其祸。”五人对天说誓,歃血拜盟,各自归家整顿军马器械,临期而行。
且说耿纪、韦晃二人,各有家僮三四百,预备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只推围猎,排搠已定。
却说金祎先期来见王必,言:“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不可不放灯火,以显天下太平气象。”必允其言,去告报各处,尽教放灯火。是夜晴霁,王必与御林诸将在营中饮宴,忽闻营中呐喊,人报两路火起。必慌走出帐看时,两下大乱,火光中见是营中有变,急上马出南门,正遇耿纪。纪不知是王必,只顾引弓箭射之,一箭射中必肩,几乎坠马,遂出西门而走。背后有军赶来。王必无路,弃马步行,至金祎门首,慌叩其门。那时金祎使人于营中放火,却随后助战,家中人听得敲门,只道金祎归,男子已都去了,只有妇人。祎妻隔门便问曰:“王必那厮杀了么?”必大惊,方悟金祎同谋,径投曹休家报知金祎、耿纪等同谋反。休自披挂,飞身上马,引千百人在城中拒敌。城内四下火起,烧着五凤楼,帝避于深宫。曹氏心腹爪牙,死据宫门。城中是夜但闻人叫:“尽杀曹贼,以扶汉室!”
原来夏侯惇三万军巡警,离城五里屯扎,遥望见城中火起,领大军前来围住许都,使一枝军入城接应曹休。战到天明,耿纪、韦晃等无人相助。人报金祎、二吉皆被杀死。耿纪、韦晃夺路杀出城门,正遇夏侯惇大军围住,皆被活捉。手下百余人,尽皆杀之。入城救扑遗火,尽收各人老小宗族,使人飞报曹操。操教腰斩于市,就召汉百官尽赴邺都,以听处置。夏侯惇押耿纪、韦晃至于通衢,耿纪厉声大骂曰:“曹阿瞒!吾生不能杀汝,死当作鬼以击贼!”刽子以刀搠口流血,尚曰:“吾被群儿误矣!”大骂不绝而死。韦晃以面颊顿地曰:“可恨!可恨!”咬牙皆碎而死。后有诗赞曰:
耿纪精忠韦晃贤,各持空手欲扶天。谁知汉祚相将尽,恨满心胸丧九泉。
夏侯惇将五家老小宗族,皆斩于市。王必箭疮发而死。将百官起赴邺郡。曹操于教场立红旗于左、白旗于右,乃降王旨曰:“昨夜耿纪、韦晃等造反,放火焚许都,汝等多有出救火者,亦有闭门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于红旗下;如不曾救火者,立于白旗之下。”众官自思救火者必无罪,于是多奔红旗之下。三停内有一停立白旗下。操教尽拿立于红旗下者。众官各言无罪,操曰:“汝当时之心,非是救火,实为助国杀害吾宗族。”尽命牵出漳河边斩之,死者三百余员。其立于白旗下者,尽皆赏之,仍令还许都。操命钟繇为相国,华歆为御史大夫,曹休总督御林军马。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皆金印紫绶。又置关内侯十六级,银印龟纽墨绶;五大夫十五级,铜印缳纽绶。定爵封官,朝廷又换一般人物。曹操方悟管辂火灾应耳,遂重赏管辂。辂不受。
却说曹洪自到汉中,张郃、夏侯渊各据险要。曹洪自进兵直抵下辨。
却说张飞、马超各守一处隘口,马超取下辨,令吴兰为先锋;张飞守把巴西,令雷铜为先锋。两边皆未动兵。曹洪至下辨将近,先锋吴兰领军哨出,正与曹洪军相遇。吴兰欲退,手下牙将任夔曰:“今贼兵犯界,若不先挫其锐气,何颜见孟起乎?”于是骤马挺枪来与曹洪军搦战。洪自提刀跃马而出。与任夔交锋三合,斩夔于马下,乘势掩杀。吴兰大败,回见马超。超责之曰:“汝不得吾令,何故轻敌,以致败矣?”吴兰曰:“任夔不听吾言,故有此败。”马超曰:“可紧守隘口,勿与交锋。一面申报主公,肯请进兵,退曹洪不迟。”蜀中文书未回,曹洪恐马超有谋,引军退回南郑。
却说张郃来见曹洪,问曰:“将军既已斩将,如何退兵?”洪曰:“吾见马超不出,恐有别谋。在邺都闻神卜管辂有言,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吾疑此言,故退。”张郃大笑曰:“将军相持半生,岂可以卜术惑其心哉!郃虽不才,愿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将张飞,非比等闲,不可轻敌。”张郃曰:“众皆怕张飞,吾视为小儿耳!此去必擒!”洪曰:“倘有疏失,若何?” 郃曰:“甘当军令。”洪勒了文状,令郃进兵。胜负如何,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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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4
139瓦口张飞战张郃
张郃所屯兵三万,分为三寨,各傍山险:一名宕渠寨,一名蒙头寨,一名荡石寨。三寨军各分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军守寨。张郃进兵前行。
却说张飞在巴西关中,守城军报到,说张郃兵来。飞唤雷铜商议。铜曰:“阆中地恶山险,可以埋伏。将军引兵出战,我出奇兵,可擒张郃矣。”张飞拨精兵五千与雷铜。飞自领兵一万,离阆中三十里,与郃兵相遇。两军摆开,张飞出马,单搦张郃。郃挺枪纵马而出。相交战到二十余合,郃后军大乱。原来望见背后山中有蜀兵旗旙,郃知便退。张飞背后掩杀,前面雷铜杀出,两下夹攻,郃兵大败。张飞、雷铜连夜追袭,只赶到宕渠山。郃仍旧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坚守不战。张飞离宕渠山十里下寨,次日引军搦战。郃在山上大吹大打饮酒,并不下山。张飞令军士大骂,郃只不出。飞兵还营。次日,令雷铜又去山下搦战,郃又不出。雷铜驱军士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折了十余人。雷铜急退。荡石、蒙头两寨兵出,杀败雷铜。次日,张飞又去搦战,张郃又不出。飞使军人百般秽骂,郃在山上亦骂。张飞寻思,无计可施。相拒五十余日,飞就在山前扎住大寨,每日饮酒;饮至大醉,坐于山前辱骂张郃。
玄德差人来军前犒劳,见张飞饮酒,回见玄德,说张飞饮酒,恐失军机。玄德大惊,乃问军师。孔明笑曰:“原来如此!军前恐无好酒。成都佳酿极多,可将五十瓮作三车装,送到军前与张将军饮之。”玄德曰:“吾弟自来饮酒失事,军师何故反送许多好酒?吾弟醉中必被张郃所害。”孔明笑曰:“主公与益德许多年为弟兄,不知其心也。益德自来刚强,收川之时义释严颜,此非勇夫所为也。今宕渠与张郃相拒五十余日,近闻饮酒,醉之后则坐于山前辱骂,傍若无人。此非贪杯,乃赚张郃之计也。”玄德曰:“虽然如此,未见其实。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军前,车上各插黄旗,大书“军前公用美酒”。
且说魏延解酒到寨中,见张飞传说主公赐酒。飞拜受讫,分付魏延、雷铜各引一枝人马为左右羽翼,只看军中红旗起便各进兵;教将酒摆列于帐下,令军士大开旗鼓而饮之。有细作报上山来,张郃自来山顶窥望,见张飞坐于帐下饮酒,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扑为戏。郃曰:“张飞太欺我也!”传令今夜下山劫飞寨,令蒙头、荡石二寨军皆出劫寨,为左右援。当夜,张郃乘月色微明,引军从山侧而下,径到寨前,遥望张飞大明灯烛,正在帐中饮酒。张郃当先大喊一声,山头擂鼓为助,直杀入中军。但见张飞端坐不动。张郃骤马到面前,一枪刺倒,见是草人,急勒马回。帐后连珠炮起,早到寨前,一将当先,拦住去路,睁圆环眼,声若巨雷,乃燕人张益德,挺矛跃马,直取张郃。两下牙将各自拒住,两将在火光中战到三五十合。张郃只盼两寨来救。原来被魏延、雷铜二将杀退,就势夺了山路。郃与死战百十余合,山上火起,已被张飞后军夺了寨栅。张郃败走。张飞赶了一程,回守宕渠三寨。张飞报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益德饮酒是计,只要诱张郃下山。
却说张郃退守瓦口关,三万军已折了二万,遣人问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听吾言,强要进兵,到折了宕渠紧要隘口。”不肯发兵救应,却使人催督张郃出战。郃心慌,只得定计,分两军离寨去关口前山僻埋伏,分付曰:“我诈败,张飞必然赶来,汝等就截住归路。”当日张郃引军前进,正遇雷铜。张郃与雷铜战不数合,张郃败走。雷铜赶来,两军齐出,截断回路。张郃复回,刺雷铜于马下。败军回报张飞,飞自来与张郃挑战。郃又诈败,张飞不赶。郃又回。如此三次,张飞知是计,收军回寨,与魏延商议曰:“张郃用埋伏计杀了雷铜,又要赚吾,何不将计就计?”延曰:“如何?”飞曰:“我明日先引一军,汝却引精兵于后,待伏兵出,汝可分兵击之。用车十余乘,各载柴草,塞住小路,用火烧之。吾乘势擒张郃,与雷铜报仇。”魏延领计。次日,张飞引兵前进。张郃兵又至,与张飞交锋。战到十合,郃又诈败。张飞引马步军赶来。郃且战且走,引张飞过山谷口,郃将后军为前,复扎住营,与飞又战,指望两处伏兵出,要擒张飞。不想却被魏延精兵到,赶入谷口,将车辆两路截住,放火烧车,山谷草木皆着,烟迷其径,兵不得出。飞来冲郃兵,张郃大败,走上瓦口关,收聚败兵,坚守不出。
却说张飞和魏延连日攻打关隘不下。飞见不济,把军退二十里,却和魏延引数十骑,自来关两边哨探小路。当日忽见男女数人,各背小包,于山僻攀藤附葛而走。飞马上用鞭指与魏延曰:“夺瓦口关,只在这几个百姓身上。”唤步军分付:“休要惊恐,好生唤那几个百姓来。”军士连忙唤到马前,飞用好言以安其心,问其何来。百姓告曰:“某等皆汉中居民,今欲回乡,听知大军厮杀,塞闭阆中官道。今过苍溪,从梓潼山出桧釿川,入汉中还家去。”飞曰:“这条路取瓦口关远近若何?”百姓曰:“从梓潼山小路,却是瓦口关背后。”飞大喜,带百姓入寨中,与了酒食,便与魏延商议曰:“汝可引兵扣关攻打。我亲自引轻骑五百,出梓潼山攻关后,张郃可擒矣。”飞令百姓引路,选轻骑五百,从小路而进。魏延扣关攻打。
却说张郃为救军不到,心中正闷,忽报魏延在关下攻打。张郃披挂,却待下山,忽报关后四五路火起,不知何处兵来。郃自领兵来迎,为首旗开,早见张飞。郃大惊,急往小路而走。马不堪行,后面张飞追赶甚急。郃等弃马上山,寻径而逃。比及走脱,随行止有十余人,步行入南郑见曹洪。洪见张郃止剩下十余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状要去。今日折尽大兵,尚不自死,推转斩之!”时有行军司马使教“留人”,来见张郃曰:“吾保汝取葭萌关,将功折罪,若何?”郃曰:“愿往。”众视之,乃太原阳兴人也,姓郭,名淮,字伯济,入见曹洪曰:“‘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张郃虽然有罪,乃魏王深爱者也,不可诛之。可再与五千兵,径取葭萌关,则牵动各处之兵,汉中自安矣。如不成功,二罪俱罚。”曹洪从之,又与兵五千,教张郃取葭萌关。郃努力而去。
却说守关将孟达、霍峻,知张郃兵来,霍峻只要坚守;孟达定要迎敌,引兵下关,与张郃交锋,大败而回。霍峻急申文书到成都。玄德闻知,请军师商议。孔明聚众将于堂中,问曰:“今葭萌关紧急,必须阆中取张益德,方可退张郃也。”法正曰:“今益德兵屯瓦口关,镇守阆中,亦是紧要之地,不可取回。帐中诸将内选一人去破张郃。”孔明笑曰:“张郃乃魏之名将,非等闲可及。不着益德,无人可当。”忽一人厉声而出曰:“军师何视人如草芥耳?吾虽不才,愿斩张郃首级。”众皆视之,乃老将黄忠也。孔明曰:“汉升虽勇,争奈老矣,非张郃之对手也。”忠听了,白发倒竖而言曰:“某虽年老,两臂尚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何为老耶?”孔明曰:“将军年近七十,如何不老?”忠趋步下堂,取架上大刀,抡动如飞;壁上硬弓,连拽折两张。孔明曰:“将军要去,谁为副将?”忠曰:“老将严颜,我两个同去成功。但有疏虞,先纳下这颗白发头。”玄德大喜,即时令黄忠、严颜去与张郃交战。胜负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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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5
黄忠严颜双建功
黄忠与严颜将行,赵云等谏曰:“今张郃亲犯葭萌关,军师休为儿戏耳。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若破张郃,可以取汉中,何故以二老将军当此大势乎?”孔明曰:“汝以二人老迈不能成事,吾料汉中必于此二人手内可得。”赵云等各各哂笑而退。
却说黄忠、严颜到关上,孟达、霍峻见着二老将来,心中亦笑:“孔明如此调度,岂能用人?这般紧要去处,如何只教两个老的来!”随即交割了牌印。黄忠、严颜使两个军人,将两把认旗于关口山上竖立。张郃听知黄忠、严颜到来,心中暗笑。次日,引军搦战。黄忠与严颜曰:“你见诸人动静?笑我年老。可建奇功,以服众心。”严颜曰:“愿听将军之命。”当日引军下关,与张郃对阵。黄忠出马,与张郃答话。郃曰:“你许大年纪,犹不识羞,尚欲出战耶?”忠怒曰:“竖子欺吾年老!吾手中宝刀不老!”遂拍马向前,与郃决战。二马相交,约战二十余合,忽然背后喊声起,原来是严颜从小路抄在张郃军后。两军夹攻,张郃大败。连夜赶去,张郃兵退八九十里。黄忠、严颜收军入寨,俱各按兵不动。曹洪听知张郃输了一阵,又欲见罪。郭淮又谏曰:“今张郃事急,若再问罪,必投西蜀矣。可遣副将相助,就如监临,使不生余外之心。”曹洪从之,即遣夏侯惇之侄夏侯尚,并降将韩玄之弟韩浩,二人引五千兵前来助战。二将即时起行,到张郃寨中,问及军情。郃言老将黄忠甚是英雄,更有严颜为助,不可轻敌。韩浩曰:“我在长沙,足知老贼利害。他和魏延献了城池,害吾亲兄,今既相遇,必当报仇!”遂与夏侯尚引新军离寨前进。原来黄忠连日哨探,已知路径。严颜曰:“此去有山,名天荡山,山中乃是曹操屯兵积柴草之地。此时聚百万粮草,作为久远之用。若取得那个去处,其势可破汉中,军士自相离散矣。”忠曰:“将军之计,正合吾意。可与吾如此如此。”严颜听黄忠说罢,自领一枝军去了。
却说黄忠听得夏侯尚、韩浩兵来,遂引军马出营。韩浩在阵前大骂:“黄忠无义老贼!”浩拍马挺枪,来取黄忠。夏侯尚便出夹攻。黄忠力战二将,略斗十余合,黄忠败走。二将赶二十余里,夺了黄忠寨。忠又草创一营。次日,夏侯尚、韩浩赶来,忠又出阵,战数合又败走。二将又赶二十余里,夺了黄忠营寨,唤张郃守后寨。郃来前寨谏曰:“黄忠连退二日,于中必有诡计。”夏侯尚叱张郃曰:“据你如此胆怯,因此失了宕渠山!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张郃羞赧而退。次日,二将又战,黄忠又败退二十里。二将迤逦赶上。次日,二将兵出,黄忠望风而走,连败数阵。黄忠退在关上,二将扣关下寨。黄忠坚守不出。孟达暗暗发书申报玄德,说黄忠连输五阵,见今退在关上。玄德慌问孔明,孔明曰:“此乃是老将骄兵之计也。”赵云等未信。玄德差刘封来关上接应黄忠。忠与封相见,问封曰:“此来助阵何意?”封曰:“父亲得知将军数败,故差某来。”忠笑曰:“此老夫骄兵之计。看今夜一阵,可尽复诸营,夺其粮食马匹。此是借寨与彼屯辎重也。今夜留霍峻守关,孟将军搬粮草夺马匹,小将军看吾破敌。”
是夜二更,忠引五千军开关直下。原来二将连日见关上不出,尽皆懈怠,被黄忠破寨直入,人不及披甲,马不及备鞍,二将各自逃命而走,军马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比及天明,连夺三寨。寨中遗下军器鞍马无数,尽教孟达搬运入关。黄忠催军马随后而进,刘封曰:“军士力困,可以暂歇。”忠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策马先追。士卒相继努力向前。张郃军兵反被自家败兵冲动,背后追兵太急,都扎不住,望后而走,尽弃了许多寨栅。
到汉水傍,张郃寻见夏侯尚、韩浩,议曰:“此天荡山乃粮草之所,更接米仓山亦屯粮之地,是汉中军士养命之源。倘若疏失,是无汉中也。”夏侯尚曰:“米仓山有吾叔夏侯渊分兵守护,那里正接定军山,不必忧思。天荡山有吾兄夏侯德镇守,我等宜往投之,就保此山。”张郃与二将连夜投天荡山来,见夏侯德说:“黄忠用骄兵之计,诱到关下,军马突出,势不可当。又被老贼连夜追赶,自相冲击,故弃了许多寨栅。”夏侯德曰:“吾此处屯十万兵,你可引去复取原寨。”郃曰:“只宜坚守,不可妄动。”忽听山前金鼓大震,人报黄忠兵到。夏侯德大笑曰:“老贼不谙兵法,只恃勇耳!”郃曰:“黄忠有谋,非止勇耳!”德曰:“川兵远涉前来,连夜疲困,更兼深入战境,此无谋也。”郃曰:“亦不可料敌,且宜坚守。”韩浩曰:“可借精兵三千击之,无不克也。”德分兵与浩下山。黄忠整兵来迎,刘封谏曰:“红日已西沉矣,军皆远来劳困,且宜暂退。”忠大笑曰:“不然。昔日哲人顺时而动,知者见机而发。今蒙天赐奇功,不取是逆天也。”言毕,鼓噪大进。韩浩引兵来战。黄忠挥刀直取浩,只一合,斩浩于马下。蜀兵大喊,杀上山来。张郃、夏侯尚急引兵来迎。忽听山后大喊,火光冲天而起,上下通红。夏侯德提兵来救火时,正值老将严颜,手起刀落,斩夏侯德于马下。原来黄忠预先寡涎找??穹?谏狡?ゴΓ?坏然浦揖?剑?蠢捶呕穑?癫荻焉弦黄氲阕牛?已娣商冢?找?接?Q涎占日断暮畹拢?由胶笊崩础U培A、夏侯尚前后不能相顾,只得弃天荡山,望定军山投奔夏侯渊去讫。
黄忠、严颜守住天荡山,捷音飞报成都见玄德。玄德聚诸将庆喜。法正言曰:“昔日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平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二将屯守,操遂北还。此非其志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变乱耳。今料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若举大队之兵,主公亲往讨之,则必可克矣。平定之日,广丰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农桑,广开境土;下可以固守要险,为图操之久计。此盖天与其时,不可失也。”玄德深然之,遂乃传令旨:赵云、张飞为先锋,玄德、孔明起兵十万,择日图汉中;传檄各处,令提备。
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吉日,玄德大军出葭萌关下营,令人召黄忠、严颜到寨,厚赏二将。玄德曰:“人皆言将军老矣,惟军师独知其能。今果立奇功,世之罕有。今汉中定军山,乃南郑之保障,粮食之会源;若得定军山,阳平一路无其忧矣。汝还敢取定军山否?”黄忠慨然应诺,便要领兵前去。孔明止住,言曰:“老将军故然雄勇,非夏侯渊之本对也。渊深通韬略,善晓兵机,曹操倚托为西凉之保障:先屯兵于长安而拒马孟起,今又屯兵于汉中。操不令他人守者,为夏侯渊有将才也。今将军虽胜张郃,未可以胜夏侯渊也。吾欲斟量着一人去荆州替回关将军来,方可敌得夏侯渊。”忠奋然答曰:“昔日廉颇年八十,尚食斗米、肉十斤,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赵境,何况黄忠未及七十乎?军师言吾老矣,我并不用副将,只将本部兵三千军去,立斩渊首,纳于麾下。”孔明再三不容,黄忠只是要去。孔明曰:“既将军要去,吾定一人为监军同去,若何?”忠应诺,请问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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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5
黄忠馘斩夏侯渊
却说孔明分付黄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相助你,凡事计议而行。吾亦拨人马来接应。你可小心。”黄忠应允,和法正领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将不着言语激他,虽去不能成全功。他今既已去了,须拨人马前去接应。”玄德曰:“然。”孔明唤赵云曰:“你可将一枝人马,从小路出奇兵接应黄忠,若忠胜,你不必出;倘忠有失,你即去救应。”又遣刘封、孟达领三千兵,于山中险要去处多立旌旗,以为壮兵之虚意,令敌人惊疑。各自领兵去了。又差人往下辨,授计与马超,令他如此而行。又差严颜往巴西阆中守隘,替张飞、魏延,令飞、延来取汉中,共同三路进兵。
却说张郃与夏侯尚来见夏侯渊,说:“天荡山折了夏侯德、韩浩。今闻刘备亲自领兵来取汉中,可速奏魏王,早发精兵猛将,前来策应。”差人报与曹洪。洪知其消息,星夜前到许昌,奏知魏王。曹操闻知蜀兵来取汉中,愕然大惊,急聚文武商议发兵救汉中。长史刘晔奏曰:“汉中肥绕,今有声息,倘有一失,中原震动。王休辞劳苦,可御驾亲征。”操自悔曰:“恨当时不用卿言,以致如此!”忙传令旨,起兵四十万,魏王亲征。此时建安二十二年秋七月终,曹操兴兵。九月至长安,兵分三路而进:前部先锋夏侯惇,操自领中军,后军救应使曹休。三军陆续起行。操骑白马金鞍,玉辔锦衣,武士手执大红罗绡金伞盖,左右金瓜银钺,镫棒戈矛,摆天子之銮驾,打日月龙凤旌旗;护驾龙虎官军二万五千,分为五队,每队五千,按青、黄、赤、白、黑五色,旗旙甲马,并依本色,光辉灿烂,极其雄壮。
兵出潼关,操在马上望见山边一簇林木极其茂盛,遂问近侍曰:“此乃何处也?”侍臣奏曰:“此名蓝田。林木之间,乃蔡邕庄也。”操与蔡邕素善,先时其女蔡琰乃卫道玠之妻,曾被北番鞑靼掳去,与胡人为妻,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怜之,使人持千金入番取蔡琰。有左贤王惧操之势,送蔡琰还汉。操赐金帛,配与董祀为妻。当日到庄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军马先行,操引近侍百余骑,到庄门前下马。时董祀在任所牧民,止有蔡琰在庄。琰闻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毕,侍立于侧。操偶见壁间悬一碑文图轴,起身观之,问于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碑也。昔和帝朝时,会稽上虞有一师巫,名曹旴,能娑婆乐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堕江而死。其女年十四岁,绕江啼哭,十七日不歇声,跳入波中。后五日,负父之尸,浮于江面。里人葬于江边。后上虞令度尚奏闻朝廷,表为孝女。尚令邯郸淳作文,镌碑以记其事。淳年十三岁,文不加点,一笔挥就,立石墓侧。先人闻知去看,时夜黑,以手摸其文而读之,索笔题八字于其背后。后人镌石继打,故传于世,是为先人遗迹。”操读八字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操问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虽先人所遗之迹,妾不知其意。”操回顾众谋士曰:“汝等解否?”众皆低首。于内一人挺身而出,答曰:“某已解其意。”操视之,乃主簿杨修也,见管行军钱粮,兼理赞军机事。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操乘马行三里,忽悟省,笑问修曰:“卿试言之。”修曰:“此隐语也。‘黄绢’,乃颜色之丝也。色傍搅丝,是‘绝’字。‘幼妇’者,乃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外孙’,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齑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辤’字。总而言之,乃‘绝妙好辤’之四字也。此是伯喈赞美邯郸淳之文,乃绝妙好辤也。”操大惊曰:“正合孤意!”【此时操恶杨修之才高出于己,而有杀修之意。恐人议论,故佯叹而行。】
操率众行至南郑。曹洪接着,备言张郃之事。操曰:“非郃之罪。胜负者,兵家之常理。”洪曰:“即目刘备使黄忠攻打定军山,夏侯渊知王上兵至,固守未曾出战。”操曰:“若不出战,是其懦也。”差人持节到定军山,教夏侯渊进兵。长史刘晔谏曰:“渊性太刚,恐中奸计。”操草手诏与他,依命行之。使命持节到渊营,渊接入。使臣出诏,渊拆视之。诏曰:
诏示夏侯渊知之:凡为将者,当以刚柔相济,不可恃其勇耳。然为将,固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若但任勇,则是一愚夫之敌耳。吾今屯大军于南郑,欲观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
夏侯渊览毕大喜,重待使命回讫,整率军马,要敌黄忠。后史官王友直,因曹操试武将用谋,而作诗曰:
尽道粗官不足为,粗官必也是男儿。知兵岂在持戈戟?临阵当专主鼓旗。
应节便能分与合,随麾不觉正为奇。他年恢复中原后,看取凌烟更有谁!
却说夏侯渊与张郃商议,渊曰:“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郑,要讨刘备。吾与汝久守此地,岂能建功立业?来日吾出战,务要生擒黄忠。”张郃曰:“不可。黄忠谋勇,更兼法正多机。此间山险峻,只宜坚守,久必自退。”渊曰:“若他人建了功劳,吾与汝有何面目而见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战。”渊下令曰:“谁敢出哨诱敌?”夏侯尚进曰:“小将愿往。”渊曰:“汝去出哨,与黄忠交战,只宜输,不宜赢。吾有妙计,如此如此。”尚受令,引三千军离定军山大寨前行。
却说黄忠与法正引兵屯于定军山口,累求相战,夏侯渊坚守不出;欲要轻进,又恐山路危险,难以料敌,只得据守。一日,忠与正商议之间,忽有伏路军报曰:“山上曹兵下来搦战!”忠听得,就要出战。忽一人奋然而出曰:“将军休动钧意。待某引一千军从山小路抄上,将军引兵来战,两下夹攻,曹兵必败。”众视之,乃牙将陈式也。忠大喜,遂令式引兵去了。式将大队人马从山后拥来,呐一声喊,与夏侯尚交兵。尚诈败,式赶去。忠恐陈式中计,急引一军赶来接应。行到半路,被两山上擂木炮石打下,不能前进。式正欲回时,背后夏侯渊出战,生擒陈式。军尽降曹。有败军逃得性命,来见黄忠,说陈式被擒。忠慌与法正商议,正曰:“渊为人轻躁,恃勇少谋,可激士卒连营稍进,步步为营,诱渊来战。此乃‘反客为主’之计。渊一至,可擒矣。”忠用其谋,将应有之物尽赏三军,欢声满谷,愿效死战。
黄忠即日拔寨而进,步步为营,每营住十数日又进。渊知欲出战,张郃曰:“此乃法正‘反客为主’之计,不可出战,战则有失。”渊不从郃谏,却令夏侯尚引数千兵出战,直到黄忠寨前。忠上马提刀出迎,与夏侯尚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归寨。余皆败走,回报渊知。渊慌使人到忠寨,说将陈式来换夏侯尚。忠约定来日阵前相换。次日,两军皆到山谷阔处,布成阵势。忠、渊皆乘马立于阵前。答话已毕,各推人并无袍铠,只穿蔽体薄衣,式与尚各奔其寨。尚比及到阵门边,被忠一箭射中后背。尚带箭归寨。渊大怒,骤马径取黄忠。忠正要激渊厮杀,两将交马,战到二十余合,曹营鸣金收兵。渊慌回阵,被忠乘势杀了一阵。渊问拨发官:“缘何鸣金?”官曰:“某见山凹中有蜀兵旗旙数处,恐是伏兵,故招将军回。”渊信其说。【原来孔明令刘封、孟达引三千军,散于四下里虚作疑兵,因此渊怯,不敢出战。】夏侯渊听得,坚守不出。
黄忠逼到定军山下,与法正商议。正以手指之曰:“定军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险道。此山上足可视定军山之虚实。将军若取得此山,定军山只在掌中也。”忠仰见山头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马。是夜二更,忠引军士鸣金击鼓,直杀上山顶。有副将杜袭守把此山。袭字子绪,颖川定陵人也。当时袭止有数百人守山,见忠大队拥上,遂弃山而走。忠遂得了山顶,正与定军山相对。法正曰:“待夏侯渊兵至,吾举白旗为号,他来搦战,我却按兵不动;待他退兵无备,吾将白旗一举,将军却下山击之:以逸待劳,反害其主也。来日,渊必到。”忠令半山多设旗鼓,以候兵到。
却说杜袭急逃得来见夏侯渊,说黄忠夺了对山。渊大怒曰:“黄忠占了对山,不容我不出战。”张郃谏曰:“这夺了对山,乃法正之谋也。将军不可出战,只宜坚守。”渊曰:“占了吾对山,观吾虚实,如何不出战?”郃苦谏不听,分大半军围住了对山。渊搦战,从辰骂至午,忠不出战。法正在山上,见曹兵倦怠,锐气已堕,尽皆下马坐息。法正将白旗一招,鼓角齐鸣,喊声大震,黄忠一马当先,骤下山来,犹如天崩地塌之势。夏侯渊措手不及,被黄忠赶到麾盖之下,大喝一声,有如雷吼。渊未及相迎,宝刀初落,连头带背,砍为两段。后史官为馘斩夏侯渊,有诗曰:
苍头临大敌,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发,风随雪刃挥。
雄声如虎吼,战马似龙飞。馘斩功勋重,开疆展帝畿。
又诗曰:
飞出山前鼓震天,欢声馘斩夏侯渊。一朝夺尽中原气,关将何由效后先?【此言关公之功不及黄忠此一阵高也。】
黄忠斩了夏侯渊,曹兵大溃,各自逃生。忠乘势去夺定军山,张郃领生力兵来迎。忠与陈式两下夹攻,混杀一阵,张郃大败,奔本寨而走。忽然山傍闪出一彪人马,当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后执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字:“常山赵云”。未知张郃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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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5
142赵子龙汉水大战
却说赵云拦住张郃,大杀一阵,进退无门,引败军夺路望定军山而走。郃见前面一枝兵来迎,乃都尉杜袭也。两军并合,袭曰:“今定军山被刘封、孟达夺了。”郃闻知大惊,遂引败兵来到汉水扎营。二将合兵一处,杜袭曰:“将军且暂管夏妙才都督印信,以安军心。”令人飞报魏王。操闻渊死,放声大哭,方悟管辂之所言。辂言“三八纵横”,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黄猪遇虎”者,乃岁在已亥正月也;“定军之南”者;乃定军山之南山也;“伤折一股”者;乃渊与操兄弟之亲情也。操令人寻管辂时,不知何处去了。操深恨黄忠,遂亲统大军,来定军山与夏侯渊报仇,令徐晃作先锋。行到汉水,张郃、杜袭接着曹操。二将奏曰:“今定军山已失,某等恐失其利,将米仓山粮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积,然后进兵。”魏王依允。
却说黄忠将夏侯渊首级,来葭萌关上见玄德献功。玄德大喜,加为征西大将军,设宴庆贺。忽牙将张著来报说:“曹操自领大军二十万,来与夏侯渊报仇。目今张郃在米仓山搬运粮草,移于汉水北山脚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粮草不敷,故勒兵不进;若得一人,深入其境,一面烧其粮草,一面夺其辎重,先灭操之锐气,此为上计也。”黄忠曰:“老夫愿当此任。”孔明曰:“今曹操举二十万之众至此,必有大将,非比夏侯渊、张郃之兵也。”玄德曰:“夏侯渊虽是总帅,乃一勇夫耳,安及张郃?若斩得张郃,胜斩夏侯渊之十倍也。”忠奋然又曰:“吾愿往斩之。”孔明曰:“你可与赵子龙同领一枝兵去。凡事计议而行,看谁立功。”忠应允便行。孔明就令张著为副将。云与忠曰:“今操引二十万之众,分屯十数营,今将军在主公前要去夺粮,非小可之事。将军当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云曰:“我等先去。”忠曰:“我是主将,你是副将,如何争先?”云曰:“我与你都一般与主公出力,何必计较?我二人拈阄,拈着的先去。”忠依允。当时黄忠拈着先去。云曰:“既然将军先去,某何不相助?可约定时刻,如将军依时而还,某按兵不动;若将军不应时而还,某即破阵救助。”忠曰:“子龙之言是也。”二人约定,各回营中。子龙与部将张翼曰:“今黄汉升约定明日去夺粮草,若午时不回,我去救应。吾营前临汉水,地势危险。我若去时,汝可谨守寨棚,不可轻动。”张翼声诺。
却说黄忠回到营中,与副将张著曰:“我斩了夏侯渊,张郃丧胆。吾今日领命去劫粮草,只留五百军守营,你可助吾。今夜三更,尽皆饱食;四更离营,杀到北山脚下,先捉张郃,后劫粮草。”张著依令。当夜黄忠领人马在前,张著在后,偷过汉水,只到北山之下,东方日出,见粮积如山,军士看守。曹军见蜀兵到,尽弃而走。黄忠教马军一齐下马,取柴堆于米粮之上。干柴堆毕,正欲放火,张郃兵到,与忠混战一处。操闻知,遂令徐晃接应。晃领兵前进,将忠困于垓心。张著引三百军走脱,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拦住去路,为首大将乃是文聘;后面曹兵又至,把张著围住。
却说赵云见忠不回,急忙披挂上马,引三千马步兵来与黄忠接应。云与张翼曰:“日已平西,黄汉升危矣。汝可坚守营寨,两壁厢多设弓弩,以为准备。”翼连声应诺。子龙挺枪骤马,直杀将来。迎头一将拦路,乃文聘手下将慕容烈,拍马舞刀,来迎子龙。子龙手起一枪,刺于马下。曹兵败走。子龙直杀入重围,又一枝兵截住,为首乃牙将焦炳,使三尖刀一口。子龙喝问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杀尽矣!”子龙大怒,骤马一枪,刺焦炳于马下。杀散余兵,直至北山之下,见张郃、徐晃两人围住黄忠,军士被困多时。子龙大喊一声,挺枪骤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偏体纷纷,如飘瑞雪。张郃、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战。子龙救出黄忠,且战且走,所到之处,无人敢阻。操惊,问众将曰:“此将何人也?”有识者告曰:“此乃常山赵子龙也。”操曰:“昔日当阳长阪英雄尚在!”急传令曰:“所到之处,不许轻敌。”因此,曹兵只看山上招旗之处,指东围东,指西围西。子龙救了黄忠,引三千军,杀透重围。数内有一人指之曰:“东南上围的必是副将张著。”子龙不回本营,遂望东南杀来。所到之处,但见“常山赵云”四字旗号,曾在当阳长阪知其勇者,互相传说,尽皆逃窜。子龙又救张著。
曹操见子龙东冲西突,所到之处,无敢迎敌,救了黄忠、张著,奋然恨怒,自招呼左右将士,来赶子龙。子龙已杀回本寨。部将张翼接着,望见后面尘起,知是曹兵追来,即与子龙曰:“追兵渐近,可令军闭上寨门,上敌楼防护。”子龙喝令:“休闭寨门!汝岂不知吾昔日当阳长阪,单枪匹马,杀曹兵八十三万,如觑草芥!吾今有军有将,何以惧哉!”遂拨弓弩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将营内旗枪尽皆倒偃,金鼓不鸣。子龙匹马单枪,立于营门之外。
却说张郃、徐晃领兵追至蜀寨,天色黄昏,见寨中偃旗息鼓,又见赵云匹马单枪,立于营外,寨门大开。二将不敢前进。正疑之间,忽魏王到,见军不动,急教催督向前。众军听令,大喊一声,杀奔营前,见子龙全然不动,曹兵翻身就回。子龙把枪一招,壕中弓弩齐发。比时天色昏黑,又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拨回马走。只听得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赶来。曹兵自相践踏,拥到汉水河边,落水死者不知其数。子龙、黄忠、张著各引兵一枝,追杀甚急。操正奔走之间,忽刘封、孟达率二枝兵,从米仓山杀来,放火烧粮草。操弃了北山粮草,忙回南郑。徐晃、张郃扎脚不住,亦弃本寨而走。子龙先占了曹寨,黄忠夺了粮草,汉水所得军器无数,差人去报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来战场观之。至汉水,凭高而望,乃问于云之部将曰:“子龙于此地如何厮杀?”其将答曰:“曹兵二十万,漫山蔽野杀来。子龙引三千兵直杀透重围,救出黄忠并三千人马;左冲右突,往来厮杀,曹兵散而复合者数次。子龙又杀入重围,救出副将张著并三百骑,不曾折了一人。回至汉水,匹马单枪,立于营外。操亲驱兵杀至营前,被子龙招弓弩射之。曹兵败走,淹死于汉水者万余人。因此全获奇功。”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险峻之路,忻然与孔明曰:“赵子龙浑身都是胆也!”后有诗曰:
昔日战长阪,威风犹未减。突阵显英雄,破围施勇敢。
鬼哭与神号,天愁并地惨。常子赵子龙,一身都是胆!
又诗曰:
钢枪匹马冠三军,前后无双勇绝伦。昔日当阳今汉水,子龙端的胆包身!
又诗曰:
长阪坡前血战时,皆言人马似龙飞。今观汉水全无敌,方表将军有虎威。
却说玄德听得如此,心中大喜,说与众将,就号子龙为“虎威将军”,大劳将士。欢宴至晚,忽人来报曰:“曹操复遣大将从斜谷小路而进,来取汉水。”玄德笑曰:“操此来无能为也。我料必得汉水矣!”乃率兵于汉水之西,以候曹兵。
且说曹操令徐晃为先锋,再来与蜀兵决战。忽帐前一人出曰:“某深知西蜀地利,愿助徐将军同去破敌。“操视之,乃巴西岩渠人,姓王,名平,字子均,见充牙门将军。操大喜,遂教王平为副先锋,相助徐晃。操屯军于定军山之北。徐晃、王平引军至汉水,晃令前军渡水列阵。平曰:“军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日韩信用兵,背水为阵,此按孙子兵法‘至之死地而后生’。”平曰:“不然。昔者韩信料陈余无谋而用此计,今将军能料赵云、黄忠之意否?”晃曰:“汝可引步军拒敌,看我引马军破之。”遂令搭起浮桥,随即过河来战蜀兵。未知胜负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6
刘玄德智取汉中
却说徐晃引军渡汉中,王平谏之不听,遂渡过汉水扎营。黄忠、赵云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应允。二人引兵在途,忠与云曰:“今徐晃恃勇而来,且休与敌;待日暮锐气挫动,你我分兵两路击之可也。”云曰:“然。”各引一军据住寨栅。徐晃引军从辰时搦战,直至申时,蜀兵不动。晃尽教弓弩手向前,望蜀营射之。忽一人报与黄忠、赵云曰:“徐晃令弓弩乱射者,军必退也,可乘时击之。”又一人报曰:“曹兵后队果然退动。”蜀营鼓声大震,黄忠引兵左出,赵云引兵右出。两下夹攻,只一阵,徐晃大败,军士逼入汉水,死者无数。晃死战得脱,到营大责王平曰:“汝见吾军势将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去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谏公休去,公不从,以致此败。”晃大怒,欲杀王平。平当夜引本部军,就营中放起火,曹兵大乱,徐晃弃营而走。平渡汉水来投赵云。云引见玄德。平尽献汉水地利。玄德大喜曰:“孤仰王子均陈言良策,吾得汉中无疑矣!”遂命王平为偏将,领乡导使。
却说徐晃逃回见操,言王平反了,去投刘备。操大怒,亲统大军来夺汉水寨栅。赵云恐孤军难立,还退汉水之西。两军隔水相拒。玄德、孔明来观形势,孔明见汉水上流头有一带土山,可伏千余人。孔明回至营中,唤子龙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带鼓角,伏子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黄昏,只听我营中炮响,汝便一齐发擂,却休出战。炮响一番,鼓擂一番,不要出战。”子龙受了计,自去埋伏。孔明却在高山上暗窥。次日,曹兵搦战,营中尽数伏定,一人不出,弓弩都不发。曹兵自回。当夜更深,孔明见曹营灯火方息,军士歇定,遂放号炮。子龙听得,令鼓角齐鸣。曹兵惊慌,只疑劫寨,及至出营,不见一人。方才回营欲歇,号炮又响,鼓角又鸣,呐喊震地,山谷应声。曹兵彻夜不安。一连三夜,如此惊疑。操心怯,拨寨自退三十里,就空阔去处扎营。孔明叹曰:“曹操虽知兵法,不知诡计。”遂请玄德亲渡汉水,背后结营。玄德问计,孔明曰:“可如此如此。”
曹操见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稍疑,使人来下战书。孔明批来日决战。次日,两军会于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阵势。操出马立于门旗下,两行布列龙凤旌旗,擂鼓三通,唤玄德答话。玄德引刘封、孟达并川中诸将而出。操扬鞭大骂曰:“刘备忘恩失义、反叛朝廷之贼!”玄德曰:“吾乃大汉宗亲,奉诏讨贼。汝僭越天子銮仪,自立为王,非反而何?”操怒,令徐晃出马,来捉玄德。刘封出迎。交战之时,玄德先走入阵。封敌晃不住,拨马便走。操下令:“有能捉得刘备者,便为西川之主!”大军呐喊,杀过阵来。蜀兵望汉水而逃,尽弃营寨;马匹军器,丢满道上。曹军争竞取之。操急鸣金收军。众将在马上曰:“某等正待捉刘备,主上何故收军?”操曰:“吾见蜀兵背汉水安营,而疑之一也。多弃马匹军器者,疑之二也。可急退军,休取衣物。”操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斩!火速退兵!”曹兵方回头时,孔明号旗举起;玄德中军领兵便出,黄忠左边杀来,赵云右边杀来。曹兵大溃而逃。孔明连夜追赶。操传令军回南郑。只见五路火起,原来张飞、魏延得严颜代守阆中,分兵杀来,先得了南郑。操心惊,奔阳平关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郑褒州。安民已毕,玄德问孔明曰:“曹操败速者,何也?”孔明曰:“操平生为人多疑,虽能用兵,疑则多败。吾以疑兵胜之。”玄德曰:“今操退守阳平关,其势已孤,先生将何策以退之?”孔明曰:“某已定了。”便差张飞、魏延分兵两路,去截曹操粮道;令黄忠、赵云分兵两路,去放火烧山。“粮草尽绝,岂能久住乎?”玄德曰:“妙哉!”众将各引乡导官军去了。
却说曹操退守阳平关,令军哨探。回报言曰:“今蜀将远近小路尽皆塞断,砍柴去处尽放火烧绝,不知兵在何处。”操正疑惑之间,又报曰:“张飞、魏延来往劫粮,必着大将相助。”操问曰:“谁敢敌张飞?”许禇应曰:“某愿往。”操令许褚引一千精兵,去阳平关路上护接粮车。当日,部粮官参拜褚曰:“若非将军至此,粮又不得到阳平矣。”将车上酒肉献与许褚,诸将共饮,不觉大醉。褚乘酒兴,催粮车行。押粮官曰:“前褒州之地,山势险恶,未可过去。”褚大怒曰:“吾有万夫之勇,岂惧他人哉!今夜乘着月色,正好使粮车行走。”许禇当先,横刀纵马,引军前进。二更以后,往褒州路上而来。行过一半,忽山凹里鼓角震天,一枝军当住,为首大将乃燕人张益德也,挺矛骤马,直取许褚。褚舞刀来迎。只一合,一矛正中许褚眉心,翻身落马。手下牙将向前急救,退入军中,弓弩乱发。益德不得向前攻敌,只夺了粮草车辆。有诗曰:
雄哉益德,锐气如虎!据水断桥,横矛一举。
入川释严,出褒刺褚。威震曹公,分茅列土!
张益德夺了粮草车辆而回。
却说许褚被刺,众将保回见操。操就令医士疗治金疮,操自提兵来与蜀兵决战雌雄。玄德引军出迎。两军阵圆,玄德令刘封出马。操骂曰:“卖履小儿,常使假子拒敌!吾若唤黄须来,汝假子为骨酱肉泥也!”刘封大怒,挺枪骤马,直取曹操。操令徐晃来迎。封诈败而走,操引兵追赶。蜀兵营中四下炮响,鼓角齐鸣。操惊惧有伏兵,急退军时,曹兵自相践踏,死者极多。回阳平关,方才歇定,蜀兵赶至城下,东门放火,西门呐喊;南门放火,北门擂鼓。操大惧,弃关而走。后面蜀兵追袭。操正走之间,前面张飞引一枝军痛杀一阵。魏将保操奔走。赵云引一枝兵从背后杀来,黄忠从褒州杀来。操大败,诸将惊慌。操骤马加鞭,方逃至斜谷界口,忽尘头起,一枝兵到。操曰:“此军若是伏兵,吾今休矣!”其兵将近,乃操次子曹彰也。
彰字子文,少善骑射,膂力过人,手格猛兽,不避凶险。操常戒之曰:“汝不读书而好汗马,此乃匹夫之勇,何足贵也?”彰曰:“大丈夫学卫青、霍去病,立功沙漠,长驱数十万众,纵横天下,是其志也,何能作博士耶?”操常问诸子之志,彰曰:“好为将。”操问:“为将何如?”彰曰:“披坚执锐,临难不顾,身先士卒。赏必行,罚必信。”操大笑。二十三年,代郡乌丸反,操令彰引兵五万讨之。临行,操戒之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动有王法,尔可戒之。”彰到代北,身先战阵,胡骑应弦而倒,直杀至桑乾,北方皆平;知操在阳平败阵,故来助战。操见彰至,大喜曰:“黄须儿远来,破刘备在即日矣!”诸将曰:“目今势败,何能再胜?”操曰:“吾儿一扫北方,数千里皆平。今幸胜兵之来助,安有不胜之理?”遂勒兵复回。未知胜负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7
曹孟德忌杀杨修
却说曹操见曹彰引兵至,大喜,欲勒兵复来决战,乃于斜谷界口安营。有人报知玄德,玄德问曰:“谁敢去战曹彰?”刘封出曰:“某愿往。”孟达又说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谁成功。”各引兵五千来迎。刘封仗玄德之威在先,孟达在后。曹彰出马与封交战,只三合,封大败而回。孟达引兵前进,方欲交锋,见曹兵大乱。原来马超、吴兰两军杀来,曹兵先自胆落,被三路军冲杀而来。超兵歇养日久,到此耀武扬威,势不可当。曹兵败走,正值吴兰当住,彰一戟刺兰于马下。三军混战。操退兵于斜谷界口驻扎,被超侵劫,昼夜不安。刘封惶恐,无面见父,听知孟达建功,深恨结仇。
操屯兵日久,欲要进兵,又被马超拒守;张飞、赵云、黄忠不时搦战;正要交锋,又被蜀兵把住要道;欲收兵回长安,又怕蜀吴耻笑,心中犹豫不定。忽值庖官进鸡汤,操见碗中有鸡肋,因而有感于怀。正沉吟之间,夏侯惇入帐来禀号令,为夜间之用。操随口曰:“鸡肋!鸡肋!”惇传令,众官皆称“鸡肋”。有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来夏侯惇帐中报知。惇大惊,遂请杨修问云:“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可知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拴束,庶免临行慌乱。”夏侯惇曰:“公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装。寨中诸将,无不准备。当夜,曹操心乱,不能稳睡,遂提钢斧,绕寨私行,只见夏侯惇寨内军士,各准备行装。操大惊,急回帐,召惇问其故。惇曰:“主簿杨德祖,先察王上欲归之意。”操唤杨修问之,修以“鸡肋”之意笑之。操大怒。
修字德祖,汉太尉杨彪之子,杨震之孙。博学广览,目视五行,九流三教,无所不通。建安中,举孝廉,除郎中,操用为署仓事主簿。出则参赞军机,总知内外事。修为人恃才放旷,数次干犯,曹操姑恕。操平生为人,虽然用才能之人,心甚忌之,只恐人高如己。昔日尝造花园一所,一年造成,请操观之。操看罢,不言好歹,取笔于门上书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晓。修曰:“‘门’内添‘活’字,乃‘阔’字也。丞相嫌阔。”于是再促墙围,以请观之。操大喜,问曰:“谁知吾意?”一人答曰:“杨修也。”操虽面喜,心甚恶之。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操喜,遂写“一合酥”三字于盒上。操入寝,修入见之,取匙分食。操睡觉,欲食不见。操问之,修答曰:“丞相有命,令‘一人食一口’,尽食之矣。岂敢违丞相之命?”操虽大喜,而心恶之。操常分付左右曰:“吾梦中好杀人,睡着时汝等勿近前。”一日,昼寝于帐中,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覆之。操跃起,拔剑杀之,复上床睡;半晌而起,惊问:“何人杀吾近侍?”众以实对,操痛哭而厚葬之。人皆不识,以为操果是梦中杀人。惟修知人,临丧叹曰:“君乃囊之锥也!”操闻而恶之。操之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深惜其才,常邀修谈论,终夜不息,甚是敬之。操与众商议,欲立子建为魏王太子。曹丕知其谋,请朝歌长吴质议事,恐有人见,用盛绢大簏藏吴质入府。修知其事,来告操。操曰:“来日擒之!”早有人报曹丕。丕慌告吴质,质曰:“何必忧患?明日用大簏装绢,再入以惑之。”次日,修又告知操。操使人搜之,果皆是绢。操因此大疑杨修有害曹丕之心。操一日令曹丕、曹植各出邺城门,却密使人分付休放。植先问修,修曰:“世子今奉王命,如有阻当者斩之。”果然曹丕至门,被当住自回。植至门,门吏阻之,植怒曰:“吾奉王命,如箭离弦,何人敢当!欲背反耶?”斩之。操知次子多能,召而问之。植对曰:“出于胸衿也。”操喜。有人告操曰:“此乃杨修之所教也。”操此时已有杀修之心矣。修常作答教十余条与植,但操有问,依条答之,其中治国安民之道无不该载焉。操常问子建,其答对如流。操心中甚疑。后丕暗买子建左右,偷答教来告曹操。操见了,大怒曰:“匹夫!安敢交媾吾儿,以侮孤耶!”此时杀修之心愈忿矣,惟恐多人议论,故隐忍之。子建带酒,乘操车,出司马门。人皆以为操出,伏道而迎之,至近方知是子建。操闻知,大怒曰:“吾无事不出此门,将己取信于诸侯也;汝今无礼,可杀之!”众官苦劝方止。自此曹操不喜子建,诸君不敢登门。操带修征南汉水观碑时,亦要杀修,只恐诸将士议论,又复忍之。当时操怒曰:“竖儒!敢乱吾兵耶!” 叱刀斧手推出斩之,号令首级于营门外,以示其众。修死,年三十四岁。后史官有诗赞曰:
聪明杨德祖,世代继簪缨。笔下龙蛇走,胸中锦绣成。
开谈惊四座,捷对冠群英。身死因“鸡肋”,令人哀怨生!
又诗曰:
奸雄端的忌聪明,积怨存心恨易生。“鸡肋”早知能丧命,争如缄口得三公?
曹操佯怒,欲斩夏侯惇。众官皆告免。操数声喝退。操令来日进兵,出斜谷界口,再复中原。忽当道一军摆开,为首大将乃魏延也。操招魏延归降,延恶言大骂。操令庞德战之。二将正斗间,寨内火起,人报马超劫了中后二寨。操掣剑在手曰:“诸将动者斩!”众将努力上前,杀退魏延。延投山僻小路而走。操方回战马超,令一军敌张飞。操立马于高阜处,看两军各各效力争战。忽一军撞在面前,乃是魏延。延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马。延弃弓绰刀,骤马上山坡来杀曹操。马后转过一将,大叫:“勿伤吾主!”乃南安狟道人也,姓庞,名德,字令明,奋力向前,战退魏延,保操前进。马超兵已退,操归原寨。操带伤,又折却门牙两个,令医士调治,方忆杨修之言,随将修尸收回厚葬,就令班师,却教庞德断后。车乘马匹已备,操卧于毡车之中,左右护卫虎贲军数万人。忽报斜谷两边山上火起,马超伏兵赶来。曹兵连夜奔回长安,锐气堕尽。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7
刘备进位汉中王
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魏王曹操退兵至斜谷,欲还许都,又被魏延一箭射中人中,因此收军班师。比及三军起行,原来孔明见操避于斜谷,料是弃汉中而走,故差马超等将分兵十数路,不时攻劫。因此操不能久住,遂议回兵。前军才行,两下火起,乃是马超等伏兵断送。操急令将士紧行,三军锐气堕尽,但听得兵声火发,人人丧胆,个个亡魂,只望逃生,安能拒敌,晓夜奔走无停。蜀兵追赶不住,军至京兆方始心安。
却说玄德命刘封、孟达、王平等,攻取上庸诸郡。申耽等闻操已弃汉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大喜,就于东川之地大赏三军。安民已定,玄德愈加爱惜军士。众将皆有推尊玄德为帝之心,未敢擅便,遂告诸葛军师。孔明曰:“吾意已定夺了。”随引法正等入见玄德。孔明曰:“方今汉帝懦弱,曹操专权,天下百姓无主。主公年过半百,威震四海,东除西荡,今得两川,可以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即皇帝位,名正言顺,以讨国贼。此合天理,事不宜迟,便请择日。”玄德大惊曰:“军师之言差矣!某虽汉室宗亲,乃臣下之臣;若为此事,乃反汉也。”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各霸一方,四海有才德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舍死亡生而事其主者,若非为名,即为利也。今主公苟避嫌疑,守义不举,手下之士,大小皆无所望,其心皆惮,不久尽去矣。愿主公熟思之。”玄德曰:“僭居尊位,吾实不为!汝等再宜商议。”诸将一齐言曰:“主公若是推却,三军变矣!”孔明曰:“主公平生以义本,安肯便称尊号?今有荆、襄、两川之地,可暂为汉中王。以正其位,方可用人。”玄德曰:“汝等虽欲尊吾为王,不得天子明诏,是僭称也。”孔明曰:“离乱之时,宜从权变;若守常道,必误大事。”张飞大叫曰:“异姓之人皆欲为君,何况哥哥乃汉朝宗派!若不如此,半世英雄成一梦矣!”孔明曰:“主公可宜从权变,进位汉中王,臣等自作表章申奏天子。”玄德再三推辞不过,又恐军心有变,只得依允。孔明遂命谯周作表,申奏献帝。其表曰:
军师将军诸葛亮,荡寇将军、汉寿亭侯臣关羽,征虏将军、新亭侯臣张飞,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征西将军臣黄忠,镇西将军臣赖恭,扬武将军臣法正,兴业将军臣李严等一百二十人,上言曰:昔唐尧至圣而四凶而朝,周成仁贤而四国作难,高后称制而诸吕窃命。孝昭幼冲而上官逆谋,皆凭世宠,借履国权,穷凶极乱,社稷几危。非大舜、周公、朱虚、博陆,则不能流放擒讨,安危定倾。伏惟陛下诞圣德,统理万邦,而遭厄运不造之艰。董卓首难,荡覆京畿,曹操阶祸,窃执天衡;皇后太子,鸩杀见害,剥乱天下,残毁民物。令陛下蒙尘忧厄,幽处虚邑。人神无主,遏绝王命,厌昧皇极,欲盗神器。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荆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刘备,受朝廷爵秩,念在输力,以徇国难。睹其机兆,赫然愤发,与车骑将军董承同谋诛操,将安国家,克宁旧都。会董承机事不密,令操游魂得遂长恶,残泯海内。内等每惧王室大有阎乐之祸,小有定安之变,夙夜惴惴,战栗累思。昔在《虞书》,敦叙九族,周监二代,封建同姓,《诗》著其义,历载长久。汉兴之初,割裂疆土,尊王子弟,是以卒折诸吕之难,而成太宗之基。臣等以备肺腑枝叶,宗子藩翰,心存国家,念在弭乱。自操破于汉中,海内英雄望风蚁附,而爵号不显,九锡未加,非所以镇卫社稷,光昭万世也。奉辞在外,礼命断绝。昔河西太守梁统等值汉中兴,限于山河,位同权均,不能相率,咸推窦融以为元帅,卒立效绩,摧破隗嚣。今社稷之难,急于陇、蜀。操外吞天下,内残群僚,朝廷有萧墙之危,而御侮未建,可为寒心。臣等辄依旧典,封备为汉中王,拜大司马,以董齐六军,纠合同盟,扫灭凶逆。以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为国,所署置依汉初诸侯王故典。夫权宜之制,苟利社稷,专之可也。然后成功事立。臣等退伏矫罪,虽死无恨。诚惶诚恐,顿首死罪。臣等不胜瞻天激切屏营之至。
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筑坛场于沔阳,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群臣皆依次序排列。许靖、法正请玄德登坛,进冠冕玺绶讫,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员拜贺,为汉中王。子刘禅立为王太子。封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诸葛亮为军师,总督军马一应事务。封关、张、马、黄、赵为五虎大将,魏延为汉中太守。其余各拟功勋定爵。玄德既为汉中王,遂修表一封,差人赍赴许都进呈。表曰:
臣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总督三军,奉辞于外;不能扫除寇难,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惟忧反侧,:惟忧反侧,疢如疾首。曩者董卓,伪造乱阶,自是之后,群凶纵横,残剥海内。赖陛下圣德威临,人臣同应,或忠义奋讨,或上天降罚,暴逆并殪,以渐冰消。惟独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操,机事不密,承被陷害。臣播越失据,忠义不果,遂得使操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虽纠合同盟,念在奋力;懦弱不武,历年未效。常恐殒没,孤负国恩;寤寐永叹,夕惕若厉。今臣群僚以为在昔《虞书》敦叙九族,庶明厉翼;五帝损益,此道不废。周监二代,并建诸姬,实赖晋、郑夹辅之福。高祖龙兴,尊王子弟,大启九国,卒斩诸吕,以安大宗。今操恶直丑正,实繁有徒,包藏祸心,篡盗已显。既宗室微弱,帝族无位,斟酌古式,依假权宜,上臣为大司马、汉中王。臣伏自三省:受国厚恩,荷任一方,陈力未效,所获已过,不宜复忝高位,以重罪谤。群僚见逼,迫臣以义。臣退惟寇贼不枭,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成臣忧责碎首之负。若应权通变,以宁靖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敢虑常宜,以防后悔。辄顺众议,拜受印玺,以崇国威。仰惟爵号,位高宠厚,俯思报效,忧深责重,惊怖惕息,如临于谷。尽力输诚,奖励六师,率齐群义,应天顺时,以宁社稷,以报万一。谨拜章表。因驿递上,还所假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谨表上闻,仰干天听。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汉中王、领大司马臣刘备拜表。
遣使到许都进表。
表到许都,曹操听知玄德自立汉中王,遂大怒曰:“织席小儿,安敢如此!吾不能灭汝,誓不回都,除死方止!”即时传下王旨,尽起倾国之兵,赴两川与汉中王决雌雄。一人出班谏曰:“王上不可因一时之怒,使百万生灵屈死于锋刃。小臣有一计,不须张弓只箭,令刘备在蜀自受其祸。待兵衰力尽,略用一将,兴数万之众,一举而成功。”众皆大惊,视之,乃河内温城人也,复姓司马,名懿,字仲达,见为丞相府主簿。操大喜而问之曰:“仲达有何高见?”懿曰:“今江东孙权以妹嫁刘备,今已分离取回江东,彼此有切齿之恨。王上可差一舌辩之士,赍书去见孙权,陈说刘备过恶,令权兴兵行先取荆州,一与关某相持,刘备必发两川之兵以救荆州。那时王上兴兵去取汉川,令刘备首尾不能相救,势必危矣。”
操大喜,即修书令满宠为使,星夜投江东来见孙权。权知满宠到,遂与谋士商议。张昭进曰:“魏与吴本无仇,一时听诸葛亮之说词,间谍两家,终年征战不息,生灵遭其涂炭。今满伯宁此来,必有讲和之意,可接待之。”权依其言,令众谋士远接。
满宠入城,见吴侯礼毕,权以宾礼待宠。宠起身而言曰:“吴、魏自来无仇,皆因刘备之故。今魏王差某到此,约会破刘,共分疆土,誓不相侵。”权问曰:“以何凭据?”满宠将操书呈上。权拆封视之。书曰:
操闻人生世间,列位在至尊之上,而俾异域之臣者,乃王侯之耻也;不论行而结交者,此大丈夫之耻也;祖宗可得之基业,一旦轻属他人者,此家门之耻也。仲谋乃东吴之尊,而受制于刘备,可耻一也。备乃幽、燕小辈,素无行止,天下共知,一旦以贤妹妻之,此乃耻也。荆、襄九郡,公之父兄皆为此土而丧身,何轻如敝屣,与刘备而不取。此乃三耻也。夫备恃顽赖凶,数有侵侮,轻诺寡信,素怀不仁,先背主而后叛吕布,弃袁绍之义,忘刘表之恩,吞并蜀川,占据汉上,负明公与孤之德,虽樵牧亦切齿也!今遣满宠前来,所有旧怨,一切勿言,可速起英雄之师,索取荆州,上与国家除凶,下雪自己之仇。清平之后,自以江南连接西川,尽属于公;汉中、襄阳,孤当自取。永以为好,誓不相侵。书不尽言。专祈照察。秋八月吉日书。
孙权览书毕,设筵相待。满宠歇于馆舍。权连夜与谋士商议。顾雍曰:“虽是说词,其中有理。一面送满宠回,约曹公首尾相击;一面使人过江探关公动静,方可行事。”诸葛瑾曰:“某闻关公自到荆州,刘备娶与妻室,先生一子,次生一女。其子聪明;其女幼小,未曾适人。某愿一往,与主公世子求亲。若云长肯许,却与云长计议,共破曹操;若云长不肯,然后助曹,却取荆州。凡征战有名,则人心顺矣。”孙权用其谋,先送满宠回许都;却遣诸葛瑾为使,投荆州而来。江口人报知云长。云长平生轻傲天下之士,不令手下人迎接。诸葛瑾入城,来见云长。礼毕,云长曰:“子瑜此来何意?”瑾曰:“某想舍弟久事汉中王,故有此行,求结两家之好:某主人吴侯有一子,甚聪明,吴人皆奇之。某闻将军有一女,特来求亲。两家并无猜疑,并力破曹。此诚美事,请君侯思之。”云长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耶!吾不看汝弟之面,立斩汝首!再休多言!”遂唤左右逐出。瑾抱头鼠窜,回见吴侯;不敢隐匿,遂实告之。权大怒曰:“何太无礼耶!”便唤张昭等文武官员商议,定取荆州之策。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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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7
146关云长威震华夏
孙权与众文武议取荆州,参谋步骘曰:“未可。曹操欲篡汉室,所惧者刘备也。今遣使来,令吴兴兵吞蜀,此假祸于吴也。”孙曰:“孤亦欲取荆州久矣。”骘曰:“今操弟曹仁,见屯兵于襄阳、樊城,又无长江之险,旱路正可取荆州,如何不敢,却令主公动兵?只此便见其心也。主公可遣使去许都见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荆州,云长必掣荆州之兵而取樊城矣。若云长一动,主公可遣一将暗取荆州,一举可得矣。”吴侯大喜,即时遣使过江,直至许都见操,上书陈说此事。操看毕大喜,即遣满宠往樊城助曹仁为参谋官,一同商议动后;便教东吴使命先回,令领兵水路接应以取荆州。
却说汉中王令魏延总督军马,守御东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盖宫庭,又置馆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余里馆舍亭邮。广积粮草,多造军器,以图进取中原。细作人打听曹操结连东吴,欲取荆州,即飞报入蜀。汉中王忙请孔明商议。孔明曰:“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谋,比及借请东吴起兵。吴地谋士极多,必然教操令樊城曹仁先兴兵矣。”汉中王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差使命就送官诰与云长,令先起兵取樊城,使军士胆寒,自然瓦解矣。”汉中王大喜,随即差前部司马,乃犍为安定人也,姓费,名诗,字公举为使,赍捧诰命,投荆州而来。
有人报知云长。云长出郭,迎接入城。公廨上礼毕,云长问曰:“封某何爵?”诗答曰:“王上加‘五虎大将’之职,将军居其一也。”云长又曰:“封那五虎将?”诗答曰:“关、张、马、赵、黄是也。”云长大怒曰:“益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龙即吾弟也:位与吾等,可也。黄忠何等之人,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遂不肯受印。诗佯笑而言曰:“将军差矣。听愚一言: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人。昔萧何、曹参自幼与高祖是亲旧,陈平、韩信后亡秦命而至,论其班次,韩信为王,最居其上,未闻萧何、曹参以此为怨。今汉中王以一时之功,隆崇于汉升,故加‘五虎将’。而汉中王待将军之意,岂与黄汉升同也?况汉中王与将军有结义之恩,如同一体:将军即汉中王,汉中王即将军也,可与同休戚,共祸福,不宜计较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寡也。仆一介之使,御命之人,不告于将军而便回,是辱君命也。愿将军熟思之。”云长大悟,乃垂泪而拜曰:“愚之不明,非足下见教,几误大事。”即时受印。
费诗方出王旨,令云长领兵取樊城。云长曰:“吾亦有此心久矣,但未得主命耳。”当时便差川将傅士仁与糜芳二人为先锋,引一军于荆州城门外屯扎。次日,大军同出,二人领命,先去城外点兵。云长设宴管待费诗。饮至二更,忽一军来报城外寨中火起。云长急披挂上马,出城看时,乃傅士仁、糜芳饮酒,帐后遗火,烧着火炮,满营撼动,把军器粮草,尽皆烧毁。云长引军救扑,四更方才火灭。云长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至帐下,责之曰:“吾令汝二人作先锋,不曾出军,先将许多军器粮草烧毁,火炮打死本部军人。如此误事,要你二人何用!” 叱令斩之。司马费诗慌来告曰:“未曾出师,先斩大将,于军不利。可暂免其罪。”云长怒气不息,唤武士各决四十,摘去了先锋印绶,罚糜芳守江陵,傅士仁守公安。云长痛责之曰:“吾不看费司马面上,立斩于市,以正军法!汝这两颗头且暂寄项上,吾得胜回来之时,汝等稍有差迟,二罪俱罚,决不恕饶!”二人满面羞惭,喏喏而退。云长便令廖化作先锋,关平为副将,自总中军,马良、伊籍为参谋,一同征进。其余留在荆州。
比及大军将行之际,当日祭“帅”字旗,关公假寝于帐中。忽见一猪其大如牛,浑身黑色,奔入帐中,径咬云长足。云长大怒,急起拔剑斩之,声如裂帛。霎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帐下走卒来报午时。云长左足阴阴疼痛,心中大疑,唤子关平至,言曰:“吾才梦一黑猪,咬吾左足,觉来阴阴疼痛。吾今哀矣。”平对曰:“猪亦有龙象。龙附足,乃升腾之意,父亲不必疑忌。”随聚多官于帐中商议。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众论不一。云长曰:“吾大丈夫,年近六旬,死何憾焉!”正言间,蜀使至,拜云长为前将军,假节钺,都督荆、襄九郡事。云长受命讫,众官拜庆曰:“此事足见猪龙之瑞也。”因此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阳大路而来。
曹仁正在城中,忽一人报云长自领兵来。仁大惊,欲坚守不出。副将翟元曰:“今魏王令将军约会东吴取荆州,今彼自来,是送死也,何故避之?”仁曰:“然。”便欲出兵。参谋满宠谏曰:“吾素知云长勇而有谋,未可轻敌。不如坚守,深为上策。”骁将夏侯存曰:“汝是秀才之言,不晓破敌。岂不闻‘水来土掩,将至兵迎’?我军以逸待劳,何足惧之。”曹仁不听满宠之言,令宠守樊城,自领兵离襄阳,来迎云长。云长知曹兵来,唤关平、廖化二将受计,领兵来迎曹兵。两阵对圆,廖化出马搦战。翟元出迎。二将战不多时,化诈败,拨马便走。元追杀,荆州兵退二十里。翟元乘势追袭,关平、廖化分兵两路夹攻。仁传令夏侯存拒住关平,翟元拒住廖化。次日,又来搦战。夏侯存、翟元出战得胜,追杀二十余里。忽听得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曹仁急命前速回。两兵急回,背后关平、廖化杀来,曹兵大乱。曹仁中计,先掣一军,飞奔襄阳。离城数里,前面绣旗颰处,一员大将,勒马横刀,拦住云路,乃荆州关云长也。曹仁素知云长谋勇,胆战心惊,不敢交锋,望襄阳斜路而走。云长不赶。夏侯存军至,云长截住去路。存大怒,与云长交锋,只一合,被云长一刀斩于马下。翟元便走,关平赶上斩之。乘势追杀,曹军大半死于襄江之中。曹仁退守樊城。
云长得了襄阳,赏军抚民。有随行司马王甫进曰:“今君侯将军一鼓而下襄阳,曹兵虽然丧胆,愚意论之:今东吴吕蒙屯兵陆口,常有吞并荆州之意;倘若率兵径取荆州,如之奈何?”云长曰:“吾已在心。汝可提调此事,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选择高阜处置烽火台,每台用五十军守之。倘吴兵渡江,夜则明火,昼则举烟,此为一时之号。吾当亲征击之。”王甫又曰:“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尽心竭力;荆州必须再得一人,以总督之。”云长曰:“吾差荆州治中,武陵人氏,姓潘,名濬,此人总之,有何虑焉?”甫曰:“此人平生多忌而好利,岂有临政而不爱利者乎?可用军前都督粮料官赵累代之。赵累为人,忠城廉直。若用此人,万无一失。”云长曰:“吾素知潘濬之为人。既已差定,何必改之?赵累见掌粮料,亦是事之重者。汝勿多疑,只与吾筑烽火台去。”王甫拜辞,怏怏而行。云长令关平拘收船只,渡襄江,攻打樊城。
却说曹仁折了二将,退守樊城,来见满宠,惶恐至甚。仁曰:“不听公言,兵败将亡,失却襄阳,何计可复?”宠曰:“云长熊虎之将,足智多谋,不可轻敌,只宜坚守。”正言间,人报云长渡江而来,攻打樊城。仁大惊,宠谏曰:“只宜坚守。”阶下手将吕常曰:“某乞兵数千,愿当来军于襄江之内。”宠谏曰:“不可。”吕常大怒而言曰:“据汝等文官之言,只宜坚守,似此何能立功名于后世乎?岂不闻兵法云:‘军半渡可击’。今云长军半渡襄江,何不击之?若军临城下,将至壕边,急难摇动矣。常愿领兵死战!”仁乃与兵五千,随吕常出樊城迎战。前面绣旗开处,云长横刀出马。吕常却欲来迎,后面众军见云长神威凛凛,不战而走,吕常喝止不住。云长混杀一阵,曹兵大败,马步军折其大半,败残军奔入樊城。曹仁急差人求救。使命星夜至长安,将书呈上曹操,言:“云长破了襄阳,见围樊城,其危至急。望拨大将前来救援。”曹操指班部内一人而言曰:“汝可去解樊城之危。”其将应声而出,众视之,乃泰山巨平人也,姓于,名禁,字文则。禁曰:“某求一将作先锋,领兵同去。”操又问曰:“谁敢作先锋?”一人奋然出曰:“某愿施犬马之劳,生擒关将,献于麾下,上报我王宠遇之恩,下救黎民倒悬之急。”操观之大喜。未知此人是谁,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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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8
庞德抬榇战关公
一将立于阶下,其人少不务农,长而好勇,智谋不弱于云长。身高八尺,面黑发黄,首不能回顾,衣不能任体,跣足履山谷,猿猱不能比其健。手斫木成器,斧斤何以及其利?临战阵,衣青袍,跨白马,军中号为“白马将军”。使一口截头大刀,乃南安狟道人也,姓庞,名德,字令明。操大喜曰:“关将军威震华夏,未逢对手;今遇令明,真劲敌也。”遂加于禁为征南将军,加庞德为征南都先锋。操曰:“吾深知满伯宁良策过人,故留在彼。然恐兵法未尽其奥妙,吾与汝七军皆精练之士,令汝调用。”于禁拜谢。操与于禁这七军,皆北方强壮之士,衣甲鞍马军器严整。两员领军将校:一名将军董衡,一名部曲董超,引各头目参拜于禁。衡曰:“今将军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危,期在必胜。今用庞德为先锋,岂不误事?”禁大惊,忙问其故。衡曰:“庞德原是马超手下副将,不得已而降魏;故主在蜀辅佐汉中王,职居‘五虎上将’。况今庞德亲兄庞柔,亦在西川为官。今使他为先锋而领大军,是泼油而救火也。将军可启奏魏王,当别易之。”
禁闻此语,遂连夜入府来奏曹操。操自省悟,即唤庞德至阶下,令纳下先锋印。德大惊曰:“某正欲与王出力,擒捉关将,以安华夏,王上何不用某耶?”操曰:“孤得卿数载,所用并无猜疑。今日用卿,闻得马超见在西川,汝兄庞柔亦在西川,俱佐刘备。孤纵不疑,奈众口所言,因此不用。”庞德闻之,免冠顿首,流血满面而告曰:“某自汉中投降王上,咸感厚恩,恨肝胆涂地,不能补报;今何疑于德也?德昔在故乡时,与兄同居,嫂甚不贤,嫉妒于德,德乘醉提刀杀之。兄庞柔恨入骨髓,誓不相见,已断义矣。故主马超有勇无谋,不能下士,故孤身入川。德感王大恩,甚过百倍,安敢萌异志而负王上也?惟愿察之。”操自扶起曰:“孤素知卿忠义,前言特以安众人之言耳。卿勿忌惮,可努力建功。孤誓不敢负于卿矣。”
德拜辞回家,令匠者造一舁榇。次日,请诸友赴席,列榇于堂。众亲友见之,见舁榇在堂,皆失惊,问曰:“将军领兵出师,何用此物?”德举杯与亲友曰:“吾受魏王恩重,誓以死报。今去襄阳、樊城战关将,共决生死,若不斩彼而回,必当孤魂归国矣。故先备舁榇,誓无空回之理。”众皆堕泪。德把盏毕,唤其妻李氏并男庞会,德与妻子曰:“吾义在效死,今为先锋去斩关将,吾不杀关将,关将必杀吾也。我若被他所杀,汝好生看养吾儿。吾儿有异相,长大必与吾报仇雪恨也。”妻子痛哭送别。令抬舁榇而行,手下骁将五百人,问庞德曰:“将军载榇何意?”德曰:“汝众人随我多年,彼各知其心腹。吾今以大事付汝等,汝等休负吾心。吾今与关将决一死战,我若被关将所杀,汝等取吾尸回;我若杀了关某,汝等急取他尸,吾当自取其首,置于榇内,同献于魏王。”五百将皆昂然而告曰:“将军有失,吾等舍颈血,与将军复仇也!”于是引军前进。后将此言奏知曹操,操大喜曰:“庞德有如此之志,孤何忧焉!”言讫大笑。贾诩在侧,言曰:“王上何喜也?”操曰:“吾喜庞德之壮哉!”诩曰:“王上差矣。血气之勇去斗关将,他是赤身搏虎之将。俗云‘两强而斗,必有一伤’,非安边塞之良策也。”操大悟,急令人赶上庞德,传王旨戒曰:“关某智勇双全之将,切不可用力斗之。可取则取,不可取则谨守,不可怠忽。”庞德听罢,只哂笑。众曰:“将军何故哂之?”德曰:“吾料此敌,当挫关公三十年之声价,王上何故多虑?三军已发,而有戒慎之言,勿令斗其血气之勇,是弱于军前也。吾心中有吞关公之意,岂死于等闲耳?”于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从。将军自度之。”德奋然趱军,前至樊城,耀武扬威,鸣锣击鼓。
却说关公高坐于中军帐上,忽帐下一人复曰:“探知曹操差于禁为将,领七枝精壮兵到来。前部先锋庞德,军中抬一舁榇,口出不逊之言,誓与君侯决一死战。兵离城三十里之路矣。”关公听知,勃然变色,美髯飘动,大怒而言曰:“天下英雄,闻吾之名,尽皆缩颈而奔。庞德竖子,何敢来藐视吾也!”唤子关平一面攻打樊城,“吾自去斩此匹夫,以雪其谤!”平谏曰:“父亲守三十年之英风,不可因一言之辱而弃泰山之重,与顽石共争高下也。辱子愿代父去战此人。”关公曰:“吾自临战以来,未常不身先士卒。庞德何等之人也?焉敢辱吾!”平曰:“儿闻世人有云:‘螳螂之忿,安当车辙。’况随侯之珠,不可弹雀;怒蝇拔剑,徒费神威。量庞德鼠辈,何劳父亲自敌乎?”关公曰:“汝试一往,吾随后便来接应。”关平出帐,提刀上马,领军来迎庞德。两阵对圆,魏营一面皂旗,上书“南安庞德”四个白字。旗下庞德,青袍银铠,钢刀白马;背后五百军兵紧随,十数员小将肩抬舁榇而出。平大骂曰:“西羌小军,背主之贼!何敢辱吾!”庞德马上问曰:“此何人也?”部下一军曰:“此乃关公义子关平也。”德大怒而叫曰:“吾奉魏王旨,来取汝父之首!汝乃疥癞小儿,吾不杀汝!快唤汝父来!”平大怒,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横刀来迎。战三十合,不分胜负,两家各歇。
早有人报知关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公自到军中。关平接着,言说与庞德五百军共战两次,不分胜负。关公自纵马横刀而出,叫曰:“关将在此,庞德何不早来受死!”鼓声大震,庞德出马而言曰:“吾奉天子诏、魏王旨,特来取汝!恐汝不信,故备舁榇在此。汝若怕死,可早下马受降!”关公大骂曰:“量汝羌胡一匹夫!可惜吾青龙刀斩汝鼠贼!”骤马舞刀,直取庞德。德挥刀来迎。二将战有百余合,精神倍长。两军各看得痴呆。魏军恐庞德有失,急令鸣金。关平恐父年老,亦鸣金。二将各退军。庞德归寨,众军曰:“人言关公英雄,今日方信也。”正言间,于禁至。相见毕,禁曰:“闻将军战关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军避之?”德曰:“魏王命将军为大将,何其太弱也?吾来日与他共决生死,誓无退避之意!”言讫,须发倒竖。禁不敢阻而回。
却说关公回寨,与关平曰:“庞德刀法惯熟,真吾之敌手也!”平曰:“俗云‘初生之犊,不惧于虎。’父亲纵然斩了此人,只是羌胡一小卒耳;倘有疏虞,且以伯父所托江山之重,岂可等闲轻如鸿毛也?”关公大喝曰:“匹夫!吾不杀此贼,何以雪恨?吾意已决,再勿多言!”次日,上马引军前进。庞德亦引军来迎。两阵对圆,二将齐出。关公骂曰:“吾今日匹夫须决胜负!不可收军!”言讫,二将交锋。斗至五十余合,庞德拨回马,拖刀而走。关公飞马赶来,口中大叫:“鼠贼欲使拖刀计耶?吾岂惧哉!”原来庞德虚作拖刀势,把刀就鞍鞒上挂住,偷拽雕弓,搭上箭。这边关平见父赶去,恐怕有失,随后也赶来。关平眼乖,见庞德拽弓,大叫:“贼将休放冷箭!”关公却抬头看时,弓弦响处,箭早到来。关公躲不及,正中左臂。恰待落马,关平赶到扶住,送父回营。庞德勒马轮刀赶来,未知关公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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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8
关云长水淹七军
却说庞德射中关公左臂,关平救回。德随后赶来,忽听得本营锣声大震。德恐后军有失,急勒回马来。乃是于禁见庞德取胜,恐德成了大功,灭禁威风,却鸣金收军。庞德急回营问之,于禁曰:“魏王有戒旨,关公智恿双全。他虽中将军一箭,我恐有诈,故鸣金收军。”德曰:“若不收军,吾已斩了此人也。”禁曰:“‘紧行无好步’,当缓图之。”德不识于禁之意,懊悔不已,收军下寨。
却说关公归寨,拔了箭,幸得射不深,用金疮药敷之。关公痛恨庞德,与众将曰:“誓报一箭之仇!”众将曰:“未可轻敌,且将息片时。”次日,人报庞德引军搦战,关公就要出战,众将苦苦劝住。庞德令小军毁骂。关平全然不理,自把住隘口,多拨人马当住小路;又传令:“凡敌军骂战,众将休报知父亲。”庞德领兵搦战十余日,见无人出迎,请于禁商议。德曰:“眼见此人箭疮举发,不能动止;搦战不出,如何成功?不若统七军一拥杀入寨中,可解樊城之围。”禁恐庞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动兵。庞德累要动兵,于禁不允。后移七军转过山口,离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禁领兵截断大路,令德屯兵于谷后,使德不能进兵成功。
却说关平见父箭疮已合,甚是喜悦。忽听得于禁移七军于樊城之北十里下寨,未知其谋,即报与父。关公遂上马,引十数骑上高阜处望之,见樊城城上旗号不整,军士慌乱;又见城北十里,山谷之内屯军;襄江、白河水势甚急。公看毕地势,却唤乡导官问曰:“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答曰:“罾口川也。”关公大喜曰:“于禁被吾擒矣!”将士问曰:“君侯何以知之?”关公曰:“‘鱼’入‘罾口’,岂得走乎?”诸将未信。公回本寨,时值八月秋天,骤雨数日,公令人预备船筏,收拾水具。关平问曰:“陆地相持,而用水具何也?”公曰:“非汝所知也。兵法云必胜有五;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度’者,度地之远近、险易、广狭之形,而安营布阵也;‘量’者,酌量彼我之强弱也;‘数’者,知用机变之数也;‘称’者,称较彼我之胜负也;‘胜’者,谓知此乃必胜之道也。今于禁率七军,当屯于广易之地,而却聚于罾口川险狭之处。方今秋雨连绵,数日襄江之水必然泛涨,吾已差人堰住各处水口。吾待水发时,乘高就船,放水一淹,则樊城、罾口之兵,皆为鱼鳖矣。”关平再拜曰:“父亲神机妙算,辱子岂能知也。”
却说魏军屯于罾口川,连日大雨不止,有督将成何,来见于禁曰:“今大军屯于川口,地势甚低,虽有土山,离营稍远。目今秋雨连绵,军士艰辛。近有人报说荆州兵移于高阜处,又于汉水口预备船筏;倘江水泛涨,将军安能逃乎?”禁大喝曰:“匹夫惑吾军心耶?再有出此言者斩之!”成何羞惭而退,却来见庞德,具言此事。德曰:“汝所见者,是也。于将军不肯移兵,吾自移兵屯于他处。”成何曰:“明日可作一区处。”
是夜,风雨大作。庞德坐于帐上,只听得万马争奔,征鼙震地。德大惊,急出帐上马看时,四面八方,大水骤至;七军乱窜,随波逐浪者不计其数。于禁、庞德与诸将各登小山避水。山脚漂流,莫不丧命,平地水深丈余。比及平明,关公及众将皆摇旗鼓噪,乘大舡而来。于禁见四下无路,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称“愿降”。关公令尽去衣甲,拘收入舡,然后来收庞德并董衡、董超、成何。其五百人尚无百十,立在堤上。庞德全无惧怯,奋然前来接战。关公将船四面围定,令军一齐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见势已危急,乃告庞德曰:“军士折伤大半,四下无路,不如投降,以免其祸。”庞德大怒曰:“吾受魏王恩厚,岂可屈节于人!”言讫,亲斩衡、超,乃厉声而言曰:“再说降者斩!”即拈弓搭箭,望关公舡上射之,数个军士中箭而死。自平明战至日中,勇力倍增。关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德令军士用短兵战之。德回顾成何曰:“吾闻‘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而求生’。今日乃我死之日也。汝可努力死战!”成何依令,向前死战,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众军皆降,止有庞德一人力战。正遇荆州数百军,驾小舟近堤来捉庞德。德提短刀,飞身一跃,早上小舡,立杀数人;被降军五百人皆上舡,忙使短棹,欲奔樊城来。上流头一将撑一大舡而至,将小舡撞翻,庞德并军士尽落于水中。舡上那员将跳入水中,生擒庞德上舡。军士沉水而死。众视之,擒庞德者,乃关公手将周仓也。仓素知水性,又在荆州住了数年,愈加惯熟;又兼力大,因此擒了庞德。于禁所领七军,皆死于水中。其会水者亦无去路,其投降者不下万余。后史官有诗曰:
夜半征鼙响震天,襄樊平地做深渊。怪风怒拨汉江水,巨浪齐吞罾口川。
八月霖霪飞黑雨,七军偃仰丧黄泉。关公神策谁能及?华夏威名万古传。
又诗曰:
开疆施妙略,决水运良谋。功盖三分国,英雄敌万夫。
孙权应丧胆,曹操欲迁都。华夏威风震,声名绝代无。
却说关公将七军淹死大半,降者万余,擒了首将,回到高阜去处,升帐而坐。群刀手押过于禁来。禁拜伏于地,乞哀请命。关公曰:“汝怎敢抗吾?”禁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怜悯,誓以死报。”公绰髯笑曰:“吾杀汝,犹狗彘耳,枉污刀斧也!”令人解赴荆州大牢内监候:“待吾回,别作区处。”发落去讫。于禁后来赚在东吴。吴还魏,魏文帝将于禁一事绘于魏武帝庙内,却令禁往拜之。禁见壁上画关公坐于帐上,禁拜伏于地,庞德立而不跪。禁大惭,因此服毒而死。关公又令押过庞德来。庞德睁眉怒目,立而不跪。关公曰:“汝兄见在汉中,故主马超亦事吾兄为将。吾欲招汝为将佐,何不早降,却被吾擒之?”德大骂曰:“竖子!何谓降也?吾魏王有带甲百万,威震天下。刘备乃庸才耳,吾岂肯降汝!宁死于刀下,安降无名之将耶!”骂不绝口。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德舒颈受刑。公怜而葬之。有诗赞曰:
威武不能屈,节操不能改。生当立金銮,死尚披铁铠。
烈烈大丈夫,垂名昭千载。南安庞令明,日月竞光彩。
却说樊城周围,白浪滔天,水势益盛,城垣渐渐浸塌,男女担土搬砖,填塞不住。曹仁诸将,无不丧胆,慌忙来告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可及。趁着关公军围未合,可乘舟夜走。虽然失城,尚可全身。”仁从其言,欲备舡只要走。一人慌来谏曰:“不可!不可!”众视之,乃山阳昌邑人也,姓满,名宠,字伯宁。仁曰:“城将破矣,安能久守乎?”宠曰:“山水骤至,岂有长存?不旬日自退矣。关公虽来攻城,已谴别将在郏下。自许以南,百姓扰扰。关公所以不敢轻进,乃虑吾军袭其后也。今若弃城而去,黄河以南,非国家之有矣。愿将军耐守此城,以为国家之保障。”仁拱手称谢曰:“非伯宁之教,则误大事也。”遂骑白马上城,聚众将而发誓曰:“吾受国家厚恩,委守此城,但有言弃城而去者,白马为例!”言讫,斩白马于水中。诸将皆曰:“愿以死据守!”仁大喜,就城上设弓弩数百,军士昼夜防护,不敢怠意。老幼居民,担土石填塞城垣。旬日之内,水势果退。
关公自擒于禁等,威震天下,无不惊骇。忽子关兴前来寨内省亲。公就令兴赍诸官立功文书,赴成都去见汉中王,各求升迁。兴拜辞了父亲,径投成都去讫。
却说关公分兵一半,直抵郏下。公自领兵四面攻打樊城。当日关公自到北门,立马扬鞭,指而问曰:“汝等鼠辈,不来早降,更待何时?如打破城池,寸草不留!”正言间,曹仁在敌楼上,见关公在麾盖之下,身上止披掩心甲,斜袒绿袍,旁若无人,欲催士卒打城。仁急招五百弓弩手,望麾盖一齐射之。公急勒回马时,右臂上中一弩箭,翻身落马。未知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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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9
关云长刮骨疗毒
却说曹仁见关公落马,即引兵冲出城来,被关平一阵杀回,救父归寨。拔箭,血流不息,右臂青肿,不能动止。关平慌与众将商议曰:“父亲若损此臂,安能出敌?不如暂回荆州调理。”司马王甫曰:“君言正合吾意。”甫与平入帐,见关公坐于帐上,全无疼痛之意。公问曰:“汝等来有何事?”甫告曰:“某等因见君候右臂损伤,恐临敌致怒,冲突不便。众议之,可赞班师回荆州调理。”公大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下;取了樊城,拔去后患,却长驱大进,径到许都,剿灭操贼,以安汉室,吾之愿也。岂可因小疮而误大事耶?汝等特来慢吾军心耳!”王甫等羞惭而退。
公叱退众将,终是臂痛。众将见公不肯退兵,疮又不痊,只得四方问访名医。忽一日,有一人从江东驾小舟而来,直至寨中。小校引见关平。平视其人,怪巾异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国谯郡人也,姓华,名陀,字元化。闻知君侯乃天下大义之士,今中毒箭,特来医治。”平曰:“莫非昔日医东吴周泰者乎?”陀曰:“然。”平大喜,请众谋士相见,引入中军。此时,关公本是臂痛,恐慢军心,无可消遣,正与马良奕棋。平引陀如帐,拜见父亲。礼毕,赐坐。茶罢,陀请臂视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陀看视。陀曰:“此乃弩箭所伤,其中有乌头药毒,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则无用矣。”公曰:“用何物治之?”陀曰:“只恐君侯惧耳。”公笑曰:“吾视死如归,有何惧怕!”陀曰:“当于静处立一标柱,上钉大环,请君侯将臂穿与环中,以绳系之,然后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利之器割开皮肉,直至于骨,刮去药毒,用药敷之,以线缝其口,自然无事。但恐君侯惧耳。”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环?”令设酒席相待。
公饮数杯酒毕,一面与马良弈棋,伸臂令陀割之。陀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于臂下接血。陀曰:“某便下手,君侯勿惊”公曰:“汝割,吾岂比世间之俗子耶?任汝医治!”陀下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骨上已青。陀用刀刮之有声,帐上帐下见者皆掩面失色。公饮酒食肉,谈笑奕棋。须臾,血流盈盆。陀刮尽其毒,敷上药,以线缝之。公大笑而与多官曰:“此臂屈伸如故,并无痛矣。”陀曰:“某为医一生,未曾见此君侯,真乃天神也!”后史官有诗曰:
治病然分内外科,世间妙艺苦无多。神威罕及惟关将,圣手能医说华陀。
骨上肉开应刮毒,盆中血满若流波。樽前对答犹谈笑,青史英名永不磨。
又赞华陀诗曰:
刮骨便能除箭毒,金针玉刃若通神。华陀妙手高天下,疑是当年秦越人。
关公箭疮治毕,忻然面笑,设席饮酒。华陀曰:“君侯贵恙,必须爱护,切勿怒气触之。不过百日,平复如旧。”公以金百两酬之。陀曰:“某为君侯乃天下之义士,特来医治,何须赐金?”陀固辞不受,留药一帖,以敷疮口,作辞而去。
却说关公擒了于禁,斩了庞德,威名大震,华夏皆惊,联络不绝,报到许都。曹操大惊,聚文武商议曰:“孤素知关公智勇盖世,今据荆、襄。如虎生翼。况新擒了于禁,斩了庞德,魏兵锐气堕矣。倘关公率兵一至许都,如之奈何?孤欲迁都以避之。”班中一人厉声而谏曰:“不可。”众视之,乃河内温城人也,司马隽之孙,司马防之子,司马朗之弟,复姓司马,名懿,字仲达。操曰:“何为不可?”懿曰:“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战故也,于国家大计未必有损。今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将得志,孙权必不喜。可谴使去东吴,陈说利害,令权暗暗起兵,蹑关将之后,许割江南之地以封孙权,则樊城之围自解。”言未尽,一人出曰:“仲达之言,正是金玉之论。望王上可谴使命往东吴约会便了,何必迁都以动众耶?”操视其人,乃楚国平阿人也,姓蒋,名济,字子通,与司马懿皆为丞相王府主薄。操依允,遂不迁都。操忽想起庞德之忠,泪流满面而言曰:“孤知于禁三十年,何期临危反不如庞德也!”司马懿、蒋济劝曰:“王上少虑,可遣使行。”操曰:“虽遣使去会东吴,目今必得一员大将以当关公之锐。”言未毕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曰:“某愿一往。”操视之,乃河东杨人也,姓徐,名晃,字公明。操大喜,遂拨精兵五万,令徐晃为将,吕建副之,克日起兵,前至阳陵坡驻扎,看东南有应,然后大举。
且说曹操谴使来到东吴,见了孙权,说:“割江东、荆、襄以为封爵,望早进兵以袭关将之后,而取荆州。”孙权依允,即修书令使回,乃聚文武商议。张昭曰:“近闻关公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操欲迁都以避其锐。今樊城危急,故谴使求救,事定之后,又反复矣。”权未及发言,人报吕蒙乘小舟离陆口私自回来,有面禀之事。权召入问之,蒙告曰:“今关公提兵在襄、樊,妄自尊大,以为天下无敌。某因彼远出,欲取荆州;若得荆州,则关公可擒矣。况关公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复不定,不可以心腹待也。某今取之,必得也。今若不取,后必为江东之大患也。愿主公可察之。”权曰:“孤欲北取徐州,若何?”蒙曰:“今操远在河北,新破诸袁,抚集幽、冀,未暇东顾。徐土守兵,闻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势陆通,骁骑所骋,不利水战,纵然一鼓而得,亦用军七八万守之,犹未可保。不如先取荆州,全据长江,别作良图。此为上策。”权曰:“孤欲取荆州,特以试卿耳。子明速与孤图之。孤当随后便起兵也。”蒙曰:“今令来使回报曹操。”
却说吕蒙辞了孙权,回于陆口,哨到江边一带上下,见或二十里,或三十里,沿江高阜处有烽火台。又闻荆州兵整肃,预有准备。蒙大惊,遂回陆口,诈病不出,使人回报吴侯。权见事不偕,吕蒙患病,心中忧怏不定。忽一人进言曰:“吕蒙非真病,必然诈也。”权视之,乃吴郡吴县人也,姓陆,名逊,字伯言。吴侯曰:“汝既知其诈,可往视之。”陆逊领命,星夜至陆口寨中,见吕蒙果无病色。逊曰:“某奉吴侯命令,敬探子明贵恙。”蒙曰:“某病躯有失迎待。”逊曰:“昔日吴侯以重任付公,公乘时而不动,空怀郁结,何也?”蒙视陆逊,良久不语。逊又曰:“余有小方,能治将军之疾,未审听纳否?”蒙慌起身,屏退左右而问曰;“伯言良方,乞早教之。”逊曰:“子明之志则大矣,子明之疑甚盛乎?某虽年幼,见识浅短,昨知将军之来,深有意于荆州矣。今推病不出,必疑荆州兵整肃,沿江有烽火台之警耳。余有一计,成就将军之谋,令沿江守吏不能举火,荆州之兵束手归降,可乎?”蒙大惊而谢曰:“伯言之语,诚某心腹之论也,安敢隐匿!诚如是耳。愿请伯言教之。”陆逊曰:“关公倚恃英雄,自料无敌,必败于人。兵法云:‘欺敌者必亡’其所虑者惟将军也。将军乘此机会,托疾辞职,以陆口与他人。他人卑辞赞美关公,以骄其心,则尽撤荆州之也以向樊城。若荆州无备,可用一旅之师,沿江用诈计而行,则荆州在于掌握之中矣。”蒙听毕,大喜而言曰:“真乃吴主之福也!幸得伯言为辅佐,江东无忧矣!”由是吕蒙托病不起,同逊还建业来见吴侯。孙权问蒙曰:“公体若何?”蒙曰:“某实无病,乃慢兵之计。关公所虑者,某也。某今辞职,另差人去守陆口,则关公无复提备矣。乘其不备,于中取事,无有不克。”权曰“卿离陆口,谁可代此职?”蒙曰:“遍观诸将中,非此人不可代此任。”未知吕蒙所荐何人,下回便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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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9
150吕子明智取荊州
却说吴侯与吕蒙曰:“陆口之职,昔日周瑜保鲁肃,肃后保卿。今卿保才德兼全者,以代之可也。”蒙曰:“陆逊有王佐之才,堪任此职,别无高明远见之臣也。若用逊前去守之,外观其动静,内察其形便,荆州可取无疑矣。此人内藏韬略,不露于外。若用名誉重者,关公必然提防,荆州岂能取也?”权大喜,即日拜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代蒙守陆口。逊拜辞曰:“某乃年幼无学,荷蒙大任,恐负所托。”权曰:“子明保卿,必不差错。卿毋推辞。”逊拜谢,受了印绶,连夜往陆口来。交割马步水三军已毕,逊遂修书一封,具名马一匹、异锦两端、酒礼等物,遣使赍到樊城来见关公。
公正坐中军帐上将息箭疮,按兵不动。忽一人报说:“江东陆口守将吕蒙病危,孙权取回调理。近拜陆逊为将,代吕蒙执事。今逊差人赍书礼,拜见君侯。”关公指来使而言曰:“孙权见识浅短,何用孺子为将也?我荆州有泰山之安,吾复何忧。”来使伏于地上,战栗而言曰:“陆将军特呈书备礼,一来与君侯作贺,二来两家和好。幸乞笑留。”公拆书观之。书曰:
东吴陆逊谨百拜致书大汉将军麾下: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迹,利在同盟,闻庆拊节,想遂席卷,共奖王纲。今某不敏,受任来西,延慕光尘,思禀良规。又且于禁等见获,遐迩称羡,以将军之勋足以长世,虽昔晋文城濮之师,淮阴拔赵之略,蔑以尚兹。闻徐晃等步骑驻笙,窥望麾葆,操狡虏也,忿不思难,恐潜增众,以逞其心。虽云师老,犹由于骁悍。且战捷之后,常苦轻敌,古人仗术,军胜弥警,愿将军广为方计,以全独克。仆书生疏迟,喜邻威德,乐自倾尽,虽未合策,犹可怀也。倘明注仰,又以察之。仆不胜性仰之至。建安二十四年秋九月,东吴陆逊再拜。
关公看毕大喜,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礼物,管待来使。
使回见陆逊曰:“关公忻喜,无复忧江东之意也。”逊大喜,密差人探得关公果然撤荆州之兵大半,赴樊城听调,只待箭疮痊可,便欲进兵。逊察知备细,即差人星夜报于吴侯。孙权召吕蒙曰:“今关公果撤荆州之兵,攻取樊城。今可设计,卿与吾弟皎同引大军,左右都督,去取荆州。”皎字叔明,乃权叔父孙静之次子也。蒙曰:“主公若以某有能,可当独用;若以征虏将军有能,便请独任。岂不记得昔日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共破江陵?虽是决于周瑜,普自持久与国家为将,因此不睦,几败国事。此目前之戒也。愿主公思之。”孙权大悟,遂拜吕蒙为大都督,总制江东诸路军马;令孙皎在后接应粮草。萌拜谢,点兵三万,快舡八十余只,会水者皆穿白衣,扮作商人,却将精兵伏于(舟冓)(舟鹿)中。次调韩当、蒋钦、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员大将,相继而进。其余皆随吴侯为合后救应。调遣已毕,蒙告吴侯当先遣使去往许都,令曹操进兵后以袭其后。使领名去讫。
却说吕蒙预先传报陆逊,后发白衣人驾快舡十余只,往浔阳江进发,昼夜趱行,直抵北岸。江边烽火台上守台军问之,吴人答曰:“我等皆是商客,江中阻风,到此一避。”蜀军从之。数人上岸交送财物,因此容泊在江边。约至二更,(舟冓)(舟鹿)中精兵齐出,将烽火台上官军缚倒;一个暗号起,八十余舡精兵俱出,将紧要去处墩台之军捉于舡中,不伤一人。却长驱大进,径取荆州,无人知觉。后人有诗曰:
养子当如孙仲谋,吕蒙谈笑便封侯。 白衣摇撸真奇计,一举荆襄取次休。
吕蒙在船中,将沿江墩台所获官军,以厚恩结之,将自己衣食赐与诸官,因此感恩无怨。
却说吕蒙召诸官问之曰:“取荆州之计,当何如?”答曰:“某等感将军不杀之恩,愿献荆州以报盛德。”蒙曰:“何以得之?”降官答曰:“某等皆在城下虚报声息,赚开城门,纵火为号,唾手可得。”蒙大喜,重加赏赐,就令引领取城。比及半夜,到城下叫门。门吏认得是荆州之兵,开了城门,一阵火起,吴兵齐入。袭荆州已毕,吕蒙便差百余骑,赍榜文于各处张挂安民,晓谕吴兵:“如有妄杀一人者,夷其三族;妄取人家财物者,按军法处治。”于是居民皆秋毫无损。次日天明,家家香火迎接。蒙传示曰:“但有原任官员吏典,仍还旧职。”却将关公家属另与别宅恩养。
是日大雨,蒙上马引数骑点看四门。忽见一人取明间箬笠以盖铠甲,蒙喝左右执下问之,乃乡人也。蒙曰:“吾平生不杀同乡同姓之人,但号令已出,使众军不许妄取民间一物。汝今既犯,虽是同乡,且吾昔日之盟,私也;今日之令,公也,焉可以私己之盟而乱公法也?”叱左右拿下斩之。其人泣儿告曰:“某恐雨湿官铠,故取遮盖,非为私用。乞将军念故乡以怜之。”蒙亦泣曰:“吾固知汝为盖官铠,终是不该取民间之财物也。再有何说?速推下斩之,枭首示众!”蒙乃痛哭葬之。荆州之民皆感其德,军中震栗,路不拾遗。后人有诗曰:
一笠覆官铠,犹然遭重刑。荆州万民心,从此俱安宁。
吕蒙抚民已毕,忽报吴侯至。蒙出郭迎接入衙。权复请潘濬为治中,掌荆州事;监内取于禁出;安民赏军,设宴庆贺。权与吕蒙、陆逊计议曰:“独有公安傅士仁,南郡糜芳,此二处如何收复?”言未毕,一人出曰:“不需张弓只箭,某凭三寸拨浪之舌,说傅士仁来降,可乎?”众视之,乃会稽余姚人也,姓虞,名翻,字仲翔。吴侯曰:“以何良策,可使傅士仁归降也?”翻曰:“某自幼与仁契交,若以利害说之,彼必归矣。”权就令虞翻领五百军,径奔公安。
却说傅士仁听知荆州有失,望见城头尘起,急令闭了城门,监守不出。虞翻见城门紧闭,遂写书拴于箭上,射入城中。军士拾得,来见傅士仁。仁拆封视之。书曰:
窃闻明者防祸于未萌,智者避患于将来。知得知失,可谓贤哲;知存知亡,是识吉凶。大军之行,斥堠不及举火,此非天命也,必有内应也。为将不谙此理,独据孤城而不早降,是欲毁宗灭祀,为天下之讥笑也。荆州已失,生路一塞,度其地势,将军在吾军舌上耳,奔走不得免焉。窃为故人虑,愿熟思之,毋致后悔。故人虞翻拜书。
傅士仁览毕,想起关公去日恨说之意,不如早降,即令大开城门,请虞翻入城。二人礼毕,各诉旧情。翻称吴侯宽宏大度,礼贤下士。仁大喜,即日同虞翻赍印绶来降吴侯。孙权大喜,仍令去守公安。吕蒙密与权曰:”目今关公未获,久必有变;只可重赏,而使招糜芳归降,深为上策。”权召傅士仁曰:“南郡糜芳与卿交厚,卿可招来归降,孤自当封爵超越于旧也。”傅士仁慨然领诺,遂引十余骑,径投南郡招安糜芳。还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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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9
151关云长大战徐晃
却说南郡守将糜芳,闻知东吴孙权令吕蒙等用诡计袭了荆州,正无计可施,忽报公安守将傅士仁至。芳忙接入城,问其事故。仁曰:“吾非不忠,奈势危力困,不能支持。我今已降吴侯矣。”芳曰:“吾等累受汉中王厚恩,安忍背之?”仁曰:“关公去日,痛恨我二人;倘一日得胜而回,必无轻恕也。公细察之。”芳曰:“吾弟兄久事汉中王,实难背之。”正犹豫之间,忽报关公使至。接入厅上,使曰:“军士缺粮,特来南郡、公安二处取白米十万石,令二将军星夜解去军前交割。迟误一日,杖四十;二日,杖八十;三日,立斩。”芳大惊,回顾傅士仁曰:“今荆州已被东吴所取,此粮怎得过去?”仁大怒,拔剑斩使于阶下。芳大惊曰:“公如何斩之?”仁曰:“关公此意,正要斩我二人,安可束手受死也?公今日不如早降东吴,以图生计;若不早降,必被关公所杀矣。愿公察之!”芳只得投降。正说间,忽报吕蒙引兵围了城池。芳大惊,急同傅士仁出城投降。蒙大喜,引见吴侯。孙权重赏二人。抚民劳军,南郡居民,无不忻悦。
却说曹操坐于殿上,忽报吴使至。操召入,使呈上书。操拆视之,乃是令魏兵夹攻关将,“切勿泄漏,使关将有备也”。操聚文武商议,忽一人出曰:“王上若听孙权勒兵不救,樊城危矣。”操视之,乃济阴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言曰:“行军之法,各有所之,勿秘之。今樊城困之至急,引颈盼望救军;若听孙权秘之不发,则樊城早晚危矣。樊城一失,则荆州之势愈大也,安可图之?不如令人将书射入城去,令曹子孝不生他意,以宽军心;使关公知之,心持两端,前后不能相顾,恐家有失,必速退兵。却令徐晃乘虚掩杀,可获全功。若秘兵不发,使孙权得志,此非上策也。”操大喜,先差人催徐晃急战;自引大兵,径往雒阳之南阳陵陂驻扎,以救曹仁。
却说徐晃正坐于帐上,忽报魏王使至。晃接入问之,使曰:“今魏王引兵已过雒阳,令将军急战关公,以解樊城之困。”言未毕,忽一人来报:“关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冢,前后一十二个寨栅,连络不绝。”晃听得这个消息,即差副将徐商、吕建,假执徐晃旗号。晃自引精兵五百,循沔水投小路,去取偃城之后。
且说关平闻徐晃自引兵至,遂提本部三千精兵迎敌。两阵对圆,鼓角震天,关平出马与徐商交锋,只三合,徐商大败而走;吕建出战,五六合亦败走。平乘势追杀二十余里。蜀军忽报城中火起。平乃勒兵回救偃城,正撞一枝军摆开。徐晃立马在大旗下,高叫曰:“关平贤侄,好不知死!汝荆州已被东吴所取,犹然在此狂为!”平大怒,纵马轮刀,直取徐晃。战至三十余合,三军喊叫:“偃城中火起!”平不敢恋战,杀条大路,径奔四冢寨来。廖化接着。化曰:“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军心惊慌,如之奈何?”平曰:“军士再言者斩之!”忽流星马到,报说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领兵攻打。平曰:“若第一屯有失,诸屯岂得安也?此间皆靠沔水,贼兵必不敢到此。吾与汝去救第一屯。”廖化唤手将曰:“汝等坚守营寨,如有贼到,急便举火。”手将曰:“此寨鹿角十重,虽飞鸟亦不能入,何况贼兵乎!”于是关平、廖化尽起四冢寨精兵,奔至第一屯驻扎。平见魏兵屯于浅山之上,遂与廖化曰:“徐晃屯兵不得地利,今夜可引兵劫寨。”化曰:“将军分兵一半去,某当在此谨守。”
是夜,关平引一枝兵杀入魏寨,不见一人。平知中计,火速退时,左边徐商,右边吕建,两下夹攻一阵。平败走,奔至原营,四面皆是魏兵。平同廖化支持不住,弃了第一屯,径投四冢寨来。早望见寨中火起,急到寨前,皆是魏兵旗号。关平等退军,忙奔樊城大路而走。前面一军拦住,为首大将乃徐晃也。蜀兵大惊。平、化二人奋力死战,夺路而走,回到大寨,来见关公曰:“今徐晃夺了偃城等处。又兼曹操自引大军,分十三路来救樊城。多有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公大喝曰:“此乃疑军之计,不可听也!吕蒙病危,孺子陆逊代之,不足为虑!”言未毕,忽报徐晃兵至。公令备马。平谏曰:“父体未痊,不可与敌。”公怒曰:“徐晃与吾故旧,深知彼能;若彼不退,吾先斩之,以警魏将。汝勿犯我!”左右谋士皆劝不住。
公遂披挂,提刀上马,奋然而出。魏军见之,无不惊惧。公勒马问曰:“徐公明安在?”魏营门旗颭处,徐晃出马,背后十员骁将,雁翅摆在两边。晃欠身而言曰:“自别君侯,倏忽数载,不想君侯须发苍白。忆昔壮年相从,多蒙教诲,感谢不忘矣!君侯英风震于华夏,天下之士莫不羡服。今幸得一见,不胜忻喜也!”公曰:“吾与公明交契甚厚,非比他人,何故数窘于吾儿耶?”晃听毕,绰兵器在手,回顾众将,厉声大叫曰:“若取得关公首级者,重赏千金!”公惊而言曰:“公明何出此言耶?”晃曰:“此国家之事,非某之私。”言讫,挥大斧直取关公。公大怒,亦挥刀迎之。战八十余合,公虽武艺高强,终是右臂少力。关平火急鸣金,公拨马回寨。四下里喊声大震,乃是曹仁见魏王救兵到,急引军杀出城来,与徐晃会合,两下夹攻,荆州军大乱。关公上马,引众将急奔襄江,上流头吕常引兵杀来,背后魏兵追至,亦有死于水中者。
公急渡过襄江,来奔襄阳。忽流星马到,报说:“荆州已被吕蒙所夺,家眷被掳。”公不敢投襄阳,提兵却奔公安来。探马又报:“公安傅士仁已降了东吴也!”公骂犹未息,催粮人到,报说:“公安傅士仁往南郡杀了使命,招糜芳同降东吴了。”公闻言,怒气冲塞,疮口迸裂,昏绝于地。众将救醒,公告司马王甫曰:“悔不听足下之言,今果遭此事也!沿江上下,何不举火?”有知者答曰:“吕蒙将水手尽穿白衣,扮作客商撑舡,精兵伏于[舟冓][舟鹿]之中,先擒了守台士卒,因此不得举火。”公跌足叹曰:“吾中竖子之谋矣!有何面目而见兄长耶!”都督赵累曰:“主公事急矣,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即从旱路去取荆州。”关公遂差马良、伊籍为使,赍文三道,星夜赴成都求救;一面引兵来取荆州。
却说曹仁得脱重围,抚民赏军,聚集多官商议,便欲起兵追赶关公。司马赵俨谏曰:“昔日孙权与关公结连,恐我军乘其困而击之,故顺辞求效,乘衅因变,以观利钝耳。今关公兵败,孤军荒走,尚可存之以为孙权之害。公若追未能便得,则孙权改虞于彼,将生患于我也。公熟思之。”仁依谏不追,引众将来见魏王,泣拜请罪。操曰:“此乃天数,非汝等之罪也。”令人寻庞德尸首,亲自拜祭,用棺槨载往邺郡,卜地葬之。
操重赏三军,到四冢寨遍观徐晃所战之地。操曰:“荆州之兵,围堑鹿角十重,徐晃深入其中,全获其功。孤用兵三十余年,不能及也!尝闻古人善用兵者,未有长驱径入敌围者。且樊城之危,过莒、即墨;徐晃之功,逾于孙武、穰苴矣。”众皆叹服。操班师还于摩陂驻扎。忽报徐晃兵至。操引数员将出寨迎接,见晃军皆按队伍而行,一动一静并无差乱。操大喜而赞曰:“徐公明真有周亚夫之英风矣!”同至摩陂,设宴大会文武庆贺,赏劳三军。操举杯劝徐晃曰:“全襄、樊者,乃徐将军之功也。”晃拜谢曰:“敌人未灭,安得有功?乞再引军去擒关公,以献王上。”操大喜。当日筵散,又令徐晃引军来袭关公。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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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19
152关云长夜走麦城
却说曹操封徐晃为平南将军,同夏侯尚守襄阳,以遏关公之后。二将辞去。操因荆州未定,就驻兵于摩陂,以候消息。
却说关公在荆州路上,进退不得,与都督赵累曰:“目今前有吴兵,后有魏兵,吾在其中,救军不至,如之奈何?”累曰:“昔日吕蒙在陆口,时常致书于主公以结盟好,共诛曹贼;今却与操结好,是背盟也。君侯暂驻军于此,可差人赍文与吕蒙,看彼如何对答。”关公从其言,遂修书差使赴荆州来。
却说吕蒙在荆州,传下号令,但系随关公出征将士之家,不许吴兵搅扰,按月给粮,依旧应付;如有患病者,遣医治疗。多官遵令,时时给予,并无缺少。将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动。忽报关公使至,吕蒙出廓迎接,并马入城。荆州之人闻知使至,填街塞巷,尽皆观看,无不喜悦。使至厅上,蒙以宾礼待之。使呈书与蒙。蒙看毕,而言曰:“吕蒙昔日曾与关将军结好;今日之事乃国家所差,非蒙之罪也。烦使者回报将军,善言致意。”遂设宴相待,以金帛赠之。其将士之家皆来问信,有连名书信者,有口传音信者,皆言家门无恙,衣食不缺。使命宴饮二日,蒙亲送出城。回到寨中,见了关公。公问之,使告曰:“吕蒙不允,言非蒙之事,乃国家之命,岂蒙之本心也?荆州城中,君侯宝眷并诸将,家家无恙,供给不少,不必忧念。”公大怒曰:“此乃吕蒙之计也!吾生不能杀此贼,死务杀之,以雪吾恨!”喝退使命。众将皆来问信,使者如前所说。各将忻喜,皆无战心。
关公率兵来取荆州,军行之次,人报将士逃回荆州者数多。公加恨吕蒙,遂催军前进。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九江寿春人也,姓蒋,名钦,字公奕。钦勒马挺枪,大叫曰:“关公何不早降耶?”公大骂曰:“吾乃汉将,岂降贼乎?”骂讫,拍马舞刀,直取蒋钦。不三合,钦大败而走。公提兵追杀二十余里。喊声起处,左边山谷中,一彪军出,为首大将乃辽西令支人也,姓韩,名当,字义公,冲杀一阵。右边山谷内喊声又起,一军突出,为首大将乃九江下蔡人也,姓周,名泰,字幼平。三军并合,来战关公。公知深入重地,急撒军回走。行不数里,南山岗上白旗招颭,上写“荆州土人”。众叫曰:“本地人速来投降!”关公大怒,欲上岗杀之。山崦内两军撞出:左边一员大将乃庐江安丰人也,姓丁,名奉,字承渊;右边一员上将乃琅琊莒县人也,姓徐,名盛,字文响。前后五路军马,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将关公围在垓心。手下将士,渐渐消疏。比及天色黄昏,关公遥望四山之上,皆是荆州士兵也,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喊声不住。军心尽变,皆应声而去。关公转怒,止喝不住,部从止有三百余人。当夜三更,正东上喊声连天,乃是关平、廖化分两路兵杀入重围,救出关公。四面招呼荆州之兵同回等语,不曾断绝。此是吕蒙之计。后有诗曰:
势去人离奈若何?休言百万甲兵多。吕蒙预定招降计,绝胜张良散楚歌。
关平救出父亲,脱了重围,平告曰:“军心杂乱,必得城池暂且屯扎,以待援兵。”关公从之。催促军兵前至麦城。公曰:“此城虽小,足以屯军。”遂入城,分兵谨守四门。公聚将士商议,平曰:“此近上庸,刘封、孟达守把,可速差人求救为上。若得这枝军马接济,姑待川兵来救,军心自安矣。”正议间,忽报城下吴兵四面围定,水泄不通。公亲自登城观之,见吴兵八面分布,整整齐齐,人马雄壮。公问曰:“谁敢往上庸求救于刘封乎?”廖化应声而出曰:“某愿往。”公曰:“但恐不得透其重围耳。”化曰:“以死不归,何所不至?”公即修书付化,藏于身中,饱食上马,开门出城。正遇吴将丁奉截往,被关平冲杀一阵,奉大败,廖化乘势杀出重围,径投上庸去讫。关平入城,坚守不出。
且说刘封、孟达自取上庸关,有太守申耽率众归降,因此汉中王加刘封为副将军,令孟达同守上庸。此时探知关公兵败,二人正议间,忽报廖化至。封令请入问之,化曰:“关公兵败至急,见困于麦城,八面皆是吴兵围绕,水泄不通。望二将军速起上庸之兵,以救其危。倘若延迟,公必陷矣。”封曰:“将军且歇,容某计议。”
化歇讫,封与孟达曰:“今叔父被困,如之奈何?”达曰:“今闻东吴兵精兵三四十万俱在荆州,九郡已属于吴矣,止有麦城乃弹丸之地。又闻曹操亲督大军四五十万,纵横江、汉,势若泰山。量我等山城之兵,以敌两家之强兵,正如驱羊入虎窟耳。”封曰:“吾亦知之。奈关公是吾叔父,安忍坐视而不救乎?”达笑曰:“公以彼为叔,彼以公为草芥耳。昔者汉中王登位之时,欲立后嗣,问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也,须问关、张可矣。’王遂致书,遣人往荆州问于关公。彼勃然曰:‘立嫡不立庶,古之常理,又何必问于我乎?封乃螟蛉之子,使住山城之远,免遗祸于亲骨肉也。’以此观之,安得不以公为草芥乎?此天下皆知,公何隐耶?”封曰:“君言虽是,将何却之?”达曰:“但言山城初附,民心未定,不敢造次兴兵,恐失所守。”封然之。
次日,请廖化至,言此山城初附之所,未能救解。化大惊,以头叩地曰:“若如此,则关公休矣!”封曰:“一杯之水,安能救舆薪之火乎?将军可速回别求,勿致迟矣。”化大恸告求,刘封、孟达皆托病不出。廖化知事不谐,寻思须告汉中王求救。化遂上马,大骂出城,望成都而去。
却说关公在麦城盼上庸兵到,不见动静,手下止有五六百人,多半带伤;城中无粮,甚是苦楚。公与都督赵累商议曰:“似此危急,如之奈何?”累曰:“只宜坚守。”正议间,忽报城下一人叫,言:“休放箭,有话来见君侯。”公令放入问之,乃诸葛瑾也。礼毕,瑾曰:“今奉吴侯命,特来劝谕将军:‘凡居人世,须识时务。’今以势言之,将军所统汉上九郡,皆已属吴、魏矣;止有孤城一区,内无粮草,外无救军,危在旦夕。将军何不从某之言,归顺吴侯,复镇荆、襄,可以保全家眷,光显祖宗。愿将军熟思之。”关公正色而言曰:“吾乃解良一武夫,蒙吾主以手足待之,安肯背义投敌贼乎?城虽破,但有死而已!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归冥路,吾何惧哉!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改其节。大丈夫身可殒,名可垂于竹帛也。汝勿复言,速请出城,吾欲与孙权决一死战也!”瑾曰:“吴侯欲与君侯结秦、晋之好,同力破曹,共扶汉室,别无他志。君侯何执迷如是?”言未毕,关平拔剑来斩诸葛瑾。公叱之曰:“彼弟孔明在蜀佐汝伯父,今欲杀彼,伤其义矣。”遂令左右逐出诸葛瑾。
瑾满面羞惭,急上马出城,回见吴侯曰:“关公心如铁石,不可说也。”孙权曰:“真乃忠臣也!似此鲠直,如之奈何?”言未毕,帐下一人出曰:“某请卜其休咎。”众视之,乃汝南细阳人也,姓吕,名范,字子衡。权令卜之。范取蓍草三揲,占成卦象,乃“地水师卦”,更有玄武持应,主敌人远奔。权大喜,乃问吕蒙曰:“卦主彼远奔之义,卿以何策擒之?”蒙笑曰:“卦象正合某之机也。关公虽有冲天之翼,飞不出吾之罗网矣!某已算定这条路了,须得此人守之。若非此人,则有失矣。”吴侯问曰:“卿用何人?可守何处?”试看吕蒙欲用谁人,去守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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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山关公显圣
却说吴侯求计于吕蒙,蒙曰:“麦城四门皆有大路,吾料关公兵少,必不从此路而逃。正北有险峻小路,必从此路而去也。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于麦城之北二十里;但有敌军至,不可与敌,只可随后掩杀。敌军定无战心,必奔临沮。却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于临沮山僻小路,可成事矣。其余大路已遣将士把守,惟北门只用弱兵守之,关公走北门无疑矣。”权又令吕范卜之。范复卜一卦,乃告权曰:“此卦中主敌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时必然擒矣。”权大喜,遂令朱然、潘璋领两枝精兵,各依军令埋伏去讫。
且说关公在麦城,计点马步军兵止有三百余人,粮草缺少。是夜,城外吴兵招唤各军姓名,越城而去者数多。不见救兵到来,心中无计,遂与王甫曰:“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遭此危急,将复如何?”甫哭而告曰:“今日之事,虽有子牙复生,亦无计可施也。”赵累曰:“救兵不至者,乃刘封、孟达按兵不发也。何不弃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来收复汉上,未为晚矣。”公曰:“吾亦欲如此。”遂上城观之,见北门外小路,旌旗不整,队伍交杂,乃问曰:“此去往北,地势若何?”一人答曰:“此去皆是山僻小路,可通西川。”公曰:“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谏曰:“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也。”公曰:“虽有埋伏,吾何惧哉!”即下令马步官军,严整军装,准备出城。甫痛哭曰:“君侯于路,小心保重!某与手下百余人,死据此城;城虽粉碎,身亦不降也。专望君侯速来救援!”
公痛哭而别,与子关平、都督赵累引手下二百余人,开放北门,奋然突出。比及天晚,吴军见之,不敢阻当,四下逃窜。关公横刀前进,行至初更,约走三十余里,只见下凹处,火鼓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出,为首大将乃丹阳故鄣人也,姓朱,名然,字义封,骤马挺枪大叫曰:“关公休走!趁早下马受降!”公大怒,拍马轮刀来战。未及三合,朱然便走。公乘势追杀,忽然一棒鼓响,四下伏兵皆起。公不敢恋战,望临沮小路而走。朱然回兵掩杀,行不动者,折伤五六十人。走不到四五里,前面喊声大震,一彪军出,为首大将乃东郡发干人也,姓潘,名璋,字文珪,骤马舞刀,向火光里杀来。关公怒激,挥刀相迎。战不三合,潘璋败走。公纵马追杀,忽四下喊声大震,伏兵皆起。公不与交战,急回山路而走。背后关平也到,说赵累已死于乱军中。公不胜悲惶,遂令关平断后,公自当先,随行止剩十余人。行至决石,两下是山,山边皆芦苇败草丛杂。时五更将尽,正走之间,喊声举处,伏兵又起。背后朱然、潘璋精兵掩至。公与潘璋部将马忠相遇,忽闻空中有人叫曰:“云长久住下方也,兹玉帝有诏,勿与凡夫较胜负矣。”关公闻言顿悟,遂不恋战,弃却刀马,父子归神。史官有诗赞曰:
壮哉熊虎将,赳赳汉云长。功绩过韩、耿,声名重马、张。
恩酬曹孟德,死报汉中王。大义参天地,英风播四方。
又宋贤作诗以挽关公曰:
少年为客离蒲东,济困扶危立大功。赳赳汉朝熊虎将,巍巍当世美髯公。
时来官渡惊曹操,数尽临沮遇马忠。大义古今谁可及?令人哀怨泪痕红!
又史官庙赞关平曰:
烈烈三分将,堂堂百战身。金戈冲杀气,铁马截征尘。
报国忠心壮,随亲孝义淳。临沮天数尽,父子共归神。
又赞美关公父子之德,仍哭其忠云:
当年父子镇荆、襄,吴、魏何人敢跳梁?权欲连和求配偶,操将迁国避锋芒。
子凭胆勇宁三国,父仗神威定八荒。不意吕蒙施诡计,可怜忠义一时亡。
又赞云长父子忠义诗曰:
天生虎将佐炎刘,父子胡为一旦休?千载令人思慕处,巍巍功业等伊、周!
自关公父子归神之后,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献与孙权。权就赐与马忠骑坐,刀赐与潘璋。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
却说王甫在麦城中,骨颤肉惊,乃问周仓曰:“吾夜梦见主公浑身血污,立于其前,急问之,忽然惊觉,不知主公吉凶如何?”正说间,人报吴兵在城下,将君侯父子刀马前来招安。王甫大惊,与周仓登城视之,果然。王甫仰天大叫一声:“君侯英灵知之乎?吾无计可支也!”言讫,坠城而死。周仓自刎而亡。于是麦城尽属东吴。
且说关公一魂不散,悠悠荡荡,乘云而飞。忽至一处,地名荆门州当阳县一座山,名为玉泉山。山上一僧,法名普净,原是汜水关镇国寺长老。是时云游天下,来到此山,见山明水秀,就此结草为庵,每日坐禅参道。止有一小行者,时常下山化饭度日。当夜月白风清,正值三更时分,净禅师在庵中坐禅,忽闻空中有人大呼:“主人何在?”禅师命行者观之,见空中一人,骑赤兔马,提青龙刀,左右随从二将,口中但呼如前言不息。行者回报禅师,禅师知是关公与关平、周仓也。待云头飞至庵前,禅师以手中麈尾击其座曰:“颜良安在?”关公闻言,英魂顿悟,即落云下马,叉手立于庵前曰:“吾师何人?愿求清号。”禅师曰:“昔日汜水关前镇国寺中,曾与君侯相会,今日何不识普净也?”公曰:“某虽愚鲁,愿听清诲。”禅师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论,只以公所行言之:向日白马隘口,颜良并不待与公相斗,忽然刺之,此人于九泉之下,安得而不恨乎?今日吕蒙以诡计害公,安足较也?公何必疑惑于是?”公遂从其言,入庵讲佛法,即拜普净禅师为师。后往往显圣,乡人累感其应,因此就于山顶上建庙,四时致祭。后《传灯录》记云:
大唐高宗仪凤年间,开封府尉氏县有一秀才,累举不第,三上万言策,皆不中选,遂乃出家,法名神秀,拜蕲州黄梅山黄梅寺五祖弘恩禅师为师,学大小乘之法。后云游至玉泉山,坐于怪树之下,见一大蟒,风簇而至。神秀端然不动。次日,于树下得金一藏,就于玉泉山创建道场。因问乡人:“此何庙宇?”乡人答曰:“乃三分时,关公显圣之祠也。”神秀拆毁其祠,忽然阴云四合,见关公提刀跃马于云雾之中,往来驰骤。神秀仰面问之,公具言前事。神秀即破土建寺,遂安享关公为本寺伽蓝。至今古迹尚在。神秀即六祖也。
传曰:
关公在生之时,敬重士大夫,抚恤下人,有互相殴骂者,告于公前,公以酒和之。后人争闹,不忍告理,常曰:“恐犯爷爷也!”时人为此,不忍繁渎焉。故自古迄今,皆称曰“关爷爷”也。张益德平素性躁,虽敬上士,而不恤下人。凡有士卒争斗者,告于益德前,不问屈直,并皆杀之。后人因此不敢告理,但恐斩之。所以关公为人,民不忍犯;益德为人,民不敢犯:其贵重如此也。后宋朝崇宁年间,关公出现显圣,故封为崇宁真君。因解州盐池蚩尤神作耗,乃公神力破之。后累代加封义勇武安王、崇宁真君。至今显圣,护国佑民。
赞曰:
忆昔将军起解良,虎躯九尺有余长。眼如丹凤朝天柱,眉若卧蚕侵鬓傍。
髯拂乌云吞晓日,面如重枣轻秋霜。马骑赤兔追电影,刀偃青龙喷雪光。
桃园结义过山岳,世同生死共刘、张。开基剿灭黄巾寇,勇烈英名播四方。
酒尚温时华雄丧,马恰到处车胄亡。不降曹公只降汉,一宅分为两院墙。
曾于官渡施神勇,立诛文丑刺颜良。千里独行世莫比,五关斩将谁敢当?
古城重会表忠节,挝鼓之中斩蔡阳。华容道上酬恩德,荆州城内镇边疆。
单刀赴会真豪杰,水淹七军妙度量。操欲迁都避锐气,吴欲求亲宁荆、襄。
吕蒙一旦施诡计,白衣摇橹渡关防。麦城守困军旅散,临沮父子魂渺茫。
玉泉山头夜显圣,解州城内神昭彰。历代加封赠尊号,崇宁年间朝宋皇。
生作三分熊虎将,死为义勇武安王。
自关公归神之后,孙权尽收荆、襄之兵,将公父子信息招安各处人民。忽报张昭自建业而来,权召入问之。昭曰:“今主公损了关公父子,江东祸不远矣!昔日,此人与刘、张在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刘备已有两川之兵,更兼诸葛亮之谋,张、黄、马、赵之勇。备若知损其父子,必起倾国之兵,与彼报仇矣。备奋力死战,东吴何可当也?”权闻之大惊,乃跌足曰:“孤失其计较也!似此如之奈何?”昭曰:“主公勿忧。某有一计,令西蜀之兵不犯东吴,荆州如磐石之安也。”权问:“有何妙计?可速教之,以安家国。”试看张昭道出甚计来,毕竟如何,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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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0
汉中王痛哭关公
却说吴侯求计于张昭,昭曰:“今曹操拥百万之众,虎视华夏,久思得汉上之地矣。刘备急欲报仇,必归命于操。操贪其利,必然纳之。若二处连兵,则东吴有垒卵之危也。不如先遣人将关公父子英灵送与曹操,明教刘备知是操之所使,必痛恨于操也。待蜀、魏相攻,却看其急慢,然后于中取事。此计可保东吴,亦可图西蜀。如得两川之地,何惧曹操乎?”权从其言,即时设宴,大会诸将,赏犒三军,惟吕蒙点军未至。权曰:“全荆、襄者,皆吕子明,如何不至?”使人请之。忽报吕蒙至。权自出迎接,抚其臂曰:“孤久不得荆州,今称心满意,皆子明之功也。”蒙谢曰:“一者乃主公洪福,二者乃诸将虎威,蒙何足挂齿也。”权让蒙上坐,蒙再三推辞,坐于其次。权举杯而言曰:“昔日周郎雄烈盖世,胆量过人,遂破孟德,开拓荆州。后不幸而丧,鲁子敬代之。子敬一见孤时,便有帝王大略,此一快也。后孟德东下,诸人皆劝孤降之,孤与子敬并周郎廓开大计,赤壁鏖兵,全获其功,此二快也。今子明设谋定计,立取荆州,胜如子敬、周郎多矣!”于是吕蒙接酒欲饮,忽然掷杯于地,一把揪住孙权,厉声大骂曰:“碧眼小儿!黄须鼠辈!还识吾否?”众将大惊,急来救时,蒙推倒孙权,大步向前,坐于孙权位上,神眉倒竖,双眼圆睁,而言曰:“吾自破黄巾以来,纵横天下三十年矣,被汝奸计图之,吾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以追其吕贼之魂!吾乃汉寿亭侯关公也。”权大惊,与大小将士慌拜于地。只见吕蒙七窍鲜血迸流,死于座下。众将见之,旦夕悚惧。权将吕蒙尸首具棺椁葬之,赠南郡太守、潺陵侯。其子吕霸袭爵。蒙死年四十二岁。时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初七日也。后史官评吕蒙曰:
曹公乘汉相之资,挟天子而扫群桀,新荡荆城,仗威东夏,于时议者莫不疑贰。周瑜、鲁肃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实奇才也!吕蒙勇而有断,识军计,谲郝普,诱关某,最其妙者。初虽轻果妄杀,终于克己,国士之量,岂徒武将而已?孙权之论,优劣允当,故载录焉。
却说关公显圣追了吕蒙,孙权惧其神威,将英灵恭敬,不敢怠慢,令使星夜送与曹操。此时,操从摩陂班师回洛阳,忽报东吴差使赍关公英灵至。操大喜曰:“关公已仙,孤无忧也。”言未毕,阶下一人出曰:“此乃东吴移祸之计也。”操视之,乃主簿司马懿也。操问其故,懿曰:“昔日刘、关、张在桃园结义之时,誓以同死。今东吴图了关公,惧其复仇,故将英灵献与王上,使备知是王上所使,不去攻吴,却来攻魏。蜀、魏交兵,急难休息,东吴却于中观其动静,或取西川,或取中原,随势而行也。某故知此为移祸之计矣。春秋有‘老龟烹不烂,移祸于枯桑’之事,今日正犹此也。”操大惊曰:“仲达之言是也,当以何策解之?”懿曰:“此事极易。王上可将关公英灵刻以香木之躯,葬以大臣之礼,使人皆知,则刘、张必深恨于孙权,而尽力南征矣。若吴、蜀交锋之际,王上却因其势而击之,如蜀胜则击吴,如吴胜则击蜀。二处若得一处,那一处则不久矣。愿王上思之。”操曰:“仲达之见,真神算也。”遂令吴使入。
呈上木匣,操开匣视之,见关公面如平日。操曰:“久不得见将军也!”言未讫,则见关公神眉急动,须发皆张,操忽然惊倒。众将急救,良久方醒,吁气一口,乃顾文武曰:“关将军真天神也!”吴使又将关公显圣附体骂孙权、追吕蒙一节之事告于操。操愈加惧怕,遂设牲醴祭祀,刻沉香木为躯,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门外,令大小官僚送殡。操自拜祭,褒赠荆王,差官看守。已毕,即遣吴使回江东去讫。
却说汉中王自东川回到西川成都,孔明奏曰:“王上先夫人去世;孙夫人南归,必难再来。人伦之道,不可废也,必纳王妃以正其内。”汉中王从之。孔明复奏曰:“刘焉长子刘瑁之妻吴氏,守寡在家。此妇美而且贤,乃吴懿之妹也。懿少亡父母,将妹入川,傍刘焉度日。有一相者相吴氏曰:‘此女后必大贵,非后则妃也。’因此刘焉有妄想之心,遂娶与长子刘瑁为妻。娶不数月,瑁患心痛而死。其妇寡居,川人皆知其贤。某素知大贤,方敢劝王,可纳为妃也。”王曰:“刘瑁与吾同宗,于理不可。”法正谏曰:“论其亲疏,何异晋文之与子圉乎?”王依允,遂纳为王妃。后在川生二子:长子刘永,字公寿;次子刘理,字奉孝。
且说东西两川,民安国富,田禾大成。忽有人自荆州来,言东吴累累求亲,关公力阻之。孔明曰:“荆州危矣!可使人替关公回。”正商议间,荆州报捷,使命数次而至。忽又报关兴到,具言水淹七军功绩,因此不能动移。忽又探马到来,报说关公全获其功,江边墩台提防甚密,万无一失。众皆喜悦。比及天晚各散。
当夜,玄德自觉浑身肉颤,睡卧不安,起坐内室,秉烛看书,愈觉神思昏迷,乃伏几而卧;就室中起冷风一阵,灯灭复明,抬头见一人立于灯下。玄德问曰:“汝是何人,夤度至吾内室?”其人不答。问之三次,皆不应。玄德疑怪,自起视之,乃是关公于灯影下往来躲避。玄德曰:“兄弟别来无恙?夜深至此,必有大故。吾与汝义同骨肉,因何回避?”关公泣而告曰:“愿兄起兵,当雪弟恨!”言讫,冷风骤起,关公不见。玄德忽然惊觉,乃是一梦,时正三鼓。玄德大疑,急出前殿,使人请孔明圆梦。孔明入内,玄德细言梦警。孔明曰:“乃是王上心思关公,以致此梦,何必多疑?”玄德再三恳问,孔明只以善言解之。
少顷,孔明辞出,至中门外,迎见许靖。靖曰:“某才赴军师府下报一机密,听知军师入宫,特来至此。”孔明曰:“有何机密?”靖曰:“今有一人传报,东吴吕蒙已袭荆州,关公殒矣!某故来报。”孔明曰:“吾夜观天象,见将星已落荆楚之地,预知关公祸已及矣;但恐王上忧虑,未敢言也。今夜王得一梦,如此如此,吾以善言宽之,恐伤其心故也。”二人正说之间,忽殿内转出一人,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关公已故,丞相因何瞒我?”孔明视之,乃汉中王也。孔明、许靖伏地奏曰:“适来所言,皆虚疑之事耳,未足深信。愿王上宽怀,勿生远虑。”玄德曰:“孤与云长,誓同生死;彼若有失,孤岂能独生耶!”
孔明、许靖正劝谕之间,忽近侍奏曰:“马良、伊籍至。”玄德召入问之,却才呈上表章。未及拆观,侍臣又奏:“荆州廖化至。”玄德急召入问之。化哭拜于地,细奏前事。玄德大惊曰:“若如此,则吾弟休矣!”孔明奏曰:“刘封、孟达如此无礼,罪不容诛!王上宽心,某亲提一旅之师,去救荆、襄之急。”玄德泣而言曰:“孤弟有失,孤岂能独生也!孤来日自提一军,去救孤弟!”玄德一面差人赴阆中报知益德,一面差人会集人马。未及天明,一连数次报,说关公夜走临沮,为吴将潘璋部将马忠所困,义不屈节,父子归神。玄德听罢,大叫一声,昏绝于地。未知汉中王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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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0
155曹操杀神医华陀
却说汉中王昏倒于地,众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内室。进罢药汤,孔明劝曰:“王上少忧。‘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关公平日刚而自矜,今日故遭此祸也。王上且宜保守万金之躯,徐徐报仇。”玄德曰:“孤与关、张二弟在桃园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已亡,孤岂能独享富贵乎?若不雪恨,乃负当日之盟也!”言讫,又哭绝于地。众官急救方醒。一日哭绝三五次,众官劝解,玄德三日不进水食,但痛哭而已,泪湿衣襟,班班成血。孔明再三谏曰:“关公没于不幸,王上念旧日之盟,理宜报仇;倘若龙体摧残,谁肯尽心竭力,与关公报仇雪恨也?”玄德曰:“孤已与东吴誓不共同日月也!”孔明曰:“人报东吴恐其报仇,将关公英灵献与曹操,操以王侯之礼祭葬之。”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东吴移祸于魏。魏多人物,已知其心,故操以厚礼葬之,是令王上归怨于吴也。”玄德曰:“吾今提兵问罪于吴,以雪此恨!”孔明曰:“不可。方今吴欲令我兵侵魏,魏亦令我兵侵吴:各怀诡计,乘空而图之。王上只宜按兵不动,且与关公发丧。待吴、魏不和,乘时而伐之可也。”众官齐谏,玄德方进膳。川中大小将士尽皆挂孝。玄德亲出南门祭葬,号哭终日,继之以夜。
却说魏王在洛阳,自葬关公后,每夜合眼便见关公。操甚惊惧,乃问文武,众皆答曰:“洛阳行宫旧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恨无良工。”贾诩奏曰:“洛阳良工,苏越最巧。”操命召越至,令画图样。苏越画成九间大殿,前后廊庑。操视之曰:“汝画甚合孤意,但恐无此栋梁之材。”越曰:“此去离城三十里,有一潭,名跃龙潭。前有一祠,名跃龙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树,高十余丈,堪作建始殿之梁。”
操大喜,即令人工砍伐。锯解不开,斧砍不入,次日回报与操。操不信,自引数百骑直至跃龙祠下马,仰观其树,亭亭如华盖,直侵云汉,并无曲节。操欲砍之,乡老数人谏曰:“未可。此树数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下伏潭中老龙。王若伐之,必生祸也。”操大怒曰:“孤平生游历,普天之下,四十余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无不惧孤。是何妖神,敢逆孤意!子不语怪力乱神,量此一树,有何疑耶!”言讫,拔所佩剑,亲自砍之,铮然有声,血溅满身;再欲砍之,血溅满面,左右衣襟尽赤。操愕然大惊,掷剑上马,回至宫内。是夜二更,操睡卧不安,坐于殿中。忽然怪风骤起,风过处一人披发仗剑,浑身皂衣,直至面前。操急问之曰:“汝是何人?”其人答曰:“吾乃梨树之神也。汝盖建始殿,意欲篡逆,却来伐吾神木!吾故知汝数尽,特来杀汝!”操呼:“武士安在?”皂衣人仗剑望操便砍。操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其人不见。操头脑疼痛,不可忍也,急传王旨,遍求良医,治疗不痊。众官皆忧。
华歆入奏曰:“王上知有神医华陀否?”操曰:“莫非江东医周泰者乎?”歆曰:“然。”操曰:“虽闻其名,未知其才。”歆曰:“华陀,字元化,沛国谯郡人也。其人妙手,世之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药,或用针,或用灸,随手而愈。若患五脏六腑之疾,药不能效者,便以‘麻肺汤’饮之,须臾就如醉死,却用尖刀剖开其腹,以药汤洗脏腑,剥肺剜心,其病人略无疼痛;然后以药线缝其口,以药末敷之,或一月,或二十日之间,即平复矣。其神效如此!甘陵相夫人有孕六月,腹痛不安,陀视其脉,曰:‘脉中是男胎也,已死多时,何不治疗?’遂以药下,果是男胎,旬日而愈。一日,陀行于道上,见一人呻吟之声。陀曰:‘此乃饮食不下之病。’问之果然。陀令取蒜齑汁三升饮之,可愈。其人归家,依法取汁而饮,遂吐蛇一条,长二三尺。其人即能饮食,随将蛇赴陀家致谢。一小儿引患者视之,见数条蛇悬于壁上。又有广陵太守陈登,心中烦懑,面赤不能饮食。陀曰:‘胸中有虫数升,欲作内疽,盖为食腥之故。’陀与药饮之,吐虫三升,皆赤头,首尾动摇。登问其故,陀曰:‘此乃鱼腥之毒,今日虽可,三年之后,又发必死也。’后陈登果三年而死。又有一人,眉间生一瘤,痒不可当,令陀视之。陀曰:‘内有飞物。’人皆笑之。陀以刀割开,一黄鹊飞去。又一人在途被犬咬其足指,随长一块,痒痛不可忍。陀曰:‘疼者有针十个,痒者有黑白棋子二枚。’人皆不信。陀以刀割开,果应其言。此华陀真乃扁鹊之神医也!见居金城,离此不远。王上何不召之?”
操即差人星夜请华陀入内。操令诊脉,陀曰:“此是王上风息所患之病也。”操曰:“孤平生患‘偏头风’,不时举发,五七日不饮食,甚是痛苦,汝何法可治?”陀曰:“此病根在脑袋中,风涎不能出,枉服汤药,不可治疗。某有一法,先饮‘麻肺汤’,然后用利斧砍开脑袋,取出风涎毒,此病可以除之,再不发矣。”操大怒曰:“汝欲杀孤耶?”陀曰:“王上曾闻关公中箭毒,伤其右臂,某刮骨疗毒,自然无忧矣。今王上小可之疾,何多疑焉?”操曰:“臂痛可刮骨,孤脑袋安可比臂也?汝必与关公情熟,乘此机会,欲与其人报仇耶?”呼左右拿下狱中,拷问其情。贾诩谏曰:“似此良医,世之罕有,未可废也。”操叱之曰:“天下无此鼠辈之无礼!”急令追拷。陀受刑不过,只得屈招谋杀魏王等情。狱中有一禁子,姓吴,人皆称为“吴押狱”。此人每日以酒食供养华陀。陀感其恩,乃告曰:“我今死于非命,恨有《青囊书》未传于世。深感汝恩,无可以报,我修一书,汝可遣一人送与我家,取将《青囊书》来付汝,以继吾神效也。”吴押狱曰:“我若得此医书,弃了此役,医治天下病人,以全先生之德也。”陀即修书付吴押狱,曰:“吾临来时,将《青囊书》与妻藏之矣。”吴押狱辞了华陀,直至金城问陀妻取之。其妻将《青囊书》与了吴押狱。吴押狱回家,将书令妻藏之。旬日之后,操病越加沉重,华陀死于狱中。吴押狱却了差役,回家问妻要书,行医治病。妻曰:“《青囊书》吾已烧毁矣。”夫问其故,妻答曰:“纵然学得与华陀一般神妙,只落得死于狱中,吾因此所以毁之。”吴押狱顿足懊悔,曰:“不惟吾不能继此神术,可惜万代不复再见也!”因此《青囊书》不曾传于后世。后人有诗曰:
神医妙手最为良,传得仙人海上方。愚妇焚烧真可恨,后人无复见《青囊》。
又诗曰:
奸臣曹操苦头风,不信神医有妙功。假使华陀将脑劈,尚存身在洛阳宫。
却说魏王自杀华陀之后,病势不退,又忧吴、蜀未知如何。正虑之间,近侍忽奏东吴又遣使至。操令召入,使呈上书。操拆封视之。其书曰:
孙权久知天命以归王上,伏望早遣大将,剿灭刘备,扫平两川,臣即率群下纳土归降矣。
操观毕大笑,出示群臣曰:“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盖言权逼操反之意。]时有侍中陈群、尚书桓阶二人伏地奏曰:“汉室自安帝以来,国祚已衰,非止今日。王上功德巍巍,生灵仰望,故孙权在外称臣,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王上早登大魏皇帝,而即正统,复何疑焉?”操笑曰:“吾自事汉三十余年,虽有功德,位至于王,于身足矣,何敢更望于外乎?”夏侯惇谏曰:“天下咸知汉祚已尽,异代方起。自古以来,能除万害为百姓所归者,即生民之主也。今王上即戎三十余年,功业著于黎庶,今天下投归,理合顺民应天,复何疑哉!”操曰:“‘施于有政,是亦为政。’苟天命在孤,孤即周文王矣。”后有诗曰:
奸雄曹操立功勋,久欲临朝废汉君。只恐万年人唾骂,故言吾愿学周文。
司马公亦曰:
操欲篡位久矣,犹畏其名而不敢行,故言愿为周文王也。
操谦辞不允。司马懿曰:“今江东孙权既称臣而来归附,王上可以封之,令拒刘备也。”操曰:“此理极善。”遂集文武商议封吴之事。未知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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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0
魏太子曹丕秉政
却说曹操闻司马懿所言封孙权一节,遂从之,乃与多官商议,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领荆州牧,即日遣使往东吴封权。权受爵已毕,随遣使上表谢恩,送于禁还都。
且说曹操病患转加,是夜子时梦三马同槽,及晓召贾诩问曰:“孤昔夜梦三马同槽,疑马腾、马休、马铁三人,故将马腾全家杀之。今夜复梦之,是何兆耶?”诩奏曰:“禄马,乃吉兆也。”众官皆言:“禄马尚于曹,王上何必疑焉?”操因此不疑。
是日天晚,文武皆散。夜至三更,操觉头目昏眩,起伏于几上而卧,忽闻殿中声如裂帛。操惊问之,忽见伏皇后、董贵妃、二皇太子,并国舅董承等二十余人,浑身血污,立于愁云之内,隐隐闻索命之声。操急掣剑望空砍之,忽然一声响亮,震塌殿宇西南一角。近臣将操救出,别宫养病。次日夜间,又闻殿外男女哭声不绝。至晓,操召群臣入,曰:“孤在戎马之中三十余年,未尝信怪异之事。今日如此为何?”群臣奏曰:“王上当命道士设醮荐新。”操叹曰:“圣人有云:‘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孤天命将尽,虽日用万金,安能救也?”遂不允设醮。
次日,觉气冲上焦,目不见物,急召夏侯惇入商议。惇至殿门前,忽见伏皇后、董贵妃、二皇太子、国舅董承等,立在阴云之中。惇大惊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召前将军曹洪、侍中陈群、中大夫贾诩、主簿司马懿心腹四人,至卧榻前,嘱以后事。操曰:“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矣,群凶皆灭,止有江东孙权、西川刘备,未曾收复。孤今病危,必然难逃,今以大事嘱汝四人。孤长子曹昂,刘氏所生,不幸早年殁于宛城。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四子中,孤平生所爱第三子曹植,却又为人虚华,少于诚实,嗜酒放肆,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而无谋。四子曹熊,多病难保。惟长子曹丕,笃厚恭谨,才智兼全,可任大事。汝等宜辅佐之,各怀忠义之心,以图悠久之计,勿得怠慢。”言讫,长叹一声,泪如雨下,气绝而亡。寿六十六岁。时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下旬也。后史官有诗曰:
雄哉魏太祖,天下扫狼烟。动静皆存智,高低善用贤。
长驱百万众,亲注《十三篇》。豪杰同时起,谁人敢赠鞭?
又史官拟《曹操行状》云:
操知人善察,难眩以伪;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随能任使,皆获其用,与敌对阵,意思安闲,如不欲战,然及决机乘胜,气势盈溢。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望施,分毫不与。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对之流涕,然终无所赦。雅性节俭,不好华丽,故能芟刈群雄,削平海内。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夜则思经,登高必赋,对景必诗,深明音乐。善能骑射,曾在南皮一日射雉六十三头。及造宫室器械,无不曲尽其妙。是以遂成大业,开阐洪基也。
晋平阳侯陈寿评曹操曰:
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虎视四州,强盛莫敌。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法术,讲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为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
宋贤赞曹操功德诗曰:
汉末挺生曹孟德,胸蟠星斗气凌云。智谋超越数员将,才德惟悭万乘君。
虽秉权衡欺弱主,尚存礼义效周文。当时若使无公在,未必山河几处分。
前贤又贬曹操诗曰:
杀人虚堕泪,对客强追欢。遇酒时时饮,兵书夜夜观。
秉圭升玉辇,带剑上金銮。历数奸雄者,谁如曹阿瞒?
唐太宗祭魏武帝曰:
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
宋邺郡太守晁尧臣登铜雀台,有诗叹曰:
堪叹当时曹孟德,欺君罔上忌多才。昆吾直上金銮殿,蔓草空余铜雀台。
邺土应难遮丑恶,漳河常是助悲哀。临风感慨还嗟叹,向日奸雄安在哉?
却说曹操身亡,文武百官尽皆举哀;一面报与魏太子曹丕,一面报与鄢陵侯曹彰,一面报与临淄侯曹植,一面报与萧怀侯曹熊。各处皆遣使去讫,多官用金棺银椁将操入殓,星夜举灵榇赴邺郡而来。
却说曹丕闻知父丧,放声痛哭,众将再三解劝方息,遂率大小官僚出城三十里,伏道迎榇入城,停于偏殿。官僚挂孝拜祭,哀声大震。忽一人挺身而出曰:“请太子哀息,百官暂止,何不且议大事?”众视之,乃司马孚也,见为太子中庶子。孚厉声而言曰:“王已晏驾,天下震动,当早立嗣君,以镇万国,何但哭泣也?”群臣曰:“太子宜登宝位,但未得天子诏命,岂敢造次而行之?”忽班部中又一人出曰:“迟已!迟已!”丕视之,乃广陵东阳人也,姓陈,名矫,字季弼,见为兵部尚书。矫曰:“王上已薨,太子在侧,若等诏命而分彼此,则社稷危矣!”遂拔剑在手,指官僚怒曰:“敢乱言者,割袍为例!”言讫,一剑割下袍袖。百官悚惧,拥丕至殿。正欲册立,忽报华歆自许昌飞马至,众皆大惊,及至问之,歆曰:“今魏王晏驾,天下震动,汝等久食君禄,何不早立太子?”众官应曰:“正欲立之。”歆曰:“吾已于献帝处索了诏命来矣。”众皆踊跃称贺。歆于怀中取出诏命开读,令百官跪听。制曰:
魏太子丕:昔皇天授乃显考以翼我皇家,遂攘除群凶,拓定九州,弘功茂绩,光于宇宙,朕用垂拱负扆二十有余载。天不慭遗一老,永保予一人,早世潜神,哀悼伤切。丕奕世宣明,宜秉文武,绍熙前绪。今使使持节御史大夫华歆,奉策诏授丕丞相印绶、魏王玺绂,领冀州牧。方今外有遗虏,遐夷未宾,旗鼓犹在边境,干戈不得韬刃,斯乃播扬洪烈,立功垂名之秋也。岂得修谅闇之礼,究曾、闵之志哉?其敬服朕命,抑弭忧怀,旁袛厥绪,时亮庶功,以称联意。呜呼!可不勉欤!建安二十五年春二月日诏。
且说华歆谄事于魏,故草此诏,威逼献帝降之。帝惧其势,只得听从,故下诏节,封曹丕为魏王、丞相、冀州牧,百官并无敢言其非者。
丕即日登位,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正宴会庆贺之间,忽报鄢陵侯曹彰,自长安领十万大军来到。丕大惊,乃问群臣曰:“孤黄须小弟,平生性刚,深通武艺。今提兵远来,必与孤争王位也。如之奈何?”忽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曰:“臣素知鄢陵侯之所行,当以片言折之。”众皆称曰:“非大夫,莫能解此祸也。”不知此人是谁,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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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0
曹子建七步成章
却说出班奏魏王者,乃河东襄陵人也,姓贾,名逵,字梁道,见为谏议大夫。曹丕大喜,就命贾逵说之。逵出至城下,迎见曹彰。彰问曰:“先王玺绶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长子,国有储君。先王玺绶,非君侯之所有也。问某何意?”彰默然无语。行至宫门前,逵问彰曰:“君侯此来,欲奔丧耶?欲争王位耶?欲为忠孝之人耶?欲为大逆之人耶?”彰曰:“吾来奔丧,并无异心。”逵曰:“既无异心,因何提兵至此,使王上与群臣相疑也?”彰即时叱退左右将士,只身入内,拜见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哭罢,方始成服。彰将本部军马尽交与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辞而去。(后黄初二年,进爵为公;三年,立为任城王;四年,朝京,殁于旅邸。故后来无事可说,先此说之。)
曹丕受了魏王,即传令旨,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尽皆升赏。葬曹操于高陵,谥号武祖。华歆奏曰:“鄢陵侯曹彰交割军马,已赴本国去了。所有临淄侯曹植、萧怀侯曹熊,此二人坐视不来奔丧,理当问罪。”丕从之,即传令旨,差二使往二处问罪去讫。忽一使回报:“萧怀侯曹熊惧罪,自缢身死。”丕令厚葬之,追谥萧怀王。不一日,又一使回报,说:“临淄侯曹植常与丁仪、丁廙酣饮,并不奔丧。臣传王旨时,植端坐不动。丁仪骂曰:‘且休胡说!昔日先王在时,欲立吾主为太子,被谗臣贼子所阻;今王丧未及旬日,便问罪于骨肉也?’丁廙又曰:‘据吾主聪明冠世,下笔成章,自然有王者之大体,今反不得其位。汝那庙堂之臣,皆是肉眼愚夫,不识圣贤,与禽兽何异也?’植遂大怒,叱武士将臣乱棒打出。”丕闻之大怒,即令许褚领三千虎卫军,火速擒来。
褚领兵飞奔临淄而去。比及到郡,先遇守关偏将,被褚立斩,直入城中,口传令旨,无一人敢当锋锐。径到府堂,只见曹植与丁仪、丁廙等尽皆醉倒,报者不能得见。褚一例缚之,载于车上,仍将大小属官尽行解赴邺郡,入见曹丕。丕大怒,即下令旨,将丁仪、丁廙等皆诛之。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沛郡人,乃亲弟兄也,当世文章之士。
却说宣武皇后卞氏听的生擒了曹植,心惊胆战,举止失措,急出救时,已将心腹人杀了。曹丕见母出殿,慌请回后宫。卞氏哭曰:“汝弟曹植平生嗜酒放肆,醉后疏狂,盖因胸中之才故也。汝可念同胞共乳之情,怜此一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丕曰:“愚儿深爱其才,安肯造次废之?此欲逆其性也。母亲勿忧。”卞氏泣泪谢之。
丕出偏殿不朝。华歆问曰:“适来莫非太后劝王上勿废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怀才抱智,终非池中之物也;若不早除,必为后患。”丕曰:“已许母矣。”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王上可召入,以才试之,若不能,即杀之;若果能,即贬之,以绝天下文人之口。”丕从之,遂召子建入内。子建惶恐,拜伏请罪。丕曰:“汝倚仗文才,安敢无礼?以家法,则兄弟;以国法,则君臣。昔先君在日,汝常恃文章,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笔也。吾今令汝七步成章,若果能,则免一死;若不能,则二罪俱罚,决不轻恕也!”子建曰:“愿乞题目。”此时殿上悬一水墨画,画着两只牛斗于土墙之下,一牛坠井而亡。丕指而言曰:“以此画为题。诗中不许犯二牛斗墙下,一牛坠井死字样。”植行七步,其诗已成。诗曰:
两肉齐道行,头上带兕骨。相遇块山下,歘起相搪揬。
二敌不俱刚,一肉卧井窟。非是力不如,盛气不得直。
曹丕及群臣皆惊。丕又曰:“此七步成章,迟也。汝能应声作一首诗否?”子建曰:“愿闻题目。”丕曰:“吾与汝乃兄弟也,以此为题。”子建听毕,随口占小诗曰: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闻之,潸然泪下。其母卞氏于殿后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离座而告曰:“国法不可废也。然则孤于天下无所不容,何况骨肉之亲乎?”于是贬子建为安乡侯。子建拜辞,上马而去。后人有诗曰:
论地谈天口若开,喷珠噀玉绝尘埃。 须知子建文章盛,万古传扬七步才。
又诗赞子建七步才以免其祸。诗曰:
五车书记藏心腹,七步才能动鬼神。 不是当时能对答,殿前骨肉化为尘!
曹丕自即魏王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汉帝,甚于其父。
却说细作人入成都,报与汉中王。王大惊,即会文武商议曰:“曹操已死,曹丕僭称王位,威逼献帝,尤甚于操贼。东吴孙权,拱手称臣。孤欲先伐东吴,以雪孤弟之仇;次讨中原,以除群党之凶。”言未毕,廖化出班奏曰:“昨者送了关公父子之命,实乃刘封、孟达之误。乞先讨此二人可也。”王曰:“孤因心事丛杂,几乎忘矣。”便差人召来。孔明谏曰:“不可急召。宜缓图之,急则生变矣。可升此二人为郡守,然后图之,此为上策。”汉中王从之,遂遣使升刘封去守绵竹。有彭羕与孟达甚厚,听知此事,急回家作书,遣心腹人报与孟达。其人方出南门外,被马超巡视军捉来见超。超审出此事,即引本部士卒来见彭羕。羕接入,以酒待之。酒至数巡,超以言挑之曰:“昔见汉中王待公甚厚,近日何薄也?”羕乘酒醉指而骂曰:“老革慌悖,岂足道也。”[老革者,老兵也。]超又探曰:“某怀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兵,结连孟达为外合,某引川兵为内应,天下不足定也。”超曰:“先生言当,来日再议。”超辞了彭羕,即将人、书来见汉中王,细言其事。玄德大怒,遂令捉获彭羕入狱,拷问其情。羕在狱中,悔之无及,遂作书一封,令人送与孔明。孔明拆封视之。其书曰:
仆昔有事于诸侯,以为曹操暴虐,孙权无道,振威暗弱,其惟主公有王霸之器,可与兴业致治,故乃翻然有轻举之志。会公来西,仆因法孝直自衒鬻,庞统斟酌其间,遂得诣公于葭萌,抵掌而谈,论治世之务,讲王霸之义,建取益州之策;公亦相虑明定,即相然賛,遂举事焉。仆于故州不免凡庸,忧于罪罔,得遭风云激矢之中,求君得君,志行名显,从布衣之中擢为国士,盗窃茂才。分子之厚,谁复过此?[裴松之曰:“分子之厚者,羕言刘主分儿子之厚恩施于己,故其后语曰‘负我慈父,罪有百死’之说也。”]羕一朝狂悖,自求葅醢,为不忠不义之鬼乎!先民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咽喉,愚夫不为也。况仆颇别菽麦者哉!所以有怨望意者,不自度量,苟以为首兴事业,而有投江阳之论,不解主公之意,意卒感激,颇以被酒,侻失“老”语。此仆之下愚薄虑所致,主公实未老也。且夫立业,岂在老少,西伯九十,宁有衰志,负我慈父,罪有百死。至于内外之言,欲使孟起立功北州,戮力主公,共讨曹操耳,宁敢有他志耶?孟起说之是也,但不分别其间,痛人心耳。昔每与庞统共相誓约,庶托足下未踪,尽心于主公之业,追名古人,载勋竹帛。统不幸而死。仆败以取祸,自我惰之,将复谁怨!足下,当世伊、吕也,宜善与主公计事,济其大猷。天明地察,神祇有灵,复何言哉!实使足下明仆本心耳。行矣努力,自爱,自爱!彭羕顿首拜具。
孔明看毕,抚掌大笑,即入殿前,启奏汉中王。玄德问曰:“此人若何?”孔明曰:“狂士也,久必生祸。”玄德即令狱内将彭羕诛之。
羕死后,有人报与孟达。达大惊,举止失措。忽使命至,调刘封回守绵竹去讫。孟达慌请上庸都尉申耽、申仪商议。耽曰:“某有一计,使汉中王不能加害于公也。”达大喜。未知申耽献出甚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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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1
158汉中王怒杀刘封
却说孟达问申耽曰:“当用何策,以避其祸?”耽曰:“吾弟兄亦欲投魏,立心久矣。公可作一表,辞了汉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续后,吾二人亦去降也。”达猛然省悟,即写表一通,付与来使;当晚引五十余骑,投魏去了。刘封听知,急追不上,自回守上庸。使命持表回成都,来奏汉中王,呈上表章,细言孟达投魏之事。玄德大怒,览其表曰:
臣达伏惟殿下将建伊、吕之业,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楚,是以有为之士深睹归趣。臣委质以来,愆戾山积;臣犹在知,况于君乎!今王朝以兴,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将领之才,列次功臣,诚自愧也。臣闻范蠡识微,浮于五湖;舅犯谢罪,逡巡于河上。夫际会之间,请命乞身,何则?欲洁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勋,自系于时,窃慕前贤,早思远耻。昔申生至孝,见疑于亲;子胥至忠,见诛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慷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已伤绝。何者?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胜惶恐之至。
玄德看毕,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辞相戏耶!”遂与孔明曰:“汝即起兵擒此背国贼来!”孔明曰:“未可。但就遣刘封进兵,令二虎相并。刘封或有功,或败迹,必归成都,就而除之,可绝两害。”玄德从之,遂遣使到绵竹,入见刘封。封领父命,奋然率兵来擒孟达不题。
且说曹丕聚众文武议事,忽近臣奏曰:“蜀孟达来降。”丕召入问曰:“汝此来,莫非诈降乎?”达曰:“臣为不救关公之危,汉中王欲杀臣,因此归降,别无他意。”曹丕尚未准信,忽报刘封引五万兵来取襄阳,单搦孟达厮杀。丕曰:“汝既是真心,可去襄阳取刘封首级前来,孤方准信。”达曰:“臣以利害说之,不必动兵,令刘封亦来降也。”丕大喜,遂加孟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平阳亭侯,领新城太守,去守襄阳、樊城。原来夏侯尚、徐晃预先在此,一同收取上庸诸郡。孟达到了襄阳,与二将礼毕,探得刘封离城五十里下寨。达即修书一封,遣舌辩之士赍赴蜀寨,入见刘封。封拆开视之。书曰:
达致书于副军将军麾下:伏闻古之人有言:“疏不间亲,新不加旧。”此谓上明下直,谗慝不行也。若乃权君谲主,贤父慈亲,犹有忠臣蹈功以罹祸,孝子抱仁以陷难,种、商、白起、孝己、伯奇,皆其类也。其所以然,非骨肉好离,亲亲乐患也。或有恩移爱易,亦有谗间其间,虽忠臣不能移之于君,孝子不能变之于父者也。势利所加,改亲为仇,况非亲亲乎?故申生、卫伋、御寇、楚建禀受形之气,当嗣立之正,而犹如此。今足下与汉中王,道路之人耳,亲非骨血而据势权,义非君臣而处上位,征则有偏任之威,居则有副军之号,远近相闻也。自立阿斗为太子以来,有识之人相为寒心。如使申生从子舆之言,必为太伯;卫伋听其弟之谋,无彰父之讥也。且小白出奔,入而为霸;重耳逾垣,足以克复。自古有之,非独今也。夫智贵免祸,明尚夙达,仆察汉中王虑定于内,疑生于外矣。虑定则心固,疑生则心惧,乱祸之兴作,未曾不由废立之间也。私怨人情,不能不见,恐左右必有以间于汉中王矣。然则疑成怨闻,其发若践机耳。今足下在远,尚可假息一时;若大军遂进,足下失据而还,窃相为危之。昔微子去殷,智果别族,违难背祸,犹皆如斯。今足下弃父母而为人后,非礼也;知祸将至而留之,非智也;见正不从而疑之,非义也。自号为大丈夫,为此三者,何所贵乎?以足下之才,弃身来东,继嗣罗侯,不为背亲也;北面事君,以正纲纪,非为弃旧也;怒不致乱,以免危亡,非为徒行也。加陛下新受禅命,虚心侧席,以德怀远,若足下翻然内向,非但与仆为伦,受三百户封,继统罗国而已,当更剖符大邦,为始封之君。陛下大军,金鼓以震,当转都宛、邓;若二敌不平,君无还期。足下因宜此时,早定良计。《易》有“利见大人”,《诗》有“自求多福”矣。足下勉之,无使狐突闭门不出,宜早决焉。达再拜,年月日书。
刘封看毕,大怒曰:“此贼误吾叔侄之义,又间吾父子之亲,使吾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了书,斩其使。
次日,引军前来搦战。孟达知得扯书斩使,勃然大怒,亦领军出迎。两阵对圆,封立马于门旗下,以刀指达而骂曰:“背国反贼,安敢阵前使间谍之计也!”孟达亦骂曰:“汝死已临头上,自执迷不省,与禽兽何异耶?”封大怒,拍马轮刀,直奔孟达。战不三合,达大败而走,封乘势追杀二十余里。忽然一声喊处,伏兵尽起,左边一军冲出,为首大将乃夏侯尚;右边一军冲出,为首大将乃徐晃也。三军夹攻,封大败而走,连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不分星夜赶来。及至刘封到城下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申耽在敌楼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夏侯尚、孟达两军杀来。封立脚不住,只得奔房陵而来,见城上尽插魏旗,申仪在敌楼上将旗一颭,城后一彪军出,旗上书“右将军徐晃”。封抵敌不住,慌奔西川而走。晃乘势追杀。
刘封部下只落百余骑,到了成都,入见汉中王,哭拜于地,细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敢见吾也?”封对曰:“叔父之难,非逆儿不救,乃孟达之阻也。”玄德转怒曰:“汝须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之人,安可听谗贼所阻也!”封泣而告曰:“一时被伊以利害说之,致获大罪。”玄德犹豫未决。忽孔明入,玄德问曰:“辱子如此,何法治之?”孔明附耳低言曰:“此子极其刚强,今日不除,后必生祸于子孙耳。”玄德遂令左右推出斩之,又问随封将士。众皆将孟达说封之事,及刘封扯书斩使之事,一一奏称;又将扯毁的书信,呈与玄德。玄德看毕,急回心曰:“吾儿虽然刚强,有此忠义之心也,凛然可爱。”便叫留人之时,早已斩讫,献首级于阶前。玄德恸哭曰:“孤一时造次,废股肱矣!”孔明曰:“若欲嗣主久远之计,杀之何足惜也。作事业者,岂可生儿女之情耶!”玄德曰:“纵使他日杀孤之子,孤不忍今日废忠义之人也。”文武闻之,无不下泪。武士奏曰:“刘封临死,但云‘悔不听孟子度之言,果有此危矣’!”玄德泣曰:“吾儿至九泉之下,必痛恨于孤矣。”汉中王因思想关公,更惜刘封,致染成病,不能兴兵报仇雪恨。时建安二十五年,改延康元年,夏六月也。
却说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将文武官僚尽皆升赏,遂统甲兵三十万,南巡沛国谯县,大飨先茔。乡中父老,扬尘遮道,奉觞进酒,效汉高祖还沛之意。是年七月内,闻大将军夏侯惇病危,丕即还邺郡。时惇已卒,丕挂孝送殡于东门外,以厚礼葬之。
八月间,报称石邑县凤凰来仪,临淄城麒麟出现,黄龙现于邺郡。丕手下百官商议曰:“今上天垂象,乃魏当代汉也。可安排受禅之礼,令汉帝将天下让与魏王。”时有侍中刘廙,字恭嗣,乃南阳安众人也;侍中辛毗,字佐治,乃颍川阳翟人也;侍中刘晔,字子旸,乃淮南成德人也:尚书令桓阶,字伯绪,乃长沙临湘人也;尚书令陈矫,字季弼,乃广陵东阳人也;尚书令陈群,字长文,乃颍川许昌人也,这一班文武官僚,四十余人,皆来见太尉贾诩、相国华歆、御史大夫王朗,共言此事。贾诩笑曰:“公等所见,正合吾机。”当日,华歆引文武多官来奏汉献帝,禅位与魏王曹丕。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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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1
废献帝曹丕篡汉
却说贾诩、华歆、王朗同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引文武官僚,直入内殿,来见献帝。华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宝位以来,布德四方,仁及万物,越古超今,虽唐、虞无以过此。群臣会议,言汉祚已终,伏望陛下效尧、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禅与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则陛下安闲无忧矣!祖宗幸甚!生灵幸甚!臣等议定,故乃奏知。”帝大惊,半晌无言,觑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剑,平秦灭楚,而创天下,世统相传,四百年矣。朕虽不才,又无过恶,安忍将祖宗大业等闲弃了?汝百官再从公计议。”华歆引李伏、许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问此二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来,麒麟降生,凤凰来仪,黄龙出现,嘉禾瑞草,甘露下降。此是上天垂象,魏当代汉也。”许芝又奏曰:“臣等职掌司天,夜观乾象,见炎汉气数已终,陛下帝星隐匿不明;魏国乾象,极天际地,言之难尽。更兼上应图谶,其谶曰:‘鬼在边,委相连;当代汉,无可言。言在东,午在西;两日并光上下移。’以此论之,陛下可早禅位。‘鬼在边,委相连’,乃‘魏’字也;‘言在东,午在西’,乃‘许’字也;‘两日并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许昌,应受汉禅也。愿陛下察之。”帝曰:“祥瑞图谶,皆虚谬之事,奈何以虚诞之事,而舍万世不朽之基业乎?”华歆又曰:“陛下差矣。昔日,三皇、五帝以德相让,无德让有德也。三皇次后,各传子孙。至于桀、纣无道,天下伐之。春秋强霸,各相吞并,有福者居之,后并入秦,方归于汉也。‘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非陛下祖公公传继天下,宜早退之,不可久疑,迟则生变矣。”王朗又奏曰:“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道?安有不败之家?陛下汉朝相传四百余年,气运已极,不可自执迷而惹祸也。”帝大哭,入后殿而去。百官哂笑而退。
次日,官僚又集于大殿,令宦官入请献帝。帝怯惧,不敢出。曹皇后曰:“今百官请陛下设朝问政,何相推也?”帝泣曰:“汝兄欲篡汉室,故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氏大怒曰:“汝言吾兄为篡国之贼,汝高祖只是丰沛一嗜酒匹夫,无籍小辈,尚且劫夺秦朝天下。吾父扫清海内,吾兄累有大功,有何不可为帝?汝即位三十余年,若不得吾父兄,汝为韲粉矣!”言讫,便要上车出外。帝大惊,慌更衣出前殿。华歆出班奏曰:“陛下依臣之言,免遭大祸。”帝痛哭曰:“卿等皆食汉禄久矣,中间多有汉朝功臣子孙,何无一人与联分忧也?”歆曰:“陛下之意不以天下禅于魏,旦夕萧墙有祸,非臣等不忠于陛下也。”帝曰:“谁敢以弑朕耶?”歆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以致四海大乱。若非魏王在朝,弑陛下者,塞满公庭矣!陛下尚不知恩以报其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也?”帝曰:“昔日桀、纣无道,残暴生灵,故惹天下人伐之。联自即位以来,三十余年,兢兢业业,未尝敢行半点非礼之事,天下之人,谁忍伐之?”歆大怒,厉声而言曰:“陛下无德无福,而居大位,甚于残暴之君也!”帝大惊,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视华歆,歆纵步向前,扯住龙袍,变色而言曰:“许与不许,从与不从,早发一言!”帝战栗不能答。
忽曹洪、曹休二人带剑上殿,厉声问曰:“符宝郎安在?”班部中一人出曰:“符宝郎在此!”洪拔剑索要玉玺,符宝郎祖弼叱之曰:“玉玺乃天子之宝,安能善与汝哉?”洪喝武士捉出斩之,祖弼大骂不绝而死。
帝体战不息。只见阶下披甲持戈数百余人,皆是魏兵,帝乃流涕出血,叹曰:“祖宗天下,何期今日废之!朕死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而见先帝乎!”泣告群臣曰:“朕愿将天下禅与魏王,幸留残喘,以终天年。”贾诩曰:“臣等安有负陛下也?陛下可急降诏以安众心。”帝哭声不绝,乃令桓阶、陈群草禅国之诏,令华歆赍捧诏玺,引百官直至魏王宫献纳。于是曹丕忻然而喜,开读诏曰:
朕在位三十二年,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今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迹,今王久光耀明德以应其期,是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故唐尧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无穷。朕羡而慕焉,联今追踵尧典,禅位与丞相魏王。毋得辞焉。
曹丕听毕,便欲受之。司马懿谏曰:“王上不可轻也。虽然诏玺已至,可上表谦辞,以绝天下人之谤也。”丕遂从之,急令王朗作表,赍回玺绶,虚辞谦让。
王朗等入内奏帝。其表曰:
臣丕顿首受诏,伏惟陛下以垂世之诏,禅无功之臣,使臣闻知,肝胆摧裂,不知所措。窃以尧逊大位于贤,巢、由避迹,后世称之。臣才鲜德薄,安敢奉命?请于盛世别求大贤,以礼让之,则免万年之议论也。臣谨纳还玺绶,待死阙下。臣不胜惶怖战栗之至!谨表。
献帝览毕,甚是惊疑,回顾群臣曰:“魏王谦逊,如之奈何?”华歆奏曰:“陛下欲学唐尧乎?”帝曰:“何谓也?”歆曰:“昔唐尧有二女,长曰娥皇,次曰女英。为禅位于舜,舜坚辞不受,遂以二女妻之,后世称为大圣之德。今陛下亦有二公主,何不效唐尧以妻魏王乎?”
帝不得已,遂复令桓阶草诏,令高庙使张音持节奉玺,并载二公主径入魏王宫。曹丕开读诏曰:
咨尔魏王,上书谦让。朕窃为汉道凌迟,为日已久;幸赖武王德膺符运,奋扬神武,芟夷凶暴,清定区夏。今王缵承前绪,至德光昭,声教被四海,仁风扇鬼区,天之历数实在尔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勋禅以天下;大禹有疏导之绩,而重华禅以帝位。汉承尧运,有传圣之义,加顺灵祇,绍天明命,釐降二女,以嫔于魏。使行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皇帝玺绶,永为人君,万国敬仰天威,允执其中,天禄永终,敬之哉!时延康元年冬十月乙卯诏。
曹丕忻喜,暗与贾诩曰:“虽二次有诏,孤但恐天下不能除篡逆之名也。”诩曰:“此事极易,可再命张音赍回玺绶,却教华歆令汉帝筑一台,名‘受禅台’,择吉日良辰,集大小公卿、四夷八方之人,尽到台下,令天子亲捧玺绶,禅天下与王,可以绝智者之口也。”丕大喜,即令张音捧回玺绶,仍作表谦辞。
音回奏献帝。帝问群臣曰:“魏王无意,卿等若何?”华歆奏曰:“陛下可筑一台,名曰‘受禅台’,集公卿庶民,明白禅位,则陛下子子孙孙,必蒙魏恩矣。”汉帝从之,乃遣太常院官卜地于繁阳,筑起三层高台,择于十月庚午日寅时。
当时,献帝请魏王曹丕登台,受禅台下集大小官僚四百余员,御林虎贲禁军三十余万,并匈奴单于化外之人,帝亲捧玉玺奉曹丕,丕受之,台下群臣跪听读册曰:
咨尔魏王:昔者唐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兹昏,群凶肆逆,宇内颠覆。赖武王神武,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徵;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於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祗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
读册已毕,魏王曹丕即受八般大礼,登了帝位。贾诩引大小官僚朝于台下。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国号大魏。丕传圣旨,普赦天下罪犯。谥父曹操为太祖武德皇帝。华歆奏曰:“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既已交割天下,可令刘氏安置何地?”言讫,扶献帝跪于台下听旨。贾诩奏曰:“可以封为公卿,即日便行。”丕遂封帝为山阳公。华歆按剑指帝,厉声而言曰:“立一帝,废一帝,古之常礼!今上仁慈,不忍加害,封汝为山阳公。今日便行,非宣召,不许入朝!”献帝含泪拜谢,上马而去。台下军民、夷狄、大小人等见之,伤感不已。丕与群臣曰:“舜、禹之事,朕知之矣!”群臣皆呼万岁三声。后人观此受禅台,有诗叹曰:
鸢鸱玃鼠腥狐臊,鬼吹野火烧蓬蒿。此台名禅人不禅,斯地虽高道不高。
黄土一堆真可耻,虚在巍巍半空里。坏却唐、虞揖让风,奸臣贼子从此起!
又诗曰:
两汉经营四百年,小平津畔独潸然。黄初不解唐、虞意,筑土成台教晋宣。
又宋贤有诗曰:
垒土曾营受禅台,欺凌汉帝若婴孩。谁知天意无私曲,不久依然换主来!
又讽刺曹丕诗曰:
曹丕强霸夺乾坤,积恶遭殃及子孙。受禅高台犹自湿,谁知司马又称尊!
又诗曰:
当年曹氏强吞刘,自谓儿孙乐万秋。受禅层台司马上,山阳还得似陈留。[后晋武帝司马炎废魏主曹奂为陈留王,乃天报也。]
汉献帝望山阳而去,百官请曹丕答谢天地。丕方下拜,忽然台前起一阵怪风,飞沙走石,急如骤雨,对面不见;台上灯烛,尽皆吹灭。丕惊倒于台上,百官急来救之。未知曹丕性命如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1
160汉中王成都称帝
却说众文武救得曹丕下台,半晌方醒。侍臣扶入宫中,数日不能设朝。后病稍可,将华歆封为司徒,王朗封为司空,大小官僚,一一升赏。其惊疾未痊,却排车驾,自许昌幸于洛阳,大建宫室。
早有人到了成都,说曹丕废了汉帝,自立为大魏皇帝,于洛阳盖造宫殿,调练人马。汉中王闻知大惊,水食少进,每日痛哭,令百官挂孝,遥望许昌哭而祭之,谥曰“孝愍皇帝”。玄德因此忧虑,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务皆托与孔明。
次年辛丑春三月,有襄阳人,姓张,名嘉,乃襄江渔翁也。嘉夜间捕鱼,忽见水底起一道红光,上冲碧汉。嘉举网捕之,乃得一玉玺。只见金光灿烂,瑞气盘旋,上篆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嘉大喜,素知汉中王仁德布于天下,遂密入成都,到孔明府献之。孔明忻然而喜,重赏张嘉,即请太傅许靖、光禄大夫谯周等大小公卿商议。谯周曰:“近有祥风庆云,从空中旋下,成都西北角有黄气数十丈,冲霄而起;帝星现于毕、胃、昴之分,煌煌如月:此所应汉中王当即帝位,以继汉统。今得玉玺,乃天赐也,更复何疑焉?”
于是孔明与许靖引大小官僚来谏汉中王即位,上表曰:
臣亮等言:近者曹丕篡弑,湮灭汉室,窃据神器,劫迫忠良,酷烈无道。人鬼忿毒,咸思刘氏。今上无天子,海内惶惶,靡所式仰。群下前后上书者八百余人,咸称述符瑞,图、谶明徵。闻黄龙现于武阳赤水,九日乃去。《孝经援神契》曰“德至渊泉则黄龙现者”,君之象也。《易·乾》九五“飞龙在天”,大王当龙登帝位也。近有襄阳张嘉特献玉玺:玺潜汉水,伏于渊泉,晖景烛耀,灵光彻天。夫汉者,高祖本所起定天下之国号也,大王袭先帝轨迹,亦兴于汉中也。今天子玉玺神光先现,玺出襄阳汉水之末,明大王承其下流,授与大王以天子之位,瑞命符应,非人力所致。昔日有赤乌白鱼之瑞,咸曰:休哉。二祖受命,《图》、《书》先著,以为徵应。今上天告祥,群儒英俊,并进《河》、《洛》,孔子谶、记,咸悉具至。伏为大王出自孝景皇帝中山靖王之胄,本枝百世,乾祗降祚,圣姿硕茂,神武在躬,仁覆积德,爱人好士,是以四海归心焉。考省《灵图》,启发纬、谶,神明之表,名讳昭著。宜即帝位,以缵二祖,绍嗣昭穆,则天下幸甚。
汉中王览毕,大惊曰:“卿等欲陷孤为不忠不孝之人耶?”孔明奏曰:“非也。曹丕竖子尚且自立,何况王上乃汉室之苗裔乎?”汉中王勃然变色曰:“孤岂效逆贼之所为也!”拂袖而起,入于后宫。众官皆散。
三日后,孔明又引多官入朝。汉中王出,众皆拜伏于前。许靖奏曰:“今汉天子已被曹丕所弑,王上不即帝位而兴师讨逆,是不忠不孝也。今两川之民皆欲王上为君,与汉帝雪恨。今若不行,是失民望矣。愿王上察之。”汉中王曰:“孤虽是景帝之孙,实乃涿郡一村夫,于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并不曾有半分德泽以布万民。今立为帝,是篡弑也!孤愿其死,不为不忠不孝之人。卿等勿令孤作万载之骂名!”孔明苦谏数次,汉中王坚执不从。孔明设计与多官曰:“如此如此。”孔明托疾不出。
汉中王闻知孔明病笃,乃亲到府中,直入卧榻边,问曰:“军师所感何疾?”孔明答曰:“忧心如焚,命不久矣!”汉中王曰:“军师所忧,何也?”连问数次,孔明托病重,瞑目不答。汉中王再三请问,孔明喟然叹曰:“臣自出茅庐之中,得遇主公,相随至今,言听计从。幸主公有两川之地,不负臣夙昔之言也。今主上所有文武官僚数百余员,皆欲主上为君,共图爵禄,光显祖宗;不想主公坚执不肯,多官皆有怨心,不久必尽散矣。若文武皆散,吴、魏来攻,两川休也!臣安得不忧乎?”汉中王曰:“吾非推阻,恐天下人议论也。”孔明曰:“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今主公名正言顺,有何不可?岂不闻‘天与弗取,反受其祸’?”汉中王曰:“待军师病可,行之未迟。”孔明将屏风一击,外面文武皆入,拜伏于地曰:“王上既允,便请择日,以受大礼。”汉中王视之,乃是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青衣侯向举、阳泉侯刘豹、别驾从事赵祚、治中从事杨洪、议曹从事杜琼、劝学从事张爽、太常卿赖恭、光禄卿黄权、祭酒何宗、学士尹默、司业谯周、大司马殷纯、偏将军张裔、少府王谌、昭文博士伊籍、从事郎中秦宓。汉中王曰:“陷孤受万代骂名,皆卿等也!”孔明奋然而起曰:“大事就已,便可筑台。”即时送汉中王还宫。
孔明便差博士许慈、谏议郎孟光掌礼,筑台于成都武担之南。大礼既毕,多官整仗銮驾,迎请汉中王登坛,致祭天地。谯周在坛上高声朗读祭文曰:
维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越二十日丁巳,皇帝备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残忍,戮杀主后,滔天灭夏,罔顾天显。操子丕载其凶逆,窃据神器;群下将士以为社稷堕废,备宜修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罚。备虽无德,惧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蛮夷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明命,又惧汉室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僚登坛,以受皇帝玺绶。修燔瘗,告类于天神,惟神飨祚于汉家,永绥四海!
汉中王受了玉玺,捧于坛上,四面让之,曰:“备无才德,请于有才德者受之。”孔明奏曰:“主上平定四海,功德昭于天下,况是大汉宗派,宜即正位。更已告祭天神,何复让焉?”于是文武多官,皆呼万岁。拜舞礼毕,改元章武元年,国号大蜀。立吴氏为皇后,长子刘禅为太子;次子刘永为鲁王,三子刘理为梁王。封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赏。大赦天下,两川军民,无不忻跃。
次日设朝,文武官僚拜毕,列为两班。先主降诏曰:“朕自桃园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今不幸二弟关公被东吴孙权所害,此仇誓不共天地同日月也!今联已即帝位,皆赖卿等扶持,若不与关公报仇,是负当时之盟也。朕今起倾国之兵,剪伐东吴,生擒逆贼,以祭关公,方雪此恨,是联之愿也!”言未毕,班内闪一人奋然而出,伏于阶下,谏曰:“不可!不可!”先主视之,乃虎威将军赵子龙也。未知所谏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2
范强张达刺张飞
却说先主欲起兵东征,赵云谏曰:“国贼曹操非比孙权也,宜先灭其魏,则吴自服矣。今曹丕谋篡汉帝,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图关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也。若舍魏而伐吴,兵势一交,岂能解焉?愿陛下察之。”先主曰:“孙权害了朕弟,又兼糜芳、傅士仁、潘璋、马忠皆有切齿之仇,恨欲食其肉而灭其族,方雪朕之愿也!卿何阻耶?”云又曰:“天下者,重也;冤仇者,轻也。乞陛下详之。”先主答曰:“朕不与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不听赵云之谏,即发使往五溪蛮夷,各借番兵五万,共相策应;一面差使往阆中,迁张飞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封西乡侯,兼阆州牧。使命拜辞,赍诏而去。
却说张飞自守阆州,闻知关公被东吴所害,旦夕号泣,血湿衣襟。诸将但以酒解之。飞若醉,怒气愈加,帐上帐下但有犯者,即以鞭挞之,多有鞭死者。每醉,望南切齿睁目,怒恨甚急;酒醉醒时,放声痛哭,悲伤不已。忽闻使至,慌忙接入,开诏读之。诏曰:
朕承天序,嗣奉洪业,除残靖乱,未烛厥理。今寇虏作害,民被荼毒,思汉之士,廷颈鹤望。朕用怛然,坐不安席,食不甘味,整军诰誓,将行天罚。以君忠毅,侔踪召、虎,名宣遐迩,故特显命,高墉进爵,兼司于京。其诞将天威,柔服以德,伐叛以刑,称朕意焉。《诗》不云乎,“匪疚匪棘,王国来极。肇敏戎功,用锡尔祉”。可不勉欤!章武元年五月日诏。
张飞受爵,望北拜毕,以酒待使。飞曰:“吾兄之仇,重如山岳;庙堂之臣,何不早奏兴兵?”使答曰:“多有劝先灭魏而后伐吴者。”飞怒曰:“是何言也!昔日吾在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不幸关公半途而逝,吾安得独享富贵耶?吾当面见天子,愿为前部先锋,挂孝伐吴,生擒逆贼,祭祀关公,表其前盟,吾之愿称也。”言讫,就同使命望成都而来。
却说先主每日自下教场操演军马,克日兴师。于是公卿来丞相府下同入见孔明,曰:“今天子初临大位,亲统军伍,非所以重社稷也。丞相秉钧衡之职,当以谏之。”孔明曰:“吾苦谏数次不听,今日汝等随吾入教场谏之。”于是孔明引百官来奏先主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禀上圣之资,传祖宗之统,初登宝位,不思以德服人,为一时之忿,自统大军,历山川之险、江河之危,亲冒矢石,非所以重宗庙也。陛下若坚意复仇,可命一上将统军伐之,不亦可乎?”先主见孔明苦谏,心中稍回,乃曰:“朕且罢兵,别图良策。”
銮驾将起,忽报张飞到来。先主急请见之,免具朝服。飞至演武厅,拜伏于地,抱先主足而哭。先主抚飞背,亦哭。飞曰:“陛下今日为君,早忘了桃园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报?”先主曰:“多官谏阻,未敢轻举。”飞曰:“他人皆乐富贵,岂知昔日之盟也?若陛下不去,臣舍一丈之躯,与二兄报仇!若不能报时,臣奋死不见陛下也!”先主曰:“朕与兄弟同往。”飞曰:“昔日之盟,愿同生死,天下皆知。陛下休教人耻笑也。”先主曰:“卿提本部兵,自阆州而出;朕统精兵,会于江州,共伐东吴,以雪此恨!”飞曰:“安敢有误片时也。”先主曰:“朕素知卿酒后恃勇,鞭挞士卒,此为祸之道也。今后务宜宽容,不可如前。”飞拜辞而去。
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学士秦宓出班奏曰:“陛下此行固为关公报仇,臣窃惟不可。陛下舍万乘之躯而成小义,古人所不取也。且关公轻贤傲士,刚而自矜,以致丧命,非天亡之也。愿陛下思之。”先主怒曰:“云长与朕犹一体也。大义尚在,岂可忘耶?”宓伏地不起曰:“陛下不从,必有大败。但可惜新创之业,又属他人矣!”先主大怒,曰:“朕欲兴兵,你出此不利之言!”叱武士推出斩之。宓面不改色,回顾先主而笑曰:“臣死无恨,免见川民之涂炭也!”文武官僚皆出奏曰:“宓乃良臣,愿圣上仁慈。”先主曰:“暂且囚下,待朕报仇回时斩之。”
却说孔明闻知,即上表谏之,以救秦宓。表曰:
臣亮等窃以吴贼逞郑武之心,致荆州覆亡之祸,陨将星于牛斗,折天柱于楚地。此情哀痛,将兴问罪之师;廊庙同谋,悉起发忿之议。皆以为迁汉鼎者,罪由曹贼;隔刘祚者,过非孙权。盖谓魏贼若枭除,则吴寇自然宾服。愿陛下纳秦宓金玉之言,抑卞庄刺虎之勇,以养士卒之力,别作良图,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先主看毕,掷表于地曰:“朕意已决,再谏者插剑为令!”遂命丞相诸葛亮保太子,守两川;骠骑将军马超并弟马岱,助镇北将军魏延共守汉中,以当魏兵;虎威将军赵云为后应,兼督粮草;黄权、程畿为参谋;马良、陈震掌理文书;黄忠为前部先锋;冯习、张南为副将;傅彤、张翼为中军护尉;赵融、廖淳为合后。川将数百员,分为门部,并五溪蛮夷等处兵,共七十五万,前后调遣,择定章武元年七月上旬出师。
却说张飞回到阆中,令军士尽执白旗,挂孝伐吴,与二兄报仇,克日兴兵。忽帐下两员末将,乃范强、张达也,入帐告曰:“所有战船白旗白袍,一时无措,须得宽限方可。”飞大怒曰:“吾要报仇,恨不得明日就到逆贼之境!汝安敢违吾将令?”叱武士缚于树上,各鞭背四十,以手指之曰:“来日俱要完备!若违了吾令,即杀汝二人以示众军!”二人胸膛震破,满口出血,回到船中商议。范强曰:“今日受了刑责,着我等如何办得?其人性暴若火,倘来日不完,你我皆被杀矣!”张达曰:“比如他杀我,不如我杀他。”强曰:“争奈不得近前。”达曰:“我两个若不当死,则他醉于床上;若当死,则他不醉。”二人议毕,令人探之。
当日飞在帐中,神思昏乱,动止非常,乃问部曲诸将曰:“吾今日心惊肉颤,坐卧不安,如之何也?”部曲答曰:“此是君侯思念关公,以致如此。”飞令人将酒来,与部曲同饮,不觉大醉,卧于帐中。范、张二贼探知消息,各藏短刀,夜至初更,密入帐中,诈言有人欲禀机密大事,直至床前。飞鼻息如雷。二贼下手,将飞杀之,藏其首级而出,便下船来,引数十人投东吴去了。飞亡年五十五岁。有庙赞诗曰:
豹头环眼大,燕项虎髭髯。长阪桥头断,曹公铁马还。
英雄过孟起,恩义释严颜。西蜀大钦仰,功名重剑关。
宋贤有赞美张车骑云:
安喜曾闻鞭督邮,黄巾扫尽动诸侯。虎牢关下人钦敬,长坂坡中水逆流。
义释严颜安蜀境,武欺张郃震中州。将军更缓须臾死,吴、魏山河总属刘。
又诗曰:
瞋目横矛叱魏兵,解令先主得全身。不知肘腋能生变,谩说英雄敌万人。
又诗曰:
予观汉末张车骑,枪马端能敌万夫。盖为平生鞭士卒,致令小辈害身躯。
又评关公、益德曰:
关公、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公报效曹公,飞义释严颜,并有国土之风。然公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
又赞曰:
关、张赳赳,出身匡世。扶翼携上,雄壮虎烈。
藩屏左右,翻飞电发。济于艰难,赞主洪业。
侔迹韩、耿,齐声双德。交待无礼,并致奸慝。
悼惟轻虑,陨身匡国。
却说军中听知范强、张达害了张飞,起兵追之不及。部将吴班先发丧章奏知天子,然后令长子张苞具棺椁盛贮,令弟张绍守阆中,苞自来报先主。
却说先主于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师,大小官僚皆随孔明送十里方回。是夜,先主心惊肉颤,寝卧不安,出帐仰观天文,见西北一星,其大如斗,忽然坠地。先主大疑,连夜令人求问孔明。孔明回奏曰:“合损一上将。三日之内,必有惊报。”先主因此按兵不动。忽侍臣奏曰:“阆中张车骑部将都督吴班,差人赍丧表至。”先主顿足曰:“噫!朕弟丧矣!”及至览毕,果然如此。先主放声痛哭,遥望祭之。次日,人报一队军马撮风而至。先主出营观之。良久,见一员小将,白袍银铠,滚鞍下马,伏地而哭,乃张苞也。苞曰:“范强、张达杀了臣父,将首级投吴去矣!”先主哀哭至甚,饮食少用。群臣苦谏曰:“陛下欲与关公报仇,何自摧残龙体?”先主方才进膳,遂与张苞曰:“卿与吴班敢引本部军作先锋,与卿父报仇否?”苞曰:“为父为国,万死不辞!”先主正欲遣苞起兵,又报一彪军皆穿素缟,风拥而至。先主惊疑,遂令侍臣看之。未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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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2
刘先主兴兵伐吴
却说侍臣引一小将军,白袍银铠,入营伏地而哭。先主视之,乃关公次子关兴也。先主见了关兴,想起关公,放声大哭。众官奏曰:“‘龙泪落地,亢旱三年。’陛下以社稷为重,不可自弃。”先主曰:“朕想布衣之中,与关、张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朕已为天子,欲与二弟共享富贵,不幸俱亡,死于非命。眼前见此二侄,心虽铁石,安能止痛泪乎?”言讫又哭,昏绝数次。众官曰:“二小将军且退,容圣上将息龙体。”侍臣奏曰:“陛下年过六旬,若太忧愁,恐无所益。”先主曰:“二弟俱亡,朕独在世,乃负当日之盟也!”言讫,以头顿地而哭。多官商议曰:“今天子如此烦恼,以何解劝?”马良曰:“今主上初登宝位,见统七十余万大军,征进江南,终日为关、张号哭,其兆不利。”陈震曰:“吾闻成都青城山西有一隐者,姓李,名意。世人传说此老乃汉文帝时人也,至今三百余岁,上通天文,下察地理,中知人之生死吉凶,乃当世之神仙也。何不奏知天子,可用厚币安车,祁迎此老,试问吉凶,胜如吾等之谏也。”众官皆曰:“此言极善。”遂入奏先主,具言李意之事。先主从之,即遣使命赍诏,就令陈震同去。
震星夜到了本处,令乡人引入山谷深处,遥望仙庄,清云隐隐,瑞气非凡。忽见一小童来迎,曰:“来者莫非陈孝起乎?”震大惊曰:“仙童安知吾姓字耶?”童子曰:“吾师昨者有言,今日必有大蜀皇帝诏命至,使者必陈孝起。”震曰:“人言真神仙也,信不诬矣。”震愈加敬奉,拜伏于庄外。李意请入,震曰:“天子急欲见仙翁一面。”李意推老不行。震曰:“若仙翁不去,则某亦无归路矣。”再三哀请,李意方行。
震先令使臣飞报入营。先主即引百官出营五里迎之,见李意鹤发童颜,碧眼方瞳,灼灼有光,身如古柏之状。先主请入营中,礼毕,李意曰:“老夫乃荒山村叟,无学无术,何老主上敬焉?”先主曰:“朕起身与关、张结生死之交,共领戎马三十余年矣。众皆以朕为中山靖王之后,遂立为帝。今者,二弟被害,仇在东吴,故统大军,会合蛮夷诸酋长,一同伐吴,未见吉凶。久闻仙翁通晓兴废休咎之因,特请至此。望仙翁一决。”李意曰:“此乃天数,非老夫所知也。”先主再三求问,意乃索纸笔。先主亲奉之。裔乃画兵马器械四十余张,画毕便以手一一扯碎。又画一大人仰卧于地上,傍边一人掘土埋之,上写一大“白”字,遂稽首而去。先主大不喜,言曰:“此狂士也!何必信之。”即以火焚之,便催前进。
张苞入,奏曰:“吴班军马已至,小臣乞为先锋。”先主乃壮其志,取印与张苞。苞方欲挂印,又一少年将奋然出曰:“留下印与我!偏你有报仇之心,我便无报仇之意耶?”先主视之,乃关公次子关兴也。兴拜泣曰:“臣父兄已被东吴所害,臣愿舍无用之躯,上报父兄之仇,下雪自己之耻,望陛下乞赐先锋之职。”苞曰:“我父仇人见在东吴,如何不擒之?我已奉诏命矣。”兴曰:“你有何能,敢当此任?”苞曰:“我自幼习学武业,箭无空发。”先主曰:“朕正要观贤侄施设,以定优劣。”苞令军于二百步之外立一面旗,旗上有红心。苞拈弓取箭,连射三箭,皆中红心。众皆称善。兴挽弓在手曰:“射中红心,何足为奇。”正言间,忽值头上一行雁过,兴指之曰:“吾射这飞雁第三只。”言讫,那只雁应弦而落。文武官僚,齐声喝采。苞大怒,飞身上马,手挺父所使丈八点钢矛,马上大叫曰:“你敢与吾比试武艺否?”兴亦上马,绰家传大砍刀,纵马而出曰:“偏你能使枪!吾岂不能使刀!”
二将方欲交锋,先主大喝曰:“二子休得无礼!来听约束!”兴、苞二人慌忙下马,各弃兵器,拜伏请罪。先主曰:“朕自涿郡与卿等父亲结异姓之交,甚如骨肉,未尝有半点差错。今日你二人乃昆仲之分,当念父丧,凶吉相救,患难扶持,庶不负其亲情也。何故因一言之忿,自家相拚?乃失其大义也!父丧未远,而犹如此,何况日后乎?”苞、兴二人悔罪再拜。先主问曰:“卿等谁人年长?”苞曰:“臣长关兴一岁。”先主命兴拜苞为兄。二人就帐上折箭为誓,永相救护。先主下诏曰:“吴班为先锋,朕自为收后。令关兴、张苞领三千精锐兵护驾。”传令已毕,水陆并进,船骑双行,军势浩荡,纵横杀奔吴国而来。
却说范强、张达二贼,将张飞首级投献吴侯,细告前事。孙权听罢,收了二人,乃与百官曰:“今刘玄德即了帝位,统精兵七十余万,御驾亲征,势若泰山,如之奈何?”百官尽皆失色,面面相看,并不敢言。诸葛瑾出曰:“某食君侯之禄久矣。无可报效,愿舍残生去见蜀主,以利害说之,使两国相和,同发兵去问曹丕篡逆之罪,令江南之民免遭涂炭也。”权大喜,即遣诸葛瑾为使,来说先主罢兵。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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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2
吴臣赵咨说曹丕
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军至夔关,驾屯白帝城。前队军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吴诸葛瑾至。”先主传旨:“休教放入。”黄权奏曰:“瑾弟在蜀为相,必有事而来。陛下何故绝之?当召入,看其言,可从,则从之;如不可,则遣之。就借彼口说与孙权,令知问罪有名也。”先主从之,召瑾入城。瑾拜伏于地。先主问曰:“子瑜远来,必有事故也?”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托弟不避斧钺之诛,特来奏荆州之事也。近者关公居于江北,吴侯数次求亲不得。更兼吕蒙与关公不睦,累被关公辱骂吴侯,因此积怨,一也。后关公取襄阳,曹操再三以天子为由,遣使吴侯,命将令袭荆州,吴侯深不肯许。因吕蒙蒙眬启于吴侯,却擅自兴兵,误成大事。吴侯因吕蒙仇害关公,悔之不及,此乃吕蒙之过,非吴侯之事也。今吕蒙已死,冤仇已息。孙夫人久慕陛下,恨不能见面。今吴侯令臣为使,愿交割荆州,仍还其降将,送归夫人,永结盟好,共灭曹丕,以正篡逆之罪,未审圣意若何?”先主怒曰:“彼害了关公,是废朕之股肱也,今日敢以巧言令色来说乎!”瑾曰:“臣请以轻重大小之事,与陛下论之。陛下乃汉朝皇叔,今汉帝已被曹丕篡逆,却不报之,而为异姓之亲,自率大军,涉山川之险,来决雌雄,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中原乃海内之地,两都皆大汉创业之方,陛下不取,而但争荆州,是弃重而取轻也。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兴汉室,恢复山河,今却为一将之忿,而屈万乘之君,是失其较量也。陛下察之。”先主大怒曰:“杀吾弟之仇,不共天地同日月也!若要朕罢兵,除死而休!不看丞相之分,先斩汝首!今且容忍放回汝去,与孙权说知:洗颈就戮!朕削平江南,方雪万分之一也!”诸葛瑾见先主不可说,自回江南。
却说张昭入见孙权曰:“诸葛子瑜知蜀兵势大,故推作使而去,必降玄德矣。”权曰:“不然,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子瑜不负于孤,孤不负于子瑜也。昔日子瑜在柴桑时,孔明来吴,孤语子瑜曰:‘卿与孔明同产,何不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义无二心。弟必不肯留吴,犹瑾之不往。’其言足贯神明。岂肯今日降蜀?孤见子瑜可与深交,非外言可间也。”正言间,忽报诸葛瑾回。权曰:“孤言若何?”张昭等满面羞惭。瑾见孙权,言先主不肯通和之事。权大惊,曰:“若如此,则江南危矣!”言未毕,阶下一人进曰:“某有一计,可解此危。”权视之,乃中大夫赵咨也。权曰:“德度有何良策?”咨曰:“主公可作一表,某愿为使,赴许都去见魏帝曹丕,陈说利害,使袭汉中,则蜀兵自然回矣。”权曰:“此计最善。卿此去,休失了东吴气象。”咨曰:“若有些小所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面见江南之人物乎!”权大喜,即写表称臣,并送还于禁等,令赵咨为使。
星夜到了许都,先见太尉贾诩等并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贾诩出班奏曰:“东吴遣中大夫赵咨上表。”曹丕笑曰:“此欲解蜀兵也。”令放入,拜伏于丹墀,百官称贺。丕览表已毕,遂问咨曰:“吴侯乃何等之主也。”咨奏曰:“乃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丕大笑。咨问曰:“陛下何笑也?”丕曰:“朕笑卿过奖太甚也!”咨曰:“陛下听臣以解之。”丕曰:“卿言合理,朕即准其表也。”咨曰:“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江虎视于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以此论之,岂不为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丕又问曰:“吴主颇知学乎?”咨曰:“吴主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少有余闲,博览书传历代史籍,乃丰采奇异之人,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丕曰:“朕欲伐吴,可乎?”咨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御备之固。”丕曰:“吴难魏乎?”咨曰:“带甲百万,江、汉为池,何难之有?”丕曰:“东吴如大夫者,有几人?”咨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丕叹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卿可以当之耳。”于是魏帝即时降诏,命太常卿邢贞捧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赵咨谢恩出城。
大夫刘晔谏曰:“今孙权惧蜀兵之势,故来请降,以畏敌人之势耳。以臣之愚见,蜀、吴交兵,乃天亡也。陛下可遣上将,提数万之兵渡江袭之。蜀攻其外,吾攻其内,吴国之亡,不出旬日也。吴亡,则蜀岂能久存乎?愿陛下察之。”丕曰:“孙权既以礼服朕,朕若攻之,乃失信于天下也。朕初登大位,此等诈谋,不可用之。”刘晔又曰:“孙权虽有雄才,乃残汉骠骑将军、南昌侯之职耳。官轻则势微,江南之民有畏中原之心,不可加以王位也;若加以王位,则去陛下一阶耳,礼秩衣冠俱相乱也。今陛下信其诈降,加以王位,赐其九锡,乃与虎添翼也。孙权若退蜀兵之后,外尽礼以事中国,而内无诚心即渐怠慢,故使陛下生怒。陛下若兴兵伐之,孙权必普告江南之民,曰:‘孤事中国,不失臣下之礼。今无故起兵而来,必掳我人民,掠我金帛,欲得江南子女而为妾婢矣。’吴民信其言,上下同心,而战加十倍也。今陛下若不乘危除之,后必有悔。”丕曰:“不然。朕不助吴,亦不扶蜀。朕居正统,安若泰山,特看吴、蜀交兵,若灭了一国,止有一国,那时除之,有何难也?朕已决定,卿勿复言。”刘晔羞惭而退。后人有诗曰:
天数相关岂远图,圣明原有百灵扶。
曹丕当日听刘晔,安得江南地属吴?
魏帝不从刘晔所谏,命太常卿邢贞同赵咨捧执册锡,径回东吴。
却说孙权集聚多官,商议解蜀兵之事,忽报:“魏帝封主公为王,宜当远接。”顾雍谏曰:“主公只宜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之位,不当受魏帝封爵。”权曰:“当日沛公受项羽封为汉中王,盖宜时也,何故推之?”遂率百官出城迎接。邢贞自恃上国天使,不行下车,端坐车上,斜视吴国人物。张昭大怒,向前叫曰:“汝虽是上国天使,安敢妄自尊大,以为江南无智勇之人物乎?以为江南无方寸之斧刃乎?”邢贞慌忙下车,与孙权相见,并车入城。忽车后一人放声哭曰:“吾等不能奋身舍命与主公并魏吞蜀,令主公受人封爵,岂不辱乎!”言讫,滚下马来,以头撞地而哭。邢贞闻之,叹曰:“江东有如此之士,终非久在人之下乎!”贞问之,乃偏将军徐盛也。贞遂不敢轻待。
却说孙权受了封爵,众文武官僚拜贺已毕,命收拾美玉明珠、犀角玳瑁、翡翠孔雀、斗鸭鸣鸡山雉等件,遣人赍进谢恩。张昭谏曰:“贡献之物,莫非人情。”权笑曰:“利足以结人心。今贡献之物,皆瓦石之类耳,何足惜哉!”众官叹服。
却说蜀帝先主自白帝城逐回诸葛瑾之后,便令军士歇马半月,以养锐气。细作人来奏先主曰:“东吴求救于魏,魏不发兵,止封孙权为吴王。”先主大喜,即传旨进兵。随有蛮王沙摩柯引番兵数万,前来助阵;又有洞溪汉将杜路、刘宁二枝兵到。水陆并进,声势震天。水路军已出巫口,旱路军已到秭归。
却说吴王孙权虽登了王位,奈魏帝不肯接应,乃问文武曰:“蜀兵势大,当复如何?”众皆默然。权叹曰:“前有周郎,后有鲁肃、吕蒙继之。今吕蒙已亡,无人与孤分忧也!”言未毕,忽班部中一少年将奋然而出,伏地奏曰:“王上养军千日,用在一朝。王上待臣等官僚以国士之礼,今闻蜀兵已至,皆缄口结舌,是何理也?臣虽年幼,颇习兵书。愿乞数万之兵,以破蜀兵而擒刘备,上报王上之恩,下救生灵之苦。”权大喜。未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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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3
164关兴斩将救张苞
出班奏者乃吴人也,姓孙,名桓,字叔武。桓父孙河,字伯海,本姓俞氏。孙策爱之,待如亲弟,赐姓孙氏,因此亦系吴王宗族。河生四子,桓乃长子,弓马熟闲,智勇过人,常从吴王征讨,累立奇功,官授武卫都尉。时年二十五岁。当时孙桓奏曰:“臣身边有大将二员,乃李异、谢旌。论此二将,有万夫不当之勇。乞数万之众,即擒刘备矣。”权曰:“孤侄虽勇,争奈年幼,必得一人相助,为上将可也。”忽又一人出曰:“臣愿与小将军同擒刘备。”众视之,乃朱治外甥,官封虎威将军,丹阳故鄣人也,姓朱,名然,字义封。权大喜,遂点水陆军五万,封孙桓为左都督,朱然为右都督,即日起兵。前哨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朱然引二万五千水军,于大江之中结营;孙桓引二万五千军马,宜都界口下寨。前后分作三营,以拒蜀兵。
却说蜀将吴班领前部先锋之印,自出川以来,所到之处,望风而降,兵不曾血刃,将不用施谋,军势洋洋,直到宜都。探知孙桓引兵在彼下寨,即差人回报先锋。冯习、张南二人未敢擅便,飞奏大蜀皇帝。时先主已到秭归,闻奏孙桓为将,在宜都界口拒敌,先主勃然大怒曰:“量此辈小儿,安敢与朕相敌耶!”帐下关兴奏曰:“既孙权令此子为将,安劳陛下遣大将也,臣愿讨之。”先主曰:“贤侄去走一遭,朕欲观其壮气。”兴拜辞欲行,张苞奏曰:“既安国前去讨贼,臣愿同行。”先主曰:“更得贤侄相助,甚妙。此去敬谨,不可造次。倘有疏虞,堕蜀军之锐气也。”
苞、兴二人拜辞先主,径到军前见了先锋,同起大兵,漫山蔽野,分布阵势,鼓角喧天。孙桓听知蜀兵大至,遂拔三寨之兵,分布阵势。两阵对圆,桓领李异、谢旌立马于门旗之下,见蜀营中拥出二员大将,皆银盔银甲,白马白旗:上首张苞,挺丈八点钢矛;下首关兴,横青龙偃月刀。苞大骂曰:“孙桓竖子!死待临头,怎敢抗拒天兵耶!”桓亦骂曰:“量汝刘备乃贩履织席小辈,焉敢妄称帝号!汝父已作无头之鬼;安敢引兵到此,自送命耳!”苞大怒,挺枪而出。孙桓欲迎,背后谢旌骤马而出曰:“不劳主公动意,看吾擒之。”旌拍马挺抢与苞战有三十余合,旌抵敌不住,拨马望本阵而走。苞乘虚赶来。李异见谢旌败了,慌忙拍马轮蘸金斧来迎。二将就阵前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吴军中一将潭雄,见苞英勇,李异不能胜,却放一冷箭,正射中苞马胸膛,那马负痛奔回本阵。及到门旗边,那马打个前失,气绝而死,连人带马倒在地上。李异见马倒了,急向前轮起大斧,望张苞脑袋便砍。忽一道红光闪处,李异头已落地。原来关兴见张苞马回,却待接应,忽然人马皆倒,李异赶上轮斧欲砍,被兴举刀斩之,救了张苞,乘势掩杀,飞奔而来。
孙桓见折了李异,忿怒愈加。次日,又引军来。张苞、关兴齐出。兴立马于阵前,单搦孙桓交锋。桓大怒,拍马挥刀,与关兴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张苞挺矛夹攻,桓大败回阵。二小将追杀入营。蜀将先锋张南、冯习驱兵掩杀。苞奋勇当先,杀入吴军,正遇谢旌。旌举止失措,被苞一矛刺于马下,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吴军四散奔走。蜀将冯习等得胜收兵,只不见关兴。张苞大惊曰:“安国有失,吾命亦不存矣!”言讫,绰枪上马,寻不数里,只见关兴左手提刀,右手活挟一将。苞问曰:“此是何人?”兴笑而答曰:“吾在乱军中,正遇仇人,故生擒而来。”苞视之,乃是夜来放冷箭射中马的吴将潭雄也。苞大喜,同回本营,斩首沥血,祭了死马,遂写表差人赴先主处报捷去了。
却说孙桓折了李异、谢旌并潭雄等许多将士,去了羽翼,力穷势孤,不能抵敌,即差人求救于吴去了。
却说先锋张南与冯习曰:“目今孙桓兵败将亡,正可乘虚掩杀,劫了营寨,拔去原根,使东吴堕失锐气,不敢拒敌矣。”习曰:“孙桓虽然折了许多将士,朱然水军见今结营江上,未曾损折。今日若去劫寨,倘水军上岸,断其归路,我军必自乱矣。”南曰:“此事至易,可教关兴、张苞各引五千军,伏于山谷中,如朱然不来则休;倘或来时,左右两军齐出夹攻,必然杀败矣。”吴班曰:“不如先使小卒诈作降兵,却将劫寨事告与朱然;然见火起,必定来救,却令伏兵击之,则大事就矣。”冯习等遂用其计,却教关兴、张苞先引兵伏定,乃令小卒行计。
却说朱然听知孙桓折兵损将,正欲来救,忽伏路军引几个小卒上船。然问之,小卒曰:“我等皆是冯习帐下士卒,因赏罚不明,待来投降,就报机密。”然曰:“有何事也?”小卒曰:“今晚冯习乘虚要劫孙将军营寨,必定放火也。”朱然听毕,即使人报知孙桓。报事人方行半途,被关兴杀了。然就欲引兵去救,忽一将出曰:“小卒之言,未可深信。倘有疏虞,水陆二军尽皆休矣。将军只宜稳守水寨,某愿替将军一行。”然视之,乃部将崔禹也,遂令崔禹引一万军而行。是夜,冯习、张南、吴班分兵三路,直杀入吴寨。四面火起,吴兵大乱,寻路奔走。
且说崔禹正行之间,忽见火起,急催兵前进。刚才转过山来,忽山谷中鼓声大震,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路夹攻,吴兵进退不能。崔禹大惊,方欲奔走,正遇张苞,交马只一合,被苞生擒而回。此时东吴水陆二军一齐皆休。朱然听知危急,将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孙桓引败军逃走,桓问曰:“前去何处城坚粮广?”军士答曰:“此去正北夷陵城,可以屯兵。”桓急催军,方至夷陵,后面冯习、张南引兵追至,四面围定。关兴、张苞等,解崔禹到秭归来奏先主。先主大喜,传旨就将崔禹斩之,大赏三军。自此威风震动,江南诸将无不胆寒。
却说孙桓令人求救于吴王,吴王大惊,即召文武商议曰:“今孙桓受困于夷陵,朱然大败于江中,蜀兵势大,如之奈何?”张昭奏曰:“今诸将虽有归世者,(此时程普、黄盖、蒋钦皆已病亡。)尚还有十余人,何虑于刘备耳?可命韩当为正将,周泰为副将,潘璋为先锋,凌统为合后,甘宁为救应使,起兵十万拒之,何碍?”权依所奏,即命诸将速行。此时甘宁已患痢疾,不得已而率之。
却说先主于巫峡建平起,直接夷陵界分七十余里,连结四十余寨,见关兴、张苞累立大功,命近臣以御酒赏劳。先主喟然叹曰:“昔日从朕诸将,皆老迈无用矣;复有二侄如此英勇,朕何虑孙权乎!”正言间,忽报韩当、周泰领兵来到。先主便欲遣将,近臣奏曰:“老将黄忠,引五六人投东吴去了。”先主笑曰:“黄汉升非反叛之人也。因朕失口,误言老者皆无用,此人必不服老,故奋力而去相持矣。”即召关兴、张苞曰:“黄汉升此去,必然有失。贤侄休辞劳困,可去相助。略有微功,便可令回,勿使有失。”二小将拜辞先主,奋然上马,引本部军来助黄忠。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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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3
刘先主猇亭大战
却说虎威后将军黄忠,于章武二年春正月,随先主伐吴,忽闻先主所言老将皆无用,激起英雄之气,即提刀上马,引亲随五六人径到夷陵营中。冯习、张南接入,问曰:“老将军此来,必有故也?”忠曰:“吾自长沙跟天子到今,多负勤劳,未尝有亏于吾。吾今年虽七旬有余,尚食肉十斤,臂开二石之弓,能乘千里之马,何为老矣?昨日主上言道吾等老而无用,故来此处与东吴交锋,看吾斩将,老也不老!”
正言间,忽报吴兵前部已到,哨马临营。忠奋然而起,出帐上马。冯习等劝曰:“老将军且休轻进。”忠不听,纵马而去。冯习令吴班领兵助战。忠在吴军阵前,勒马横刀,单搦先锋潘璋交战。璋引兵来迎。璋手将史蹟欺忠年老,挺枪来战,斗不三合,被忠一刀斩于马下。潘璋大怒,挥关公使的青龙刀来战黄忠。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忠奋力恶战,璋料敌不过,拨马便走。忠乘虚追杀,吴班领兵助战,全胜而回。路逢关兴、张苞,兴曰:“我等奉圣旨,教来助老将军。既以立了功,速请回营。”忠不听。
次日,潘璋又来搦战,兴、苞二人要与助战,忠不从;吴班要与助战,忠亦不从,却自引五千兵出迎。战不数合,璋拖刀便走。忠纵马追之,厉声大叫曰:“吾与关公报仇!休得走也!”追至三十余里,四面喊声大震,伏兵齐出:右边周泰,左边韩当,前有潘璋,后有凌统,把黄忠困在垓心。忽然狂风大起,忠心慌,急退时,山坡上马忠引一军出,黄忠被困,不能抵当,被马忠一箭射中肩窝,险些儿落马。吴兵见忠中箭力危,却一齐来攻。后面喊声大起,两路军杀来,吴兵溃散,救出黄忠,乃是关兴、张苞也。二小将保送黄忠径到御前营中。忠年老血衰,箭疮痛苦,命在旦夕。先主御驾自来看视,抚其臂曰:“令老将军中伤,朕之过矣!”忠曰:“臣乃一武夫耳,幸遇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五,寿亦足矣。望陛下善保龙体,以图中原!”言讫,不省人事。是夜殒于御营。史官有庙赞诗曰:
老将说黄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锁甲,双挽铁胎弓。
馘斩惊曹操,流芳镇蜀中。临亡头似雪,犹自显威风。
赞曰:
将军敦壮,摧锋登难;立功立事,于时之干。
先主见黄忠气绝,哀伤不已,具棺椁,敕葬于成都。先主叹曰:“五虎大将,已亡三人,朕尚不能复仇,深可痛哉!”先主引御林军直至猇亭,大会诸将,水陆俱进。水路令黄权领兵,先主自率大军于旱路进发。马良等皆谏,不听。时章武二年二月中旬,先主分兵八路,来取猇亭。
韩当、周泰听知御驾来征,自引兵出迎。两阵对圆,韩当、周泰出马,只见蜀营门旗开处,先主自出,黄罗销金伞盖,左右白旄黄钺,金银旌节,前后围绕。韩当大叫曰:“陛下今为蜀主,何自轻出?倘有疏虞,悔之何及!”先主遥指骂曰:“汝等吴狗,伤朕手足,誓不同天地、共日月也!若还早降,免其死罪!”韩当回顾众将曰:“谁敢冲突蜀兵乎?”言未尽,手将夏恂挺枪出马。先主背后张苞挺丈八矛,纵马而出,大喝一声,直取夏恂。恂见苞声若巨雷,天生豪杰,杀气冲天,心中惊惧,恰待要走,周泰弟周平见恂抵敌不住,平挥刀骤马而来。关兴见了,跃马提刀来迎。张苞大喝一声,一矛刺夏恂于马下。周平大惊,措手不及,被关兴一刀斩之。二小将便取韩、周,韩、周慌退入阵。先主见之,叹曰:“虎父无犬子也!”用御鞭一指,蜀兵掩杀将来,吴兵大败。那八路兵势若泰山,杀的那吴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却说甘宁正在船中染病,听知蜀兵大至,火急上马时,一彪蛮兵骤至,人皆披发跣足,或使弓弩长枪,傍牌刀斧。为首乃是胡王沙摩柯,生得面如噀血,碧眼突出,使一个铁蒺藜骨朵,腰带两张弓,威风抖擞。甘宁见其势大,不敢交锋,拨马而走,被沙摩柯一箭射中宁项,带箭而走,到于富池口,坐在大树之下而死。树上群鸦数百,以绕其尸。吴王葬之,立庙祭祀。(至今富池口有甘宁庙,往来客商祭祀极灵。有神鸦送客一程,乃是神人感应也。)后人有庙赞诗曰:
巴郡甘兴霸,长江锦幔舟。关公不敢渡,曹操镇常忧。
劫寨将轻骑,驱兵饮巨瓯。神鸦灵显圣,香火永千秋!
却说先主全获大功,遂得猇亭。吴兵各自四散逃走。先主收兵,诸将上功,只不见关兴。先主慌令张苞等四面跟寻。原来关兴杀入吴阵,正遇仇人潘璋,骤马赶来。璋大惊,奔入山谷内,不知所往。兴寻思只在山里,往来寻觅不见。看看天晚,迷踪失路。幸得星月有光,追至山僻之间,时有二更,到一庄上,下马击门。忽一老夫出而问之,兴曰:“吾是战将,失迷到此,求一饭充饥。”老夫引入,兴见一神堂,内点着明灯,中间绘画关公神象。兴哭而拜之。老夫问曰:“将军如何哭也?”兴曰:“此吾父也。”老夫便拜。兴问曰:“何故供养吾父?”老夫答曰:“此间皆是尊神地方。在生之日,家家侍奉,何况今日为神乎?老夫只望蜀兵早早报仇。今将军到此,百姓有福矣。”置酒食待之,卸鞍喂马。
约有三更已后,忽门外又一人击户,老夫出而问之,乃吴将潘璋,亦来投宿。恰入草堂,关兴见之,按剑在手,大喝曰:“反贼休走!”璋回身便出。忽门外一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飘三缕美髯,绿袍金铠,按剑而入。璋见是关公显圣,便大叫一声,神魂惊散,转身回时,被兴一剑斩之,取心沥血,到神堂祭祀。兴得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却将潘璋首级拴于马项之下,辞了老夫,就骑了潘璋的马,望本营而来。于是老夫将璋尸首拖出烧埋。
关兴行无数里,忽听得人言马嘶,一彪军来到,为首将乃潘璋部将马忠也。忠见兴杀了主将潘璋,将首级拴于马项之下,青龙刀又被兴得了。忠见之,勃然大怒,纵马来取关兴。兴见马忠是害父仇人,气冲牛斗,举青龙刀望忠便砍。忠闪过,败走。部下三百军叫曰:“将军休走!我等并力击之!”马忠拨回马来,众军一声喊起,将关兴围在垓心。兴力孤,不能展转。忽见西北上一彪军杀来,乃是张苞跟寻关兴也。马忠见得救兵到来,慌忙自退。关兴、张苞一处赶来。赶不数里,前面糜芳、傅士仁引兵来寻马忠。两军相合,混战一处。背后凌统又引一军来到。苞、兴二人兵少,慌忙撤退,回至猇亭,来见先主,献上首级,具言此事。先主惊异,赏犒三军。
却说马忠回见韩当、周泰,收聚败兵,各分头守把。军士中伤者不计其数。马忠带糜芳、傅士仁于江渚屯扎。当夜三更,军士皆哭声不止。糜芳暗听之,众军言曰:“我等皆是荆州之兵,被吕蒙诡计,送了主公性命。今刘皇帝御驾亲征,东吴早晚休矣。所恨者,糜芳、傅士仁也。我等何不杀此二贼,去献天子?功劳不小也。”众言曰:“不要性急,等个空儿,便就下手。”糜芳听毕大惊,遂与傅士仁商议曰:“军心变动,我二人性命难保。刘先主所恨者,马忠也。何不杀了他,将首级去献先主,告称我等不得已而降之。今知御驾前来,特地诣营请罪。”仁曰:“不可。去必有祸。”芳曰:“先主宽仁厚德,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先主但念我国戚之情,必不肯加害。”二人计较已定,先备了马。三更入帐刺杀马忠,将首级割了,二人带数十骑,径投猇亭而来。伏路军人先引见张南、冯习,具说其事。
次日,到御营中来见先主,献上马忠首级,哭告于前曰:“臣等实无反心,被吕蒙诡计,称言关公已亡,赚开城门,臣等不得已而降之。今闻圣驾前来,特杀此贼,以雪陛下之恨。臣等伏候请罪。”先主大怒曰:“朕自离成都许多时,你两个如何不来请罪?今日势危,故来巧言令色,欲全其身!朕若饶你,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而见关公乎!”言讫,令关兴在御营中设关公灵位。先主亲捧马忠首级,诣前祭祀,哀伤甚切;又令关兴将糜芳、傅士仁剥去衣服,跪于灵前,亲自用刀剮之,以祭关公。忽张苞上帐,哭拜于地曰:“二伯父仇人皆已诛戮,臣父冤抑,何日报之?”先主曰:“贤侄勿忧。朕当土平江南,杀尽吴狗,务擒二贼,与你亲自醢之,以祭你父。你父英灵知朕心也!”苞泣谢而退。
此时,先主威声大振,江南之人尽皆胆裂,日夜号哭。韩当、周泰大惊,急奏吴王,具言糜芳、傅士仁杀了马忠,去归蜀帝,亦被醢之。孙权心怯,遂聚文武商议。步骘奏曰:“先主所恨者,乃吕蒙、潘璋、马忠、糜芳、傅士仁也。废关公皆此数人,今尽亡矣。独有范强、张达二人,乃刺张飞之辈,见在东吴。何不擒此二人,并飞首级,遣使送还,及交与荆州,送归夫人,上表求和,再会前情,共图灭魏,平分天下,有何不可?若如此行之,则蜀兵自退矣。”权从其言,遂具沉香木匣,盛贮飞首;叱武士擒下范强、张达,囚于槛车之内;令程秉为使,赍国书,望猇亭而来。
却说先主欲发兵前进,忽近臣奏曰:“东吴遣使送张车骑之首,并囚范强、张达二贼至矣。”先主两手加额曰:“此天之所赐,亦由三弟之灵也!”即令张苞设飞灵位,先主自祭。见飞首在匣中,面不改色,先主哀伤甚切。张苞自仗利刀,将范强、张达万剮凌迟,祭父之灵。后人有诗曰:
范强、张达是仇人,更有糜芳、傅士仁。
天理昭然还受报,猇亭分剮祭灵神。
先主令张苞剮了范、张二贼,祭了张飞,怒气不息,定要灭吴。马良奏曰:“仇人尽戮,其恨可雪矣。吴大夫程秉到此,欲还荆州,再进夫人,永结亲情之好,共图灭魏,以分天下,伏候圣旨。”先主大怒曰:“朕切齿仇人,乃孙权也!今若与和,负二弟当日之盟也!今先灭吴,次却收魏,一统天下,效光武之中兴,是所愿也!联欲斩来使,以绝吴情。”多官苦告方免。程秉抱头鼠窜,回奏吴王曰:“蜀不从讲和,誓欲灭吴伐魏,恢复汉室。众臣皆谏,坚执不听。”权大惊,举手失措。忽阶下一人奏曰:“见有擎天之柱,如何不用耶?”众视之,乃阚泽也。权曰:“德润足知其才,乃是何人也?”当日阚泽举荐之人未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4
166陆逊定计破蜀兵
却说阚泽奏曰:“昔日东吴大事全在周郎,次后鲁子敬代之。子敬亡后,决于吕子明。今子明虽丧,见有陆伯言在于荆州。此人名虽儒生,足有雄才大略。以臣论之,不在周郎之下。前破关公,皆伯言之谋也。王上若能用之,破蜀必矣。如其有失,臣请先纳其头。”权曰:“非德润之言,孤几误大事也!”即令去召陆逊。张昭奏曰:“陆逊乃一书生耳,非刘备之敌手也!切不可用之。”顾雍亦曰:“陆逊年幼,才疏德薄,恐诸公不服;若不服,则生祸乱,必误于大王也。”步骘亦曰:“逊只可在于别郡听使令而已;若托以大事,非其宜也。”阚泽大呼曰:“若不用陆伯言,则东吴休矣!臣愿将全家以保之!”权曰:“孤亦知陆伯言乃奇才也,孤当托之。”泽曰:“大王若不付以重任,其才不能尽展也。”权曰:“然。”于是召陆逊至。逊本名陆议,后改名逊,字伯言,乃吴郡吴人也。汉城门校尉陆纡之孙,九江都尉陆骏之子。身长八尺,面如美玉,体似凝酥,官领镇西将军。逊参拜吴王。权曰:“今蜀兵临境,孤命卿总督军马,以破刘备,如何?”逊曰:“江东文武,皆大王故旧之臣;臣年幼无才,安能制之?”权曰:“阚德润以全家保卿去破刘备,孤亦素知其才。今拜卿为大都督,卿勿推辞。”逊曰:“倘文武不服,何如?”权取所佩剑与之,曰:“如有不听号令者,先斩后奏。”逊曰:“臣受恩久矣,故不敢辞。大王来日当聚多官以赐之。”阚泽奏曰:“古之命将,必当筑台会众,捧白旄黄钺、印绶兵符,嘱云:‘阃之内,寡人主之;阃之外,将军制之。’然后名正言顺,事必成矣。大王宜遵此理,择日筑坛,拜伯言为大都督,假节钺,则众人自然服矣。”权从之,命人连夜筑坛完备,大会百官,请陆逊登坛,拜为大都督,假节,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赐以宝剑印绶,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荆、楚诸路军马。吴王嘱之曰:“‘阃之内,孤主之;阃之外,将军制之。’先斩后奏。”
逊领命下坛,令徐盛、丁奉为护卫,即日起行。比及陆逊出师,早调诸路军马,水陆并进。有文书先到于边庭,具言此事。韩当、周泰大惊曰:“主上如何以小书生总兵也?”不时逊至,众皆不服。逊升帐议事,只得参贺。逊曰:“王上命吾为大将,以破蜀兵。军有常法,公等各宜遵守。违者王法无亲,勿令自悔。”众皆默然。周泰曰:“目今安东将军孙桓,乃主上小侄,见困于夷陵城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请都督早施良策,救出孙桓,以安主上之心也。吾料此行非都督,大众不能解之。”逊曰:“吾素知孙安东深得军心,必能坚守,不必救之。待吾破蜀毕,彼自出矣。”众皆暗笑而退。韩当与周泰曰:“命此孺子为将,东吴休矣!公见彼所行乎?”泰曰:“吾故以言试之,早无一计,安能破蜀也?”
次日,陆逊传下号令,教诸将各处关防牢守隘口,不许轻敌。众皆笑其懦,不依坚守。次日,陆逊升帐,唤诸将曰:“吾钦承王命,总督诸军,昨已三令五申,令汝等各处坚守,俱不遵吾令,何也?”韩当曰:“吾自从破虏将军平定江南,经数百战矣。其诸将,或从讨逆将军,或从当今大王,皆是披坚执锐,出生入死之士也。今主上命汝为大都督,令退蜀兵,可早定计,调拨军马,分投征战,以图大事。今却令坚守,以待天自杀贼,乃无谋之甚也。吾非贪生怕死之人,使我等堕其锐气,是何理也?”言讫,帐下诸将皆应声而言曰:“韩将军之言是也。吾等情愿决一死战!”陆逊听毕,掣剑在手,而言曰:“刘备威震天下,曹操尚且惧怕,今入东吴境内,实非容易之敌也。汝等诸将皆荷国恩,当相和顺,共破蜀兵,以报王上。吾今自有妙算,非汝等所能知也。汝等各不相顺而违军令,是何道理?仆虽一介书生,今蒙王上托以重任者,以吾有尺寸可取,能忍辱负重故也。汝各守隘口,牢把险要,不许妄动。如违令者皆斩!各宜退去,再勿复言。”众皆愤恨而去。
却说先主自猇亭摆布军马,直至川口,接连七百里,前后四十营寨,夜则火光耀天,昼则旌旗蔽日。忽然细作人报说:“东吴用陆逊为大都督,总制军马。逊令诸将各守险要不出。”先主问曰:“陆逊何等之人也?”马良奏曰:“逊乃江东一书生,年幼多才,深有谋略。前袭荆州者,皆此人之诡计也。”先主大怒曰:“竖子之谋,损朕二弟,何不早说也?”便要进兵。马良谏曰:“陆逊之才,不亚周郎,未可轻敌也。”先主曰:“朕用兵老矣,今反不如一黄口孺子耶?尔勿多疑,看朕擒之!”先主亲领前军,攻打诸处关津隘口。
韩当见先主兵来,差人报知陆逊。逊恐韩当妄动,急飞马而来,正见韩当立马于山上,遥望蜀兵漫山遍野而来,军中隐隐有黄罗盖伞。当欲奋勇下山击之,忽逊至,并马而观,知是先主。当指之曰:“军中必有先主也,吾欲击之。”逊曰:“刘备举兵东下,连胜十余阵,锐气正盛。可宜乘高守险,不可轻出,出则不利。损吴大利,非小故也。今但奖励将士,广布守御之策,以观其变。今彼驰骋于平原旷野之间,正得其志;其求战不得,必移屯于山林树木间。此时吾当用其计也。将军宜忍风火之性,以图安国之计也。”韩当面虽应允,心中只是不服。
却说先主使前队搦战,辱骂百端。逊令塞耳休听,不许出迎,遂亲自遍历诸关隘口,抚慰将士,皆令坚守。先主见吴军不出,在御营中心焦不悦。马良奏曰:“陆逊虽是书生,深有谋略。今陛下提兵远来,攻战自春历夏,彼之不出,必待我军之变也。愿陛下详之。”先主曰:“彼有何谋?但怯敌耳。向者数败,今安敢再出!”先锋冯习奏曰:“即目炎天,军屯于赤火之中,取水稍远,深为不便。”先主命各营皆移于山林茂盛之地,近溪傍涧,待过夏到秋,并力进兵。冯习遂传圣旨,令诸寨皆移于林木阴密之处。马良奏曰:“若军一动,倘吴兵骤至,如之奈何?”先主曰:“朕令吴班引万余弱兵,近吴寨于平地屯住。朕亲选八千精兵,伏于山谷之中。若陆逊知朕移营,必出攻击,却令吴班诈败。逊若追赶,朕引兵突出,断其归路,擒此孺子,江南一鼓而下矣。”文武皆贺曰:“陛下神机,陆逊安能及也!”
马良曰:“近闻诸葛丞相在东川点看各处隘口,恐魏兵入寇。陛下何不将各营移居之地,画成图本,问于丞相,可乎?”先主曰:“朕素知兵法,又何问之?”良曰:“‘兼听则明,偏听则蔽。’圣人之言也。”先主曰:“卿可自去各营,画成四至八道图本,亲去东川去问丞相。如有不便,可急来报知。”马良领命而去。于是蜀兵移于林木阴密处所避暑。
早有细作报知韩当、周泰。韩、周二人听得此事,来见陆逊,曰:“目今蜀兵四十余营,皆移于山林密处,依溪傍涧,以就其水。都督可乘虚击之。”逊听其言,即起兵来击。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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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4
先主夜走白帝城
章武二年夏六月,天气亢炎无雨。韩当、周泰探知先主传旨,令蜀军移营以避暑就凉,急来报知陆逊。逊大喜,遂引兵先来观看动静,只见平地一屯,不及万余,太半皆是老弱之众,中军大书“先锋吴班”旗号。周泰曰:“吾视此等之兵,如儿戏耳。”言讫,乃与陆逊曰:“吾愿同韩将军分两路兵击之,如其不胜者斩。”逊观看良久,以鞭指之曰:“隐隐前面山谷中,杀气冲日而出,其下必有伏兵也。故平地设吴班之兵,乃诱敌耳。诸公切不可出。只三日之内,山谷中之兵必然出矣。”众将听毕,皆以为懦,各守隘口去讫。
次日,吴班引军到关前搦战,耀武扬威大叫,辱骂不绝;多有解衣卸甲,赤身裸体,或睡或坐。徐盛、丁奉入帐来请陆逊曰:“蜀兵欺辱至甚,某等愿出击之!”逊笑曰:“汝等但知血气之勇耳,岂知孙、吴玄妙处?汝等后日必见其诈也。”徐盛曰:“三日移营已定,安能击之矣?”逊曰:“吾正欲令彼移营也。”诸将哂笑而退。过三日后,会诸将于关上看之,见吴班兵退去。逊指之曰:“杀气起矣!刘备必从山谷中出也。”言讫,只见八千精兵皆全装惯束,护先主而过。吴兵见之,尽皆胆裂。逊曰:“吾之不听诸公击班者,正所为此计也。今伏兵已出,旬日之内,将破蜀矣。”诸将皆曰:“破蜀当在初,今入五六百里,相守经七八月,其诸要害已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曰:“诸公不知兵法。备乃世之枭雄,更多思虑,其兵始集,法度精专。今守之久矣,不得我便,兵疲意阻,计不复生,犄角此寇,正在今日。”诸将方才叹服。后人有诗曰:
坐帐谈兵按《六韬》,安排香饵钓鲸鳌。
三分自是多英俊,又显江南陆逊高。
却说陆逊已决了破蜀之策,遂修笺遣使奏于吴王。笺曰:
窃以夷陵要害之地,乃国家之关防也,虽为易得,亦复易失;若一失之,非损一郡之地,则荆州可忧矣。臣今日争之,必令事谐。刘备干冒天常,不守窟穴,而自送死。臣虽不才,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敌在于即今。论备于前后,多败少成,不足为忧。臣初疑水陆俱进,今弃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良策。伏愿至尊高枕无忧,指日报胜捷也!臣陆逊百拜。
吴王览毕,大喜曰:“江东复有此异人,孤何忧哉!诸将皆上书,尽言其懦,孤独不信。今观斯言,真妙论也。”于是大起吴兵来接应。
却说先主于猇亭尽驱水军顺流而下,沿江屯扎水寨,深入吴境。黄权谏曰:“水军沿江而下,进则容易,退则实难。臣愿为前驱,以当其寇。陛下宜在后阵,此则万无一失也。”先主曰:“既吴贼胆落,朕长驱大进,有何碍乎?今迁延岁月,何日成功耶?”众官苦谏,先主不从,遂分兵两路,命黄权督江北之兵,以防魏寇;先主自督江南诸军,夹江分投结营,以图进取。
细作探知,连夜报入许都来。近臣入内奏知魏主曰:“今蜀兵树栅连营,纵横七百余里,分四十余屯,皆傍山林下寨。今黄权督兵在江北岸,每日出哨百余里,不知何意?”魏主闻之,仰面笑曰:“刘备死限至矣!”群臣请问其故,魏主曰:“刘玄德不晓兵法也!岂有七百里营寨而可拒敌乎?包原隰险阻屯兵者,此兵法之大忌也。玄德必遭东吴陆逊之手,联故知其死也。旬日之内,必消息至矣。”群臣犹未信,皆请拨兵备之。魏主曰:“陆逊若胜,必尽举吴兵去取西川矣。吴兵远去,国中空虚,朕虚托以兵助战,令三路一齐进兵,东吴唾手而可取也。”众贺曰:“神妙之算!”魏主下旨,命曹仁督一军出濡须,曹休督一军取洞口,曹真督一军出南郡:“三路军马会合日期,暗袭东吴。朕后自来接应。”调遣已定。
不说魏兵袭吴。且说马良至东川见孔明,呈上图本而言曰:“今移营夹江,横占七百里,下四十余屯,皆依溪傍涧、林木茂盛之处。陛下令良将图本来与丞相看之。”孔明观讫,拍案叫苦曰:“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可斩此人!”马良曰:“皆主上自为,非他人之谋。”孔明叹曰:“汉朝气数休矣!”良问其故,孔明曰:“包原隰险阻而结营,此兵家之大忌。倘或举火,何以解之?又岂有连营七百里而可以拒敌乎?祸不远矣!陆逊拒守不出,正为此也。汝当速去,以谏天子,改屯诸营,不可如此。若遥远,则难以救应。”良曰:“倘吴兵取胜,如之奈何?”孔明曰:“陆逊不敢来追也,成都无虞。”良曰:“逊何故不追?”孔明曰:“恐魏兵袭之。主上若有失,当投白帝城避之。吾入川时,已伏下十万兵在鱼腹浦也。陆逊若来,吾必擒之。”良大惊曰:“某于鱼腹浦往来数次,未尝见一卒,丞相何故诈也?”孔明曰:“后来必见,不劳多问。”马良求了表章,火速投御营前来。孔明复回成都,令军救应。
却说陆逊见蜀兵懈怠,不复提防,升帐聚大小将士听令,曰:“吾自受命以来,未尝出战;今观蜀兵,足知动静。今欲先取江南岸一营,谁敢去取?”言未尽,韩当、周泰、凌统等应声而言曰:“某等愿往。”逊教皆退不用,独唤阶前末将淳于丹曰:“吾与汝五千军,去取江南第四营,蜀将傅彤所守。今晚就要成功。吾自提兵救应。”淳于丹引兵去了。又唤徐盛、丁奉曰:“汝等各领兵三千,屯于寨外五里。如淳于丹败回,有兵赶来,当以救之,却不可赶去。”二将受令,引军去了。
却说淳于丹领军,黄昏时分而进,到蜀寨前,时已三更之后。丹令鼓噪而入。蜀营内一彪军出,为首蜀将傅彤,挺枪出马,直取淳于丹。丹敌不住,拨马而走。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赵融。丹夺路而走,折兵太半。正走之间,山后一彪蛮兵拦住,为首番王沙摩柯。丹死战得脱,止剩百余骑败残兵而逃,背后三路军赶来。比及离营五里,吴将徐盛、丁奉二人两下杀来,蜀兵退去,救了淳于丹回营。
丹带箭入见陆逊请罪。逊曰:“非汝之过也,吾欲试敌人之虚实耳。破蜀之法,吾自晓矣。”徐盛、丁奉曰:“蜀兵势大,难以破之。似此论之,空杀兵耳。”逊笑曰:“吾这计策,但瞒不过诸葛亮耳。天幸此人不在,使吾成大功也!”遂集大小将士听令,使朱然于水路进兵,来日午后东南风大作,用船装载茅草,依计而行;韩当引一军攻江北岸,周泰引一军攻江南岸,每人手执茅草一束,内藏硫黄焰硝,各带火种,各执枪刀,一齐而上。但到蜀营,顺风举火,蜀兵四十屯,只烧二十屯,每间一屯而烧一屯也。各军预带干粮,不许暂退,昼夜追袭,只擒了刘备方止。众将听了军令,各受计而去。
却说先主正在御营寻思破吴之计,忽见帐前中军旗旙,无风自倒。先主问程畿曰:“此为何兆?”畿曰:“今夜莫非吴兵劫营也?”先主曰:“昨夜杀尽,安敢再来?”畿曰:“倘是陆逊试敌耳。”先主不信。忽报说:“山上远远望见吴兵,尽沿山望东去了。”先主曰:“此是疑兵,皆令休动。”命关兴、张苞各引五百骑出巡。黄昏时分,关兴回奏曰:“江北营中火起。”先主教再探去。张苞亦回奏曰:“南边营内火起。”先主听毕,令关兴亲往江北,张苞亲往江南,各看虚实:“倘吴兵到时,可急回报。”二将领命去了。
初更时分,东南风骤起,只见御营左屯火发。方欲救时,御营右屯火起。风紧火急,树木皆着,喊声大震。两屯军马齐出,奔杂御营中,御林军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后面吴兵杀到,又不知多少军马。先主急上马去,奔先锋冯习营时,习营中火光连天而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冯习慌上马,引数十骑而走,正逢吴将徐盛军到,围住冯习,乱箭射死。徐盛引军来追先主。
却说先主见火遍起,往西奔走,为首一军拦住,是吴将丁奉;急欲回时,后面徐盛追至,两下夹攻。先主大惊,四面无路。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重围,乃是张苞,救了先主,引御林军奔走。正行之间,前面一军又到,张苞出迎,乃是蜀将傅彤,合兵一处而行。背后吴兵追至。先主前到一山,名为马鞍山。张苞、傅彤请先主上的山时,山下喊声又起,乃是陆逊大队人马,早将马鞍山围住。先主在山上,令张苞、傅彤死据山口。先主遥望遍野火光不绝,死尸重叠,塞江而下。
次日,吴兵愈加,四下放火烧山,军士乱窜,先主惊慌。忽然火光中一将,引数骑杀上山来,先主视之,乃是关兴。兴伏地请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陛下速奔白帝城,再收军马可也。”先主曰:“谁敢断后?”傅彤奏曰:“臣愿以死当之!”
当日黄昏,关兴在前,张苞在后,留傅彤断后,保着先主杀下山来。吴兵见先主奔走,皆要争功,各引大军遮天盖地往西追赶。先主令军士尽脱袍铠,塞道而焚,以断后军。正行之间,喊声大震,吴将朱然引一军从江岸上杀来,截住去路。先主叫曰:“朕死于此处矣!”关兴、张苞骤马冲突,被乱箭射回,各带重伤,不能杀出。背后喊声又起,陆逊引大军从山谷中杀来。先主正慌急之间,只见前面喊声大震,朱然军纷纷落涧,滚滚投岩,一彪军杀入,前来救驾。先主听知,大喜曰:“朕复生矣!”毕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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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4
八阵图石伏陆逊
救驾者乃常山真定人也,姓赵,名云,字子龙,官授虎威将军。此时赵云在川中江州,听知吴、蜀交兵,遂引军出。忽见东南一带火光冲天,云心惊,远远探视,不想先主遭困,云奋勇冲杀而来。陆逊闻是子龙,令军退去。云正杀之间,偶遇朱然,一枪刺然于马下,杀散吴兵,救出先主,望白帝城而走。先主曰:“朕今得脱矣,手下将士如何?”云曰:“敌军在后,不可久迟。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臣再引兵复来救之。”此时先主仅存百余人入白帝城。后人赞陆逊诗曰:
陆逊运良筹,能分吴国忧。挥毫关将堕,焚铠蜀王羞。
功业昭千载,声名播九州。至今巫峡地,草木尚添愁。
又诗曰:
持矛举火破连营,玄德穷奔白帝城。
一旦威名惊蜀、魏,吴王宁不敬书生。
却说傅彤断后,被吴兵八面围住。丁奉大叫曰:“川将死者无数,降者极多!汝主刘备已被擒捉,解将去了!今汝力穷势孤,何不早降?”傅彤叱之曰:“吾乃汉将,安肯降吴狗乎!”言讫,忿怒越加,挺矛纵马,率蜀军奋力恶战,不下百余合,往来冲突,不能得脱。彤长叹曰:“吾今休矣!”言讫,口中吐血,死于吴军之中。后人赞傅彤诗曰:
夷陵吴、蜀大交兵,陆逊施谋用火焚。
至死犹然骂“吴狗”,傅彤真乃汉将军。
蜀祭酒程畿,匹马奔到江边,教蜀水军赴敌。时有吴兵随后骤至,水军四散。畿部下将叫曰:“程祭酒快上马走罢!吴兵至矣!”畿怒曰:“吾自从主上出军,未尝赴敌而逃!”言未毕,吴兵骤至。四下无路,畿拔剑自刎。后人有诗赞曰:
江阳刚烈,立节明君。兵合遇寇,不屈其身。
单夫只役,陨命于军。
时有先锋张南久围夷陵城,忽冯习到,言蜀兵败,遂引军来救先主,孙桓方才得脱。张、冯二将正行之间,前面吴兵杀来,背后孙桓从夷陵城杀出,两下夹攻。张南、冯习奋力冲突,不能得脱,死于乱军之中。后人有诗赞曰:
休元轻寇,捐躯致害。文进奋身,同此颠沛。
患生一人,至于弘大。
时有蛮王沙摩柯,匹马奔走,正逢周泰,交战十合,被泰斩之。蜀将杜路、刘宁,尽皆降吴。蜀营一应粮草器仗,寸尺不存。蜀将川兵,降者无数。赵云恐车驾有失,引本部军保护入白帝城。
却说陆逊大获全功,引得胜之兵,直往西追袭。前离夔关不远,逊在马上看见前面临山傍江,一阵杀气冲天而起,遂勒马回顾众将曰:“前面必有埋伏,三军不可进矣。”即倒退十余里,于地势空阔去处摆成阵势,以御敌军。即差哨马前去探视,回报曰:“无军屯在此。”逊不信,遂下马登高望之,杀气复起。逊再令人仔细观之,回报曰:“一骑之迹也无。”逊见日将西沉,杀气越加,心中犹豫,又令人探之,回报曰:“江边止有乱石八九十堆,并无人马。”逊大疑,寻土人问之。须臾,引数十人到。逊问曰:“乱石作堆者,何也?”土人曰:“此石乃诸葛丞相入川之时,驱兵到此,取石排成阵势,乃于沙滩之上常常有气如云,从内而起。此处地名渔腹浦也。”
陆逊听罢,上马引数十骑来看石阵,立马于山坡之上,但见四面八方,皆有门有户。逊笑曰:“此乃惑军之术也,有何益焉!”遂引纵骑下山坡来,直入石阵观看。部将曰:“日暮矣,请都督早回。”逊方要出阵,忽然狂风大作,飞砂走石,遮天盖地,但见怪石嵯峨,槎枒似剑;横沙立土,重叠如墙;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逊大惊曰:“吾中诸葛亮之计也!”急欲回时,无路可出。正惊疑之间,忽见一老人立于马前,笑曰:“将军欲出此阵乎?”逊曰:“愿老者引出之。”老人策杖徐徐而行,径出石阵,并无所碍,送至山坡之上。逊问曰:“老者何人也?”老人答曰:“老夫乃黄承彦也。昔小婿诸葛孔明入川之时,于此布下石阵,名‘八阵图’。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变化无穷,可比十万之精兵也。临去之时,曾分付老夫道:‘后有东吴大将迷于阵中,莫引而出之。’老夫隐于此山,专学道义。却才在于山岩之上,忽见将军从‘死门’而入,料想不识此阵,必然迷矣。老夫不忍,特自‘生门’引出也。”逊曰:“公曾学否?”黄承彦曰:“变化无穷,不能学也。”逊慌忙下马,拜谢而回。左右问曰:“此人何不杀之?”陆逊曰:“此仁者之人也。”后人赞“八阵图”诗曰:
孔明施妙用,布阵向沙堤。未许桓温识,先教陆逊迷。
江声喧鼓角,山气吐云霓。庙貌今犹在,应须万古题。
宋贤晁尧臣有《赋八阵图》诗云:
怪石成堆抵万军,孔明布阵在江滨。四头八尾分形势,三略六韬惊鬼神。
天地风云生变化,鸟蛇龙虎按经纶。历观自古行兵者,妙策如公有几人。
杜工部《赞八阵图》诗曰: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欲吞吴。
陆逊叹曰:“诸葛孔明真‘卧龙’也,吾不及之!”于是下令,便教班师还吴。左右曰:“刘备兵败势穷,困守一城,正好乘势而击之。今见石阵而退,何也?”逊曰:“吾非惧石阵而退兵也。吾料魏主曹丕奸诈多出,与父无异,今知我胜,必然追袭。若深入西川,急难退矣。吾恐彼乘虚而袭我根本,故勒兵回。”遂令一将断后,逊率大军而回。退兵未及二日,三处人来飞报:“魏兵曹仁出濡须,曹休出洞口,曹真出南郡:三路军马数十万,星夜至境,未知何意。”逊笑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吾已令兵拒之,不足忧也。”诸将拜伏曰:“都督真神机妙算也。”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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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5
169白帝城先主托孤
章武二年夏六月,东吴陆逊大破蜀兵于猇亭夷陵之地。先主在马鞍山陈兵自守。逊四面火攻。先主夜奔白帝城,焚铠断后,径到白帝城,赵云引兵据守。忽然马良至,见大军已败,懊悔不及,将孔明之言奏知先主。先主叹曰:“朕早听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败!朕有何面目回成都而见群臣耶?”就白帝城驻扎,将馆驿改为永安宫。先主听知冯习、张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殁于王事,伤感不已。又近臣奏曰:“黄权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陛下可将彼家属送有司问罪。”先主叹曰:“黄权被吴兵隔断在江北岸,欲归无路,不得已而降之:朕负于权,权不负于朕也。何必问罪于家属哉?权之妻子,仍给禄米以养之。”
却说黄权引兵降魏,诸将引见魏主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于陈、韩也?”权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诸军于江北,被陆逊绝断。臣降吴不可,归蜀无路,却来归降于陛下。败军之将,免死为幸,安敢追慕于古人也!”丕大喜,遂拜黄权为镇南将军。权坚辞不受。忽近臣奏曰:“有细作人自蜀中来,说先主将黄权家属尽皆诛戮。”权曰:“臣与先主推诚相信,足知臣之本心,必不肯杀臣之家小也。”丕然之,遂问贾诩曰:“朕欲一统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吴乎?”诩曰:“刘备雄才,更兼诸葛亮善能治国;东吴孙权不识虚实,陆逊见屯兵于险要,隔江泛湖,皆难卒谋。以臣观之,诸将之内,皆无刘备、孙权之对手。虽然陛下天威临之,亦未见万全之势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国之变。”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吴,安有不胜之理?”尚书刘晔谏曰:“近东吴陆逊新破蜀兵七十万,上下齐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仓卒制也。陆逊多谋,必有准备,未可伐之。”丕曰:“卿前者劝朕伐吴,今又阻之,何也?”晔曰:“时有不同之故。昔东吴累败于蜀,其势顿挫,可以击之;今大获全功,锐气有百倍,将何以攻之?”丕曰:“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引御林军来与三路兵接应。晔又奏曰:“东吴已有准备,今吴将吕范,引兵拒住曹休;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当住濡须,以拒曹仁。此三路兵俱未利,陛下若去,必无益矣。”丕不从而去。
却说吴将朱桓,字休穆,吴郡人也,时年二十七岁,极有胆勇,吴王甚爱之。督军于濡须,听知曹仁引大军去取羡溪,桓尽发军守把羡溪去了,止留五千骑守城。忽一人报说曹仁令大将常雕同诸葛虔、王双,引五万精兵飞奔濡须城来。众军皆有惧色。桓按剑而言曰:“凡两军相战,胜负在将不在兵。兵多兵寡,汝等何惧哉?兵法云:‘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胜于客兵。’此言兵皆在于平川旷野之地也。吾观曹仁非智勇之将,况从千里步路而来。吾与汝等坐占高城,南临大江,北背山险,以逸待劳,为主制客,此乃百战百胜之势也。虽曹丕自来,吾何惧哉!”于是朱桓传令,教军偃旗息鼓,只作无人守把之意。
却说魏将先锋常雕,领精兵来取濡须城。离城不远,城上一声炮响,旌旗齐竖,朱桓横刀飞马,直取常雕。战不三合,被桓一刀斩常雕于马下。吴兵乘势冲杀一阵,魏兵大败,死者无数。朱桓大胜,得了旌旗许多。
且说曹仁随后领兵到来,却被吴兵从羡溪杀出。曹仁大败而退,回见魏主,细奏大败之事。曹丕大惊。正议之间,探马又报:“曹真、夏侯尚围了南郡,被陆逊内伏、诸葛瑾外伏精兵,内外夹攻,因此大败而退。”言未毕,忽探马又报:“曹休领兵亦被吕范杀败。”丕听知三路兵败,乃喟然叹曰:“朕不听贾诩、刘晔之言,果有此败!”时值夏间,大疫流行,马步军十死六七,遂引军回洛阳。吴、魏自此不和。
却说先主在永安宫染病不起,欲回成都又因面羞,渐渐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月,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关、张二弟,其病愈深,两目微昏,厌见侍从之人。是夜,叱退左右,独卧于龙榻之上。忽然阴风飕飕而起,将烛吹摇,灭而复明,只见灯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绪不宁,教尔等且退,何意又来故恼联耶?”叱之不退。先主自携玉塵斧起而观之,上首乃云长,下首乃益德也。先主大惊,曰:“二弟原来尚在?”云长曰:“臣非阳人,乃阴鬼也。盖为平生不失信义,玉帝皆敕命为神,哥哥将与兄弟聚会也。”先主扯定大哭。忽然惊觉,二弟不见,即唤从人观之,时正三更。先主叹曰:“朕不久于尘世矣!”遂差使命往成都请丞相诸葛孔明、尚书令李严等,星夜来永安宫,托以大事。孔明等闻召,星夜而来。时有先主次子鲁王刘永、梁王刘理听知召至,与孔明来永安宫见帝。太子刘禅守成都。
却说孔明到永安宫,见先主病危,慌忙拜伏于龙榻之下。先主传旨,乃请孔明坐于龙榻之上。近臣扶起先主,抚其臂曰:“朕自得丞相,成其帝业,何期智术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羞回成都与丞相相见。今日病已危笃,不得不请丞相托以大事也。”言讫,泪流满面。孔明亦涕泣曰:“愿陛下善保龙体,以副天下之望!”先主以目遍观,只见马良弟马谡在前,先主皆令且退。先主命孔明复坐,而问曰:“丞相观马谡之才何如?”孔明答曰:“此人乃当世之英杰也。”先主曰:“不然。朕视其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丞相可深察之。”先主分付了,又唤诸臣入,乃索纸笔写罢遗诏,递与孔明而叹曰:“朕不读书,粗知大略。圣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本待与卿等同灭曹贼,共扶汉室,不幸与卿等中道而别也。”言讫,又与孔明曰:“烦丞相将诏可就付与刘禅,勿以为常言也。凡事宜教之!”孔明等泣拜于地曰:“愿陛下将息龙体,臣等尽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请起孔明,一手掩泪,一手执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一言以告之!”孔明曰:“愿陛下勿隐,臣当拱听。”先主泣曰:“君才胜曹丕十倍,必安国而成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孔明听毕,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也?愿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言讫,以头叩地,两目流血。先主又请孔明坐于榻上。先主唤子鲁王刘永、梁王刘理近前,分付曰:“尔等皆记朕言:朕亡之后,尔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稍有怠慢,天人共诛尔等不孝之子!”先主又与孔明曰:“丞相请坐,朕儿拜以为父。”二王拜毕,孔明曰:“臣以肝脑涂地,安能补报知遇之恩也!”先主与李严等多官曰:“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官僚勿可怠慢,以负朕望耳。”先主又与赵云曰:“朕与卿于患难之中,相从到今,不想于此地分别。卿可想朕之故交,早晚看觑幼子,勿负朕言。”云泣拜于地曰:“臣愿效犬马之劳,以扶社稷!”先主又与多官曰:“朕不能一一分嘱,皆乞保爱。”言毕,驾崩。时圣寿六十三岁,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也。
后晋平阳侯陈寿史评曰:
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气焉。及其举国讬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机权干略,不逮魏武,是以基宇亦狭。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
又赞曰:
皇帝遗植,爱滋八方。别自中山,灵精是锺。
顺期挺生,杰起龙骧。始于燕代,伯豫君荆。
吴越凭刺,望风请盟。挟巴跨蜀,庸汉以并。
乾坤复秩,宗祀惟宁。蹑基履迹,播德芳声。
华夏思美,西伯其音。开庆来世,历载攸兴。
又历年图曰:
昭烈以败亡之余,羁旅汉南,而能屈体英杰,要结同志,摧沮劲敌,因败为功,颠沛之际,不忘德义,美矣!刘璋昧弱,侮而兼之,遂奄有巴、蜀,君临一隅。安乐公材虽下中,然委任贤相,抗衡中国,及姜、黄用事,而面缚为虏,宜矣!
又宋贤有诗曰:
涿郡生英杰,飘然迥不群。慈仁安万姓,情义动三军。
创业心尤重,求贤礼至勤。唐、虞堪比论,大度圣明君。
又胡竹窗赞美先主诗曰:
日暮乾坤易动摇,中山原有旧根苗。规模尽可绍光武,道德真堪比帝尧。
势若苍龙离碧海,形如丹凤上青霄。老天若更留玄德,未许曹丕篡汉朝。
又宇文景昭作成都尹谒先主之庙,有赞曰:
燕南圣君,心存忠信。扫荡烟尘,亲冒血刃。
义逊荆州,抚安蜀郡。情动关、张,德崇尧、舜。
继汉华夷,代天休运。昭烈英风,赞之难尽。
又徐雪庭观史,见托孤一事,有诗赞曰:
大厦将倾一木扶,非公孰可托遗孤?奇才真与伊、周并,洪量能超管、乐谟。
十倍曹丕人罕及,七擒孟获古应无。天心故把英雄殁,未得中原命已殂。
又后人过白帝城永安宫有感诗曰:
三顾情勤两意投,托孤堪可继成周。至今白帝城边过,一度思君一泪流!
先主驾崩,文武官僚哀痛至甚。孔明等奉梓宫还成都。后主刘禅出城迎接灵柩,安于正殿之内。后主哀恸祭祀,下官亦举哀毕,开读遗诏。诏曰:
朕初得病疾,但下痢耳,后转生杂病,殆不自济。朕闻“人年五十,不称夭寿”。今年六十有余,死复何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闻达。至嘱!至嘱!
群臣读诏已毕,孔明乃上言于后主曰:
伏惟大行皇帝迈仁树德,覆焘无疆,昊天不吊,寝疾弥留,今月二十四日奄忽升遐,臣妾号咷,若丧考妣。乃顾遗诏,事惟大宗,动容损益;百僚发哀,满三日除服,到葬期复如礼;其郡国太守、相、都尉、县令长,三日便除服。臣亮亲受敕戒,震畏神灵,不敢有违。臣请宣下奉行。
孔明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立嗣君以承汉统。”乃立刘禅即大蜀皇帝位,改章武三年为建兴元年。禅字公嗣,时年十七岁。加诸葛丞相为武乡侯,领益州牧。后八月,葬先主于惠陵,谥曰昭烈皇帝。尊吴皇后为皇太后,入养老宫。谥甘夫人为昭烈皇后。大赦天下。
却说魏军探知此事,火速报入中原。近臣奏知魏主,曹丕大喜曰:“刘备已亡,朕无忧矣。何不乘其国中无主,起兵伐之?”贾诩谏曰:“刘备虽亡,必托于诸葛亮矣。备善能用人,亮必倾心竭力,扶持幼主。陛下不可仓卒伐之。”正言间,忽一人从班部中奋然而出,大笑曰:“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视之,乃河内温人也,复姓司马,名懿,字仲达,见为兵部尚书。丕大喜,遂问计于懿。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5
曹丕五路下西川
却说魏主曹丕欲起兵收川,乃问司马懿曰:“朕欲收川,当用何策?”懿曰:“若只起中国之兵,急难取胜。须用内外夹攻,令诸葛亮首尾不能救应,虽有神机妙策,不能施展矣。欲成大事,必起五路大兵,可成大事矣!”丕曰:“何为五路?”懿曰:“可修国书一封,差使往辽东鲜卑国,见国王轲比能,送以金帛以赂其心,令起辽西羌胡番兵十万,先从旱路取西平关攻川。此一路也。又可修国书差使赍官诰赏赐,直入南蛮之地,见蛮王孟获,令起蛮兵十万攻打益州、永昌、牂牁、越隽四郡,以击西川之南。此二路也。又可差使入吴,分析前事,许割地为邻,令孙权起兵十万,攻两川峡口,由险峻隘口径取涪城。此三路也。又可差使令降将孟达,起上庸兵十万,西攻汉中。此四路也。然后命大将军曹真为大都督,提兵十万,由京兆径出阳平关取西川。此五路也。以大军五十万,五路进之,诸葛亮便有吕望之才,安能当之?”丕大喜,乃密遣能言官四员为使,前去四路起兵;然后命曹真为大都督,领兵十万,径取阳平关。此时张辽等一般旧战将,皆封列侯,俱在冀、徐、青、合淝、并等处,据守关津隘口,把截城池,将养老年,不能一一开说。
却说大蜀后主刘禅自即位以来,旧臣官僚俱各升赏,多有病亡者,不能细说。凡一应朝廷选法、钱粮、器用、词讼等事,皆从诸葛丞相裁处。
却说后主未立皇后,孔明与群臣上言曰:“亡故车骑将军张益德长女甚是贤德,年十七岁,可纳为正宫皇后。”后主即纳之。(后来此女夭亡,又纳次女为后,皆飞之女也。)
时建兴元年秋八月,忽近臣奏有祸事。后主问其故,近臣曰:“今曹丕调五路大军来取西川,第一路乃番王轲比能,起羌胡兵十万,犯西平关;第二路乃蛮王孟获,起蛮兵十万,犯益州四郡;第三路乃吴王孙权,起精兵十万,取峡口入川;第四路乃反将孟达,起上庸兵十万,犯汉中;第五路曹真为大都督,起兵十万,取阳平关:此五路军马,甚是利害。欲先报知丞相,丞相不知为何,数日不出视事。”后主听罢大惊,汗流夹背,即差人宣召孔明入朝。使命去了半日方回,报说:“丞相府下人言,丞相染病不出。”后主转慌,又命黄门侍郎董允、谏议大夫杜琼,去丞相卧榻前告此大事。董、杜二人径到丞相府前,皆不得入。杜琼曰:“先帝托孤于丞相,今主上初登宝位,被曹丕五路兵犯境,军情至急,丞相何故托病不出?”少顷,左右曰:“丞相稍可,明早出都堂议事。”董、杜二人叹息而回。
次日,多官又来丞相府前伺候,从早至晚,又不见出。多官各出怨言而回。次日早朝,杜琼出班奏曰:“请陛下圣驾,亲往丞相府问计。”后主年幼,恐丞相见怪,即引多官入养老宫,启奏皇太后。太后听知大惊,曰:“丞相何故如此?有负先君委托之意也!吾当自往。”董允奏曰:“娘娘未可行也。臣料丞相必有高见。且待主上先往。如其不然,却请娘娘于太庙中,召丞相问之未迟。”太后依奏。
是日,后主车驾至相府,门吏见驾到,慌忙拜伏于地而迎。后主问曰:“丞相在何处?”门吏奏曰:“不知在何处。只有丞相钧旨,教当住百官,勿得辄入。”后主乃下车步行,独进第三重门,见孔明独倚竹杖,在小池边观鱼。后主在后立久,乃徐徐而言曰:“丞相安乐否?”孔明回顾,见是后主,慌忙弃杖,拜伏于地而奏曰:“臣该万死!”后主亦答礼,而言曰:“今五路兵犯境甚急,相父缘何不肯出府视事?”孔明大笑,扶后主入内室坐定。后主惊慌未安。孔明曰:“五路兵至,臣安得不知?臣非观鱼,有所思也。”后主曰:“如之奈何?”孔明曰:“羌胡轲比能、南蛮孟获、反将孟达并曹真:此四路兵,臣已皆退了也。止有东吴孙权这一路兵,臣亦已有计了,但遣一能言之人为使,未得其人,故熟思之。陛下何必忧乎?”后主听罢大惊,曰:“相父劳神也!果有鬼神不测之机!愿闻相父退兵之策。”孔明曰:“先君以陛下付托与臣,臣安敢旦夕怠慢。成都百官各司乃职,皆不晓兵法之妙。令鬼神不测,此为机也,安敢泄漏于人?老臣先知西番国王轲比能,引兵犯西平关。臣料马超积祖西川人氏,素得羌胡之心,羌胡以超为神威天将军。臣已先遣一人星夜持飞檄,令马超紧守西平关,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换,以兵抗之。羌胡兵顺,则以金帛礼物遣之;逆,则以兵抗之。此一路不必忧矣。次又南蛮孟获,兵犯四郡。臣亦已飞檄,遣魏文长领一军左出右入,右出左入,为疑兵之计。蛮兵失其地利,惟凭勇力,其心多疑,若见疑兵,必不敢进。此二路又不足忧矣。又知孟达引兵出汉中。达颇知《诗》、《书》之义,与李严曾结生死之交。昨臣回成都,留李严守永安宫。臣作一书,只做李严亲笔,令人送与孟达;达若见了,便不来犯境,心中主张不定,必然推病不出,以慢军心。此三路又不足忧矣。又知曹真引兵犯阳平关。此地险峻,可以保守。臣已调赵子龙引一军守把关隘,并不出战,曹真若见我兵不出,不久自退矣。此四路之兵俱不足忧也。臣尚恐不能全保,又密调关兴、张苞二将,各引兵三万为左右五路救应,却使屯兵于中央,随处紧要,便当救之。因此,兵机并不曾经由成都,故无一人知其消息也。只有东吴这一路兵,未必便动:如见四路兵胜,川中危急,必来攻之;若四处不济,安肯动也?臣料孙权想曹丕出兵三次之怨,必不肯从其言。虽然如此,须用一舌辩之士,径往东吴以利害说之,则先利东吴;其四路之兵,何足忧乎?但未得说吴之人,臣故思之。何劳陛下圣驾来临?”后主曰:“太后亦欲来见相父。今朕闻相父之言,如梦初觉,复何忧哉!”
孔明与后主共饮数杯,送后主出府。众官皆环立于门外,见后主忻然,面有喜色。后主别了孔明,上御车回朝。众皆疑惑不定。孔明见多官中一人仰天而笑,面有喜色。孔明视之,乃义阳新野人也,姓邓,名芝,字伯苗,见在蜀中为户部尚书,汉司马邓瑀之后。孔明暗令人留住邓芝。多官皆散,孔明教请芝到书院中,闲叙半日。孔明问曰:“今蜀、魏、吴鼎分三国,蜀主乃大汉也,欲讨伐二国,一统中兴,当先伐何国?”邓芝答曰:“以愚意论之,魏虽汉贼,其势甚大,急难摇动,当徐徐讨之。今主上初登宝位,民心未安,当与东吴连合,结为唇齿,一洗先君旧愿。此乃长久之计也,未审丞相钧意若何?”孔明大笑曰:“吾思久矣,争奈未得其人。今日方得也!”芝问曰:“丞相欲其人何为?”孔明答曰:“不辱君命,可谓士也。以此观之,独伯苗可矣,余皆不可,吾故笑也。”芝曰:“愚才疏智浅,恐负丞相大用。”孔明曰:“吾来日奏知天子,便请伯苗投东吴一行,切勿推辞。”芝曰:“愚愿往。”至次日,孔明奏准后主,差邓芝去说东吴。芝拜辞,望东吴而来。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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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5
难张温秦宓论天
却说东吴陆逊自退魏兵之后,吴王拜逊为辅国将军、江陵侯,领荆州牧。自此兵权皆归于逊。
却说张昭、顾雍启奏吴王,令改元。权从之,遂改为黄武元年。[因魏号黄初,蜀号章武,于二号中各取一字,故号曰黄武。]是年,魏主曹丕欲起五路兵击蜀,遣使入吴。此时吴王正聚文武,忽近臣奏说:“魏遣使至。”权召入,使命陈说:“蜀前使人求救,朕一时不明,故发兵应之;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收川,尔可接应。若得蜀土,各分一半。”
权闻言,不能决,乃问于张昭、顾雍等。昭答曰:“今陆伯言极有高见,可请问之。”权即召陆逊至。逊奏曰:“曹丕坐镇中原,急不可图;今君不从,必为仇矣。臣料魏、吴,皆无诸葛亮之谋。今且勉强应允,整军预备,只探听四路如何。若四路兵胜,川中危急,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则发兵以应之,先取成都,深为上策。如四路兵败,别作商议。”权从之,乃与使命曰:“军需未办,择日起军。”使拜辞而去。权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关,见了马超,不战自退;南蛮孟获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计杀退,回洞去了;上庸孟达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阳平关,赵子龙拒住各处险道,果然“一将守关,万夫莫逾”。曹真屯兵于斜谷道,不能取胜而回。孙权听毕,乃与文武曰:“陆伯言真神算也。孤若妄动,又结冤于西蜀矣。”
忽报西蜀遣邓芝为使入国。张昭进曰:“此又是诸葛亮退兵之计,故遣邓芝为说客也。”权曰:“当何以答之?”昭曰:“先于殿前立一大鼎,贮油数百斤,下用炭烧。待其油沸,可选身长面大武士一千人,各执刀在手,从宫门前直摆至殿上,却唤芝入见。休等此人开言下说词,责以郦食其说齐故事,效此例以烹之,看其人如何对答。”
权从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以列于左右,各执军器,召入邓芝。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宫门前,只见两行武士,威风凛凛,各持钢刀大斧,长戟短剑,直列至殿上。芝晓其意,并无惧色,昂然而行。至殿前,又见鼎镬内热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视之,芝但微微而笑。近臣引至帘前,邓芝长揖不拜。权令卷起珠帘,大喝曰:“尔乃何等匹夫!不拜何也?”芝昂然而笑曰:“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权大怒曰:“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郦生而说齐也。尔便是随何再出,陆贾重生,亦不能动孤万分之一也!尔可速入油鼎!”芝大笑曰:“人皆言东吴多贤,谁想惧一儒也!”权转怒曰:“孤何惧尔一匹夫耶?”芝曰:“既不惧邓伯苗,何愁来说汝也?”权曰:“尔欲效诸葛亮作说客,来说孤绝魏向蜀,是否?”芝曰:“吾乃蜀中一儒生,特为吴国利害而来。何故陈兵设鼎,以拒一使?见其局量之不容物也!”
权被芝一说,叱退左右武士,命上殿赐坐而问曰:“吴、魏之利害,若何?吴、蜀之便益,若何?先生勿惜剖露。”芝曰:“大王欲与蜀和,欲与魏和?”权曰:“孤正欲与蜀主讲和,但恐幼主不能以全始终,被魏所欺耳。”芝曰:“大王乃命世之英贤,诸葛亮亦乃当世之豪杰;蜀有山川之险阻,吴有三江之固守:若二国连和,共为唇齿,进则可以兼并天下,退则可以鼎足而立。今大王若委曲称臣于魏,魏必望其朝觐,求东宫太子以为内侍;若不从时,则奉诏伐之,蜀亦顺流而进取。如此,则江南之地,不复有于大王也。若大王以愚言为不然,且细思之。愚将就死于大王之前,以绝说客之名也。”言讫,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权急命止之,请入后殿,以上宾待之。权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欲与蜀主连和,先生肯主之乎!”芝曰:“今早欲烹小臣,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亦乃大王也。大王犹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于天下乎?”权曰:“今孤心下不明,愿先生教之。”
于是吴王留邓芝过了旬日,权集多官问曰:“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荆、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处也。蜀有邓芝,不辱其主;吴并无一人入蜀,以达孤意。”众皆默然。忽一人出班而奏曰:“臣愿为使。”众视之,乃吴郡吴人也,姓张,名温,字惠恕,见为中郎将。权问之,张温奏曰:“臣虽不才,愿以片言入蜀,共结永远之好。”权曰:“恐卿到蜀见诸葛亮,不能通孤之微意也。”温曰:“大王何故自失其志?孔明固当世之人杰,臣亦当世之人杰。圣人云:‘舜,人也;我,亦人也。’臣何畏彼哉?大舜尚犹可效,何况今人耳!”权大喜,重赏张温,同邓芝入川,来见孔明,共议连和之事。
却说孔明自邓芝去后,来奏后主曰:“邓芝去久,必干成事矣。吴地多贤,定有人来答礼也。陛下当以礼貌敬之,令彼回吴,以通盟好。吴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于蜀矣。吴、魏宁靖,臣当征南,削平蛮夷之地,然后图魏。魏灭,则东吴亦不能久存,足可以展故旧之大统也。”后主谢之。
忽报东吴遣张温与邓芝入川答礼。后主聚文武于丹墀,令邓芝引张温入。温自以为得志,昂然上殿,见后主施礼。后主赐绣墩,坐于殿左,设御宴待之。后主但敬重而已。宴罢,百官送张温到馆舍。次日,孔明设宴相待。张温心中自以川中无我等之对手,故不惧之。孔明亦甚敬重。酒至半酣,孔明曰:“先君在日,与吴不睦,今已晏驾。主上年幼,深慕吴王,不能见面。望大夫回国时以善言回奏,蜀、吴永远结好,乃并力破魏,作万年之计也。”温见孔明谈笑自若,甚有傲忽之意。
次日,后主赐金帛与张温,孔明等各以异锦玩器送之,设宴于城南邮亭之上,多官皆送于此。孔明殷勤劝酒。正饮之间,忽一人乘醉而入。张温便有怒色,其人昂然长揖,入席就坐。温不然,乃问孔明:“此何人也?”孔明答曰:“姓秦,名宓,字子敕,见为益州学士也。”温笑曰:“名称学士,未知胸中曾学事乎?”宓正色而言曰:“蜀中五尺小童,尚皆就学,何况于我乎!”温曰:“且说汝何所学?”宓对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古今兴废,圣贤经传,无所不览。汝问我学,何相藐乎?”温笑曰:“汝既出大言,吾且问汝天文之事。天有头乎?”宓对曰:“有头。”温曰:“头在何方?”宓曰:“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也。”温又问:“天有耳乎?”宓答曰:“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无耳何能听之?”温又问:“天有足乎?”宓答曰:“有足。《诗》云:‘天步艰难。’无足何能步之?”温又问:“天有姓乎?”宓答曰:“岂得无姓!”温曰:“何姓?”宓答曰:“姓刘。”温曰:“何以知之?”宓曰:“天子姓刘,故以知之。”温又问之:“日生于东乎?”宓对曰:“虽生于东,而没于西。”此时秦宓语言清朗,答问如流,满坐皆惊。张温无语,宓却问曰:“先生东吴名士,既以天之一事下问,必能明天之理也。昔混沌既分,阴阳剖判,轻清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至共工氏战败,头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既轻清而上浮,又何倾其西北乎?轻清之外,还是何物?愿先生教之。”张温似醉如痴,无言可答,乃避席而谢孔明曰:“不意蜀中多出俊杰。恰闻讲论,使仆顿开茅塞也。”孔明恐温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席间问难,皆戏谈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国之道,何在唇齿之戏哉!”温拜谢。孔明又令邓芝入吴答礼,就与张温同行。张、邓二人拜辞孔明,望东吴而来。
却说吴王见张温入蜀未还,乃聚文武商议。忽近臣奏曰:“蜀遣邓芝同张温入国答礼。”权召入。张温拜于殿前,备称后主、孔明之德,愿求永结盟好,特教邓尚书又来答礼。权大喜,乃设宴待之。权问邓芝曰:“若吴、蜀二国同心灭魏,得天下太半,二主平共分治,岂不乐乎?”芝乃应声答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如灭魏之后,大王未识天命所归何人也。但为君者,各修其德;为臣者,各尽其忠。然后战争可息。不然,未可以为乐也。”权大笑曰:“君乃诚实之士也。蜀中有如此之人,孤安敢妄侵地土也!愿求永结盟好。”权厚赠邓芝还蜀。自此吴、蜀通和。
却说魏国细作人探知此事,火速报入中原。魏主曹丕听知,大怒曰:“吴、蜀连和,必有图中原之心也。不若朕先伐之!”于是大集文武,商议起兵伐吴。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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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6
172泛龙舟魏主伐吴
却说魏主曹丕欲伐东吴,乃会文武。此时大司马曹仁、太尉贾诩已亡,丕皆厚葬之。命多官上殿,问曰:“近日孙权与蜀连和,往来甚密,必生异心。朕欲先伐吴,后破蜀,尔诸大臣有何高见?”侍中辛毗出班奏曰:“天下新定,土阔民稀,而欲用兵,未见其利。今日之计,莫若养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后用之,则蜀、吴方可破也。”丕大怒曰:“此儒生迂阔之论也!今蜀、吴连和,早晚必来侵境,何暇等待十年也!”即传旨,当日起兵伐吴。司马懿奏曰:“吴有长江之险,非船只不可渡。陛下必御驾亲征,可选大小战船,从蔡、颍而入淮,取寿春,至广陵,渡江口,径取南徐,此为上策。”丕从之。于是日夜并工,造龙舟一只,长二十余丈,可容二千余人,收拾战船三千余只。魏黄初五年秋八月,会聚大小将士,令曹真为前部将,令张辽、张郃、文聘、徐晃等为大将先行,许褚、吕虔为中军护卫,曹休等为合后,刘晔、蒋济为参谋官。前后水陆军马三十余万,克日起兵。封司马懿为尚书仆射,留在许昌,凡国政大事,并皆听懿决断。
不说魏兵起程。却说东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吴国,近臣慌奏吴王曰:“今魏主曹丕,亲自乘驾龙舟,提水陆大军三十余万,从蔡、颍出淮,必取广陵渡江,来下江南,甚为利害。”孙权听知大惊,即聚文武商议。顾雍出班奏曰:“今主上既与西蜀连和,可修国书一封,与诸葛丞相,令起兵出汉中,以分其势。又速遣一大将,屯兵南徐以拒之。”权曰:“非陆伯言,不可当此大任。”雍曰:“陆伯言镇守荆州,当北之大势,非可动也。若取陆伯言至此,倘夏侯尚等军马突出,荆州危矣。”权曰:“孤非不知,奈眼前无替力之人。”言未尽,一人从班部中应声而出曰:“大王何待群臣之薄也?臣虽不才,愿统一军以当魏兵。若曹丕亲渡大江,臣必生擒于殿下;若不渡江,亦杀魏兵大半,令魏军不敢正视东吴矣。若不应其言,甘灭九族!”权视之,乃琅琊莒县人也,姓徐,名盛,字文向。权大喜曰:“如得卿守江南一带,孤何忧哉!”遂封徐盛为安东将军,总镇都督建业、南徐军马。
盛谢恩领命,即会建业诸将听令。众皆一一应诺。内一人昂然不语。盛视之,乃吴王侄孙韶也。韶字公礼,官授扬威将军,曾在广陵守御,年幼极有胆勇。当时见徐盛传令教众官军多置器械,多设旌旗,以为守护江岸之计,韶甚不然,乃挺身出问曰:“今日大王以重任委托将军,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将军何不早发军马渡江,于淮南之地迎战,直待曹丕兵至江岸矣?彼军若至江岸,须惊动江南之百姓也。”盛曰:“曹丕势大,更有名将为先锋,不可渡江迎敌。吾直待彼船皆集于北岸,吾自有计破之。”韶曰:“吾手下自有三千军马,更兼深知广陵路势,吾愿自去江北,与曹丕决一死战。如不胜时,当斩其首!”盛不从,韶坚执要行;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去。盛曰:“汝今不从,吾安能制诸将乎?”叱武士推出斩之。那群刀斧手拥孙韶出辕门之外,立起皂旗。武士料得有人来救,未敢下手。韶部将见之,飞报吴王;权听知,急上马来救。徐盛又令人催促,要献首级。武士便欲下手,权忽然骤至,喝散刀斧手,救了孙韶。韶哭奏曰:“臣往年在广陵,深知地利;不就那里与曹丕厮杀,直待他下了长江,东吴指日休矣!”权径入营来。徐盛迎接上帐,奏曰:“大王命臣为都督,提兵拒魏;今扬威将军孙韶不遵军法,违令当斩,大王何故赦之?”权曰:“韶倚血气之壮,误犯军令,万希宽恕。”盛曰:“法非臣之所立也,亦非大王之所立也,乃国家之典刑。若以亲而免之,以仇而杀之,公论何在耶?”权曰:“此子若是宗室,任将军处治,孤岂敢救?奈是孙伯海之亲侄也,少亡其父,依傍伯海养之。本姓俞氏,孤兄甚爱,乃赐姓孙。于孤颇有劳绩。今若杀之,负兄义矣,又绝灭俞门之后也。”盛曰:“且看大王龙颜,寄下死罪。”权令孙韶拜谢。韶昂然不拜。盛问曰:“今番服也不服?”韶厉声而言曰:“据吾之料,只是引军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汝之见识!”徐盛变色。权叱退孙韶,回顾徐盛曰:“便无此子,何损于吴?今后再休用之。”言讫自回。
是夜,人报徐盛,说孙韶引本部三千精兵,潜地过江去了。盛恐有失,于吴王面上不好看,因此令丁奉引三千兵渡江接应。盛以密计付奉,如此如此。丁奉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魏主乃驾龙舟至广陵,前部曹真已列于大江之岸请令。曹丕问曰:“江岸有兵多少?”真曰:“隔江远望,并不见一人,亦无旌旗营寨。”丕曰:“必是诡计也,朕自观其虚实。”于是大开江道,放龙舟直至大江,泊舟于北岸;建龙凤日月五色旌旗,仪鸾簇拥,光耀射目,中央打一把方心曲柄黄罗伞盖。丕在舟端坐,遥望江南,不见一人,回顾刘晔、蒋济曰:“可渡江否?”晔奏曰:“兵法有云:‘实实虚虚,鬼神莫测。’未可渡江。彼见大军至,如何不作准备?今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动静,然后发先锋渡江以探之。”丕曰:“卿之所言,正合朕意。”
是日天晚,宿于江中。当夜月黑,军士皆执灯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昼,遥望江南,并不见半点儿灯光,所以众军皆以为无人之境。至三更时分,丕闻得江中消息,唤近臣问之,内一人答曰:“多有闻陛下天兵来到,望风逃窜,并无一人矣。”丕暗笑。及至天晓,大雾迷漫,对面不见。须臾风起,雾散云收,望见江南一带皆是连城:城楼上枪刀耀日,遍城尽插旌旗号带。丕见之大惊。顷刻数次人报:“自南徐沿江一带直至石头城,一连数百里城郭,舟车绵绵不绝,一夜成就。”原来徐盛束缚芦苇为人,尽穿青衣,执旌旗,立于假城疑楼之上。因此魏兵见城上许多人马,如何不胆寒?丕见之而叹曰:“魏虽有武士千群,无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图也!”
正惊讶之间,忽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溅湿龙袍,大船将覆。曹真慌令文聘撑小舟急来救驾。龙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龙舟,负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马报道:“赵云引兵出阳平关,径取长安。”丕听得,大惊失色,便教回军,各自奔走。背后吴兵追至,丕传旨教尽弃御用之物。龙舟将次入淮,忽然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刺斜里一彪军杀到,为首吴将乃孙韶也。魏兵不能抵当,折其大半,淹死者无数。诸将奋死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带芦苇,预灌鱼油,尽皆火着,顺风而下,风势甚急,火焰漫空,绝住龙舟。丕大惊,急下小舟傍岸时,龙舟上早已火着。丕慌忙上马,岸上一彪军杀到,为首吴将乃丁奉也。张辽急拍马来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却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军大半。背后孙韶、丁奉,夺到马匹车仗、船只器械不计其数。魏兵大败而回许都。此时吴将徐盛全获大功,吴王重加赏赐,不在话下。张辽回到许昌而亡,曹丕厚葬之。
却说赵云引兵杀出阳平关之次,忽报丞相有文书到,说益州耆帅雍闿,结连蛮王孟获,起十万蛮兵,侵掠四郡,因此宣云回军,令马超坚守阳平关,丞相欲自南征。赵云听得,急收兵而回。魏主曹丕闻知蜀兵退去,犹自坚守,怎敢轻动?此时孔明在成都整饬军马,亲自南征。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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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6
孔明兴兵征孟获
却说建兴三年春,诸葛丞相在于成都,事无大小皆是亲自从公决断。两川之民,忻乐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幸是连年大熟,老幼皆鼓腹讴歌,凡遇差徭门户工役,争先愿行早办,因此军需马匹,器械衣甲应用之物,无不完备;米满仓廒,财盈府库。
是年,益州飞报:“蛮王孟获,大起蛮兵十万,犯境侵掠。所有建宁太守雍闿,乃汉朝雍齿之后,先祖曾为什方侯,今结连孟获造反。”又说:“牂牁郡太守朱褒、越隽郡太守高定,二人献了城池。止有永昌郡太守王伉,不曾肯反。见今雍闿、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马,皆与孟获为乡导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幸与功曹吕凯,会集百姓,死守此城,其危甚急。”孔明乃入朝奏知后主曰:“臣观南蛮诸洞,实乃国家之后患也。今雍闿等结连孟获背反,臣当自领大军前去征讨,特奏陛下知之。”后主曰:“东有孙权,北有曹丕,甚是利害。今相父弃朕而去征蛮,倘吴、魏兴兵,如之奈何?”孔明曰:“臣已有良策。目今东吴和会已定,便有异心,须有李严在白帝城,此人可当陆逊也。大魏曹丕新败,锐气已丧,必不敢远图;便有异心,须有马超守把汉中诸处隘口,何必忧也?臣又留关兴、张苞等分两军为救应使,保陛下万无一失。今臣先去扫荡蛮方,以绝后患,然后北伐以图中原,报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任也。”后主曰:“朕今年幼无才,不堪领其大事,请相父自斟酌而行之。”言未毕,班部内一人出曰:“不可!不可!”众视之,乃南阳人也,姓王,名连,字文仪,见为谏议大夫。孔明问之,连谏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乡。丞相秉钧衡之重任,而自远征,非所宜也。且雍闿等乃疥癣之疾,丞相只可遣将讨之,必然成功也。”孔明曰:“南蛮之地离国甚远,人多不习王化,收伏甚难,吾当亲去征之。可刚可柔,别有纵放,非可容易托于人也。”王连再三谏劝,孔明不从。
是日,孔明辞了后主,自出师南征,令零陵郡人蒋琬,字公琰,为参军;用江夏郦县人,姓费,名祎,字文伟,为长史;用董厥、樊建二人为掾史;令赵云、魏延为大将,总督军马;用巴西岩渠人,姓王,名平,字子均,为副将;用犍为武阳人,姓张,名翼,字伯恭,为副将。外有川将数十员,不及一一载名。共起两川甲兵五十万,前往益州起发。大队人马,各依队伍而行。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所经之处,秋毫无犯。
却说雍闿听知孔明自统大军而来,即与高定等三人商议,分兵三路迎之:高定取中路,雍闿在左,朱褒在右。各引兵五六万。于是高定起兵,前部先锋乃永昌永平人也,姓鄂,名焕,身长九尺,面貌丑恶,使方天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领本部兵离了大寨,来迎蜀兵。
却说孔明领大军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锋魏延,副将张翼、王平,才入界口,正遇鄂焕军马。两阵对圆,魏延出马,大骂曰:“反贼早早受降!”鄂焕拍马与延交锋,战不数合,延诈败而走,焕随后赶来。走不数里,喊声大震,张翼、王平两路军杀出,绝其后路。延复回,三员将并力拒战,生擒鄂焕,解到大寨,入见孔明。孔明令去其缚,以酒食待之。焕感恩难尽。孔明问曰:“汝是何人部将也?”焕曰:“某是高定部将。”孔明曰:“吾知高定乃忠义之士,今被雍闿之说,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归降,免遭大祸。”鄂焕拜谢而去,回见高定,说孔明之德。定听毕,亦感激不已。忽然雍闿入寨。礼毕,闿曰:“如何得鄂焕回也?”定曰:“诸葛亮以义放之。”闿曰:“此乃诸葛亮反间之计,令兄与弟不和,故施其谋也。”定半信不信,心中犹豫。忽报蜀将魏延搦战。雍闿自引三万兵出迎。两阵相对,魏延出马,大骂雍闿曰:“忘恩背义反国之贼!何不早降?”闿大怒,拍马交锋。如何抵敌?拨马便走。延率兵大进,追杀二十余里。次日,雍闿又引兵来迎。孔明一连三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闿、高定分兵两路来取蜀寨。
却说孔明令魏延等两路伺候,果然雍闿、高定两路兵来,被伏兵杀伤大半,生擒者无数,都解到大寨来。雍闿的人囚在一边,高定的人囚在一边,却令军士谣说:“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闿的人尽杀。”众军听知,皆记此言。少时,孔明令取雍闿的人到帐前,问曰:“汝等皆是何人部从?”众伪曰:“高定部下人也。”孔明教皆免其死,与酒食赏劳,令人送出界口,纵放回归。孔明又唤高定的人问之,众皆告曰:“我等皆是高定部下军也。”孔明曰:“既是高定的人,都入中军,以酒食待之。”却扬言曰:“雍闿今日使人投降,要献汝主并朱褒首级,以为功劳,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军,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来,决不轻恕。”
众皆拜谢而去,回到本寨,入见高定,说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闿寨中探听,却有一般放回的人言说孔明之德,因此雍闿部军多有归顺高定之心。虽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稳,又令一人来孔明寨中探其虚实,被伏路军捉来见孔明。孔明故意认做雍闿的人,唤入帐中问曰:“汝元帅既约下献高定、朱褒二人首级,因何误了日期?汝这厮不精细,如何做得细作!”便说此言,重赏了毕,修密书一封,约定日期下手:“今汝回去,见雍闿说此事,休失落了书。成功之后,教汝做官。”细作拜谢而去,回见高定,说雍闿如此如此。定看书已毕,大怒曰:“吾以真心相待,汝反欲害吾归蜀,情理难容!”便唤鄂焕商议。焕曰:“孔明乃仁者之人,背之不祥。我等谋反作恶,乃雍闿之故也。今若不杀此人,必生后患!”定曰:“怎能够下手?”焕曰:“可空设一席,令人去请雍闿。此人若无异心,坦然而来,若有异心,疑而不来。我主可攻其内,某于寨后小路伏之,雍闿若来,某必斩之。”高定从其言,作席请之。
闿果然疑前日放回军之言,惧而不来。是夜,高定引本部将士杀投雍闿寨中。原来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时助战。雍闿军不战自乱。闿上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声响处,一彪军出,为首者乃高定部将也,姓鄂,名焕,挺方天戟,骤马当先。雍闿措手不及,被焕一戟刺于马下,就枭其首级。闿部下军士皆降高定。定引两部军来降孔明,献雍闿首级于帐下。孔明高坐于帐上,喝令左右推转高定,斩首报来。定曰:“某感丞相大恩,今将雍闿首级来降,何故斩也?”孔明大笑曰:“此来乃是诈降,其首亦非雍闿之首也。吾用兵半生,多用诡计,汝安敢瞒吾耶!”定曰:“若丞相所言合理,某死无悔。何以知吾诈降也?”孔明于匣中取出一缄,与高定看毕,言曰:“朱褒已自使人来降,说你与雍闿结生死之交,岂肯一旦便杀此人来降?未可深信。吾故知汝乃诈降也。”定叫屈曰:“朱褒乃反间之计也。丞相切不可信!”孔明曰:“吾亦难凭一面之词。汝若与朱褒面会,方表真伪。”定曰:“不须丞相心疑,乞引本部兵去擒朱褒来见丞相,若何?”孔明曰:“若如此,吾疑心息也。”
高定即引部将鄂焕并本部兵杀奔朱褒营来。比及离寨约有十里,山后一彪军到,乃朱褒也。褒见高定军来,慌忙与高定答话。定大骂曰:“汝如何写书与诸葛丞相处,使反间之计害吾耶?”褒目瞪痴呆,不能回答。忽然鄂焕于马后转过,一戟刺朱褒于马下。定厉声而言曰:“如不顺者,皆戮之!”于是众军一齐拜降。定引两部军来见孔明,献朱褒首级于帐下。孔明大笑曰:“吾故使汝杀此二贼,以表忠心。”遂命高定为益州太守,总摄三郡,令鄂焕为牙将。
却说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礼毕,问曰:“谁与公守此城,以保无虞也?”王伉曰:“某今日得此郡无危者,皆赖永昌不韦人,姓吕,名凯,字季平。皆是此人之力也。”孔明遂请吕凯至。凯入见,礼毕,孔明曰:“久闻公乃永昌高士,多亏公保守此城。今平蛮方,公有何高见?乞教之。”凯曰:“某有一言,敢告丞相,一鼓而可平蛮夷。”孔明问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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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6
诸葛亮一擒孟获
却说吕凯遂取一图,呈于孔明曰:“自历仕以来,知蛮夷欲反久矣。故差人入南蛮之境,于路察看可屯兵下寨之处,及敌战截杀之场,画成一图,名曰‘平蛮指掌图’,以待后贤。今遇明公不敢密藏,谨以献之。”孔明观毕大喜,就用吕凯为行军教授,兼乡导使。
于是孔明提兵大进,深入南蛮之境。正行军之次,忽报天子有使命至。孔明令请入中军,但见一人素冠白衣而进,乃襄阳宜城人也,姓马,名谡,字幼常。为兄马良新亡,因此挂孝。孔明问之,谡答曰:“今传主上敕命,赐众军酒帛。”孔明观诏已毕,依命一一俵散。众军忻喜而受。讫,遂留马谡在帐中叙话。孔明见谡高谈阔论,甚是爱之,愈加敬重,乃问曰:“吾奉天子明诏,削平蛮夷;久闻幼常高见,乞赐教之。”谡曰:“愚有片言,望丞相纳之:且蛮夷之地,恃其地远山险,不服中国久矣;虽今日便破之,明日又复反矣。丞相大军到彼,必然平复也。但班师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蛮兵若知内虚,其反亦速矣。若尽诛戮蛮夷种类,非仁人之心,又不可仓卒除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丞相但服其心,足以服蛮夷矣。”孔明叹曰:“幼常足知吾肺腑也!公之所言,正合吾意。”于是孔明遂令马谡为参军,即统大兵前进。
却说蛮王孟获,听知孔明将雍闿等以智破之,乃聚三洞元帅商议,第一洞乃金环三结元帅,第二洞乃董荼奴元帅,第三洞乃阿会喃元帅:此是三洞之主,各有蛮兵五六万,皆听孟获调用。却说三洞元帅入见孟获,获曰:“今诸葛丞相领大军来伐我等,侵我境界,不得不并力敌之。汝三人何不先往擒来?”金环三结元帅应声要去,董荼奴、阿会喃二元帅亦要前去:三人互相争先。获曰:“汝三人既要都去,可分兵三路而进。如得胜者,便为洞主。”金环三结取中路,董荼奴取左路,阿会喃取右路。各引五万蛮兵,依令而行。
却说孔明在寨中正分拨之间,忽哨马飞报来,说三洞元帅分兵三路到来。孔明听毕,即唤赵云至,不曾分付;又唤魏延至,又不分付;却唤马忠、王平皆至。孔明嘱曰:“今蛮兵三路而来,吾欲令子龙,文长去,此二人不识地理,未敢用之。王平可往左路迎敌,马忠可往右路迎敌。吾却使子龙,文长随后接应。今日整顿军马,来日平明进发。”二人听令而去。又唤张嶷,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同领一军,往中路迎敌。今日整典军马,来日与王平、马忠约会而进。吾欲令子龙、文长去取,奈二人不识地理,未敢用之。”张嶷、张翼听令去了。
赵云、魏延见孔明不用,各有愠色。孔明曰:“吾非不用汝二人,但因中年,恐被蛮夷所算,失其锐气也。”赵云曰:“倘我等识地理,若何?”孔明曰:“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动也。”云请魏延到自己寨内,商议曰:“吾二人为前锋,却说不识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后辈,吾等岂不羞乎?”延曰:“吾二人就如今上马去探之,捉住土人,便叫引进,以敌蛮兵,大事可成也。”云从之,遂上马径取中路而来。行不数里,远望见尘头起处,二人纵马上山坡看时,果见数骑蛮兵先来探听。二人两路冲出,蛮兵见了,大惊而走。赵云、魏延各生擒几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却细问其路。蛮兵深感其德,乃告曰:“前面是金环三结元帅大寨,正在山口。寨边东西两路,却通五溪洞元帅董荼奴并诸洞使、阿会喃各寨之后。”赵云、魏延听知此话,遂点精兵五千,教擒来蛮兵引路。比及起军,时已二更,月明星朗,浩浩而行。刚到金环三结大寨之时,约有四更,蛮兵方起造饭,准备天明厮杀。赵云、魏延两路杀入,蛮兵大乱。云直杀入中军,正逢金环三结元帅,交马只一合,云一枪刺于马下,就枭其首级。余军溃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东路董荼奴寨来;赵云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会喃寨来。比及杀到蛮兵大寨之时,天已平明。
先说魏延杀奔董荼奴寨来,董荼奴听知寨后有军杀至,便引军出寨拒敌。忽然寨前门一声喊处,蛮兵大乱。原来王平军马早已到了。两下夹攻,蛮兵大败。董荼奴夺路走脱,魏延追赶不上。
却说赵云引兵杀到阿会喃寨后之时,马忠已杀至寨前。两下夹攻,蛮王大败,阿会喃乘乱走脱。各自收军,会见孔明。孔明问曰:“三洞蛮兵,走了两洞之主,金环三结元帅首级安在?”赵云将首级献功。众皆言曰:“董荼奴、阿会喃皆弃马越岭而去,因此赶他不上。”孔明大笑:“二人吾已擒下了。”赵、魏二人并诸将皆不信。无片时,张嶷解董荼奴到,张翼押阿会喃到。众皆惊讶。孔明曰:“吾观吕凯图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龙、文长之锐气,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环三结。子龙、文长却分兵左右寨后抄出,以王平。马忠应之、非子龙、文长,不可当此任也,吾料董荼奴、阿会喃必从便径山路而走,故遣张嶷、张翼以伏兵待之,吾故擒矣。”诸将皆拜伏曰:“丞相神算,鬼神莫测!”
孔明令押过董荼奴、阿会喃至帐下,尽去其缚,以酒食衣服赐之,令各自归洞,勿得助恶。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与诸将曰:“来日孟获必然亲自引兵厮杀,就此擒矣。”唤赵云、魏延至,付与计策,各引五千兵分两路而去;又唤张嶷、张翼受计,各引三千兵去了;又唤王平独引一军,受计而去。孔明分拨已毕,坐于帐上待之。
却说蛮王孟获在帐中正坐,忽哨马报来,说三洞元帅俱被孔明捉将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溃散。获大怒,遂起蛮兵迤逦进发,正遇王平军马。两阵对圆,王平出马,横刀望之,只见门旗开处,数百蛮夷骑将两翼摆开,中间孟获出马,头顶嵌宝紫金冠,身披缨络红锦袍,腰系碾玉狮子带,脚穿鹰嘴抹绿靴,骑一匹卷毛赤兔马,悬两口松纹厢宝剑,昂然观望,回顾左右蛮将曰:“人人每每来说诸葛亮善能用兵,善分队伍,吾尚信之;今观此阵,旌旗杂乱,队伍交错,刀枪器械无一可能胜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谬也。早知如此,吾反多时矣。谁敢去擒蜀将,以振军威?”言未尽,一将应声而出,名唤忙牙长,使一口截头大刀,骑一匹黄骠马,来取王平。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便走。孟获驱兵大进,迤逦追赶,平且战且走,约退二十余里,正追杀之间,忽然喊声大起,左有张嶷,右有张翼,两路兵杀出,截断归路。王平引兵杀回,三路夹攻,蛮兵大败。孟获引手下将死战得脱,望锦带山而逃。背后三路兵追杀将来。获正奔走之间,前面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获见了大惊,慌忙奔锦带山小路而去。子龙冲杀一阵,蛮兵大败,生擒者无数。
且说孟获止与数十骑奔入山谷之中,背后追兵至近,前面路狭,马不能行,尽皆弃了马匹,爬山越岭而逃,忽然山谷中一声鼓响,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计策,引五百步军伏于此处,把孟获并手下将士尽皆擒了,并不曾走了一人,都解到大寨来见孔明。
却说孔明早已杀牛宰马,设宴在寨,却教帐中摆开七重围子手,刀枪剑戟,灿若雪霜;又执御赐黄金钺斧,曲柄伞盖,前后羽葆鼓吹,左右排开御林军,布列得十分严整,各各抖擞精神。孔明端坐于帐中,只见蛮兵纷纷穰穰,解到无数。孔明唤南蛮将士到帐中,尽去其缚而言曰:“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获所拘,今受惊吓。吾想汝等父母妻子兄弟,必倚门而望;若听知阵败,定然割肚牵肠,眼中流血也。吾今尽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言讫,皆以酒食待之,又赐酒肉米粮而归。蛮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
孔明却唤武士押过孟获来。不移时,前推后拥,缚至帐前,获跪于地下。孔明曰:“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也?”获曰:“两川之地皆是他人所占地土,汝主倚强夺之,自称为帝。吾世居此处,汝等无礼,侵我境内州郡,何为反耶?”孔明曰:“吾已擒汝,汝心下肯服否?”获曰:“锦带山僻道路窄狭,误遭汝手,如何服耶?”孔明曰:“汝即不服,吾放汝,若何?”获曰:“汝若放回吾去,再整军马,共决雌雄;若能再擒,吾心方服也。”孔明笑曰:“放汝回去。”即令去其缚,与衣服穿了,又赐酒肉食之,临行又与了鞍马,差人送出路径,望本寨而去。未知再来交战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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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7
175诸葛亮二擒孟获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望本寨而去,众将犹豫,却上帐问曰:“孟获乃南蛮渠魁,今幸得擒了,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以长其恶也?”孔明大笑曰:“吾擒此人,汝囊中取物耳。直须降伏其心,自然平矣。汝等试看,孟获不久自被蛮兵捉至矣。”诸将听知,皆哂笑未信。
却说蛮王孟获行至泸水,正遇着手下败残蛮兵,皆来找寻。众兵见获,且惊且喜,拜伏问曰:“大王如何能够回来?”获曰:“蜀人监我在帐中,被我杀死十余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间,逢着一哨马军,亦被我杀之,夺了此马,因此得脱。”众皆大喜,拥孟获渡了泸水,下住寨栅,会集各洞酋长,招聚原放回的蛮兵,相继而到约有十万余骑。此时董荼奴、阿会喃已在洞中。孟获使人去请。二人惧怕,只得也领溪洞兵来。获传令曰:“吾已知诸葛亮之计矣,不可与战,战则中他诡计也。彼川兵来此,受遥远之劳,况即目天炎,彼兵岂能久住乎?吾等有此泸水之险,将船筏尽拘在南岸一带,皆筑土城,深沟高垒,不可与他相敌,看诸葛亮如何施谋。”众酋长皆从其计,于是尽拘船筏与南岸一带,筑起土城;有依山伴崖之地,高竖敌楼,楼上多设弓弩炮石,准备久处之计。粮草柴薪,皆是各洞供运。因此孟获以为万全之策,坦然不疑。
却说孔明提兵大进,前军已至泸水,一骑军飞来报,说泸水之内,并无船筏;又兼水势甚急,南岸一带筑起土城,皆是蛮兵。此时天热,正值五月之间,南方之地,分外炎酷;军马衣甲,皆穿不得。孔明自至泸水边观毕,回到本寨,聚诸将至帐中,传令曰:“今孟获兵屯泸水之南,深沟高垒,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军,依山傍林,拣阴凉之地,与吾将息人马。”乃遣吕凯提调。就离泸水百里,拣得林木茂盛之处,分做四个寨子,内外皆搭草栅,遮盖马匹,将士乘凉,以避暑气。已毕,参军蒋琬看了,回问孔明曰:“某今番点看吕凯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败于东吴之地势矣。倘蛮兵偷渡泸水前来劫寨,若用火攻之,如何解也?”孔明笑曰:“非汝所知也,吾自有妙算矣。”蒋琬等皆不晓其意。
忽报蜀中差马岱解暑药并粮草来到。孔明令入。参拜已毕,一面将米药分派三寨。孔明问曰:“汝将带多少军来?”马岱曰:“有三千军。”孔明曰:“吾军累战疲困,欲用汝军,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军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虽死不辞。某正欲报先帝之恩,恨无门路耳。”孔明曰:“今孟获拒住泸水,无路可渡。吾欲先断其粮道,令彼军自乱。”岱曰:“如何断得?”孔明笑曰:“离此一百五十里,泸水下流沙口,此处水慢,堪可扎筏渡之,汝提本部三千兵径渡过,直入蛮洞,先断其粮道,然后会合董荼奴、阿会喃两个洞主,令使内变。此为头功。”
马岱忻然去了,领兵前到沙口,驱兵渡水;因见水浅,大半个不下筏,只裸衣而过,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马岱见之大惊,连夜回告孔明,言说如此如此,折军五六百人。孔明随唤乡导土人问之,土人对曰:“目今炎天,毒聚沪水,日间盛热,毒气正发,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饮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时,须待夜静水冷,毒气不起,饱食渡之,自然无事矣。”孔明叹曰:土人之言极妙!必知径路也。”遂令引路,又选精壮军五六百与了马岱,来到泸水沙口,扎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无事。岱将孔明图本,领着一千壮兵,令土人引路,径取蛮洞运粮总路口夹山峪而来。两下是山,中间一条路,止容一人一马而过。马岱占了夹山峪,分拨军士,立起寨栅。此时蛮洞不知,正解粮到,被岱前后截住,夺粮百余车。蛮人报入孟获大寨中来。
此时孟获只专饮酒,每日番歌蛮乐,不理军务,乃与众酋长曰:“吾若与诸葛亮对敌,必中奸计。今靠此泸水之险,深沟高垒以待之,蜀人受不过酷热,必然走矣。但退走时,吾当与汝随后击之,此可以擒陆葛亮也。”言讫,呵呵大笑。忽然班内一酋长曰:“沙口水浅,倘是蜀兵透漏过来,深为利害,可分军守把。”获笑曰:“汝是本处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来渡此水,渡则必死于水中,又何疑焉?”酋长又曰:“倘有土人说与夜渡之法,当复如何?”获曰;“吾境内之人,安肯向境外之人耶?蜀兵因渡此水而死,谁敢再渡?汝等不必多疑。”正言之间。忽报蜀兵不知多少,暗渡泸水.绝断了夹山粮道,打着“平北将军马岱’旗号。获笑曰:“量此小辈,何足道哉!”即遣副将忙牙长引三千兵,投夹山峪来。
马岱望见蛮兵已到,遂将三千军摆在山前。两军对圆,忙牙长出马与马岱交锋,只一合,被岱一刀斩于马下。蛮兵大败走回,来见孟获,细言其事。获唤诸将问曰:“谁敢去敌马岱?”言未毕,董荼奴出曰:“某愿往。”孟获大喜,遂与三千兵而去。获又恐有人再渡沪水,即遣阿会喃引二千兵去守把沙口。
却说董荼奴引蛮兵到了夹山峪下寨。马岱引军来迎。部内军有认的是董荼奴,说与马岱,如此如此。岱纵马向前大骂曰:“无义背恩之徒!吾丞相饶汝性命,今又背反,岂不自羞!”董荼奴满面惭愧,无言可答,不战而退。马岱掩杀一阵而回。董荼奴来见孟获曰:“马岱英雄,抵敌不住。”获大怒曰:“吾自知汝原受诸葛亮之恩,今故不战而退,正是卖阵之计!推出斩了!”诸多酋长再三哀告,方才免死,叱武士打讫一百大棍,放归本寨。诸多酋长皆来告董荼奴曰:“我等虽居蛮方,未尝敢犯中国,中国亦不曾侵我。今因孟获势力相逼,不得已而造反。我等皆想孔明神机莫测,曹操、孙权犹自惧之,何况我等蛮夷乎?孔明更有活我等性命之恩,无可为报。今欲舍一死命,以杀孟获去投孔明,以免洞中百姓涂炭之苦,亦可以保全妻子。”董荼奴曰:“未知汝等心下若何?”内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一齐同声应曰:“愿往!”于是董荼奴手执钢刀,引百余人直奔大寨而来。此时孟获大醉于帐中,各人提刀而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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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7
诸葛亮三擒孟获
是日孟获大醉,卧于帐中。董荼奴引众人持刀而入,帐下有两员将侍立。董荼奴以刀指曰:“汝等亦受诸葛丞相活命之恩,宜当报效。”二将言曰:“不须将军下手,某等生擒孟获去献丞相,也显我等之功。”董荼奴从之,一起入帐,将孟获执缚已定,押到泸水边,驾船直过北岸,先使人报知孔明。
却说孔明已有细作探知此事,于是密传号令,教各寨将士整搠军器,方教为首酋长解孟获入来,其余皆回本寨候命。此时董荼奴先入中军见孔明,细说其事。孔明听了,随即一一赏劳了毕,却用好言抚慰,遂遣董荼奴引众酋长去了,然后令刀斧手推孟获入。孔明笑曰:“汝前者有言:‘但再擒得,便肯降服。’汝今日如何?”获曰:“此非汝之能也,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因此吾心又不服矣!”孔明曰:“吾今再放汝去,若何?”获笑曰:“吾虽蛮夷之人,颇知兵法;若丞相端得肯放吾回洞中,吾当率兵以决胜负。若丞相再能擒吾,吾那时倾心吐胆归降,并不敢改疑也。”孔明曰:“再番生擒,如又不服,必无轻恕。”令左右去其绳索,将孟获放起,仍前以好酒食待之,列坐于帐上。孔明曰:“吾自出茅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用兵命将,井井有条。汝蛮夷之人,何为不服?”孟获默然不答。
孔明酒后,唤孟获同上马,出寨看视诸营寨栅所屯粮草,所积军器。各寨军兵,擐甲披袍,各执器械,精神抖擞,左右侍立。孔明指与孟获曰:“汝不降吾,真愚人也。吾有如此之精兵,如此之猛将,许多粮草,许多兵器,汝安能胜吾哉?汝若早降,吾当奏闻天子,令汝不失王位,子子孙孙,永镇蛮邦。如此之贵,意下若何?”获曰:“某虽肯降,争奈洞中之人未肯心顺。若丞相肯放回去,就当招安本部人马,同心合胆,方可归降。“孔明忻然,又请孟获回到大寨。饮酒至晚,获辞去,孔明亲自送至泸水边,以船送获归寨,孔明自回。
是夜,孟获来到本寨,教心腹数百人先伏刀斧手于帐下,欲要谋杀董荼奴、阿会喃等这一般儿蛮将。使命到董荼奴、阿会喃寨中,只推孔明有使命至,将二人赚到大寨帐下,一声炮响,尽皆杀之,弃尸于涧。孟获随即遣亲信之人守把隘口,自引出了夹山峪,要与马岱交战,并不见一人;及问土人,皆言昨夜尽搬粮草,复渡泸水,自归大寨去了。获再回洞中去取弟弟孟优,分付曰:“如今诸葛亮之虚实,吾已尽知矣,汝可去如此如此。”
孟优领了兄计,引百余蛮兵搬载金珠宝贝、象牙犀角之类,渡了泸水,径投孔明大寨而来。方才过了河时,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摆开,为首大将乃扶风茂陵人也,姓马,字岱,官授平北将军。孟优大惊。岱问了来情,迎在外厢,差人来报孔明。孔明正在帐中与马谡、吕凯、蒋琬、费祎等人共议平蛮之事,忽帐下一人报称孟获差弟孟优来进宝贝。孔明回顾马谡曰:“汝知之否?”谡曰:“不敢明言。容某写毕,以呈丞相。看合钧意否?”孔明从之。马谡写讫,呈与孔明。孔明看毕,抚掌大笑曰:“擒孟获之计,吾已差派下也。汝之所见,正与吾同。”先唤赵云入,向耳畔如此如此分付;又唤魏延入,亦低言分付;又唤王平、马忠入,亦密密的分付。
各人受了计策,皆依令而去,方召孟优入。优再拜于帐下曰:“家兄孟获感丞相活命之恩,无可奉献,辄具金珠等宝若干,权为赏军之资,续后别有进贡天子礼物。”孔明曰:“汝兄今在何处?”优曰:“为感丞相大恩,径往银坑山中收拾宝物去了,少时便回来也。”孔明问曰:“汝带了多少人来?”优曰:“不敢多带,只是随行百余人,皆运货物。”孔明尽教入帐看时,皆是青眼黑面,黄发紫须,耳带金环,鬅头跣足,身长力大之士;就令随席而坐,却教诸将劝酒。孔明与孟优等谈笑而饮。
却说孟获在帐中专望回音。正虑之间,忽报有二人回了,唤入问之,说称:“诸葛亮受了礼物,忻然而喜,将随行之人皆唤入帐中,杀牛宰马,设宴相待。二大王令某报知大王,今夜二更,里应外合,以成大事。”孟获听知甚喜,即点起三万蛮兵,分为三队。获唤各洞酋长分付曰;“各军尽带火具,今晚到了蜀寨时,放火为号。吾当自取中军,以擒诸葛亮。”诸多蛮将受了计策,黄昏左侧,各渡泸水而去。于是孟获带引心腹蛮将百余人以为护伴,径往孔明大寨而来,于路并无一军阻当。前至寨门,获率众将骤马而入,乃是空寨,并不见一人。获撞入中军,只见帐中灯烛荧煌,孟优并番奴尽皆醉倒。原来孟优被孔明说了,却教马谡、吕凯为管使,令乐人搬做杂剧,殷勤劝酒,酒内下药,尽皆昏倒,浑如醉死之人。孟获入帐问之,内有醒者,但指口而已,获知中计,急救了兄弟并一干人,却待奔回中队之时,前面喊声大震,火光骤起,蛮兵各自逃窜。一彪军杀到,乃是蜀将王平。获大惊,急奔左队时,火光冲天,蛮兵乱窜。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魏延。获慌忙奔右队而来,只见火光又起,蛮兵乱窜。又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赵云。三路军大杀在一处,四下无路。孟获大惊,弃了军士,望泸水匹马而逃。正见泸水上数十个蛮兵,驾一小舟,获慌令近岸。人马方才下船,一声号起,将孟获执缚已毕,原来马岱受了孔明计策,引本部骁将扮作蛮兵,撑船在此,擒了孟获。
于是孔明招安蛮兵,降者无数。孔明一一抚慰,并不加害,就教救灭了余火。忽报马岱擒孟获至,赵云擒孟优至,魏延、马忠、王平等擒诸洞酋长至。孔明传令,尽教解入帐下。多官无不惊讶。少时,刀斧手拥孟获到帐下,孔明笑曰:“汝先令汝弟以礼诈降,如何瞒得过吾耶!今番又被吾以计擒之,汝可服否?”孟获曰:“此乃吾弟贪口腹之物,误中汝毒,尽皆麻倒,因此失了大事。吾若自来,弟以兵应之,必然成功矣!此是天败,非吾之不能也,如何肯服!”孔明曰:“今已三次,吾以仁义待之,如何不服?”孟获低头无语。孔明笑曰:“吾再放汝回去。”孟获曰:“丞相若肯放我兄弟回去,收拾家下亲丁,和丞相大战一场,那是擒得,方才死心塌地而降。”孔明曰:“再若擒住,必不轻恕。汝可小心在意,勤攻韬略之书,再整亲信之士,早用良策,勿生后悔。”遂令武士去其绳索,放起孟获、孟优并各洞酋长,一时皆放。孟获等拜谢去了。蜀兵已渡泸水。孟获等过了泸水,只见岸口陈兵列将,旗帜纷纷。获到营前,马岱高坐,以剑指之曰:“再番拿住,必无疏放!”孟获到了自己寨时,赵云早已袭了此寨,布列兵马。云坐于大旗之下,按剑而言曰:“丞相如此相待,休忘大恩!”获喏喏连声而去。将出界口山坡,魏延引一千精兵摆在山坡之上。延在军前勒马提刀,厉声而言曰:“今已深入巢穴,夺汝险要;汝尚自愚迷,抗拒大军!这回拿住,碎尸万段,决不轻饶!”孟获等报头鼠窜。望本洞而去。众将来迎孔明。孔明已渡泸水。后胡曾先生有诗赞曰:
五月驱兵入不毛,月明泸水瘴烟高。誓将雄略酬三顾,岂惮征蛮七纵劳。
却说孔明渡了泸水,下寨已毕,大赏三军,聚众将于帐下,曰:“前者三番擒捉孟获,吾皆以义纵之,是吾先以恩结其心 ,听其自乱;后令遍观各营虚实,欲令孟获来劫也。吾知孟获颇晓兵法,惟以军马粮草炫耀,实令孟获看吾破绽也。孟获知之,必用火攻,果然孟获犹恐不稳,故令弟诈降。吾擒而不杀,诚欲服其心也,不欲灭其类焉。马幼常之见,与吾相同。吾今故告汝等。勿得辞劳,可用心报国。”众将拜伏曰:“丞相智、仁、勇三者足备,虽子牙、张良皆不及也。孔明曰:“吾今安敢以望于古人耶?皆赖汝等之力,共成功业耳。”帐下诸将听得孔明如此之言,尽皆喜悦。
却说孟获受了三擒之气,忿怒归到银坑洞中,即差心腹人赍金珠宝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处并蛮夷部落,借使牌刀獠丁军犍数十万,克日齐备,各洞人马云堆雾拥,俱听孟获调用。伏路远近哨马探知其事,来报孔明。孔明正在帐中议事,忽十余人上帐报曰:“今孟获调九十三甸并各洞蛮兵壮丁皆来迎敌。”孔明笑曰:“吾正欲令蛮兵皆至,见吾之能也。”遂上小车而行。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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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7
诸葛亮四擒孟获
却说孔明自驾小车,引数百骑前来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势虽慢,并无一只船筏。孔明令伐木为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孔明遂问吕凯,凯曰:“闻之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数围。可令人伐之,于河上先搭起竹桥,其军可渡。”孔明即调三万人入山,伐竹数十万根,顺木放下,于水面狭处搭起竹桥,阔十余丈。乃调大军于河北岸,一字儿下寨,便以河为壕堑,以浮桥为门,叠土为城;过桥南岸,一字儿下三个大营,以待蛮兵。
却说孟获引数十万蛮兵,恨怒而来。将近西洱河,孟获在前部,引一万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战。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乘驷马车,左右诸将簇拥而来。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头顶朱红盔,左手挽牌,右手执刀,骑赤毛牛,口中辱骂;手下万余洞丁,各舞刀牌,欲来冲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紧闭,不许出战。蛮兵裸衣赤身,直到寨门前叫骂,诸将大怒,皆来禀孔明曰:“某等情愿出寨,决一死战!”孔明不许。众将又曰:“中国之士非不能战,今被蛮兵如此耻辱,安能忍焉?”孔明止曰:“蛮夷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来,狂恶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坚守数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计破之。”
于是蜀兵坚守数日。孔明在高阜处探之,窥见蛮兵懈怠,即聚众将曰:“汝等敢出战否?”众将忻然要出。孔明先唤赵云、魏延入帐,向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计策先退。却唤王平、马忠入帐,受计去了。又唤马岱,分付曰:“吾今弃此三寨,退过河北;吾军一退,汝可便拆浮桥移于下流,却渡赵云、魏延军马过河来接应。”岱受计而去。又唤张翼曰:“吾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令孟获知之,必来追赶,汝却断后。”张翼受计而退。孔明传毕,众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蛮兵望见,不敢冲突。
次日平明,孟获引大队蛮兵径到蜀寨之时,只见三个大寨皆无人马,于内弃下粮草车仗数百余辆。孟优曰:“诸葛亮弃寨而去,莫非有计否?”孟获曰:“吾料诸葛亮今弃辎重而去,必然国中有紧急之事也。若非吴侵,必然魏伐。故虚张灯火,以为疑兵,弃车仗而去也,可速追之!”于是孟获自驱前部,直到西洱河边,望见河北岸上寨中旗帜整齐如故,灿若云锦;沿河一带,又设锦城。蛮兵哨见,皆不敢进。获与优曰:“诸葛亮多心,惧吾追赶,就河北岸少住,不二三日必走矣。”遂将蛮兵屯于河岸,使人去山上砍竹为筏,以备渡河;却将敢战之兵,皆移于寨前面,却不知蜀兵早入自己之境。
是日,狂风大起,四壁厢火明鼓响,蜀兵杀到。蛮兵獠丁,自相冲突。孟获大惊,急引宗族洞丁杀开条路,径奔旧寨。忽一彪军从寨中杀出,乃是赵云。获慌回西洱河,望山僻处走。又一彪军杀出,乃是马岱。孟获只剩得数十个败残军,望山谷中而逃,见南、北、西三处尘头火光,因此不敢前进,只得望东奔走。方才转过山口,见一大林之前,数十从人拥一辆小车;车上端坐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呵呵大笑曰:‘蛮王孟获!天败至此,吾已等候多时也!“获大怒,回顾左右曰:’吾遭此人诡计,受辱三次,今幸得这里相遇!汝等可奋力前去,连人带车,砍为粉碎!”数骑蛮兵,威生十倍。孟获当前呐喊,抢到大林之前,踏了陷坑,孟获等一起塌到陷坑之中。只见大林之内,转出魏延,引数百军来,一个一个拖出,用索缚定。
孔明先到寨中,教招安蛮兵并诸洞酋长洞丁,此时太半皆回本乡去了,除死伤外,其余尽皆归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抚恤,尽令放回。蛮兵皆感叹而去。少时,张翼解孟优至,(乃是张翼受了孔明计策断后,小路擒之。)孔明诲之曰:“汝兄愚迷,汝当谏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见人耶?”孟优羞惭满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杀汝不在今日。吾且饶汝性命,劝谕汝兄。”遂令武上去其绳索,放起孟优。优泣拜而去。
不时,魏延解孟获至,孔明大怒曰:“匹夫!今番又被吾擒之,有何理说?”获曰:“吾今误中诡计,死不瞑目!”孔明叱武士推出斩之。获全无惧色,回顾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报四番之恨!”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缚,赐酒压惊,就坐于帐中。孔明问曰:“吾今四次以礼相待,汝尚不服,何也?”获曰:“吾虽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专施诡计,吾何服也!”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复能战乎?”获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是倾心降服,尽献本洞之物,南军誓不反乱也。”孔明令马送获。
获拜别,忻然而去,于路聚得诸洞壮丁数千人,望南迤逦而行。早望见尘头起处,一队兵到,乃是兄弟孟优,从整残军来于兄报仇。弟兄二人抱头相哭,诉说前事。优曰:“兄长兴兵累败,蜀兵累胜,难以抵当,只可就山险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过暑气,自然退矣。”获问曰:“有何处可避?”优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秃龙洞’。洞主朵思大王与弟甚厚,可投之。”于是孟获先教孟优到秃龙洞见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获入洞,礼毕,酋长进酒食食之。获曰:“诸葛亮如此之辱,特来投托,以安愚躯。”朵思曰:“大王宽心。若川军到来,令他一人一骑不得还乡,与诸葛亮皆死于此处!”获大喜,遂求计于朵思。未知朵思有何妙策以破蜀兵,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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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8
178诸葛亮五擒孟获
却说孟获问朵思大王曰:“洞主有何高见,望乞教之。”朵思曰:“此洞中止有两条大路:东北上一条路就是大王所来之路,地势平坦,土厚水甜,人马可行;若以木石垒断洞口,虽有百万之众,不能进也。西北上有一条路,山险岭恶,道路窄狭,其中虽有小路,多藏毒蛇恶蝎,黄昏时分,烟瘴大起,直至巳、午时方收,惟未、申、酉三时可以往来;水不可饮,人马难行。此处更有四个毒泉:一曰‘哑泉’,其水颇甜,正在当道,人若饮之则不能言,不过旬日必死。二曰‘灭泉’,此水与汤无异,人若沐浴,则皮肉皆烂,见骨必死。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溅之在身,则手足皆黑而死。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饮之,咽喉则无暖气,身躯软弱如绵而死。此处虫鸟皆无,惟有汉伏波将军马援曾到,虽古今英雄不曾至此。今垒断东北大路,令大王隐居敝洞,若蜀兵见东路截断,必从西路而入。于路无水,若见此四泉之水,定然饮也,虽百万之众,皆无归矣,何用刀兵耶!”孟获听知大喜,以手加额而谢天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矣!”又大笑,望北指之曰:“任诸葛亮神机妙策,到此难以施设!其四泉之水,足可以报败兵之恨也!”自此孟获、孟优终日与朵思大王筵宴。
却说孔明连日不见孟获兵出,遂传号令,教大军离西洱河望南进发。此时正当六月炎天,热不可当。后司马温公咏南方苦热诗曰:
山泽欲焦枯,火光覆太虚。不知天地外,暑气更何如!
又有诗曰:
赤帝施权柄,阴云不敢生。云蒸孤鹤喘,海热巨鳌惊。
忍舍溪边坐,慵抛竹里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复长征!
孔明统领大军,正行之际,忽哨马飞来报说:“孟获退在秃龙洞中不出,将洞口要路垒断,内有兵守之。山恶岭峻,不能前进。”孔明请吕凯问之,凯曰:“某曾闻此洞有条路,实不知祥细。”蒋琬言曰:“今四擒蛮王,既已丧胆,安敢再出?即目天色盛热,军马疲乏,征之无益,不如班师回国。”孔明曰:“据汝之心,正中孟获之计也。军若一退,彼必来乘势追袭。吾既到此,安有复回之理?但再言者斩之。”孔明教王平领数百军为前部;却令新降蛮兵引路,寻西北小径而入。前到一泉,人马皆渴,争饮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报孔明。比及大寨之前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
孔明大惊,知是中毒,遂乃自驾小车,引数十人前来看时,见一潭清水深不见底,水气凛凛,军不敢试。孔明下车,登高望之,四壁峰岭,鸟雀不闻,心中大疑。忽望见远远山冈之上有一古庙,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见一石屋之中,一将军端坐。傍有石碑,孔明视之,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庙:因平蛮夷到此,土人立庙祀之。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托孤之重,承后主圣旨,到此平蛮,以服其心;复吞吴、魏,以安汉室。今军士不识地理,误饮毒水,不能出声,万望尊神念汉朝大事之重,通灵显圣,护之!祐之!”
祈祷已毕,出庙寻土人问之。隐隐望见对山一老叟扶杖而来,形容甚异。孔明请老叟入庙,礼毕,对坐于石上。孔明问曰:“杖者高姓?”老叟下拜。孔明曰:“杖者何人也?”老叟曰:“老夫久居此处,久闻大国丞相隆名,幸得拜见。蛮夷征徒,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浅。”孔明问泉水之故,老叟答曰:“军所饮水乃是‘哑泉’之水也,饮之难言,数日而死。此地西南有‘灭泉’,沸如热汤,人若浴之,皮骨肉尽脱而死;正南有‘黑泉’,人若溅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东南有‘柔泉’,其水至冷,人若饮之,咽喉无暖气而死。敝处有此四泉,毒气所聚,无药可治。又烟瘴甚起,惟未、申、酉三个时可以往来;余者时辰,皆瘴气密布,人若触之,不久而死。”孔明曰:“如此,则蛮夷不可平矣。蛮夷不平,安能复吞吴、魏也?吴、魏不吞,岂得再兴汉室乎?有负先帝托孤之重,不如死于此处!”言讫,便要投崖觅死。老叟止之曰:”丞相不可如此。老夫指引一处,足可以解之。“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见,千乞教之。”老叟曰:“此去正西数里,有一山谷,入内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万安溪’。溪上有一高士,号为‘万安隐者’。此人不出溪有数十余年矣。草庵后面有一泉,名‘安乐泉’。人若中毒,则汲其水饮之,自然无事也。有人或生疥癞,或感瘴气,于‘万安溪’内浴之,自然无事也,更兼庵前有一等草,名曰‘薤叶芸香’。人若口含一叶,则瘴气不染也。丞相可速往求之。”孔明拜谢,问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刻感不胜,愿闻高姓?”老叟入庙曰:”吾乃本处山神,奉伏波将军之命,特来指引。“言讫,喝开庙后石壁而入。孔明惊讶不已,再拜庙神,寻旧路上车,回到大寨。
次日,孔明备信香礼物,引王平及众哑军连夜望山神所言去处,迤逦而进。入山谷小径,约行二十余里,但见长松大柏,茂竹奇花,环绕一庄。篱落之中,有数间茅屋,闻得磬香喷鼻。孔明大喜,到庄前扣户。有一小童出。孔明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绦,碧眼黄发,忻然出曰:“来者莫非汉丞相否?”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隐者曰:“久闻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也?”遂邀孔明入草堂。礼毕,分宾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承后主圣旨,领大军至此,欲伏蛮夷以归王化。今不期孟获潜入洞中,故深入其境以讨之,军士误饮‘哑泉’之水。夜来蒙伏波将军显圣,言高士有药泉可以治之。望高士矜念亮乃汉代臣僚,及征夫涂炭,赐神水以救残生,阴功莫大也!”隐者曰:“量老夫山野废人,何劳丞相枉驾。此泉就在庵后,教来饮之。”
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哑军来到溪边,汲水饮之,随即吐出恶涎,便能言语。童子又引众军到‘万安溪’中沐浴,皆与“薤叶芸香”噙之。隐者于庵中进柏子荼、松花菜以待孔明。隐者告曰:“此间蛮洞多毒蛇恶蝎,柳花飘入溪泉之间,水不可饮;但掘地为井,汲水饮之,方可。”孔明求“薤叶芸香”。隐者令众军尽意采取,各人口含一叶,自然瘴气不侵。孔明拜求隐者姓名,隐者笑曰:“某乃孟获之兄孟节是也。”孔明愕然。隐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昔者,一父母所生三人:长即某孟节,次孟获,又次孟优。父母皆亡。二弟强恶,不归王化。某累谏不从,故乃更名改姓,隐居于此。今辱弟造反,又劳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孟节合该万死,故先于丞相之前请罪。”孔明叹曰:“方信盗跖,下惠之事,世代还有也!”遂与孟节曰:“吾申奏天子,立公为王,可乎?”节曰:’为嫌功名而逃于此,岂复有贪富贵之意也。”孔明乃具金帛赠之。孟节坚辞不受。孔明嗟叹不已,拜别而回。后有诗曰:
高士功名去不还,武侯曾此破诸蛮。“灵泉”犹自居民汲,时有寒烟锁旧山。(至今云南各处皆以此水为药宝,以治诸病。)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掘地取水,令军士掘下二十余丈,不得其水,军心惊慌。凡掘十余处,皆是如此,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汉之福,受命平蛮。今途中乏水,军马枯渴,倘上天不绝于大汉,赐与甘泉;若运气已终,臣亮等愿死于此处!”是夜祝罢,平明视之,皆得满井甘泉。此时军马安然,遂由小径直入秃龙洞中下寨。
蛮兵探知,来报孟获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气,又无枯渴之患,诸泉皆不应。”朵思洞主闻之不信,自引部将来高山上望之,只见蜀兵安然无事,大桶小担搬运水浆,饮马造饭。朵思见之,毛发耸然,回与孟获曰:“此乃神兵也!”获曰:“吾兄弟二人与此蜀兵决以死战,就殒于军前,安肯束手受缚!”朵思曰:“若大王兵败,吾妻子亦休矣。当杀牛宰马,大赏洞丁,不避水火,直入蜀寨,必得全胜。”获起身称谢,于是大赏蛮兵。
正欲起程,忽一人报道:“洞后迤西银冶洞二十一洞主杨锋,引三万兵来助战。”孟获大喜曰:“邻兵助我,我兵必胜矣!”即与朵思出洞迎接。杨锋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万,皆披铁甲,能飞山越岭,足可以敌蜀兵百万;我有五子,皆武艺足备,愿助大王。”锋令五子入拜,皆彪躯虎体,威风抖擞。孟获大喜,遂设宴相待。杨锋父子酒至半酣,锋曰:“军中少乐,吾随军有蛮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获忻然从之。须臾,数十蛮姑,皆批发跣足,从帐外舞跳而入。群蛮拍手,以歌贺之。杨锋令二子把盏。二子举杯诣孟获、孟优前,各欲饮酒,锋大喝一声,二子早将孟获、孟优执下座来。朵思大王却待要走,已被杨锋擒了。蛮姑横截于帐上,谁敢近前。获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吾今与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无冤,何故害耶?”锋曰:“吾兄弟子侄皆感诸葛丞相活命之恩,无可以报。今汝反叛,何不擒献!”于是各洞蛮兵皆自走回本乡。
杨锋将孟获、孟优、朵思等解赴孔明寨来。孔明早已设备多时。孔明端坐帐上,忽报杨锋等解孟获等至,孔明令进来。少时,杨锋等拜于帐下,曰:“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获等呈献。”孔明重赏而退,然后驱孟获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下服乎?”获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要杀便杀,只是不服!”孔明曰:“汝赚吾入无水之地,更以‘哑泉’、‘灭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军无恙,岂非天意乎?汝何故如此执迷?”获又曰:“吾祖居银坑山中,有三江之险,重关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当子子孙孙,倾心事之。”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从整兵马,与吾共决胜负。如那时被擒,汝再不服,当灭九族。”叱左右去其缚,放起孟获。获再拜而去。孔明又将孟优并朵思大王皆释其缚,赐酒食压惊。二人悚惧,不敢正视。孔明曰:‘孟获背反,不干汝二人之事。“席罢,却令鞍马送之。二人拜别而去。未知孟获整兵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8
诸葛亮六擒孟获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等,将杨锋父子六人皆封官爵,重赏洞兵。杨锋等拜谢而去。于是孟获等回到本洞。洞外有三江,乃是泸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会合,故为三江。其洞北近平坦三百余里,多产万物。洞西二百里,有盐井。西南二百里,直抵泸、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环抱其洞,山上出银矿,故名银坑山。山中置宫殿楼台,以为蛮王之巢穴。其中建一祖庙,名曰“家鬼”。四时杀牛宰马享祭,名曰“卜鬼”。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人祭之,即与采生之类相同。若人生病,不肯药服,只祷师巫,名曰“药鬼”。其处无刑法,但犯罪则斩。有女长大,却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为“学艺”。年岁雨水均调,则种稻谷,倘若不熟,杀蛇尾羹,煮象为饭。每方隅之中,上户号曰“洞主”,其次曰“酋长”。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皆在三江城中买卖,博易货物。其地如此。
于是孟获在洞中,聚集宗党千余人,饮宴于宫中,皆不用坐榻,俱席地而已。前面排列金银器皿。孟获曰:“吾受辱于蜀兵五次,已欲誓愿报之。汝等有何高见?”言未毕,一人应曰:“某累闻大王受诸葛亮之辱,心常恨怒。欲得报仇,若以兵法,必然难退;须得此人,方可敌也。”众视之,乃孟获妻弟,见为八番部长,名曰“带来洞主”。获大喜,问曰:“其人如何取胜?”带来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纳洞,洞主乃木鹿大王,深通法术:出则骑象,如逢大阵,能呼风唤雨,便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此人冲突。手下更有二万神兵,甚是英勇。所到之处,束手而降。大王可修书具礼,某亲望求之。此人若允,何惧蜀兵也?”获忻然,令国舅赍书礼而去。却令朵思大王把守三江城,以为前面屏障。
却说孔明提兵直到三江城,遥望见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赵云同领一军,于旱路打城。军到城下时,城上弓弩齐发。原来洞中之人多习弓弩,一弩能发十矢;箭头皆用毒药,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烂,见五脏而死。赵云、魏延不能取胜,同见孔明,言药箭之事,因此不敢攻城。孔明自乘小车,到军前看了虚实,回到寨中,令军退数里下寨。蛮兵望见蜀兵远退,皆大笑作贺,只疑蜀兵惧怯而退,因此夜间安心稳睡,不去哨探。
却说孔明闭寨不出,一连五日,并无号令。黄昏左侧,忽然微风遍起,孔明传令曰:“每军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时分应点。无者斩之。”诸将皆不知其意。众军依令预备。初更时分又传令曰:“每军衣襟一幅,包土一包,无者斩之。”众军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包土预备。孔明又传令曰:“诸军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重赏。”于是众军皆包净土飞奔城下,孔明令积土为蹬道,先上城者为头功,因此蜀兵十余万,并降兵万余,将所包之土一起弃于城下,作二十余处,接连城上。一声暗号,蜀兵皆到城上。蛮兵急放弩时,太半早被执下,余者弃城而走。朵思大王死于乱军之中。蜀将督军分路剿杀。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宝,皆赏三军。
于是败残蛮兵逃回,来见孟获,言说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获大惊,正虑之间,人报蜀兵已渡江,见在本洞中下寨。孟获甚是慌张。忽然屏风后一人出而大笑,曰:“既为男子,何无智也?我虽是一妇人,愿与你出战,可乎?”获视之,乃妻祝融夫人也。夫人世居南蛮,能使飞刀,百发百中,乃祝融氏之后。孟获如死方苏,即起身称谢。夫人忻然上马,引宗党猛将数百员,生力洞兵五万,出银坑洞阙,来与蜀兵对敌。方才转过洞口,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乃是张嶷。蛮兵见之,却早两路摆开,祝融夫人批发跣足,身着绛衣,背插五口飞刀,手执丈八长标,坐下卷毛赤兔马。张嶷见之,暗暗称奇。二人骤马交锋,战不数合,夫人拨马便走。张嶷赶去,空中一把飞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马。蛮兵一声喊处,将张嶷执缚去了。马忠听得张嶷被擒,急出救时,早被蛮兵困住。望见祝融夫人挺标勒马而立,忠忿怒向前去战,坐下马绊倒,亦被擒了。都解入洞中,来见孟获。获大喜,设宴庆贺。夫人叱刀斧手推出斩之,获止曰:“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杀彼将,是不义也。天下之人,岂不笑乎?且囚在洞中,羞辱其人,待擒住诸葛亮,杀之未迟。”夫人从其言,笑饮作乐。
却说败残兵来见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唤马岱受计,又唤赵云、魏延受计,各人领命引军而去。次日,蛮兵报入洞中,说赵云搦战。祝融夫人即上马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拨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魏延引军搦战,夫人纵马相迎。正交锋紧急,延诈败逃走,夫人不赶而去。次日赵云又引军来搦战,夫人领洞兵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夫人按标不赶,欲收兵回洞时,魏延引军齐声辱骂。夫人急挺标来取魏延,延拨马便走。夫人忿怒赶来,延骤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后一声响亮,延回头视之,夫人仰鞍落马,乃是马岱埋伏在此,用绊马索绊倒。就里擒缚,解投大寨而来。蛮将洞兵皆来救时,赵云一阵杀散。孔明端坐于帐上,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缚,请在别帐赐酒食压惊,遣使入洞,欲送夫人换二将。
使命入洞,与孟获答话已毕。获大喜,即放出张嶷、马忠,还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孟获接入,甚是惊慌。正忧虑之间,忽报八纳洞主到来。孟获出洞迎接,见其人骑着白象,身穿金珠缨络,腰悬两口大刀,军中有一班喂养虎豹豺狼之士,簇拥而入。获再拜哀告,诉说其事。木鹿大王许以报仇。获大喜,设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带猛兽而出。赵云、魏延听知蛮兵出,遂将军马布成阵势。二将并辔立于阵前,视之,只见蛮兵旗帜器械皆别:人多不穿衣甲,尽裸身赤体,面目丑陋,身带四把尖刀;军中不鸣鼓角,但筛金为号。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手执蒂钟,身骑白象,从大旗中而出。赵云见之,乃与魏延曰:“我等上阵一生,未尝见如此人物,安得不惊也?”二人正沈吟之际,只见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语,手摇蒂钟。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如同骤雨;呜呜闻画角之声,只见虎豹豺狼、毒蛇猛兽乘风而出,张牙舞爪,冲将过来。蜀兵如何抵当,退后便走。蛮兵随后追杀,直赶到三江界路方回。
赵云、魏延收聚败兵,来孔明帐前请罪,细说其事。孔明笑曰:“非汝二人败阵。吾自出茅庐之时,先知南蛮有驱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办下破此阵之物也:随军有二十辆车,俱封记在此。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后有别用。”遂令左右取了市辆红油柜车到帐下,留下十两黑油柜车在后。众皆不知其意。是日,孔明将柜打开,皆是木刻彩画巨兽,俱用五色绒线为衣毛,钢铁为牙爪(今之“狮子”也),一个可容十人。孔明选了精壮军士一千余人,领了一百口,内装烟火之药,藏在军中。
次日,孔明驱兵大进,布于洞前。蛮兵探知,入洞报与蛮王。木鹿大王自为无敌,即与孟获引洞兵而出。孔明纶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于车上。孟获指之曰:“车上坐的便是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木鹿大王口中念咒,手摇蒂钟;腰间宝刀掣出,要斩孔明。顷刻之间,狂风大起,猛兽突出,孔明将羽扇一摇,其风便回本阵中去了,蜀阵中假兽拥出。蛮洞真兽见蜀阵巨兽口吐火焰,鼻出黑烟,身摇铜铃,张牙舞爪而来,不敢前进,皆奔回本洞去了,反将蛮兵冲倒无数。孔明驱兵大进,鼓角齐鸣,望前追杀。木鹿大王死于乱军之中。洞内孟获宗党,皆弃宫阙,扒山越岭而走。孔明大军占了银坑洞,洞中有许多去处。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缉擒孟获,忽然一人上殿,报说:“蛮王孟获妻弟带来洞主,因劝孟获归降,获不从,今将孟获并祝融夫人及宗党数百人,尽皆擒来,献与丞相,希图王爵。”孔明听知,即唤张嶷、马忠,向耳畔如此如此分付。二将受了计,引二千精壮军,伏于两廊。孔明却令守门将俱放进来,不许阻当。带来洞主引刀斧手,解孟获等数百人拜于殿下。孔明大喝一声曰:“与吾擒下!”两廊壮兵齐出,二人捉一人,尽执缚己定。孔明大笑曰:“量汝些小诡计,如何瞒得过我也!汝见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来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来诈降,欲就洞中杀吾!吾今识破,又被擒矣!”令人去搜身上,果然各带利刃。孔明问孟获曰:“汝原说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获曰:“此是我等自来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孔明曰:“吾擒汝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时耶?”获曰:“若第七次擒住,吾方倾心归服,誓不反矣。”孔明曰;“巢穴已破,有何虑哉!”叱武士尽去其缚,乃指孟获曰;“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轻恕!”孟获等报头鼠窜而去。
却说败残蛮兵有千余人,太半中伤,荡荡而逃,正遇蛮王孟获。获收了败兵,心中稍喜,却与带来洞主商议曰:“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今投何地安身?”带来洞主曰:“止有一国可以破蜀。”获忻然大喜曰:“何处可去?望乞教之。”带来洞主所举之国,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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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8
180诸葛亮七擒孟获
却说带来洞主与孟获曰:“此去东南七百里有一国,名乌戈国,国主兀突骨,身长丈二,不食五谷,以生蛇恶兽为饭。身有鳞甲,刀箭不能侵。手下有等军,谓之“藤甲军”。其军至矮者九尺,面目丑恶,见者皆惊。洞中有一等藤,生于山涧之内,盘于石壁之上,国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晒之;晒干复浸,凡十余遍,却才穿成铠甲。前胸并后背各用一片,两臂两片,又做成大裙五片,共为一副,穿在身上,渡江不沉,经水不湿,甚是轻巧,刀剑皆不能入,因此号为‘藤甲军’。若得此兵,擒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孟获大喜,遂投乌戈国来见兀突骨。其洞无宇舍,皆居土穴之内。孟获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吾起本洞之兵,与汝报仇。”获忻然拜谢。于是兀突骨唤两个为首领兵俘长: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万兵,皆穿藤甲,离乌戈国望东北而来。行至一江,名桃花水,两岸有桃树,历年落叶于水中,若别国人饮之尽死,惟乌戈国人饮之倍添精神。兀突骨兵至桃叶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却说孔明令蛮人哨探孟获消息,回报曰:“孟获请乌戈国主引三万藤甲军,见屯于桃叶渡口。盂获又在各番集聚蛮兵,并力拒战。”孔明听说,提兵大进、直至桃叶渡口,隔岸望见蛮兵不类人型,甚是丑恶;又问土人言说即日桃叶正落,水不可饮。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
次日,乌戈国主引一彪藤甲兵过河来,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蛮兵卷地而至。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于地;刀砍枪刺,亦不能入。蛮兵皆使利刀钢叉,蜀兵如何抵当,尽皆败走。蛮兵不赶而回。魏延复回,赶到桃叶渡口,只见蛮兵带甲渡水而去;内有困乏者,将甲脱下,放在水面,却坐其上渡之。魏延急回大寨来禀孔明,细言其事。孔明请吕凯并土人问之。凯曰:“某素闻蛮兵之后有一乌戈国,极无人伦者也。更有藤甲护身,急切难伤。亦有桃叶恶水,本国人饮之反添精神,别乡人饮之即死。倘蛮兵败,过河不用船筏,连甲下水渡之。如此顽皮之类,纵使全胜,有何益焉?不如班师早回。”孔明大笑曰:“吾非容易到此,岂可善弃而去之?是无始终,不智之人。吾明日自有平蛮之策。”于是又令赵云助魏延守寨,且休轻出。
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车到桃叶渡口北岸山僻去处,遍观地理。山险岭峻之处,车不能行,孔明弃车步行。忽到一山,望见一谷,形如长蛇,皆光峭石壁,并无树木,中间一条大路。孔明问土人曰:“此谷何名?”土人答曰:“此处名为盘蛇谷,出谷则三江城大路,谷前名塔郎甸。”孔明大喜曰:“此乃天赐吾成功于此也!”遂回旧路,上车归寨,唤马岱分付曰:“与汝黑柜车十辆,须用竹竿千余,柜内之物如此如此。可将本部兵去把住盘蛇谷,两头依法而行。与汝半月限一切完备。至期如此设施。倘有走漏,定按军法治之。”马岱受计而去。又唤赵云分付曰:“汝去盘蛇谷后,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克日完备。”赵云受计而去。又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本部兵去桃叶渡口下寨。如蛮兵渡水来敌,汝便弃了寨,望白旗处而走。以今日为始,限半个月,须要连输十五阵,弃七个寨栅,只望白旗处便是脱身之所。若输十四阵,也休见我。”魏延领命,心中不乐,怅怏而去。孔明又唤张翼另引一军,依所指之处,筑立寨栅去了;却令张嶷,马忠引本洞所降蛮兵千人,如此行之。孔明笑曰:“今番一战,须要全功。”各人欣然而去。
却说孟获与乌戈国王兀突骨曰:“诸葛亮多有巧计,凡到之处,只是埋伏。今后交战,分付三军,但见山谷之中林木多处,切不可轻进。”兀突骨曰:“大王说的是也。吾己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今后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厮杀,汝在背后教道。”获再拜谢之。忽报蜀兵在桃叶渡口北岸立起营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藤甲军渡了河,来与蜀兵交战。不数合,魏延败走。蛮兵恐有伏兵,不赶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营寨。蛮兵哨得,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延出迎之。不数合,延败走,蛮兵追杀十余里,见四下并无动静,使在蜀寨守屯住。次日,二俘长请兀突丹到寨,说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进,将魏延追杀一阵。蜀兵皆弃盔甲执戈而走。只见前有白旗,延引败兵急奔到白族处,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驱兵追至,魏延引兵弃寨而走。蛮兵得了蜀寨,望前迫杀。魏延回兵交战,不三合又败,只看白旗处而走,果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蛮兵又至。延略战又走,蛮兵占了蜀寨。
此时魏延且战且走,已败十五阵,连弃七个营寨。蛮兵大进追杀。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便不敢进,却使人远望,果见树阴之中,族旗招飐。兀突骨请孟获观之,乃大笑曰:“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大王连日胜了十五阵,夺了七个营寨,我兵累胜,彼兵累败!今蜀兵望风而走,已离桃叶渡口三百余里。蜀兵已是胆破,诸葛亮已是计穷。此这一进,大事定矣!”兀突骨大喜,只道蛮兵得胜,不以蜀兵为念,自在军前催督,令孟获引各洞番兵常离五七十里,但逢着蜀兵,即便追杀。第十六日,魏延引败残兵,来与乌戈国藤甲军对阵。兀突骨骑象当先,头戴日月狼须帽,身披金珠缨络,两肋下露出生鳞甲,眼目中微有光芒,手指魏延大骂。延拨马便走,后面蛮兵大进。魏延引军转过了盘蛇谷,望白旗处而走。兀突骨统引兵众,随后追杀。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料无埋伏,放心追杀。赶到谷中,遇见数十辆黑油柜车。蛮兵报曰:“此是蜀兵运粮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此车而走。”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赶。蛮兵争竞取之,将出谷口,不见蜀兵,只见山上横木乱石滚下,垒断谷口。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忽见前面大车小辆,装载干柴,尽皆火起。兀突骨大惊,慌忙退兵,听得后军大喊,报说谷口已被干柴垒断,车中原来皆是火药,一齐烧着。兀突骨见无草木,心不大慌,犹令寻路而走。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火把到处,地内药线皆着,就地飞出铁炮。满谷中火光乱舞,但逢藤甲,无有不着;无铁炮之处,粮草之车尽皆爆开,内有硫黄焰硝引火之物,那火光往来飞舞,将兀突骨并三万藤甲军,烧的互相拥抱,死于盘蛇谷中。孔明在山上望下看时,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太半被铁炮打的头脸粉碎,皆死于谷中,臭不可闻。孔明泣泪而叹曰:“吾虽有功,必损寿矣!”这国之人,不曾走了一个。左右将士,无不凄怆。
却说蛮王孟获在寨中,正望蛮兵回报。忽然千余人欢笑拜于寨前,言说:“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也,来请大王接应。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之。今知大王前到,特来助战。”孟获大喜,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连夜上马,就令蛮兵引路。方到盘蛇谷时,只见火光甚起,臭气难闻。获知中计,急退兵时,左边张嶷,右边马忠,两路军杀出。获欲拨兵抵敌,一声喊起,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将蛮王宗党并集聚的番人,尽皆擒了。盂获匹马杀出重围,望山径而走,正遇一辆小车,端坐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道袍,乃是孔明。孔明大喝一声,曰:“反奴孟获,今番如何?”获急回马便走,一员将引五百军拦住,乃是马岱。孟获措手不及,被马岱生擒,执缚已定。此时王平、张翼引一军赶到蛮寨中,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
却说孔明归到寨中,升帐而坐。孔明与众将曰:“吾今此计,不得已而用之,大损阴德也!吾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吾却空设族旗,实无兵马,彼果疑也。吾今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坚其心也。心坚,必放心而追矣。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两壁厢皆是光石,下面沙土,故知天助也。因此方令马岱引军尽伐树木,使彼不疑。前车上黑柜内皆是预先造下的,名为‘地雷’,一炮中藏九炮,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节以引药线,皆埋于地土之内;才一发动,山损石裂。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乃引火之物,山上安设滚木乱石。却今魏延赚兀突骨并藤甲军入谷,放出魏延,即断其路,随后焚之。吾闻‘利于水必不利于火也’。藤甲虽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见火必着。蛮兵如此顽皮,非火攻,安能胜?故一火而焚矣。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是吾身之大罪也!”众将拜伏曰:“丞相天机,神鬼莫测也!”孔明令押过孟获来。孟获跪于帐下。孔明令去其缚,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分付而去。
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带来洞主、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忽一人与孟获曰:“丞相面羞,不欲与公相见,故令我等放公回去,再招人马来决胜负。公今日可速去之。”获垂泪言曰;“七擒七纵,自古未尝有也!吾虽化外之人,颇知礼义,直如此无羞耻也?”遂同兄弟妻子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肉祖谢罪曰:“丞相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孔明日:“公今服乎?”获泣而谢曰:“某子子孙孙皆感覆载生成之恩,安得不服也!”孔明请孟获上帐,设宴庆贺,就令永为洞主,所占之地尽皆退还。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皆忻然跳跃而庆之。后人有诗以赞孔明曰:
羽扇纶巾拥碧幢,亲提士马出南方。瘴烟罩地经泸水,火日飞天守战场。
三顾深恩酬汉主,七擒妙策制蛮王。至今溪洞传威德,为选高原立庙堂。
宋贤丘玉林有诗曰:
当年诸葛自南征,不减孙、吴善用兵。七纵功臣皆仰德,三分谁敢与齐名?
蛮云堆里旌旗展,瘴雨命中鼓角鸣。妙用鬼神应莫测,远夷今古拜先生!
于是孔明将洞中一切事理,皆委孟获照旧掌管。获拜谢而去。长史费袆入谏曰:“今丞相亲提士马,深入水毛,收复蛮夷。目今蛮夷既已归服,何不张官置史,与孟获一同守之?”孔明曰:“如此,三不易也:留外人则当留兵,兵无所食,一不易也;蛮夷折伤,父母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祸患,二不易也;蛮夷累有废杀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不留人,不留兵,不运粮,自然安矣。”众官尽皆服之。此时蛮夷皆感孔明之恩德,乃与孔明立生祠,四时享祭,呼之为“慈父’;皆运珍珠金宝、丹漆药材、耕牛战马拜送孔明,以资军用。后有进贡天子礼物,终身不反。南方已定,皆是孔明之功。
却说孔明犒军已毕,班师回蜀,孔明便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延引兵方至泸水,忽然阴云四合,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军不能进。延退兵回报孔明。孔明遂请孟获问之,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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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9
孔明秋夜祭泸水
却说孔明平定蛮邦,班师回国。时值九月秋天,蛮王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及诸部蛮夷,皆罗拜相送。前军至泸水,忽阴雾黑云四下布合,狂风沙石从水面而起。兵不能进,回报孔明。孔明遂问孟获,获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祸,往来者必须祭之。”孔明曰;‘用何物祭享?”获曰:“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以祭之,自然风恬浪静,方才渡之,更兼连年丰稔。”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忍又杀生灵耶?吾不为之。”遂自到泸水岸边,果见阴风大起,波涛汹涌,人马皆惊,亦不能渡。孔明甚疑,即寻土人问之。不时,老少数十亲人皆来告说:“自丞相经过之后,夜夜只听得水边鬼哭神嚎,自黄昏直至天晓,哀声不绝。瘴烟之内,阴鬼无数。因此作祸,无人敢渡。”孔明曰:“此乃吾之积恶也。旧时马岱引蜀兵数百,皆死于水中;更兼杀死蛮兵数多,尽弃于水个: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致如此。吾今晚自当祭之。”老人曰:“须依旧例,可杀四十九颗人头以祭之,则怨鬼自散也。”孔明曰:“吾班师回国,安可妄杀一人?吾自有主见。”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传至今日。出《事物纪源》)当夜于泸水岸上设祭。亮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其文曰:
维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日,武乡候,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蜀中将校、本土神袛及蛮夷亡者阴魂曰:昨自远方侵境,异俗起兵,纵虿尾以兴妖,恣狼心而逞乱。且我大蜀皇帝,威胜五霸,明继三皇,定乾坤于战场之中,立社稷于干戈之内;一自蛮夷罔穷天道,来叩皇风。吾奏君王,请三军暂别龙驾,诸公祖饯,弃六亲远辞家国。于是问罪南蛮,莫不逢山开路,息浪为桥;大举貔貅,将除蝼蚁;大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但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将校官僚,皆为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莫不同伸三令,共展七擒,齐坚奉国之诚,并是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机,缘落奸计:或流矢所中,魄掩泉台;或枪剑所伤,魂归长夜。志坚忠孝,命终于刀斧之前,正直奉公,骸弃于尘埃之内。生则有勇,死且成名。今则凯歌欲还,献俘将及。汝等英灵尚在,所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家,受骨肉之蒸尝,领妻子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国之魂;当念亲姻泣哭于朝昏,子女嚎啕于旦暮。吾奏皇帝,使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年请给衣粮,月月不绝俸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父子传孙,名题蜀史。今则聊表丹诚,陈其祭祀,各领酒食,共享一餐,依此灵旛,随我归国!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董厥读毕文,孔明放声大哭,痛切不已,情动三军,无不下泪;蛮貊之人,尽皆大恸。只见愁云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于是孔明令左右将祭物尽弃于泸水之中。
次日,孔明引大军俱到泸水南岸,但见云收雾散,风静波平。因此蜀兵尽渡了泸水,果然“鞭敲金镫,人唱凯歌”。行到永昌之时,孔明留王伉、日凯以守四郡;分付孟获勤政驭下,善抚居民,勿失农务,便回蛮邦。孟获拜别而去。
孔明引大军而回成都,后主整排銮驾,出廓三十里迎接。探知丞相至近,后主遂下辇,立于道傍,候孔明如事父。孔明慌忙下车,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蛮方,使主上怀忧,臣之罪也。”后主扶起孔明,并车而回,大设太平筵会,重赏三军。蛮邦进贡来者二百余处,皆厚待之,重赏护送,各还本国。孔明奏准后主将殁于王事者之家,一一重赏。西蜀之地,年丰岁稔;人心欢悦,万物咸宁。
却说魏主曹丕在位七年,乃黄初七年,即蜀之建兴四年也。丕先纳夫人甄氏,极有颜色,乃中山无极人也,上蔡令甄逸之女,自三岁失父。建安中,袁绍知其美,娶与中子袁熙为妻。熙出镇幽州;丕父曹操打破邺城,丕见甄氏之美,遂纳为妻。后生一子,名叡,字元仲,自幼聪明,丕甚爱之。后丕又纳安平广宗人郭永之女为贵妃。此女极美,其父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号为“女王”。自从丕纳为贵妃后,因甄夫人失宠,郭贵妃欲谋正宫,却与幸臣张韬商议。时丕有疾,郭贵妃令张韬刻一桐木偶人,上书丕年命,妃却呈于丕,言:“适于甄氏位下掘得此物,系魇镇陛下也。”丕见之大怒,不究其真假,将甄夫人勒死于冷宫,遂立郭贵妃为后。因无出,养曹叡为已子。虽甚爱之,不立为嗣。时叡年一十五岁,弓马熟闲。当年春二月,丕带叡出猎,行于山坞之间,赶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丕回视小鹿,见卧于曹叡马下。丕大呼曰:“吾儿何不射之?”叡在马上泣告日:“陛下已射其母,臣安忍复杀其子也。”丕闻之掷弓于地,曰:“吾儿真乃仁德之主也!”遂立叡为齐公,后改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伤寒,百家医治不可,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此三人乃掌国家重大之事,皆入寝宫。丕唤曹叡至,乃与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多是不痊。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以辅之,勿负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故出此言也?臣等愿竭力以事陛下千秋万岁。”丕曰“今年许昌城门无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知其死也。”忽征东大将军曹休入宫问安。丕曰:“卿等四人皆国家柱石之臣也,今已在此,朕有何虑耶?”言讫,堕泪而崩。时年四十岁,殁于洛阳宫嘉福殿。在位七年。后晋平阳候陈寿评曰:
魏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修。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
又史官孙盛评曰:
魏王处莫重之哀,而设享燕之乐。居贻厥之始,而堕王化之基。及至受禅,显纳二女,忘其至恤,以诬先圣之典,将何以终?
于是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四人,一面举哀,一面立曹叡为大魏皇帝。谥父丕为文皇帝,谥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共余文武官僚,各各封赠。大赦天下。时雍、凉二州无官守把,于是司马懿上表乞守西凉等处。曹叡从之,遂封懿提督雍、凉等处兵马。懿领诏去讫。
却说细作人飞报入川,来见孔明。孔明大惊曰:“曹丕已死,孺子曹叡即位,余皆不足挂意;但有河内温人司马懿,此人乃世之英雄,今总督雍、凉兵马,倘训练成时,必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芟除此人,以绝后患。”参军马谡曰:“今丞相平蛮方回,军马疲敝,只宜存恤,岂可复远征耶?要除司马懿不难,某有一计,不劳丞相张弓只箭,使司马懿自死于曹叡之手,未审丞相钧意允否?”孔明闻之,遂问其计,试看马谡道出甚计来,果然司马懿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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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29
182孔明初上出师表
却说孔明问于马谡曰:“有何妙计,能使司马懿自死于曹叡之手?愿详言之。”于是马谡献计曰:“司马懿虽是魏朝大臣,而曹叡平素疑之。何不密遣人往洛阳、邺郡等处,布散流言,说此人欲反;却作司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贴诸处,使曹叡心疑,必然杀此人也。”孔明大喜而从之,即遣人密行此计去了。
却说邺城门上贴下告示,守门者揭了来奏曹叡。叡观之,大惊失色。其文曰:
骠骑大将军总领雍、凉等处兵马事司马懿,谨以信义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创立皇基,本欲立陈思王子建为社稷主,不幸奸谗交集,岁久潜龙。今皇孙曹叡素无德行,妄自居尊,有负太祖之遗意。今吾应天顺人,以慰万民之望,克日兴师到关,皆早归命新君;如不顺者,当灭九族!先此告闻,相宜知悉。
曹叡大疑,急问群臣。太尉华歆等奏曰:“司马懿上表乞守雍、凉,正为此也。先时太祖武皇帝常与臣曰;‘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之兵权,久必为国家之大祸也。’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诛之。”言未尽,王朗又奏曰:“司马懿深明天文,熟谙韬略,善晓兵机,常有一匡天下之心;今若不除,久必成王莽之患也。”曹叡降旨,便欲兴兵御驾亲征。忽班部中大将军曹真出而奏曰:“不可。昔文帝托孤于臣等四人,是知司马懿无异志也;今无故加兵,乃逼之反耳。况蜀、吴未除,多是奸细行间谍之计,使君臣自乱,彼却乘虚而击也。陛下未可深信。”叡曰:“司马懿若变,悔之何及!”真又曰:“如陛下心自不稳,可仿汉高祖游云梦之计。陛下幸安邑,司马懿必然来迎,可观其动静,就车前擒之可也。”叡从之,遂命曹真监国,即引御林军十万,径到安邑。
此时司马懿果然不知,欲令天子看其兵势威严,乃整兵马,率甲士数万而迎。近臣奏曰:“司马懿果率生力甲士十余万,前来抗拒,实有反心矣。”叡慌忙命曹休先领精兵迎之。司马懿见兵来到,只疑车驾亲车,乃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达受文帝托孤之重,何故反耶?”懿大惊失色,汗流遍体,乃问其故。休备细言之。懿曰:“此是吴、蜀奸谋间谍之计也!使我君臣自相残害,彼却乘此虚势而袭之矣。某当自见天子!”懿急退了军,直至叡车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有异心?此必吴、蜀之诈计也。臣乞总此兵者,实欲先破蜀,后伐吴,以报先帝与陛下耳!”叡持疑未决。华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权,可黜罢回乡。此汉文帝以报周勃也。”叡依此言,将司马懿削去官职,命曹休总督雍、凉兵马。司马懿贬回乡里,魏主曹叡驾回洛阳。
却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川中。孔明闻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马懿总雍、凉之众。今既中计而贬之,吾有何忧耳!”次日,后主早朝,大会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师表》一道。表曰: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德,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奸诈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袆、董允等,此皆良实,忠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以复兴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袆、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袆、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失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运离,临走涕泣,不知所云。谨表。
后主览表而言曰:“相父征蛮,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劳神思也。”孔明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日平蛮回国,一载有余矣,军马已锐,器械已足,粮草之类尽皆完备,不就此时讨逆,恢复中原,更待何日耶?”忽班部中太史谯周出奏曰:“臣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也。”乃顾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强为也?”孔明曰:“天道之理,变易不常,岂可拘执也?吾今且驻军马于汉中,观其动静而行之。”谯周等谏之不从。于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费袆等为侍中,总摄宫中之事;又留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蒋琬为参军,张裔为长史,掌丞相府事;又留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譔为博士;郤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内外文武官僚二百余员,同理蜀中之事。
孔明受诏兴兵,克复中原,重兴汉室。孔明暂归府内,唤诸将听令: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牙门将,裨将军王平;后军领兵使,安汉将军、领建宁太守李恢;副将,定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吕义;兼管运粮左军领兵使,平北将军、陈仓候马岱;副将,飞卫将军廖化;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候张嶷;行中军师,车骑大将军、都乡侯刘琰;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中参军,安远将军马谡;前将军,都亭侯袁綝;左将军,高阳侯吴懿;右将军,玄都候高翔;后将军,安乐侯吴班;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前将军,征南将军刘巴;前护军,偏将军、汉城亭侯许允;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右护军,偏将军刘敏;后护军,典军中郎将官雍;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行参军,谏议将军阎晏;行参军,偏将军爨习;行参军,裨将军杜义、武略中郎将杜祺、绥戎都尉盛[孛攵] ;从事,武略中即将樊岐;典军书记樊建;丞相令史董厥;帐前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右护卫史,虎翼将军张苞。孔明受诏封为平北大都督、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知内外事诸葛亮。于是孔明分拨已毕,又檄李严等守川口,以拒东吴。选定建兴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师。忽帐下—老将厉声而进曰:“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众视之,乃常山赵子龙也。孔明曰:“吾自平蛮回都,马孟起因病身故,予甚惜之,以为折其右臂也。今将军年纪已高,但恐稍有参差,动摇一世之英名,减却西蜀之锐气也。”子龙厉声曰:“吾自随先帝以来,临阵不退,遇敌则先。大丈夫得死于疆场者,幸也,吾何恨焉?愿为前部先锋!”孔明再三苦劝不从。子龙曰:“如不教我为先锋,就撞死于阶下!”孔明曰:“将军既要为先锋,须得一人同去。”言未尽,一人应曰.“某虽不才,愿与老将军先引一军,前锋破敌。”孔明视之,乃义阳新野人也,见为中监军、扬武将军,姓邓,名芝,字伯苗。孔明大喜,即拨精兵五千,副将十员,随赵子龙、邓芝为先锋去讫。孔明出师,后主百官送于北门外十里。孔明辞了后主而去,旌旗蔽野,戈甲如霜,沿道之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孔明率大军,望汉中迤逦进发。
却说边庭探知此事,报入中原。是日,魏主曹叡设朝,近臣奏曰:“边官报道,诸葛亮率领大兵三十余万,出屯汉中,令赵云、邓芝为前部先锋,引兵入境,其机至急。”叡大惊,慌问群臣曰:“谁可为将,以退蜀兵?”忽一人应班而出曰:“臣父死于汉中,切齿之仇,未尝得报。今蜀兵侵境,臣愿引本部猛将,乞陛下赐关西之兵,上为国家效力,下报父亲之仇,臣万死而不恨也!”众视之、乃安西镇东将军、侍中尚书、驸马都尉,假节夏候渊之子夏侯楙也。 楙字子林,自幼过房与夏侯惇为子,后夏侯渊被黄忠斩之,魏武帝曹操怜之,以女清河公主招楙为驸马,因此朝中钦敬。虽掌兵权,性急悭吝,未曾临阵。此时曹叡即命夏侯楙为大都督,调关西诸路兵马,前去迎敌。忽—人谏曰:“不可。”众观之,乃司徒王朗也。朗奏曰:“夏侯驸马素不曾经战,今付以大任,非其宜也。更兼诸葛亮足智多谋,深通韬略,不可与敌也。”夏候楙叱之曰:“司徒莫非结连请葛亮,欲为内应耶?吾自幼从父学习韬略,深通兵法,汝何欺吾年幼也?吾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见天子!”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辞了魏主,星夜到长安,调关西诸路军马二十余万,来敌孔明。未知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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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0
赵子龙大破魏兵
建兴五年夏四月,孔明率兵前至沔阳,经过马超坟墓,乃令弟马岱挂孝。孔明亲自祭之。蜀人杨戏作赞曰:
骠骑奋起,连横合从,首事三秦,保据河、潼。
宗计于朝,或异或同,敌以成垒,家破军亡。
乖道反德,托风攀龙。
又史官作马孟起庙赞曰:
西川马孟起,名誉震关中。信、布齐夸勇,关、张可并雄。
渭桥施六战,安蜀奏全功。曹操闻风惧,流芳播远戎。
孔明祭毕,回到寨中,商议进兵。忽远哨马报:“魏主曹叡遣附马夏侯楙,调关中诸路军马,前来拒敌。”忽魏延上帐献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无谋。可赐精兵五千,直取路出褒州,循秦岭以东,当子午谷而投北,十日之中,可到长安。夏候楙若闻某骤至,必然弃城,望横门邸阁而走矣!所弃粮草,足可为用也。某却从东方而来,丞相可大驱士马,自斜谷而进。若如此行之,则咸阳以西,一举而可定矣。此万全之计也!”孔明笑曰:“此非万全之计也。汝欺中原无好人物;倘有人进言者,于山僻中以军截之,非令五千人受害,亦大伤其锐气也。决不可用之。”魏延又曰:“丞相从大路进发,彼必尽起关中之兵,于路迎敌,则徒废生灵,何日而得中原也?”孔明曰:“吾从陇右取平坦大路,依法进兵,岂不胜耶?”遂不用魏延之计,即差人令赵云进兵。
却说夏侯楙在长安聚集诸路军马。时有西凉大将韩德,善使开山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引西羌诸路兵八万到来,见了夏侯楙。楙重赏了毕,就遣韩德为先锋。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艺,弓马过人:长子韩瑛,次子韩瑶,三子韩琼,四子韩琪,真乃雄伟之士!韩德带四子并西羌兵八万,取路而来。前至凤鸣山,正遇蜀兵。两阵对圆,韩德出马,四子列于两边。德厉声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侵吾境界耶!”赵子龙大怒,挺枪纵马,单搦韩德交战。长子韩瑛,跃马挺枪来迎,战不三合,被子龙一枪刺死于马下。次子韩瑶见之大怒,纵马挥刀,来取子龙。子龙施逞旧日虎威,抖擞精神,相迎韩瑶,瑶抵敌不住。三子韩琼见了奋怒,急挺方天戟,骤马前来夹攻。子龙全然不惧,枪法不乱。四子韩琪见二兄战子龙不下,也驰马抡两口日月刀而来,围住子龙。子龙在中央,独战三将。少时,韩琪中枪落马,魏阵中一将救去。子龙拖枪便走。韩琼按戟,急取弓箭射之,连放三箭,皆被子龙用枪拨了。琼大怒仍绰方天戟,纵马赶来,却被子龙一箭射中面门,落马而死。韩瑶急骤马赶到,举刀使砍子龙。子龙拖放不迭,弓枪皆弃,闪过宝刀,生擒韩瑶归阵;复纵马取枪,杀过阵来。韩德见四子皆丧于子龙之手,肝胆皆裂,先走入阵去了。西凉兵素知子龙之名,又见英雄尚在,谁敢交锋?子龙马到处,大喝一声,阵开两下,纷纷乱走,阵阵倒退,却被子龙匹马单枪,往来冲突,如入无入之境。后入有诗赞曰:
忆昔常山赵子龙,年登七十建奇功。独诛四将来冲阵,犹似当阳救主雄。
邓芝见子龙大胜,率蜀兵掩杀,西凉兵大败而走。韩德险被子龙擒住,乃弃甲步行而逃。子龙、邓芝收军回寨。芝贺曰:“某见将军如此英雄,不想寿已七旬,精神尚在。今日阵前独胜四将,世之罕有也!”子龙曰:“丞相以吾年迈,不欲取用,吾故以此功表之。”遂差人解韩瑶申报捷书,以达孔明。
却说韩德引败军回见夏候楙,哭告共事。楙自统兵来迎子龙。忽探马报入蜀寨,说夏侯楙自引兵到。子龙乃上马绰枪,引千余军,就凤鸣山前列成阵势。当日夏侯楙戴金盔,披金甲,坐下雪白马,手提大砍刀,立在门旗之下。见子龙跃马挺枪,往来驰骋,楙欲自战。后面韩德言曰:“杀吾四子之仇,如何不报!”纵马抡开山大斧,直取子龙。子龙忿怒,挺枪来迎,战不三合,一枪刺韩德死于马下,急纵马直取夏候楙。楙慌闪入本阵。邓芝驱兵掩杀。魏兵又折一阵,退十余里下察。楙连夜与众将商议曰:“吾久闻赵云之名,未尝见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当阳长阪之事。似此无人可敌,如之奈何?”参军程武(乃程昱之子)进言曰:“某料赵云有勇无谋之辈,不足虑哉。来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两军于左右:都督临阵先退,诱赵云到伏兵处;都督却登山指挥,四面军马重叠围住,足可擒矣。”楙从其言,遂遣神武将军董禧引三万兵伏于左,征西将军薛则引三万兵伏于右。二人领兵埋伏去了。
次日,夏候楙复整金鼓旗旛,率兵而进。子龙、邓芝出迎。芝在马上与子龙曰:“昨夜子龙杀了韩德,魏兵不敢战,大败而去;今日此来,必有诈也。老将军可防之。”子龙曰;“量此乳臭小儿,何足道哉!吾今日必然擒之!”只见魏军中旗帜之下,夏侯楙与诸将搦战。子龙奋怒,便跃马而出。魏将偏将军潘遂出迎,战不三合,遂拔马便走。子龙赶去,魏阵中八员将一齐来迎。放过夏侯楙先走,八将却败奔走。子龙乘势追杀,邓芝亦提兵掩杀。子龙深入重地,四面喊声大震。芝急收军回时,左有董禧,右有薛则,两路兵杀到。因芝兵少,不能救解,将子龙困在垓心。子龙东冲西突,魏军越厚。此时,子龙手下止有千余人,杀到山坡之下,只见楙在山上指挥三军。子龙投东则望东指,旁边执法官把旗望东指,军马就望东围,因此攻打不透。子龙引兵杀上山来,忽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上山。山上弩箭如雨,蜀兵伤折太半。子龙从辰时杀至酉时,不得脱走。子龙正在垓心,下马少歇,待月明冲突。却才卸甲苏困,月光方出,忽四下火光冲天,鼓声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杀到,皆叫曰:“赵云早降!”子龙急上马迎敌。四面军马渐渐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马皆不能向前。子龙仰天叹曰:“吾不服老,死于此地矣!”忽东北角上喊声大起,魏兵纷纷乱窜,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素袍银甲,使丈八点钢矛,提一颗人头。子龙视之,乃虎翼将军张苞也。苞见了子龙,言曰;“丞相恐老将军有失,特遣某引五千兵接应。闻知老将军被困,故杀透重围,正遇魏将薛则拦路,被某杀之。”子龙大喜,即与张苞杀出西北角来。只见魏兵弃戈奔走,一彪军从外呐喊杀入,为首大将坐下赤免马,提偃月青龙刀,手挽人头。子龙视之,乃龙骧将军关兴也。兴与子龙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将军有失,特引五千兵前来接应。却才阵上遇着魏将董禧,被吾一刀斩之,枭首在此。丞相随后便到也。”子龙曰:“二将军己建奇功,何不就今日擒住夏侯楙,以定大事也?”张苞闻言,遂引兵去了。兴曰:“我也干功去矣。”关兴也引兵去了。子龙回顾左右曰:“他两个是吾子侄之辈,尚且干功去了;吾乃国家上将,朝廷旧臣,反不如此小儿也。吾当舍老命以报先帝之恩!”此时子龙引兵来捉夏侯楙。当夜三路兵到,未知夏候楙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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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0
诸葛亮智取三郡
却说子龙与关兴、张苞三路兵,大破魏军一阵。邓芝引兵接应,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乃无谋之人,更兼年幼,未曾经战,见军大乱,遂引帐下骁将百余人,望南安郡而走。众军因见无主,尽皆逃窜。兴、苞二将听知夏侯楙望南安去了,连夜赶来。楙走入城中,令紧闭城门,驱兵守御。兴、苞赶到,一聲炮响,将城围了。子龙随后也到,三面攻打。少时,邓芝亦引兵到。一连围了十日,攻打不下。忽报丞相留后军驻于沔阳,左军屯于阳平,右军屯于石城,丞相自引中军来到。子龙、邓芝、关兴、张苞皆来拜见孔明,说连日攻城不下。
孔明曰:“待吾自观之。”遂乘四轮小车到城边周围看了一遍,回寨升帐而坐。众将环立听令。孔明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是久守,倘魏兵分道而出,却取汉中,于吾军无益矣。”邓芝曰:“夏侯楙乃魏之驸马,若擒此人,胜斩百将。今困于此,岂可弃之而去耶?”孔明曰:“吾自有计矣。但未知接连何郡?”左右告曰:“西连天水郡,北抵安定郡。”孔明曰:“二处太守是何人也?”答曰:“天水太守马遵,安定太守崔谅。”孔明大喜,乃唤魏延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关兴、张苞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心腹二人受计,如此行之。各将领命,引兵而去。孔明却在南安城外,令军运柴草堆于城下,口称“烧城”。魏兵闻知,皆大笑不惧。
却说安定太守崔谅,在城中闻知蜀兵围了南安,困住夏侯楙,十分慌惧,即点军马,将有四千,守住城池。忽见一匹马飞到,其人自正南而来,口称有机密事。崔谅唤入问之,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帐下心腹将裴绪。今奉都督将令,特来求救于安定、天水二郡。即目南安其危甚急,每日城上纵火为号,专望二郡救兵,并不见到;复差某杀出重围,特来报急。可星夜起兵为外应。都督若见二郡兵到,却开城门接应也。”谅曰:“有都督文书否?”绪贴肉取出,汗已湿透;略教一视,急令手下换了匹马,便出城望天水而去。不二日,又有报马到:“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早早接应。”崔谅与府官商议。多官曰:“若不去救了南安,则送了夏侯驸马,皆我两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谅即点起人马,离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
且说崔谅提兵向南安大路而进,遥望见火光冲天,催兵星夜进发。离南安尚有五十余里,忽然前后喊声大震,惊慌问左右,不时哨马报道:“前面关兴截住去路,背后张苞杀来!”安定之兵,四下逃窜。谅大惊,乃领手下百余人,往小路死战得脱,奔回安定。方到城壕边,城上乱箭射将下来。蜀将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乃是魏延扮作安定军,夤夜赚开城门,蜀兵尽入,因此得了安定。
崔谅慌投天水郡来。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军摆开。大旗之下,一人纶巾羽扇,道袍鹤氅,端坐于车上。谅视之,乃是孔明,急拨回马走。关兴、张苞两路追到,只叫:“早降!”。崔谅见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而降之,同归大寨。孔明以上宾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与足下厚否?”谅曰:“此人乃杨阜之族弟杨陵也;与某邻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望足下入城说杨陵擒夏侯楙,可乎?”谅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暂退军马,容某入城说之。”孔明从其言,即时传令,教四面军各退二十里下寨。
崔谅匹马到城边,叫开城门。入到府中,与杨陵礼毕,细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将计就计
而行。”遂引崔谅到夏侯楙处,亦告其事。楙曰:“当用何计?”杨陵曰:“只推献城门,某赚蜀兵入,却就城中杀之。”崔谅依计行之,来见孔明,说:“杨陵献城门,放大军入城,以擒夏侯楙。杨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动也。”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原降兵百余人,于内暗藏蜀将,扮作安定军马,带入城去,先伏于夏侯楙府下;却才与杨陵说,待半夜之时,献开城门,里应外合。”崔谅暗思:“若不带蜀将去,犹恐生疑。且带他入城,就里先斩,待举火为号,献开城门,孔明必先入也,那时一齐杀之。”因此应允。孔明嘱曰:“吾遣亲信将关兴、张苞随足下先去,只推救军,杀入城中,以安夏侯楙之心。但举火,吾当亲入城去擒之。”
时值黄昏,关兴、张苞披挂上马,各执兵器,杂在安定军中,随崔谅来到南安城下。杨陵在城上,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杆,问曰:“何处军也?”崔谅曰:“安定救军来到。”谅先射一号箭上城,箭上带着密书曰:“今诸葛亮先遣二将伏于城中,要里应外合,且不可惊动,恐泄了计策。待入府中图之。”杨陵将书来见夏侯楙,细言其事。楙曰:“既然诸葛亮中计,必先入城安民,可伏兵斩之。今先赚得二将,亦除两害。”遂教刀斧手百余人,伏于府中:“如二将随崔太守入府,待下了马,闭其门而斩之;却于城上举火,赚诸葛亮入城。伏兵齐出,一鼓而休也。”此时安排已毕,杨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军马,可放入城。”关兴跟崔谅先行,张苞在后。杨陵下城,在门傍迎接。兴手起刀落,斩杨陵于马下。崔谅大惊,急拨马奔到吊桥边,张苞大喝曰:“贼子休走!汝等诡计,如何瞒得丞相耶!丞相大军便到,先遣吾二人来赚城门!”言罢,一枪,刺崔谅于马下。关兴早到城上,放起火来。四面蜀兵齐入。夏侯楙措手不及,开南门并力杀出。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王平;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楙于马上,余皆杀死。
孔明入南安,招谕军民,秋毫无犯。众将各各献功。孔明将夏侯楙囚于车中。邓芝问曰:“丞相何故知崔谅诈也?”孔明曰:“吾已知此人无降心,故使入城。以试真伪。彼果尽情告与夏侯楙,欲将计就计而行。吾见来情,足知诈也,复使二将同去,以稳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当;彼忻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二将同去,赚入城内杀之何迟?又令吾军有托,放心而进也。吾已暗嘱二将,就城门下图之。城内必无准备,吾军随后便到。此出其不意也。”众将拜服。孔明曰:“赚崔谅者,吾使心腹人诈作魏将裴绪也。吾令去赚天水郡,至今未到,可乘时取之。若得三郡,其威大震矣。”又曰:“吾留吴懿守南安,刘琰守安定,替出魏延军马去取天水郡。”
却说天水郡太守马遵,听知夏侯楙困在南安城中,乃聚一郡武将文臣商议。时有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曰:“夏侯驸马乃金枝玉叶,倘有疏虞,则甘坐视之罪也。太守何不尽起本部兵以救之?”马遵正疑兵少,未敢造次,忽报夏侯驸马令心腹将裴绪到。绪入府,取公文付马遵,遵视之,说:“都督求两郡之兵,星夜救应。”与安定所言皆同。遵令馆舍暂歇,一面教行文书,起各郡之兵,一同救应。次日又有报马到,称说:“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来会合。” 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大笑而入曰:“太守中诸葛亮之计矣!”众视之,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父名冏,昔日曾为天水郡功曹,因羌戎乱,殁于王事。维自幼博览群书,爱习孙武之学,长好武艺,无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后为中郎将,就参本部军事。当日姜维乃与马遵曰:“近闻诸葛亮杀败夏侯驸马,困于南安,水泄不通,焉得有人自重围之中而出也?又闻裴绪乃无名下将,多不曾见;况安定报马又无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将诈称魏将也。赚得太守出城,料城中无兵,必然暗伏一军于左近,乘虚而取天水也,”遵顿悟曰:“非伯约之言,则误中奸计矣!似此,如之奈何?”维曰:“何难之有!”遵曰:“若先捉此人斩之,闭门坚守,恐又是真,有失大事。”维曰:“太守放心。某有一计,足可擒诸葛亮,亦可解南安之围也。”马遵遂求其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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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0
185孔明以智伏姜维
却说姜维献计于马遵曰:“此郡后必有伏兵,某愿请五千军伏于要路。太守先遣来人回报,随后发兵出城,不可远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为号,前后夹攻,伏兵可胜也。如诸葛亮自在此处,必被某所擒矣。”遵用其计,遂令来人回报:“天水兵出城矣,只留梁绪、尹赏守城。”果是孔明遣赵子龙引一军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人马离城,那时下手。细作回报,言说:“天水太守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子龙大喜,又令人报与张翼、高翔,于路截杀马遵。此二处兵皆孔明埋伏之将也。
却说赵子龙引五千兵,径投天水郡城下,分兵四路而进。子龙在壕边高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汝知中计,早献城池,免遭诛戮!”城上梁绪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约之计,尚然不知耶?”子龙恰待攻城,忽然喊声大震,四面火光冲天。当先一员少年将,挺枪勒马而言曰:“汝见天水姜伯约乎?”子龙视之,乃姜维也。子龙跃马挺枪,直取姜维。战不数合,维精神倍长。子龙大惊,暗思:“谁想此处有这般人物!”正战斗之间,两路军夹攻将来,乃是马遵、梁虔。子龙首尾不能相顾,大败亏输。子龙冲开路,引败兵奔走,姜维赶来。张翼、高翔两路军杀出,接应子龙,姜维因此方回。子龙归到大寨,见孔明,说中了姜维之计。孔明惊问曰:“何等之人,识吾玄机也?”忽有南安人告曰:“姜维,字伯约,乃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双全,智勇足备,真当世之英雄也。”子龙又夸奖姜维曰:“此人极好枪法,与他人大不同也。”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甚轻易之,不想有此人耶!”遂起大军前来。
却说姜维回见马遵,遵曰:“事定之后,当重加保汝。”维曰:“赵云败去,孔明必自来也。某料孔明必疑我军在城中,可将本部军马分为四枝:某引一军伏于城东,如彼兵到则截之;太守与梁虔、尹赏各引一军,城外伏之;梁绪率百姓在城上守御。”于是姜维分拨已定。
却说孔明因虑姜维,自为前部,望天水郡进发。将到城边,孔明传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励三军,鼓噪直上;若侯日久,急难破矣。汝等诸将,当激励三军,不可失此机会。”于是大军径到城下。因见城上旗帜整齐,不敢轻攻。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冲天,喊声震天,正不知何处兵来。只见城上亦鼓噪呐喊相应,蜀兵乱窜。孔明急上马,有关兴、张苞二将保护,杀出重围。回头看时,正东上军马,一带火光,势若长蛇,孔明曰:“兵不在多,似此人之调遣。真将才也。”遂令关兴探视,回报曰:“此姜维兵也。”孔明嗟叹不己,折了一阵,收兵归寨,思之良久,乃顾左右曰:“量一姜维,尚不能胜,安得破魏耶?”遂唤安定人问曰:“姜维之母,见在何处?”答曰:“见居冀县。”孔明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一军,虚张声势,诈取冀县。若姜维到时,可放入城。”又问:“此地何处紧要?”安定人曰:“天水钱粮,皆在上邽;若打破上邽,则粮道自绝矣。”孔明大喜,教赵子龙引一军去攻上邽。孔明离城三十里,早有人报入天水郡,说蜀兵分为三路:一军守此郡,一军取上邽,一军攻冀城。姜维闻之,哀告马遵曰:“愚母见在冀城,倘母有失,非人子之孝也。某乞一军就救此城,就保老母。”马遵从之,遂教姜维引三千军,去冀城保母;梁虔引三千军,去保上邽。
却说姜维引三千人马至冀城,前面一军摆开,为首蜀将乃魏延也。二将交锋数合,延诈败奔走。维杀过山隘来,入城闭门,率兵守护,拜见老母,并不出战。赵子龙亦放过梁虔入上邽城去了。孔明乃令人往南安郡,去取夏侯楙至帐下。孔明曰:“汝惧死乎?”楙慌拜伏乞命。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维见守冀城,使人持书来说:‘但得驸马在,我愿归降。’吾今饶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维否?”楙曰:“情愿招安。”孔明乃与衣服鞍马,不令人跟随,独自放之。
楙得脱出寨,欲寻路而走,奈不知径路。正行之间,逢数人奔走。楙曰:“汝等是何处之人也?”答曰:“我等皆是冀县百姓。今被姜维献了城池,归降蜀兵,蜀将魏延纵人放火劫财,我等因此弃家奔走,投上邽去也。”楙又问曰:“今守天水城是谁?”土民曰:“天水城中,马太守也。”楙听之,纵马而行,又见百姓携男抱女远来,所说皆同。楙至天水城下叫门,城上人认得是夏侯楙,慌忙开门迎接。马遵惊拜而问之。楙细言姜维之事,又将百姓所言说了。遵叹曰:“不想姜伯约反投于蜀矣!”梁绪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虚降。”楙曰:“今维已降,何为虚也?”正踌蹰之间,时值初更,蜀兵又来攻城。火光中见姜维在城下,挺枪勒马,大叫曰:“请夏侯都督答话!”夏侯楙与马遵等皆到城上,见姜维耀武扬威,大叫曰:“我为都督而降,都督何别前言耶?”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言别也?”维应曰:“汝写书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要脱身,却将我陷了!我今降蜀,已加为上将,安有还魏之理?”言讫,驱兵打城,至晓方退。夜间妆姜维者,乃孔明之计,因火光之中,难辨真伪。
孔明却引兵来攻冀城。城中粮少,军食不敷。姜维在城上见西蜀之军大车小辆,搬运粮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维引三千兵出城劫粮,蜀兵尽弃了粮草,寻路而走。姜维夺得粮车,欲要入城,忽然一彪军拦住,为首将乃张翼也。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引一军又到,两下夹攻。维力穷抵敌不住,夺路归城,城上早插蜀兵旗号,已被魏延袭了。维杀条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余骑;正遇张苞杀了一阵,维此时止剩得匹马单枪,来到天水城下叫门。城上军见是姜维,慌报马遵。遵曰:“此是姜维来赚我城门也。”令城上乱箭射下。姜维回顾蜀兵至近,遂飞奔上邽城来。城上梁虔见是姜维在城下,虔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来赚我城池耶?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乱箭射之。姜维不能分说,仰天长叹,两眼流泪,便拨马望长安而走。行不数里,前至一派大树茂林之处,一声喊起,数千军拥出,为首蜀将关兴截住去路。维人困马乏,不能抵当,勒回马便走。忽然一辆小车从山坡中转出,其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上,乃孔明也。孔明唤姜维曰:“伯约,此时何为不降?”维寻思良久,前有孔明,后有关兴,又无出路,只得降之,遂下马而降。孔明慌忙下车而迎,相叙甚爱,维不胜感激。孔明曰:“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愿尽传授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当尽授之,汝宜倾心而报国也!”维大喜拜谢。
孔明遂同姜维归寨,升帐商议取天水、上邽之计。维曰:“天水城中,尹赏、梁绪与某至厚,当写密书二封射入城中,不问应与不应,自然乱矣。”孔明从之。姜维写了二封密书,拴在箭上,纵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与马遵。遵大疑,与夏侯楙商议曰:“梁绪、尹赏与姜维结连,欲为内应,都督宜早决之。可杀梁绪、尹赏,以除内变之祸。”赏知此消息,乃与梁绪曰:“不如纳城降蜀,以图进用。”是夜,夏侯楙数次使人请梁、尹二人说话。二人被屈迫事急,遂披挂上马,各执兵器,引本部军来杀夏侯楙、马遵,一面令人大开城门降蜀。因此夏侯楙、马遵引数百人出西门,弃城投羌胡城而去。
梁绪、尹赏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毕,孔明问取上邽之策。梁绪曰:“此城乃某之亲弟梁虔守之,愿招来降。”孔明大喜。绪当日到上邽,唤梁虔出城来降孔明。孔明重加宴赏,就令梁绪为天水太守,尹赏为冀城令,梁虔为上邽令。孔明分拨已毕,整兵进发。诸将问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也?”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鸭耳。今得伯约,得一凤也!自古云:‘千兵易得,一将难求。’正谓此也。吾观伯约行兵用计,与吾相同,故喜爱无限。今已得三城,可图大事矣!”于是孔明引大军出祁山,来取长安。未知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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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0
孔明祁山破曹真
大蜀建兴五年冬,诸葛丞相平定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及冀城、上邽等处,威声大震,远近州郡望风归降。于是孔明整顿军马,调遣兵卒,尽提汉中之兵前出祁山。兵临渭水之西。细作报入洛阳。
此时,魏主曹叡太和元年,升殿设朝。近臣奏曰:“夏侯驸马已失三郡,逃窜往投羌胡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军临渭水之西,早乞发兵破敌。免遭侵境之祸也。”叡大惊,乃问群臣曰:“谁可为朕以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观先帝每用大将军曹子丹,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为大都督以退蜀兵也?”叡准奏,乃宣曹真,曰:“先帝托孤与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视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浅,不称其职。”王朗曰:“将军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辞也。老臣虽驽钝,愿随将军上边。”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少辞,乞一人为副将。”叡曰:“卿自举之。”真乃保太原阳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济,官封射亭侯,领雍州刺史。叡从之,遂拜曹真为大都督,赐节钺;命郭淮为副都督,王朗为军师。朗字景兴,东海郯人也。自汉献帝时,举孝廉入仕,此时年七十六岁。叡乃选拨东西二京军马二十万与曹真。真命宗弟曹遵为先锋,官封宣武将军;又命荡寇将军朱赞为副先锋。当年十一月出师,魏主曹叡亲自送于西门之外方回。
曹真引大军来到长安,过渭河之西下寨。真与王朗、郭淮共议退兵之策。朗曰:“来日可严整队伍,大展旗旛。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话,敢教诸葛亮拱手而降之,彼不战自退也。”真大喜,是夜传令:来日四更造饭,天明务要队伍整齐,人马威仪,旌旗鼓角,各按次序。当时使人先下战书。次日,两军相迎,列成阵势于祁山之前。蜀军见魏兵甚是雄壮,与夏侯楙之兵大不同。
三鼕鼓角已罢,司徒王朗乘马而出。上首乃大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两个先锋压住阵角。探子马出军前大叫曰:“请对阵主将答话!”蜀兵门旗开处,关兴、张苞分左右而出,立马于两边;次后一队队骁将分列;门旗影下,中央一辆四轮车,端坐一人,纶巾羽扇,素衣皂縧,众视之,乃是孔明。孔明举目,见魏阵前三个麾盖,乃问阵前护卫曰:“此是何人也?”护卫曰:“旗上大书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军师、司徒王朗也;上首乃大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也。”孔明曰:“王朗必下说词也!”遂教推车于阵外,令护车小校传曰:“休放冷箭!汉丞相与王司徒会话。”王朗纵马而出曰:“吾有一言,明公请听。”孔明于车上拱手,王朗在马上欠身答礼。朗曰:“久闻公之大名,今幸一会。公既知天命,识时务,何故兴无名之兵也?”孔明曰:“吾奉诏讨贼,何为无名耶?”朗曰:“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于有德之人,此定然之理也。曩自桓、灵以来,天下争横,人人称霸。黄巾纵横于巨鹿,张邈问罪于陈留,袁术僭号于寿春,袁绍称王于邺土;刘表占据荆州,吕布虎吞天下:盗贼蜂起,奸雄鹰扬,社稷有垒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我太祖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里倾心,四方仰德。非权势而取之,实乃天命之所归也。世祖文帝,神文圣武,以膺大统,应天合人,法尧禅舜,而处中国以临万邦,岂非天心人意乎?今公蕴大才,抱大器,自欲比于管、乐,何不仿伊尹、周公,故强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岂不闻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今我大魏带甲百万,良将三千。量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则国安民乐,岂不美哉!”蜀兵闻言,叹之不已,皆以为有理。
孔明默然不语。蜀阵上参军马谡自思曰:“昔季布骂汉高祖,曾破汉兵,今王朗用此计也!”只见孔明在车上大笑曰:“吾以汝为汉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论,岂期出此言也!吾有一言,诸军静听:昔日桓、灵微弱,汉统陵替,国乱岁凶,四方扰攘。段珪才斩于平津,董卓又生于朝野;天方剿戮,四寇又兴,迁劫汉帝于闾阎之间,残暴生民于沟壑之内。因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幸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生灵涂炭。吾素知汝所行,世居东海之滨,初举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辅国,安汉兴刘,何期反助逆贼,同情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倾国之人,欲食其肉!今日幸吾尚在,乃天意不绝炎汉也!吾奉诏讨贼,仗义兴师。汝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在于军伍之前,妄称天数耶?皓首匹夫!苍髯老贼!当咫尺归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而见二十四帝乎?老贼速退!可教反臣与吾决胜负!”王朗听罢,大叫一声,气死于马下。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兵马出西秦,雄才敌万人。轻摇三寸舌,骂死老贼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顿军马,来日决战。”言讫回车。于是两军皆退。
曹真将王朗尸首,用棺木盛贮,送回长安去了。副都督郭淮曰:“诸葛亮料吾军中治丧,今夜必来劫寨。可分兵四路:两路兵从山僻小径,乘虚去劫蜀寨;两路兵伏于本寨外,左右击之。”曹真大喜曰:“此计与吾相合。”遂传令,唤曹遵、朱赞两个先锋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万军,抄出祁山之后。但见蜀兵望吾寨而来,汝便进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动,便撤兵回,不可轻进。”二人受计,引兵而去。真与淮曰:“我两个各引一枝大军,伏于寨外,寨中虚堆柴草,只留数人。如蜀兵到,放火为号。”诸将皆分左右,各自准备去了。
却说孔明归帐,先唤赵子龙、魏延听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兵去劫魏寨。”魏延进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丧劫寨,他岂不提防也?”孔明笑曰:“吾正要他知吾去劫寨也。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后,待蜀兵过去,却来袭吾寨;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过山脚后路,远下营寨。汝看火起为号,却分兵于两下:魏延拒住山口;子龙引兵杀回,必遇魏兵也,容魏将走回,汝乘势攻之,彼必自相掩杀。可全胜也。”二将引兵,受计而去。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祁山之要路,放过魏兵,却从彼来路杀奔魏寨而去。”二人受计,引兵去了。又令马岱、王平、张翼、张嶷四将伏于寨外四面,以击魏兵。孔明乃虚立寨栅,居中堆起柴草,以备火号。孔明乃引诸将退于寨后,以观动静。
却说魏先锋曹遵、朱赞黄昏离寨,迤逦前进。二更左侧,遥望山前隐隐有军行动。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神机妙算,料知蜀兵矣。”遂催兵急进。到蜀寨之时,将及三更。早望见寨栅,曹遵先杀入寨,只见空寨,并无一人,料知中计,便撤军回。寨中火起。朱赞兵到,自相掩杀,人马大乱。正杀之间,曹遵与朱赞交马,方知自相践踏。及合兵时,忽喊声大震,四面王平、马岱、张翼、张嶷杀到。曹、朱二人引心腹军百余骑,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齐鸣,一彪军截住去路,为首蜀将乃常山赵子龙也,子龙叫曰:“贼将那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夺路而走。忽然喊声又起,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魏延。曹、朱大败,杀奔魏寨之时。看寨军只道蜀兵劫寨,慌忙放起号火。左边曹真,右边郭淮,二人杀至,自相掩杀。后面三路蜀兵杀到,中央魏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大杀一阵。魏兵败走十余里,将士死者极多。孔明全获大功,方始收兵回寨。
却说曹真与郭淮商议曰:“今魏兵势孤,蜀兵势大,将何策以退之?”淮曰:“胜负乃兵家之常事,不足为弱也。某有一计,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顾,定然自走矣。”曹真问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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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1
孔明大破铁车兵
于是郭淮与曹真曰:“西羌远夷,自太祖武皇帝时连年入贡;世祖文皇帝朝,甚以恩惠之。我等且宜据住险阻,蜀兵求战不出;可密遣人从小路直入羌胡求救,许以和亲,羌胡必起兵袭其后。吾却以正兵击之,岂不胜哉?”真从之,即遣人赴羌胡城去了。
却说西羌国王彻里吉,自曹操时年年入贡,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足智多谋;武乃越吉元帅,青眼黃髯,身长一丈,使一柄长铁锤,重一百斤,有万夫不挡之勇。此时,魏使赍金珠并书到国,先来见雅丹丞相,送了礼物。雅丹引见国王,曰:“中原魏国差人赍书礼来求救兵,着与蜀兵交战。”彻里吉曰:“书上怎生说?”雅丹曰:“中国许以和亲,要退兵寇,理合依准。”国王曰:“可与元帅商议。”雅丹丞相遂请越吉元帅商议,说知此事。越吉允之,即起羌胡兵一十五万,皆惯使弓弩枪刀、铁蒺藜流星锤等器;又有战车,其车用铁叶裹钉,装载粮食军器什物,或用骆驼驾之,或用骡马驾之,一歇行数干里不乏,因此号为“铁车兵”。遂辞了国王,二人领兵,直扣西平关。守关蜀将韩祯,急差人赍文报知孔明。
孔明听知,乃问众将曰:“谁敢去退羌胡之兵也?”忽然两个素铠将应曰:“某等愿往。”众视之,乃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也。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唤马岱曰:“汝素知羌胡之性,久居彼处,可作乡导。”便起精兵五万,与兴、苞二人同去。如此行之。
兴、苞等引兵起程。行不数日,早遇番兵。关兴先引百余骑登山看时,只见番兵把铁车首尾相连,随处结寨;车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兴观之良久,无破敌之策,回寨与张苞、马岱商议。苞曰:“未知番兵虚实,来日见阵便可知也。”次早分兵三路:关兴在中,张苞在左,马岱在右,三路兵齐进。忽见皂雕旗漫山蔽野,当先尽是军马,马军丛中越吉元帅手挽铁锤,腰悬宝雕弓,骑如龙马,奋勇而来。兴招三路兵径进。忽见番兵分在两边,中央放出铁车,如潮水之急,弓弩一齐骤发。蜀兵大败,马岱、张苞两军先退;关兴一军,被番兵一裹,直围入西北角上去了。
兴在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得脱;铁车密围,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顾。兴望山谷中寻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见一簇皂旗风拥而来,一员番将手提铁锤,大叫曰:“小将休走!吾乃越吉元帅是也!”关兴急走,前面正遇断涧,只得回马来战越吉。兴终是胆寒,抵敌不住,望涧中而逃。马跳得一步,被越吉赶到,一铁锤打来。兴急闪过,正中马胯。那马望涧中便倒,兴落于水中。忽听得一声响处,背后越吉连人带马,平白的倒将下来。兴就水中挣起看时,只见岸上一员大将,杀退番兵。兴提刀待砍越吉,越吉跃水而逃。兴得了这马,牵到岸上,整顿鞍辔,绰刀上马。只见那员将,尚在前面追杀番兵。兴自思良久:“救我性命乃是何人?当与之见。”遂拍马赶来。看看至近,只见云雾之中,隐隐有一大将,面如重枣,眉若卧蚕,绿袍金铠,提青龙刀,骑赤兔马,手绰美髯,分明认得是父亲关公。兴大惊,却欲问之,忽见关公以手望东南指之曰:“吾儿可往东海速去。吾当护汝归寨。”言讫,一阵风过,已失所言之处。
兴望东南而走。行至半夜,忽见一彪军到,为首大将乃是张苞。苞问曰:“汝曾见二伯父否?”兴曰:“你如何得知?”苞曰:“吾被铁车兵追急,忽见二伯父自空中而下,惊退番兵,以手指之曰:‘汝从这条路去,可救吾儿。’言讫不见。因此找寻至此。”关兴细言其事,二人同归大寨。马岱迎入。岱曰:“此军无计可退。我当守寨,你二将军可求丞相计策,退此番兵。”于是马岱退兵山谷内下寨;兴、苞星夜来见孔明,说知此事。
孔明急引姜维、张翼,又带三万兵,同兴、苞来到马岱寨中歇定。次日,孔明上马,登高望之,见铁车连络不绝,人马纵横,往来驰骋。孔明观毕,回寨与众将曰:“量此小阵,何难破之。”乃唤马岱、张翼,曰:“如此如此。”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姜维曰:“汝知破铁车之法否?”维曰:“羌胡之人,惟恃拙勇而已,岂知子牙之术乎?”孔明叹曰:“汝深知吾意也。吾令关兴、张苞作伏路诱敌之兵。连曰若彤云密布,朔风不止,吾计可施矣。汝但看红旗为号,可以避之。”
于是姜维连日引兵搦战,番兵来迎,蜀兵便退。番兵随后追杀,直赶到寨内,不见一军,惟插旌旗。番兵疑之,不进而退。此时冬十二月天气,果然大雪忽降。姜维又引兵来战,越吉元帅大怒,急引铁车兵来迎。姜维不战而走。番兵赶到寨前,姜维已从寨后而出。番兵在外观之,四面皆立旌旗,寨中有鼓琴之声,回报越吉元帅。越吉心疑,乃与雅丹丞相商议,雅丹曰:“此是诸葛亮诡计,虚设疑兵。可以攻之。”越吉遂引兵到蜀寨前,正见孔明携琴上车,引数十骑,望后寨而去。番兵抢了寨栅,直赶过山口,但见小车隐隐转过林树去了。雅丹丞相与越吉元帅曰:“这等之兵,虽有埋伏,不足惧之!”遂起大兵追赶。又见姜维兵俱在雪地之中。越吉大怒,催兵飞奔追赶,更兼山路平坦,又被雪漫旷野,一望并无军马。正赶之间,忽报蜀兵自山后而出。雅丹曰:“纵有些小伏兵,何足惧之!”忽听得前面鼓角齐鸣,喊声大震,番兵径往前奔,急然山崩地陷,番兵俱落于坑中;背后铁车正行得紧溜,急难收救,并拥而来,自相践踏。后面番兵急要回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军万弩齐发;背后姜维、马岱、张翼,三路兵杀到。铁车兵大乱。越吉元帅望后面山谷中而逃,正逢关兴。交马只一合,被兴举起青龙刀,大喝一声,斩越吉于马下。雅丹丞相早被马岱活捉,解到大寨来。番兵各自逃去。
孔明升帐,马岱押过雅丹来。孔明叱武士去其缚,赐酒食压惊,用好言抚慰。孔明唤雅丹丞相曰:“吾主乃大汉皇帝,命吾讨贼,尔如何听反臣之语而作乱也?吾国与尔乃邻邦,永结盟好,勿听反言。尔若从之,将旧日通和之意伤坏矣。”雅丹深感其德。孔明遂将所获番兵尽皆赏劳,同雅丹俱放回国。众皆拜谢而去。孔明将越吉元帅首级,用木匣盛之。设宴会赏已毕,引三军连夜投祁山大寨而来,一面差人赍表奏报捷音。
却说曹真连日望羌胡消息,忽有伏路军来报说,蜀兵拔寨收拾起程。郭淮大喜,乃与曹真曰:“此是羌胡兵攻击太急,因此退去也。”遂分两路追赶。前面蜀兵乱走,魏兵随后追袭。先锋曹遵正赶之间,忽然鼓声大震,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大叫曰:“反贼休走!”曹遵大惊,拍马交锋,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副先锋朱赞引兵追赶,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常山赵云也。朱赞措手不及,被子龙一枪刺死于马下。曹真、郭淮见两路先锋有失,欲收兵回,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乃是关兴、张苞两路军杀出,将曹真、郭淮围住,痛杀一阵。真、淮二人引败兵夺路走脱。蜀兵全胜,直追到渭水,夺了魏寨。曹真折了两个先锋,哀伤不已;只得写表申朝,乞拨援兵。
却说魏主曹叡设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数败于蜀,折了两个先锋,羌胡兵又折了无数,其危甚急,今都督上表求救,请陛下裁处。”叡大惊,乃问文武曰:“退军之策,如何施也?”华歆奏曰:“须是陛下御驾亲征,大会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陛下若不亲征,则长安有失,关中危矣!”太傅钟繇奏曰:“凡为将者,知过于人,则能制人。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臣量曹子丹虽久用兵,非诸葛亮之对手也。臣以全家良贱保举一人,足可退诸葛亮之师,未知圣意准否?”叡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贤士可退蜀兵?当早召来,与朕分忧。”未知钟繇保举何人,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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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1
188司马懿智擒孟达
于是太傅钟繇奏曰:“向者诸葛亮欲兴师犯境,但惧其人,故散流言,令陛下去其柱石之臣,果然陛下中计,方长驱大进也。今若复用其人,则诸葛亮自然退矣。”魏主曹叡问之,繇曰:“此人乃骠骑大将军司马懿也。”叡长叹曰:“朕到今心中犹悔。非卿所言,无以发现也。仲达见在何地?”繇曰:“近闻仲达在宛城闲住。”叡即降诏,遣使持节,仍复司马懿官职,加为平西都督,就起南阳诸路军马,前赴长安。叡御驾亲征,克日到彼聚会。使命星夜投宛城去了。
却说孔明自出师以来,累获全功,料长安指日而得,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会众议事,忽报永安宫镇守李严令子李丰来见。孔明只道东吴兵犯境,心甚惊疑,唤入帐中问之。丰曰:“特来报喜。”孔明曰:“有何喜也?”丰曰:“昔日孟达降魏,乃不得已降之。彼时曹丕甚爱,每称将相之才,时以骏马衣服、玩器金珠而赐之,曾同辇出入,群臣无不惊讶,封为散骑常侍,领新城太守,镇守上庸、金城等处,委以西南之任,如此重用。自丕死后,曹叡即位,甚不相好,绝其所赐,朝中多人嫉妒,孟达日夜不安,常与诸将曰:‘我本是蜀将,势逼于此。’今累差心腹入持书来见家父,教早晚代禀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时,曾有此意,丞相亦知。今在新城,听知丞相伐魏,欲起新城、金城、上庸三处军马,就彼处举事,径取洛阳;丞相却取长安,两京可定矣。今某引来人并累次书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赏李丰等。忽细作人报说:“魏主曹叡,一面驾幸长安;一面诏司马懿复职,加为平西都督,起本处之兵,于长安聚会。”孔明听毕,顿手跌足,不知所措。参军马谡问曰:“量曹叡何足为道?若得来长安,就而擒之,丞相何故惊也?”孔明曰:“吾岂惧曹叡耶?平生所患者,独司马懿一人而已。今孟达欲举大事,若司马懿得此大权,事必败矣!达非司马懿之敌手,必被所擒。孟达若死,中原不易得也!”马谡曰:“何不急修书,令孟达提防?”孔明从之,即修书,令来人星夜回报孟达。
却说孟达在新城,专望心腹人回报。不时,心腹人到来,将孔明回书呈上。孟达拆封视之。书曰:
近得书,足知公忠义之心,不忘故旧,吾甚为喜慰。公若成此大事,则汉朝中兴第一之功也。然极宜甚密,不可容易托人。虽兄弟妻子,亦难保也。慎之!戒之!近闻魏叡复诏司马懿起宛、洛之兵,若闻公举大事,彼必先至矣。当万全提备,勿视为等闲人耳。吾犹惧之,公请详察。
孟达览毕,大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观此事,足可知矣!”心腹人告曰:“主公可修回书以安丞相之心,不可如常慢也。”达从之,又具回书,令心腹人星夜来答孔明。
孔明唤入帐中。其人呈上回书。孔明拆封观之。书曰:
适承钧教,安敢少怠。窃谓司马懿之事,达以为必不惧也。宛城离洛阳约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 若司马懿闻达举事,须表奏魏主。往复则一月间之事也。达城池已固,诸将亦与三军皆在深险之地,司马懿便来,达何惧哉?丞相可宽怀,惟听捷报!谨复。
孔明看毕,掷之于地而顿足曰:“孟达必死于司马懿之手矣!”马谡问曰:“何谓也?”孔明曰:“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岂容孟达料在一月之期也?既曹叡已委司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闻乎?若知孟达反,不须十日,兵必到矣,安能措手耶?”众将皆服。孔明急令来人回报曰:“若未举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则必丧命矣。”其人拜辞,归新城去了。
却说司马懿在宛城闲住,闻知魏兵累败于蜀,乃仰天长叹数声。懿有长子司马师,字子元;次子司马昭,字子尚:此二子素有大志,饱看兵书。此时侍立于侧,见懿长叹,乃问曰:“父亲何为长叹也?”懿曰:“汝辈岂知大事耶?”司马师曰:“莫非叹魏主不用乎?”司马昭笑曰:“早晚必来宣召父亲也。”懿大惊曰:“不意吾家又出麒麟儿矣!”言未尽,忽然天使持节至。懿听诏毕,遂调宛城诸路军马起行。忽报有一人来告机密事。懿唤入密室问之,其人告曰:“某乃金城太守申仪家人也。近有新城太守孟达,请上庸太守申耽并某主公商议。达曰:‘吾等乃大蜀人也,昨因时势所逼,不得已而降之。魏文帝时,相待甚厚;当今魏主以吾等为外邦人物,视之如草芥,待之如粪土。今诸葛丞相奉命出师,兵至祁山,先败夏侯楙,又败曹真,杀得魏兵亡魂丧胆。今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俱已归顺,势如劈竹,长安在旦夕休矣!吾等合从天道,就此举事,径袭洛阳,其功莫大!汝等从否?’申耽、申仪皆惧其势,勉强应允,各自修补城池,聚集军马,早晚必反。申家兄弟诚恐连累,先令某来首;孟达心腹人李辅并达外甥邓贤,随状出首。望都督早提兵来,自有内应也。”司马懿听毕,以手加额曰:“此乃皇上齐天之洪福也!今诸葛亮兵在祁山,杀得内外人皆胆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长安,若旦夕不用吾时,孟达一举,两京休矣!此贼必通谋诸葛亮也!吾先破之,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矣。”长子司马师曰:“父亲可急写表申奏天子。”懿笑曰:“若等圣旨,往复一月之期,则孟达事已成矣。彼若把住险要,吾虽有百万之众,急难破也。”即传令教人马起程,一日要行二日之路,如有怠慢者斩之。懿又令参军梁畿赍诏,星夜往新城,教孟达等准备征进,使彼不疑。梁畿先行,懿随后发兵。行了二日,山坡下转出一军,乃是右将军徐晃。晃下马见懿,说:“天子驾到长安以退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声言曰:“今孟达造反,吾去擒耳。”晃曰:“某愿为先锋。”懿大喜,合兵一处:前部徐晃,后军二子。懿在中军。又行了二日,前军哨马报捉住孟达心腹人,搜出孔明回书,来见司马懿。懿曰:“吾不杀汝,汝从头细说。”其人只得将孔明、孟达往复之事,一一告说了毕。懿看罢孔明回书,自惊曰:“世间能者,所见相同。吾机先被孔明识之矣。幸得天子有福,获此消息,则孟达无计也。”遂感叹不已,星夜倍道催趱军行。
却说孟达在新城约下金城太守申仪、上庸太守申耽,克日举事。耽、仪二人每日调练军马,只待魏兵到日,以为内应;却报孟达,言军器粮草俱未完备,不敢约期起事。达信之。忽报参军梁畿来到,孟达迎入城中。畿传司马懿将令曰:“司马都督今奉天子诏命,起诸路军马,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军马,听候调遣。”达问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以此时约之,离宛城望长安去了。”达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设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报申耽、申仪知道:“明日举事,换上大蜀旗号,发诸路军马径袭洛阳。”忽报城外尘土冲天,不知何处兵来。孟达自登城视之,只见一彪军打着“右将军徐晃”旗号,飞奔城下。达大惊,急扯起吊桥。徐晃坐下马收拾不住,直来到壕边,高叫曰:“反贼孟达,早早受降!”达大怒,急开弓射之,正中徐晃头额,魏将救去。城上乱箭射下,魏兵方退。孟达恰待开门追赶,四面旌旗蔽日,司马懿兵到。达仰天长叹曰:“果不出孔明之所料也!”于是闭门坚守。
却说徐晃被孟达射中头额,众军救到寨中,取了箭头,令医调治;当晚而死,时年五十九岁。魏太和二年春正月也。后史官有诗赞曰:
降明权成厚,争津定策高。扬名攻不备,陷敌战当鏖。
欲虏平襄、汉,还屯振节旄。功逾孙子右,魏武过情褒。
司马懿令人扶柩还洛阳迁葬。
次日,孟达登城视之,只见魏兵四面围得铁桶相似。达行坐不安,惊疑未定,忽见两路兵自外杀来,旗上大书“申耽”、“申仪”名字。孟达见是救军到,慌引本部兵大开城门杀出。耽、仪大叫曰:“反贼休走!早早受降!”两路攻来。达见事变,拨马望城中便走。城上乱箭射下。乃是李辅、邓贤献了城池。二人大骂曰:“吾等已献了城池也!”达取路而走,申耽赶来。达人困马乏,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枪刺于马下,众军枭其首级。余军皆降。李辅、邓贤大开城门,迎接司马懿入城。抚民劳军已毕,遂遣人奏知魏主曹叡。叡大喜曰:“教将孟达首级,去洛阳城市碎剁示众。”加申耽、申仪官职,就随司马懿征进;命李辅、邓贤守新城、上庸。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城外下寨。懿入城来见魏主。叡大喜曰:“朕一时不明,误中反间之计也,卿闲居许久,朕悔之无及。今达造反,非卿等制之,两京休矣!”懿奏曰:“臣闻申仪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复迟滞,故不待圣旨,星夜而去,八日已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被臣斩之。若待奏闻,则中诸葛亮之计也。”言罢,将孔明回孟达密书奉上。叡看毕,大喜曰:“卿之学识至于孙、吴矣!”赐金钺斧一对,后遇机密重事,不必奏闻,便宜行事。就令司马懿出关破蜀。懿奏曰:“臣举一大将,可为先锋。”叡曰:“卿举何人?”懿曰:“此将乃河间鄚人也,姓张,名郃,字隽义,见为右将军。”叡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张郃为前部先锋,即日起行。司马懿引兵离长安来破蜀兵。未知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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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2
司马懿智取街亭
却说魏主曹叡驾居长安,一边拨五万军,命二人领之,以助曹真:一人乃颖川阳翟人也,姓辛,名毗,字佐治,为军师;一人乃涿郡容城人也,姓孙,名礼,字德达,为护军。二人奉诏而去。于是司马懿引二十万军出关下寨,请先锋张郃至帐下曰:“吾平生知汝忠勇,故在天子前保举,以退蜀兵,非同小可。诸葛亮乃当世之英雄,用兵如神,天下之人无不惧之。见屯兵于祁山,声势甚大,不作准备者,欺曹子丹无谋也。他不知吾来。吾今先算下地理有十余处,皆峻险僻静之路。诸葛亮平素谨慎仔细,不肯造次行事,他却不知吾境内地理;若是吾用兵,先从子午谷径取长安,早得多时矣。他非无谋,只怕有失,不肯弄险,必然军出斜谷,来取郿城也;若取郿城,必分兵两路,一军取箕谷矣。此二处,吾发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来不可出战;令孙礼、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来则出奇兵击之。此万全之计也。”郃曰:“将军之兵欲往何处去也?”懿曰:“吾素知秦岭之西有一条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处皆是汉中之咽喉,诸葛亮欺子丹无备,定从此处进也。吾与汝径取街亭,望阳平关不远矣。诸葛亮若知吾断其街亭要路,绝其粮道,则陇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连夜奔回汉中去也。彼若回动,吾以奇兵于小路击之,可全胜矣;若不归时,吾却将诸处小路尽皆垒断,俱以兵守之。一月无粮,蜀兵皆饥饿死也,诸葛亮必被吾所擒矣!”张郃大悟,乃拜伏于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虽然如此,诸葛亮不比孟达。汝为先锋,勿轻进。当传与诸将,循山四路,远远哨探。如无伏兵,方可前进。若是怠慢,必中诸葛亮之计也。”张郃受计,引军而行。司马懿遣人持檄文来见曹真,真乃依计行之。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与诸将曰:“吾料孟达必死于司马懿之手矣。使人探视去了,至今未回。”忽报新城打细人到来。孔明唤入问之,细作告曰:“司马懿倍道而行,八日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仪、李辅、邓贤为内应,孟达被乱军中所杀。今司马懿撤兵到长安,见了魏主,同张郃引兵出关,来拒丞相之师也。”孔明大惊曰:“孟达做事不密,死之当然;今司马懿出关,必取街亭,断吾咽喉之路也,谁可去守?”言未毕,参军马谡曰:“某愿往。”孔明曰:“街亭虽然小可之地,干系有泰山之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廓,又无险阻,所守极难。”谡曰:“某自幼历学到今,岂不知兵法也?量一街亭,不能守之,要某何用耶?”孔明曰:“街亭正北,吾之咽喉;若咽喉断绝,吾岂能生也?街亭一失,蜀兵休矣!况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郃之勇,智谋过人,乃魏之名将也,恐汝不能敌之。”谡曰:“休道司马懿、张郃,便是曹叡亲来,有何惧哉!若有差失,乞斩全家。”孔明曰:“军中无戏言。”谡曰:“愿责军令状!”孔明从之。谡遂写了军令状呈上。孔明曰:“吾与汝二万五千精兵,再拨一员上将相助你去。”即唤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谨慎,故托汝去。汝可小心谨守
此地。下寨当要道之处,使贼兵急且不能偷过也。如安了营寨,便画四至八道地理图本将来。凡事商议停当而行,不可轻易。如所守无危,则是取长安第一之功也。戒之!戒之!”二人拜辞,引兵而去。
孔明寻思,恐二人有失,又唤高翔曰:“街亭东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军。与汝一万兵,去此城屯扎。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张郃之对手,必得一员大将,屯兵于街亭之右,足可防之,遂唤魏延曰:“汝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后屯扎。待兵来,汝可应之。”延曰:“某为前部,理合当先破敌,万死不辞,何故置某于安闲之处耶?’孔明曰:“今汝接应街亭,当阳平关冲要道路,总守汉中咽喉。此乃大都督之任也,何为安闲乎?汝勿以等闲视之,失吾大事。前锋破敌者,乃偏裨之将也。汝宜小心,以代吾权!”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才心安,乃唤赵云、邓芝,分付曰:“今司马懿出兵,与旧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军,出箕谷以为疑兵。如逢魏兵,或战或不战,以惊其心。吾自统大军,由斜谷径取郿城;若得郿城,长安可破矣。”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维作先锋,兵出斜谷。
却说马谡、王平兵至街亭,看了地势,马谡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处,魏兵如何敢来!”王平曰:“虽然魏兵不敢来,可就此五路总口下寨;却令军士伐木为栅,以图久计。”谡曰:“当道岂是下寨之地也?此处侧边一山,四面皆不相连,且树木极广,此乃天赐之险也。可就此山上屯军。”平曰:“参军差矣。若屯兵当道,筑起城垣,贼兵总有十万,不能过也。今若弃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骤至,四面围定,将何策保之?”谡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见!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劈竹。’若魏兵到来,吾教他片甲不归也!”平曰:“吾累随丞相经阵,每到之处,丞相尽意指教。今观此山,乃绝地也,若魏兵绝吾汲水之道,军不战自乱矣。”谡曰:“汝莫乱道!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魏兵绝吾汲水之道,是自取死耳,吾军岂不死战,以一可当百也?吾素读兵书,深通谋略,丞相诸事尚问于吾,汝何等之人,安敢阻耶?”平曰:“若参军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五千与吾,自于山西下一小寨,为掎角之势。倘魏兵至,可以应之。”王平累次苦谏,马谡坚执不从。忽然山中居民,成队飞奔而来,报说魏兵到了。王平辞去。马谡曰:“汝既不听吾令,与汝五千兵。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须分不的功也。”王平引兵,离山十里下寨,画成图本,星夜差人去禀孔明,却说马谡自于山上下寨。又闻高翔屯军于列柳城,魏延屯军于中路,马谡并无惧怯之意。
却说司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马昭去探前路,又令先锋张邰引马步军前去哨探,若街亭有兵守御,即按兵不行。小卒依令探了一遍,回说街亭有军守把,皆屯于山上。司马昭回见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叹曰:“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亲何故自堕志气耶?愚男料街亭易取。”懿问曰:“汝安敢出此言也?”昭曰:“男与小卒亲自哨见,当道并无寨栅,路傍有一军,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意使吾成功矣!”遂更换衣服,引十余骑,自来视之。是夜,天晴月朗,直至山下,周围巡哨了一遍方回。马谡在山上见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来围山!”传令与诸将:“倘兵来,只看山顶上红旗招动,即四面皆下。”
却说司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听是何将引兵守街亭。一人报曰:“乃马良之弟马谡也。”懿笑曰:“此乃庸才耳!诸葛亮虽有才智,不识人物,此辈为将,何事不误!”又唤张郃问曰:“街亭左右别有军否?”郃曰:“离山十里,有王平安营。”懿曰:“汝可引一军,当住王平来路。吾令申耽、申仪引两路兵围山,先断了他汲水道路,蜀兵自乱矣;却乘势击之,街亭可取也。”当夜调度已定。
次日天明,张郃引兵先往背后去了。司马懿大驱军马一拥而进,喊声起处,把山四面围定,但有汲水道路,皆以精兵围之。马谡在山上看时,只见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队伍甚是严整。蜀兵见之,尽丧其胆,不敢下山。马谡将红旗招动,军将皆你我相推,无一人敢动。谡大怒,自杀二将。众军惊惧,只得努力下山来冲魏兵。魏兵端然不动。蜀兵又退上山去。马谡见事不谐,教军谨守寨门,只等外应。
却说王平见魏兵到,引军杀来,正遇张郃。战有数十余合,平力穷势孤,复退去。魏兵自辰时困至戌时,山上无水,军不得食,寨中大乱,马谡禁止不住。攘到半夜时分,山南蜀兵大开寨门,下山降魏,尽被杀之。司马懿令人于沿山放火,军士惊慌。马谡料守不住,驱兵杀下山西。懿放条大路,让过马谡。背后张郃引兵追来。赶到三十余里,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出,放过马谡,拦住张郃,视之,乃前督部、镇北将军、都亭侯魏延也。延挥刀骤马,直取张郃。郃回军便走。延驱兵赶来,复夺街亭。赶到五十余里,一声喊起,两边伏兵齐出:左边司马懿,右边司马昭,却抄在魏延背后,把延困在垓心。张郃复来,三路兵合在一处。要擒魏延。未知延之性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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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2
190孔明智退司马懿
却说魏延被魏兵困在垓心,左冲右突,不得脱身,折兵太半。正危急之间,忽然喊声大至,一彪军杀入,乃是牙门将、裨将军王平也。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将合兵一处,大杀一阵,魏兵方退。二将慌忙奔回寨时,营中皆是魏兵旌旗,寨中申耽、申仪杀出。魏延、王平径奔列柳城,来投高翔。此时高翔闻知街亭有失,尽起列柳城之兵前来救应,正遇延、平二人,言说已折了三处,如何去见丞相。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复街亭。”当时三人在山坡下商议已定。待天色将晚,兵分三路。
却说魏延引兵至街亭,不见一人,心中大疑,未敢轻进,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见高翔兵到,二人共说魏兵不知在何处,正没理会,又不见王平兵来。忽然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鼓声震地,魏兵齐出,把魏延、高翔围在垓心。二人往来冲突,不得脱身。忽听得山坡后喊声若雷,一彪军杀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径奔列柳城来。比及奔到城下时,城边早有一军杀到,旗上大书“魏都督郭淮”字样。原来郭淮与曹真商议,恐司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来取街亭;闻知司马懿、张郃成了此功,遂引兵径扑列柳城来。正遇三将。但是蜀兵皆从魏兵内杀出来,中伤者太半,如何战得生力军?因此又被郭淮大杀一阵。魏延恐阳平关有失,慌与王平、高翔望阳平关来。
却说郭淮收了军马,乃与左右曰:“吾虽不得街亭,却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也。”引兵径到城下叫门,只见城上一声炮响,旗帜皆竖,当头一面大旗,上书“平西都督骠骑大将军司马懿”。懿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杆,大笑曰:“郭伯济来何迟也?”淮大惊曰:“吾今又不出仲达之手矣!”遂入城。相见已毕,懿曰:“今街亭已得,诸葛亮必走矣。公可速与子丹星夜追之!”郭淮从其言,出城而去。懿唤张郃曰:“子丹、伯济,恐吾全获大功,故取此地城池。吾非独欲成功,乃侥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马谡、高翔等辈,必去死据阳平关也。吾若去取此关,诸葛亮必随后掩杀,中其计耳。兵法云:‘归师莫掩,穷寇休追。’若追,必死敌手。吾今却从小路抄蜀兵之后,尽夺其辎重。汝可从小路抄箕谷退兵。吾自引兵当斜谷之兵。若彼败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马匹辎重,可尽得也。”张郃受计,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径取斜谷中道,必至西城;虽然山僻小县,乃是蜀兵屯粮之所,即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总路。若得此城,三郡再可复矣。”于是司马懿留申仪、申耽守列柳城,自领大军取三路而进。
却说孔明自令马谡等守街亭去后,犹豫不定。忽报王平使人赍图本至。孔明唤入,左右呈上图本。孔明就文几上拆开视之。孔明看毕,拍案大惊曰:“马谡真匹夫,坑陷吾军,早晚必有长平之祸也!”急欲差人去换马谡回还。长史杨仪问曰:“丞相何故大惊乎?”孔明曰:“吾观此图本,失却要路,占山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围合,断其汲水道路,不须二日,军自乱矣。若街亭有失,吾等何归也?”仪曰:“某虽不才,愿替马幼常回。”孔明将安营之法,一一分付与杨仪。恰待要行,忽报马到来,说:街亭、列柳城尽皆失了。孔明跌足长叹曰:“大事去矣!吾之过也!”急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击,只鼓噪呐喊,为疑兵惊之。彼自走矣,亦不可追之。待军退尽,便投阳平去。”又令张翼先引军去修理剑阁,以备归路。又传令教大军暗暗收拾行装,以备起程。又令马岱、姜维断后,先伏于山谷中,待诸军退尽,方始收兵。又令马忠引兵去搦曹真厮杀。又差心腹人,分投报与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皆入汉中。
孔明分拨已定,先引五千精兵,退去西城县,连夜催并各处兵皆归汉中。此时孔明正在西城县搬运粮草,忽然十余次飞报马到,说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风拥而来。孔明身边别无大将,只有一班儿文官,所引五千军,已分一半先运粮草去讫,只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众官听得这般声息,尽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尘土冲天,两路分兵望西城县而来。只见西城之分,雨土纷纷,红日昏暗,遂传令,教“将旌旗尽皆隐匿;诸军各守城铺,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言大语者斩之。大开四门,每一门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如魏兵到时,不可擅动,吾自有计。”孔明乃披鹤氅,戴华阳巾,引二小童携琴一张,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
却说司马懿前军到城下,见了如此模样,皆不敢进,急报与司马懿。懿笑而不信,遂止住三军,自飞马远远望之,正见孔明坐于城楼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有一童手捧宝剑,右有一童手执塵尾;城门内外有二十余百姓,低头洒扫,傍若无人。懿看毕大疑,便到中军,教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望北山路而退。次子司马昭笑曰:“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父亲何太持疑而退兵也?”懿曰:“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我兵若进,中其计也!汝辈岂知?可宜速退。”因此两路兵尽皆退去。孔明见魏兵远去,抚掌而笑。众官无不骇然,乃请问孔明曰:“司马懿乃魏之名将,今统十五万精兵到此,见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孔明曰:“此人料吾生平谨慎,必不弄险;见如此模样,疑有伏兵,故退去。吾非行险,盖因不得已而用之。此人必引兵投山北小路而去也。吾已令兴、苞二人在彼等候。”众皆惊服曰:“丞相之机,神鬼莫测!若以某等之心,必弃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弃城而走,必不能远遁,皆被司马懿所擒也。”言讫,拍手大笑曰:“吾若是司马懿,必有别论矣。”遂下令,教西城百姓,尽随军入汉中,“司马懿不久复来也。”于是孔明遂离西城,望汉中而走。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陆续而来。
却说司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后鼓声震地,喊杀连天。懿回顾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诸葛亮之计矣!”只见大路上一军杀来,旗上大书“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魏兵皆弃甲抛戈而逃。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书“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山谷应声,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军心中惊疑,不敢久停,只得尽弃辎重而去。兴、苞二人皆遵将令,不敢追袭,多得军器粮草而归。当时司马懿见山谷中皆有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 此时曹真听知孔明退兵,急引军追赶。山背后喊声震地,鼓角喧天,蜀兵漫野而来,为首大将,乃是姜维、马岱。真大惊,急退军时,先锋陈造已被马岱斩之。真引兵鼠窜而还。蜀兵连夜皆奔回汉中。
却说赵云、邓芝伏兵于箕谷道中,听的孔明传令回军,二人商议曰:“魏兵知吾军退,必来追也。吾先引一军伏于其后,公却引军打吾旗号,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护送也。”
却说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乃唤先锋苏顒分付曰:“蜀将赵云,世之英雄,非等闲之辈,汝可小心提防。彼军若退,必有计也。”苏顒欣然曰:“都督若肯接应,某当生擒赵云。”遂引前部三千兵,径奔箕谷。看看赶上蜀兵,只见山坡后闪出红旗白字,上书“常山赵云”。苏顒急收兵退走。行不到数里,忽喊声大震,一彪军撞出,为首大将,挺枪跃马,大喝曰:“汝见赵子龙否?”苏顒大惊曰:“这里又有赵云!吾不能生矣!”措手不及,被子龙一枪刺死于马下。余军溃散。子龙迤逦前进,背后又一军到,乃郭淮部将万政也,来与苏顒报仇。子龙见魏兵追急,乃勒马挺枪,立于路口,待来将交锋。蜀兵约行三十余里,魏兵尚然不到。万政认得是赵云,不敢前进。子龙等的天色黄昏,方才拨回马缓缓而进。郭淮兵到,万政言子龙英雄如旧,因此不敢近前。淮传令,教军急赶,政令数百骑壮士赶来。行至一大林,忽听得背后大喝一声曰:“赵子龙在此!”惊得魏兵落马者百余人,余者皆越岭而去。万政勉强来敌,被子龙一箭射中盔缨,惊跌于涧中。子龙以枪指之曰:“吾饶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赶来!”万政脱命而回。子龙护送车仗人马,望汉中而去,沿途并无失遗。曹真、郭淮复夺三郡以为己功。
却说司马懿分兵而进。此时蜀兵尽回汉中去了。懿引一军复到西城,因问遗下居民及山僻隐者,皆言孔明止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又无武将,只有几个文官,别无埋伏。武功山土民告曰:“关兴、张苞各有三千军转山呐喊,鼓噪惊追,又无别军,并不敢厮杀。”懿悔之不及,仰天叹曰:“吾不如孔明也!”遂安抚了诸处军民,引兵径回长安,朝见魏主。叡曰:“今日复得陇西诸郡,皆卿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见在汉中,未尽剿灭。臣乞天下之兵并力收川,以报陛下。”叡大喜,令懿即便兴师。忽班内一人出而奏曰:“臣有一计,以献陛下,足可定蜀、吴也。”未知献计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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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2
孔明挥泪斩马谡
却说献计者,乃尚书孙资也。曹叡问曰:“卿言若何?”资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张鲁之时,危而后济;常对群臣曰:‘南郑之地,真为天岳。’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也。今若尽起天下之兵,则东吴又入寇矣,愿陛下深虑之。不如以见在之兵,分命大将据住险要,以镇边疆,则百姓可安也。不过数年,中国日盛,吴、蜀二国必自相残害,那时图之,岂不胜哉?乞陛下圣鉴。”叡大悟,乃问司马懿曰:“此论若何?”懿奏曰:“此乃公论易安之理也。”叡从之,命懿分拨诸将守把险要,留郭淮、张郃守长安。大赏三军,驾回洛阳。
却说孔明回到汉中,计点将士,只少赵云、邓芝,心中甚忧,乃令关兴、张苞,各引一军接应。二人正欲起身,忽报赵云、邓芝到来,并不曾折一人一骑;辎重等器亦无失遗。孔明大喜,亲引诸将出迎。子龙慌忙下马,伏地而言曰:“败兵之将,何劳丞相远接?”孔明自觉羞惭,急扶起子龙,执手而言曰:“是吾不识贤愚,以致如此!各处兵将败损,惟子龙不折一人一骑,何也?”邓芝告曰:“子龙独自断后,某引兵任意先行。子龙斩将立功,惊迫敌人,因此军资什物不曾遗弃,岂有失军也?”孔明称贺曰:“真将军也!”遂归本寨,取库內金五十斤以赠子龙,又取绢一万匹以赏诸军。子龙辞曰:“三军无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蒙反受其赏,乃丞相赏罚不明也。且请寄库,候今冬赐与诸军未迟。”孔明叹曰:“先帝在日,常称子龙之德,今果如此,言不谬也。”乃倍加钦敬。
忽报马谡、王平、魏延、高翔来见。孔明先唤王平入帐,责之曰:“吾令汝同马谡守街亭,汝何不谏之?”平曰:“某再三相劝,要在当道筑土城,安营守把。参军大怒,责令无礼,某因此自引五千军离山十里下寨。魏兵骤至,把山四面围合,铁桶相似,某来冲杀十余次,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无数。某孤军难立,故投魏延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奋死杀出。比及归寨,早被魏兵占了。同投列柳城时,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复街亭。某见街亭并无伏路军,以此心疑。登高望之,只见魏延、高翔被魏兵围住,某又杀入重围,救出二将,就同参军并在一处。某恐失却阳平关,因此急来回守。非某之不谏也。丞相不信,可问各部将校,便见某虚实矣。”孔明喝退,又唤马谡入帐。
谡自缚跪于帐前。孔明变色曰:“汝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策。吾累次叮咛告戒,以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领此重任,今复如何?”谡告曰:“某因魏兵势大,不能抵挡,以致如此。”孔明曰:“乱道!汝若听王平之言,岂有此祸?今败军丧师,失地陷城,皆汝之过也!若不明正其罪,军律难逃。汝今正犯军法,休得怨吾。汝之家小,吾按月给与俸禄,汝不必挂心。”叱左右推出斩之。谡泣曰:“丞相视某如子,某以丞相如父。某之死罪实已难逃;愿丞相思舜帝当日乃殛鲧用禹之义,便某虽死,无恨于黃壤之下也。”言讫大哭。孔明挥泪曰:“吾共汝义同兄弟,汝之子即吾之子,吾安忍不用之?汝速正军法,勿多牵挂也!”左右推出马谡于辕门之外,三军感叹不已。忽参军蒋琬自成都至,正见武士欲斩马谡,琬大惊,高叫:“留人!”入见孔明曰:“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臣,岂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孙武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今四海分争,干戈交接,若复废法,何以讨贼耶?合当斩之!”须臾,武士献首级于阶下。
孔明大恸不已。蒋琬问曰:“今幼常得罪,既正军法,丞相何故痛哭耶?”孔明曰:“吾非为马谡而痛。谡与吾义同父子,今违令斩之,又何悔焉?吾想先帝在白帝城临危之时,曾嘱吾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今果应此言。乃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言,因此大痛也!”大小将士无不流泪。马谡亡年三十九岁,时建兴六年夏五月也。后人有诗曰:
失守街亭罪不轻,堪嗟马谡枉谈兵。辕门斩首严军法,拭泪犹思先帝明。
又诗曰:
赏罚分明可告军,赏无仇恨罚无亲。街亭败失堪诛戮,洒泪成行劝后人。
却说孔明斩了马谡,将首级遍示各营已毕,用线缝在尸首上,具棺葬之,自修祭文享祀;将谡家小用好意抚恤,按月给与俸禄。于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蒋琬申奏后主,自贬丞相之职。琬回成都,入见后主,进上孔明表章。后主拆视之。表曰:
臣本庸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励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师,臣职是当。自贬三等,以督厥咎。臣不胜惭愧,俯伏待命!
后主览毕而言曰:“胜负乃兵家之常事,丞相乃国之大老元臣,岂可轻易出此言也!”遂遣使下诏,宜当旧职。侍中费袆奏曰:“臣闻治国者,必以奉法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耶?丞相败绩,自行贬降,正其宜也。若复原职,何以激劝群下乎?”后主从之,贬孔明为右将军,行丞相事,照旧总督军马,就命费袆赍诏,径到汉中。
孔明受诏,贬降讫。袆恐孔明羞赧,乃贺曰:“蜀中之民皆知丞相拔西县入川,深以为喜。”孔明变色曰:“是何言也!普天之下,莫非汉民,国家威力未举,使百姓困于豺狼之口。一夫有死,吾之罪也,汝此称贺,岂不指吾而骂耶?”袆心实为愧,又曰:“近闻丞相又得姜维,天子甚喜。”孔明又怒曰:“兵败师还,不曾夺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维,于魏何损?西县之民,安能补街亭丧师之事乎?汝以此言,非为贺吾,乃谄佞也。”袆惶恐辞去。次日,又与孔明曰:“丞相见统雄师数十万,再可伐魏乎?”孔明曰:“昔大军屯于祁山、箕谷之时,我兵多如贼兵,而不能破贼,反遭贼兵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少,皆在主将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须要计较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用!自今以后,诸人有患虑于国者,但勤攻吾之阙,责吾之短,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翘足而待矣。”费袆诸将皆拜称其德。后人有诗赞曰:
责人之心堪责己,恕己之心好恕人。当年诸葛求闻过,便是曾参自省身。
自费袆回成都,孔明在汉中惜军爱民,励兵讲武,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积粮草,预备舡筏,以为后图。细作探知,报入洛阳,魏主曹叡闻知大惊,即会文武,欲起大军来取西川。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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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2
陆逊石亭破曹休
此时大蜀建兴六年,乃魏太和二年夏五月也。叡诏司马懿曰:“特与卿商议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亢炎,兵必不出;若我军深入其地,彼守其险要,安可攻之?”叡曰:“倘蜀兵再来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诸葛亮必效韩信,暗度陈仓道矣。臣己先委下一人在陈仓道口,筑起城池以守之,必万无一失也。此人身长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谋略,忠义凛然。若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当之。若从他道暗进,则惧有陈仓之城,必不敢深入也。”叡大喜,问曰:“此何人也?”懿奏曰:“乃太原人,姓霍,名昭,字伯道也,见为杂号将军,镇守河西数十余年,民皆钦仰。诸葛亮见有此人,必不敢进矣。”叡从之,加霍昭为镇西将军,命守把陈仓道口。
遣使持诏去讫,忽报扬州司马大都督曹休上表,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字子鱼,乃吴郡阳羡人也,密遣人陈言七事,说:“东吴可破,乞早发兵以取之。后定江南,勿误幸甚!”叡就御案上展开,与司马懿同观已毕,懿奏曰:“此言极有理,吴当灭矣!臣愿引一军以助曹休。”叡大喜,欲令起兵,忽班部中一人进曰:“吴人之言,反复不一,未可深信,必是诱兵之诡计也。”众视之,乃河东襄陵人也,姓贾,名逵,字梁道,官授建威将军,多从太祖武皇帝征进,深通谋略。懿问曰:“梁道知东吴虚实耶?”逵曰:“吾在边庭,素知孙权在武昌,西从江夏,东取庐江,时常入寇,周鲂乃智谋之士,必不肯降,吾故知其诈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听,机会亦不可错失,梁道当与吾同助曹休。”遂奏准魏主,令三路进兵。曹休引大军径取皖城;贾逵引前将军满宠、东莞太守胡质,径取阳城,直向东关;司马懿引本部军径取江陵。赏军已毕,望东吴进发。
却说吴主孙权在武昌东关,会集多官商议曰:“今有鄱阳太守周鲂密表,告称曹休总督扬州兵马,有入寇之意。今太守诈施诡计,暗陈七事,引诱魏兵深入重地,可设伏兵擒之,则绝吴之难矣。今魏兵分三路而来,诸卿有何高见?”顾雍进曰:“此大任非陆伯言不敢当也。”权大喜,乃召陆逊,封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统御林大兵,摄行王事:授以白旄黄钺,文武百官皆听约束。权亲自与逊执鞭。逊领命谢恩毕,乃保二人为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权从之,命吴郡吴人,姓朱,名桓,字休穆,为左都督、冠带奋武将军、嘉兴侯;又命吴郡钱塘人,姓全,名琮,字子璜,为右都督、绥南将军、钱塘侯。各领军马,权自送之。
于是陆逊总率江南八十一州并荆湖之众七十余万,逊令左都督朱桓在左,右都督全琮在右,逊自居中,三路进兵。朱桓曰:“曹休以金枝玉叶之贵而得大任,非智勇之良将也。今听周鲂诱言,深入重地,元帅若用兵击之,曹休必败矣。败后必走两条路:左乃夹石,右乃桂车。此二条路皆山僻小径也,险峻极多。某愿与全琮各引一军伏于山险,先以柴木大石塞断其路,彼众可降,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便长驱直进,唾手而得寿春,则诸路可图也。此乃扫荡天下之策,请元帅察之。”逊曰:“吾自有妙用,汝勿狂图。”因是朱桓怀不平而退。逊令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敌司马懿。诸路皆已调拨停当。
却说曹休兵临皖城,周鲂来迎,径到曹休帐下。休问曰:“近得足下之书,所陈七事,深为有理,奏闻天子,故起大军三路进发。若得江东之地,足下之功不小,则吾之位可得矣。累有人言足下多谋,诚恐于中不实,吾未深信,足下料必不为此等事也。”周鲂大哭,急掣从人所佩剑欲刎。休急止之。鲂仗剑而言曰:“吾所陈七事,恨不得吐出肝心。今反生疑,必有吴人使间谍之计也!若听其间谍,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天可表!”言讫,又欲自刎。曹休大惊,慌忙抱住曰:“吾戏言耳!足下何自害耶?”鲂乃用剑割发掷于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为戏,吾割父母所遗之发,以表真诚也!”曹休深信之,设宴相待。席罢,周鲂辞去。
忽报建威将军贾逵来见。休令入帐,问之曰:“汝此来为何?”逵曰:“某料东吴兵必尽屯于皖城。都督不可轻进,待某两下夹攻,贼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夺吾功耶?”逵曰:“又闻周鲂截发为誓,此乃诈也。昔要离断臂,刺杀庆忌。此未可深信也。”休大怒曰:“吾正欲进兵,汝何故出此言,以慢军心耶?汝要兵进东关,以干头功,却瞒吾之能也!”叱左右推出斩之。众将告曰:“未及进兵,先斩大将,于军不利也。且乞暂免。”休从之,将贾逵兵留在营调用,自引一军来取东关。
此时周鲂听知贾逵削去兵权,暗喜曰:“曹休若用贾逵之计,则东吴败矣!今一处进兵,乃天使吾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报知陆逊。逊唤诸将听令,曰:“前面石亭虽是山路,足可埋伏。早先去占石亭阔处,布成阵势,以待魏兵。”遂令徐盛为先锋,引兵前进。
却说曹休命周鲂引军而进,正行间,休问曰:“前至何处?”鲂曰:“前面乃石亭也,堪以屯兵。”休从之,遂率大军并车仗等器,尽赴石亭驻扎。次日,哨马报道:“面前有吴兵不知多少,据住山口。”休大惊曰:“周鲂言无准备,何为有兵也?”急寻鲂问之。人报曰:“周鲂引数十人,不知何处去了。”休大悔曰:“吾中此贼之奸计也!虽然如此,有何惧哉!”遂令大将张普为先锋,引数千兵来与吴兵交战。两阵对圆,普出马骂曰:“贼将早降!”徐盛出马相迎。战不数合,普不能敌,勒马收兵,回见曹休,言徐盛勇不可当。休曰:“吾当以奇兵胜之。”就令张普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南,又令薛乔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北。“明日辰时,吾引一千兵搦战,却佯输诈败,诱到北山之前,放炮为号,三路夹攻,徐盛可擒矣。”二将受计,当晚各引二万军埋伏去了。
却说陆逊唤朱桓、全琮,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万军,从石亭山路抄到曹休寨后,放火为号;吾亲率大军从中路而进,可擒曹休也。”当日黄昏,二人受计,引兵而进。是夜二更,朱桓一军正抄到魏寨后,迎着张普伏兵。普不知是吴兵,径来问时,被朱桓一刀斩于马下。魏兵便走。桓令后军放火。
再说全琮一枝军抄到魏寨后时,正撞在薛乔怀内,就那里大杀一阵。薛乔败走,魏兵大势奔回本寨。后面朱桓、全琮两路杀来。曹休寨中大乱,自相冲击。休慌上马,望夹石道奔走。徐盛引大队军马,从正路杀来。魏兵死者不可胜数,降者万余,逃命者尽弃衣甲。曹休在夹石道中奋力奔走。忽见一彪军从小路挺出,为首大将乃建威将军贾逵也。休惊慌少息。逵接着曹休并败残兵。休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败。幸得足下之兵在此,可待后军也。”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吴兵以木石塞断,我等皆危矣!”于是曹休骤马而去,贾逵断后。逵于林木茂盛之间及险峻小径之处,多设旌旗以为疑兵。不时后面徐盛赶到,见山坡下闪出旗角,疑有埋伏,不敢追赶,收兵而回。因此救了曹休。司马懿听知休败,亦引兵退去。
却说陆逊正望捷音,须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车仗牛马驴骡、军资器械不计其数,降兵数万余人。逊大喜,即同太守周鲂并诸将班师还吴。吴王孙权领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御盖覆逊而入,以上品珍宝赐之。诸将尽皆升赏。权见周鲂无发,慰劳曰:“卿断发成此大事,功名当书于竹帛。”即封周鲂为关内侯,大设筵会,劳军庆贺。陆逊奏曰:“今曹休大败,魏已丧胆;可修国书,遣使入川,教诸葛亮进兵攻之。”权从其言,遂遣使赍书入川去了。未知孔明再来伐魏,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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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2
193孔明再上出师表
时大蜀建兴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陆逊大破于石亭,车仗马匹,军资器械并皆罄尽,休惶恐太甚,连夜奔走,因此气忧成病,到洛阳发背而死。贾逵面奏魏主。叡大痛不已,敕厚葬之。须臾,司马懿引兵而还,众将接入,问曰:“曹都督兵败,即元帅之干系,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诸葛亮知吾兵败,必乘虚来取长安也。倘陇西紧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众皆以为怯惧,哂笑而退。
却说东吴使命将请兵伐魏之书,并大破曹休之事,细奏后主,一者显自己威风,二者通和会之好。后主大喜,令人持书去汉中报知孔明,说曹休兵败而死。此时孔明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备,正要出师,听知此事,忻然而喜,即设宴大会诸将,计议出师。忽一阵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树吹折。众皆大惊。孔明绣传一课,曰:“此风主损一大将也。”诸将未信。正饮酒之间,忽报镇南将军赵云之长子赵统、次子赵广,二人来见丞相。孔明大惊,掷杯于地曰:“子龙休矣!”二子入见,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众皆痛哭,孔明跌足而哭曰:“今岁不想丧了许多将佐,今日子龙又死,乃国家损一栋梁,吾去一臂也!”孔明哭罢,遂令二子入成都面君。后主所言,放声大哭,曰:“朕昔幼时,非子龙必死于军之中矣!”即下诏厚葬,谥封大将军、顺平侯,敕葬于成都锦屏山之东。建立庙堂,四时享祭,命太常致祭,诏曰:
云昔从先帝,功绩既著。朕以幼冲,涉途艰险,赖恃忠顺,济于危险。 夫谥所以叙元勋也,经营天下,遵奉法度。当阳之役,义贯金石。忠以卫上,君念其赏;礼以厚下,臣志其死。死者有知,足以不溺;生者感恩,足以殒身。谨按谥法,柔贤慈惠曰:“顺”,执事有班曰:“平”,故特赐大将军、顺平侯。主者施行。
后史官有庙赞曰:
救主功勋大,兴邦名誉彰。扁舟飞汉水,匹马向当阳。
义胆深包体,忠心并日光。留芳青史上,应是与天长。
又诗曰:
匹马单枪敢独行,摧锋破敌任纵横。皆称飞虎一身胆,不负英雄千古名。
黑发当阳扶幼主,白头箕谷保残兵。忠心到底无移改,溢法还应得“顺平”。
又诗曰:
一马能将万骑冲,西除东当剿群凶。鏖兵恶战全忠者,惟有常山赵子龙!
却说后主将子龙祭葬已毕,封赵统为虎贲中郎,封赵广为牙门将,就令守坟。二人谢辞去了。忽近臣奏曰:“诸葛丞相将军马分拨已定,乃令杨仪再上《出师表》。”后主就御案上拆封视之。表曰: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尔;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将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谨表以闻,仰于圣断。建兴六年冬十一月日,丞相诸葛亮上表。
后人有诗赞曰:
出师前后表,情切意尤深。观者不垂泪,应无忠义心。
后主览毕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师。孔明受命,起三十万精兵,引大小将士,令魏延总督前部先锋,径奔陈仓道口而来。
早有细作报入洛阳。司马懿奏知魏主,大会文武商议。大将军曹真出班奏曰:“臣昨守陇西,功微罪大,羞愧至深,未有竭力摅忠。臣近得一员大将,使六十斤大刀,骑千里征[马宛]马,开两石铁胎弓,暗藏三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有万夫不当之勇,乃陇西狄道人也,姓王,名双,字子全。臣保此人为先锋,乞赐三军,必擒诸葛亮矣。”叡大喜,便召王双上殿。视之,身长九尺,面黑睛黄,熊腰虎背。叡笑曰:“朕得此大将,有何虑耳!”遂赐锦袍金甲,封为虎威将军、前部大先锋。曹真为大都督。真谢恩出朝,遂引十五万精兵,会合郭淮、张郃,分道守把隘口。
却说蜀兵行至陈仓,见有城池,急回告孔明,说:“陈仓口筑起一城,内有大将霍昭守之,深沟高垒,遍排鹿角,十分严整,不如弃了此城,从太白岭马道而出祁山甚便。”孔明曰:“陈仓正北是街亭;如不得此城,难以进兵,如得此城,尽将城中之物赏军。切不可稽迟!”魏延遂引兵径到城下,四面攻之。连日不能破。复来告孔明,说城难打。孔明大怒,要杀魏延。忽帐下一人告曰:“某虽无才,随丞相多年,未尝报效;愿去陈仓城中,说霍昭来降,不用张弓只箭。”众视之,乃部曲鄞祥也。孔明大喜曰:“汝用何言说之?”祥曰:“霍昭与某同乡,自幼契交,乃陇西人氏。某流落西川,久不相见。某今到彼,以利害说之,必来降矣!”孔明即令行之。 鄞祥骤马径到城下,叫曰:“霍伯道,故人鄞祥来见。”城上人报知郝昭。昭令开门放入,登城相见。昭问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吾在西蜀孔明帐下为参赞军机,待以上宾之礼。特来见公,看吾之面,开门投降。”昭勃然变色,起身而言曰:“诸葛亮乃我国仇敌之人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时为昆仲,今日为仇敌!汝再不必多言,便请出城!”祥再欲开言,霍昭已出敌楼去了。魏军急催上马,赶出城外。祥回头视之,见霍昭倚定护心木栏杆。祥勒马,以鞭指之曰:“伯道贤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国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国恩,有不可言者,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说词。早回见诸葛亮,教快来攻城,吾不惧之。”祥回告孔明曰:“霍昭未等某开言而阻之。”孔明曰:“汝可再去见他,以利害说之。”祥又到城下勒马高叫曰:“伯道贤弟,听吾忠言,汝乃一孤小城池,怎拒数十万之众?今不早降,岂不愚乎?倘城破身亡,有何益也?今贤弟执迷,不顺大汉,却屈膝而事奸魏,乃不知天命、不辨清浊耳!愿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鄞祥而喝:“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早早速退!吾不射汝!” 鄞祥回见孔明,具言霍昭如此如此。孔明大怒曰:“匹夫无礼太甚!安敢欺吾无攻城之具也!吾一切完备,俱在军中,吾自去攻之!遂传令三军齐力进发。试看霍昭如何抵当,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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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3
194诸葛亮二出祁山
却说孔明唤土人问曰:“陈仓城中,有多少人马?“土人告曰:“虽不知的数.约有三千人。”孔明大笑曰:“量此小小城池,满城皆是人马,安能及我哉!休等他救兵到,火急攻之!”于是军中装数百乘云梯,每一乘上可立十数人,周围用木板遮护,下以轮推之,每一面云梯百乘。城上军乱箭射之,下面蜀军各抱短梯软索,只候中军擂鼓,四面一齐上城。霍昭在城上望见蜀军装起云梯,四面而来,即令三千军各执火箭,分在四面,待云梯近城,一齐射之。
且说孔明在中军,量城中无备,大遣云梯而进,令三军鼓噪呐喊相助。云梯车上载着连珠炮、九霄炮、碗口统,一窝蜂、大将军、吕公车各色火炮,齐举打城,犹如天塌地陷,山崩海沸,諕的那城内军民,亡魂丧胆。四面云梯皆至城边,不期城上火箭齐发,梯上尽是火着,蜀军烧死数多。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孔明大怒曰:“汝烧吾云梯,吾却用‘冲车’之法!”孔明连夜安排下“冲车”。次日,四面鼓噪呐喊而进。霍昭急命运石凿眼,用葛绳穿定飞打,其车皆折。孔明又取井阑百丈,以射城中;又令人运上填壕。霍昭又于城中筑起重墙以御之。孔明见打不透,教廖化引三千铁钁军,从夜间掘地道,暗入城去。霍昭又于城中掘重壕横截之,因此地道军又不得入。昼夜相攻二十余日,无计可破。孔明正在营中忧闷,忽报东边救兵到了,旗上书“魏先锋大将王双”。孔明问曰:“谁可迎之?”魏延出曰:“某愿往。”孔明曰:“汝乃先锋大将,未可轻去。”又问:“谁敢迎之?”蜀将谢雄应声而出。孔明与三千兵去了。孔明曰:“谢雄去了,谁敢再去?”蜀将龚起应声要去。孔明亦与三千兵去了。孔明把人马退二十里下寨,恐城内霍昭冲兵出。
却说谢雄正遇王双,战不三合,被双一刀斩之。蜀兵败走,双随后赶来。龚起接着,交马只三合,亦被王双斩之。败兵回报孔明。孔明大惊,忙令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出迎。两阵对圆,张嶷出马,王平、廖化压住阵角。蜀兵已到陈仓城下,霍昭引三千兵,开门以应之。王双、张嶷二将交马,大战数合,不分胜负。双诈败便走,嶷随后赶来。王平见张嶷中计,忙叫:“休赶!”嶷急回马时,王双流星早到,正中其背。嶷伏于鞍上,双便赶来。王平、廖化截住,救了张嶷回阵。王双驱兵大杀一场,蜀兵折伤甚多。嶷吐血数口,回见孔明,说:“王双英雄无敌;如今选二万兵,就陈仓城外下寨,大小车辆装载木植,四围立起排栅,筑起重城,深挖壕堑,守御甚严。”孔明见折二将,张嶷又被打伤,即唤姜维曰:“陈仓道口这条路不可行之,别求何策?”维曰:“陈仓城池坚固,霍昭守御甚密,又得王双相助,实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将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将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却统大军去袭祁山,某却如此如此用计,可捉曹真也。”孔明曰;“若此,则大事可成矣!”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魏延引一军,守陈仓谷口;马岱为先锋,关兴、张苞为前后救应使,从小径出斜谷,望祁山进发。
却说曹真因前番被司马懿夺了功劳,因此到洛阳分调郭淮、孙礼东西守把;又听的陈仓告急,已令王双去救。闻知王双斩将立功,大喜,乃今中护军大将费耀,权摄前部总督,诸将守把各处隘口。忽报山谷中捉得细作来见。曹真升帐,谋土战将列于两边,真令押入,跪于帐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细,有机密事来见都督,误被伏路军捉来,乞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缚,左右暂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约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书。”真大喜曰“此书安在?”其人于贴肉取出呈上。真拆视之。书曰:
天水郡姜维百拜,书呈大都督曹麾下:某念世食魏禄,忝守边城;叨窃厚恩,无门补报。昨日误遭诸葛亮之计,陷身于颠崖之中,思念老母,度日如年!今幸蜀兵西出,洁葛亮甚不相疑,愿都督听纳忠言,亲提大兵而来,如遇敌人,可以诈败;某却在后举火为号,先烧彼之粮草,都督大兵却翻身掩之,则诸葛亮可擒也。非谓立功报国,实欲赎其前非。倘蒙照察,速赐来命。
曹真看毕,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赏来人,便令回报,依期会合。
真唤费耀商议曰:“今姜维暗献密书,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请葛亮多谋,姜维计广,善能用人,恐其中有诈。”真曰:“若维母不在天水,吾亦不信也。今伊母见在魏境,安肯久事蜀乎?”耀曰:“都督不可轻去,只守定本寨。某愿引一军,接应姜维,如是成功,尽归都督;倘有奸诈,某自支当。”真大喜曰:“足见忠心矣!”遂从之。
费耀即引五万兵,望斜谷而进进。行了两三程,屯下军马,令人哨探。当日申时分,回报:“斜谷道中,有蜀兵来也。”耀忙催兵前进。蜀兵未及交战先退。耀亦引兵退之,蜀兵又来。两军方欲对阵,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俄延于次日申时介。魏军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击;欲屯军造饭,忽然四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漫山遍野而来。门旗开处,闪出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中,令人请魏军主将答话。费耀纵马提刀而出,遥见孔明,心中暗喜,回顾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后走;若见山后火起,却回身杀去,自有兵来相应。”众皆知令,耀乃横刀大呼曰:‘前者败将,今何敢又来!”孔明曰:“请汝曹真答话。”耀骂曰:“曹都督乃金枝玉叶,安肯与反贼相见耶!”孔明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马岱,右有张嶷,两路兵冲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见蜀兵背后火起,喊声不绝,费耀只道号火,便回身杀来。蜀兵齐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处追赶。将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军杀出: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来。魏兵大败。费耀知是中计,急退军望山谷中而走,人困马乏。背后兴、苞生力军赶来,魏兵自相践踏及落涧身死者,不知其数。耀逃命而走.正过山坡口,一枝军闪出,为首一员上将乃是姜维也。耀大骂曰:“不忠不孝之贼!吾不幸误中汝之奸计也!”维笑曰:“吾欲捉曹真,误赚汝矣!速下马受降!”耀纵马夺路,望山谷中而走。忽然拥出一辆小车,车上举火,塞了谷口,背后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余者尽降。孔明连夜驱兵直出祁山前下察,收住军马,重赏姜维。维曰:“某恨不得立杀曹真耳!”孔明亦曰:“可惜大计小用也!”
却说曹真听知折了费耀,悔之不及,遂与郭淮商议退兵之策。于是孙礼同辛毗计议停当,星夜具表申奏魏主,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损兵折将,其危甚急。叡大惊,即召司马懿入内,曰:“曹真损兵折将,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退之?”懿曰:“臣已有退诸葛亮之计。不须魏军扬威耀武,蜀兵自然走矣。”叡大喜。未知其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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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3
孔明遗计斩王双
却说司马懿奏曰:“臣常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陈仓,故以霍昭守之,今果然应矣。若从陈仓入寇,运粮甚便,幸有霍昭、王双守把,必不敢从此路运粮。其余小路,搬运艰难,不易到也。臣算蜀兵所费行粮止有一月,若粮尽必走矣。蜀兵利在急战,魏兵只宜久守。陛下可使人持诏,令子丹坚守诸路关隘,不要出战。不须—月,蜀兵自走,却乘虚而击之,诸葛亮可擒也。”叡忻然曰:“卿既有先见之明,何不自引一军以袭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实欲存下此兵,以防东吴陆逊耳。吴王不久必僭越称尊号;如称尊号,恐陛下伐之,定然先入寇矣,臣故待之。陛下免忧。”正言间,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报军情。”懿奏曰:“陛下可速令人叮咛告戒子丹,凡追赶蜀兵,观其虚实,不可轻入重地,以中诸葛亮之奸计。”叡即时下诏,遣太常卿韩暨持节告戒曹真:‘切不可战,务在谨守;只待蜀兵退去,方许击之。”司马懿送韩暨于城外,嘱之曰:“吾以此功让与子丹;汝见子丹,休言是吾所陈之意,只道天子降沼,教保守为上。追赶之人,大要仔细,勿遣性急气躁者追之。”暨辞去。
却说曹真正升帐议事,忽报天子遣太常卿韩暨持节诏至,真忙出寨接入。受沼已毕,真退与郭淮、孙礼计议韩暨之言。淮笑曰:“此乃司马仲达之见也。”真曰:“此见若何?”淮曰:“此言深识诸葛亮用兵之法也。久后破蜀兵者,必仲达矣。”真又问曰:“倘蜀兵不退,又何论耶?”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双引兵于小路巡哨,自然粮不敢运。待一月终,粮可尽绝,蜀兵自走矣,乘势追之,有何不胜也?”孙礼曰;“某去祁山虚妆做运粮兵,车上尽装干柴茅草,以硫黄焰硝灌之,却教人虚报陇西运粮到。若蜀人无粮,必然来抢。待入其中,却放火烧车,外以伏兵应之,可取胜矣。”真喜曰:“此计大妙!”即令孙礼引兵望祁山西行计,又遣人教王双引兵于小路上行计。郭淮引兵提调箕谷、街亭,令诸路军马守把险要。真又令张辽之子、偏将军张虎为先锋,乐进之子乐綝为副先锋。此二人同守大寨,如得将令,方许出战追击。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令人搦战,数兵坚守不出。孔朗唤姜维等商议曰:“魏兵坚守不出,是料吾军中无粮也。今陈仓转运不通,其余小路盘涉艰难,吾算随军粮草,不敷一月用度,如此奈何?”正踌躇之间,忽报陇西魏兵远粮数千车于祁山之西,运粮官乃琢郡容城人也,姓孙名礼,字德达。孔明曰:“其人若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随魏王出猎于大石山,忽惊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孙礼下马拔剑斩之,从此封为上将军。乃曹真心腹之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将料吾乏粮,故用此计。车上装载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也。吾平生专用火攻,彼焉能用火哉?彼若知吾军去劫粮车,必来劫吾寨矣。可将计就计而行,大事岂不成哉!”遂唤马岱,分付曰:‘汝引三千兵,径到魏军屯粮之所,不可入其营,但于上风头放火。若烧着车仗,魏兵必来围之。”再令马忠、张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围住,内外夹攻:“破魏兵必矣。”三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魏兵头营接连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来劫吾营也。汝二入却伏于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唤吴班、吴懿,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营外,如魏兵到,可截断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在祁山上凭西而坐。
却说魏军探知蜀兵要来截粮,慌忙报与孙礼。礼令人飞报曹真。真遣人去头营分付张虎、乐綝:“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来救应。可以出军,如此如此。”二将受计,令人登搂专看号火。
却说孙礼把军伏于山西,只待蜀兵。是夜二更,马岱引三千兵而来,人皆衔枚,马尽勒口,径到山西,见许多车仗,重重叠叠,攒绕成营,车上遍插旌旗。忽然西南风起,岱令头军径去营南放火,车仗尽着,火光冲天。孙礼只道蜀兵到寨内,必是魏军放起号火,急引兵一齐掩至。背后鼓角喧天,两路军杀来,乃是马忠、张嶷,把魏军围在垓心。孙礼大惊,又听的魏军中喊声起,一彪军从火光里杀来,乃是马岱也。内外夹攻,魏兵大败。火紧风急,人马乱窜,死者无数。孙礼引中伤军,突烟冒火而走。
却说张虎在营中,望见火光,又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大开寨门,与乐綝尽引人马,杀奔蜀寨来,不见一人,急收军回。吴班、吴懿两路军杀出,断其归路。张、乐二将急冲出重围,奔回寨时,土城之上,箭如飞蝗,却被关兴、张苞取了营寨。魏兵大败,皆投曹真寨来。方欲入寨,忽见一彪败军飞奔而来,乃是孙礼,遂入寨见真,各言中计之事。真听知,谨守大寨。
却说蜀将皆胜,回见孔明。孔明令人密授计与魏延,教拔寨齐起,杨仪曰:“今已大胜,挫尽魏兵锐气,何故收军也?”孔明曰:“吾退师者,乃料魏人不知吾病也。吾病乃无粮耳,利在速战。今彼坚守,吾病兴矣,可以退兵。魏人暂时而败.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轻骑袭吾粮道,那时要归不能矣。今乘魏兵新收,不敢正视,吾兵使可退去,曹真料吾必不走也。吾所忧者,但魏延一军,在陈仓道路拒住王双,急不能脱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计,教斩王双,使魏人不敢追也。只今后队先行。”当夜,孔明只留金鼓手在寨中打更,分明提铃喝号。凡事皆备,一夜兵已退尽,只落空营。
却说曹真正在帐中忧闷,忽报有—彪军到。真令人哨探,乃是左将军张郃也。郃下马入帐,与真曰:“某奉圣旨,特来听调。”真曰:“曾别仲达否?”郃曰:“仲达特令某来也。方才路闻孙将军计不成,都督哨探否?”真曰:“新败以来,未曾敢进。”郃曰:“仲达分付云:‘魏军胜,蜀兵必不肯去;若魏兵败,蜀兵必去矣。’此乃兵家之玄机,不可不察也。”真未信,令人探之,果是虚营,只插着数十面旗,兵已去了二日也。真急令郃追之。
且说魏延受了密计,当夜二更,拔寨急回汉中。早有细作报与王双。双大驱士马,并力追赶。追到二十余里,看看赶上,见魏延旗号在前,双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头,双拍马赶来。背后魏军叫曰:“将军休赶!”背后魏延仍在城外下寨,城中放起火了。双使勒回马时,只见一片火起,忙令退军。行到山坡左侧,忽一骑马从林中骤出,大喝曰:‘魏延在此!”王双大惊,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于马下。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骑人马,望汉中缓缓而回。后史官有诗赞曰:
孔明妙算胜孙、庞,破魏吞吴定蜀邦。进退行兵神莫测,陈仓道口斩王双。
原来魏延受了孔明密计,先教存下三十骑伏于王双营边,只待王双起兵赶时,却去他营中放火;双若回寨,可作提防,延因此斩之。
却说魏延引兵回到汉中,见了孔明,交割了人马,孔明设宴大会,不在话下。
且说张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陈仓城霍昭差人申报,言斩了王双。曹真闻之,伤感不已,因此忧成病疾,遂回洛阳,命郭淮、孙礼、张郃守长安诸道。
却说吴王孙权设朝,忽有细作人报说:“请葛丞相出师两次,魏都督曹真兵损将亡。”群臣大喜,皆劝吴王兴师伐魏,以图中原。未知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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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4
196诸葛亮三出祁山
却说东吴众官皆劝吴王伐魏,权犹豫未决。张昭奏曰:“近闻武昌东山,凤凰来仪;大江之中,黄龙累现。主公德配唐、虞,明及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后兴兵未晚矣。”多官皆应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选定夏四月丙寅日,筑坛于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请权登坛,即皇帝位,乃告祝曰:
皇帝臣孙权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汉享国二十有四世,历年四百三十有四,行气数终,禄祚运尽,普天弛绝,率土分崩。孽臣曹丕遂夺神器,丕子叡继作世慝,淫名乱制。臣权生于东南,遭值期运,承乾秉戎,志在平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群臣将相,州郡百城,执事之人,咸以为天意已去于汉,汉氏已绝祀于天,皇帝位虚,郊祀无主。休徵嘉瑞,前后杂沓,历数在躬,不得不受。权畏天命,不敢不从,谨择元日,登坛燎祭,即皇帝位。惟尔有神享之,左右有吴,永终天禄。
是日祭毕,大赦江东,改黄武八年为黄龙元年。谥父破虏将军孙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讨逆将军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子孙登为皇太子。命诸葛瑾之长子诸葛恪为太子左捕,张昭之次子张休为太子右弼。
恪字元逊,身长七尺六寸,少须眉,折頞广额,大声清高,极聪明,善应对。权甚爱之。年六岁时,忽值东吴筵会,权见诸葛瑾面长,乃戏之,令人牵一驴来,用白粉笔书其面曰:“诸葛子瑜。”众皆大笑。恪跪而告,乞借粉笔,再添二字:“诸葛子瑜之驴。”满座之人,无不惊讶。权大喜,遂将驴赐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权命恪把盏。巡至张昭面前,昭不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枚与恪曰:“汝能教子布饮乎?”恪应之,便与昭曰:“昔司马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钺,犹未告老。今日大宴,但临阵之日,张先生在后;饮酒之日,先生在前,今日推辞,何谓不养老?”昭无言可答,只得饮之。恪应对如流,权因此爱之,故命辅太子。昭佐吴主,位列三公之上。权封顾雍为丞相,封陆逊为上将军,辅太子守武昌。权复还建业。群臣共议伐魏之策。张昭奏曰:“陛下初登宝位,未可动兵,只宜修文偃武,增设学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与蜀同盟,共分天下,缓缓图之。”
权从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来见后主。礼毕,细奏此事。后主闻知,遂与群臣商议。蒋琬奏曰:“可令人问于丞相。”后主即令陈震径到汉中见孔明,言曰:“东吴孙权即了帝位,命人入川,与蜀同盟,平分天下。”孔明曰:“可令人赍礼物入吴作贺,乞遣陆逊兴师,要分其势,魏期必命司马懿拒之。懿若南拒东吴,我再出祁山,长安可图也。若得长安,乘势伐魏,此万全之计也。”遂令太尉陈震,将名马玉带、金珠宝贝入吴作贺。晨径到东吴,见了吴主,呈上国书。权大喜,设宴相待,打发回蜀。权传旨,令陆逊虚做起兵之声,遥与西蜀为势。逊受命,曰:“此乃孔明惧司马懿之谋也。既然同盟,不得不从。”回顾左右曰:“教吴兵且养锐气,待孔明攻魏至急,吾却乘虚,好取中原也。”即时下令,教荆、襄各处都要训练人马,择日兴师。[陆逊之意,欲魏蜀相吞,尽力伐之。]
却说陈震回到汉中,报知孔明。孔明尚忧陈仓不可轻进,先令人去探,回报说:“陈仓城中,霍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唤魏延、姜维,分付曰:“汝二人领五千兵,星夜宜奔陈仓城下,如见火起,并力取城。”二人俱未深信,又来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备,不须辞我便行”二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至,附耳低言,分付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计而去。
却说霍昭病重,慌报张郃。郃急上表,差人来替霍昭。郭淮听知霍昭病重,乃与张郃商议曰:“霍昭与我至厚,今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写表申奏朝廷,别行定夺。”张郃恐陈仓有失,引三干兵急来替霍昭。此时霍昭病深,当夜正呻吟之间,忽报蜀兵到城下了。昭令人上城守把。时各门上火起,城中大乱。昭听知,遂惊死。蜀兵一拥入城。
却说魏延、姜维到了城下看时,并不见一面旗号,又无打更之人。二人惊疑,不敢攻城。忽然城上一声炮响,四面旗帜齐竖。二人大惊,勒马视之,见一人纶巾羽扇,鹤氅道袍,城上大叫曰:“汝二人来的迟了!”二人视之,乃孔明也。二人慌忙下马,拜伏于地曰:‘军师真神计也!”孔明令放入城,言曰:“吾常忧陈仓城未能取之,乃使人打细报来,说陈仓霍昭病重。汝等已知吾令,汝三日内领兵取之,此乃稳众人之心也。吾却令关兴、张苞只推点军,暗出汉中。是吾藏于军中,星夜倍道径到城下,使彼不能调兵也。吾早有细作在城内,放火呐喊相助,令魏兵惊惧不定。兵无主将,自然乱矣。吾故取之。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谓此也。今霍昭已亡,吾甚怜之。令伊妻小扶灵柩回魏,以表其忠。”魏延、姜维拜曰:“丞相用兵如神,仁德极厚,某等何忧哉!”孔明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袭散关。把关之人若知兵到,必自走矣。”
魏延、姜维受令,引兵径到散关。把关之人果然尽走。二人上关,方欲卸甲,遥见关外尘头大起,魏兵到来。维曰:‘丞相神算也!”二人登楼视之,乃魏将张郃也。二人叹曰:“丞相令我等引兵先取此关,把关之人闻是蜀兵,必早走矣。若去迟,魏兵到也。今果如此!可令兵守住险道。”延即引兵拒之。张郃见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军。延随后赶来催杀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张郃大败远去。延回到关上,令人报知孔明。孔明先自领兵出陈仓斜谷,取了建威。后面蜀兵陆续进发。后主又命大将陈式来助。孔明驱大兵复出祁山,安下营寨。孔明聚众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旧战之地,与吾相敌。彼意疑我取雍、郿二处,必以兵拒之。吾观阴平、武都二郡,与汉连接,若得此二城,亦可分魏兵之势。何人敢取之?”姜维曰:“某愿往之。”王平亦应曰:“某愿注。”孔明大喜,遂令姜维引兵一万取武都,王平引兵一万取阴平。二人引兵去了。
再说张郃回到长安,来见郭淮、孙礼,说:“陈仓己失,霍昭已亡,散关亦被蜀兵夺了。今孔明复出祁山,分道进兵。”淮大惊曰:“若如此,必取雍、郿二城矣!”遂令张郃守长安,令孙礼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来拒郿城,再上表入洛阳告急。
却说魏主曹叡设朝,近臣奏曰:“陈仓城已失,霍昭已亡,诸葛亮又出祁山,散关亦被蜀兵夺了。”叡大惊,忽一人又奏曰:“近得满宠等表文,说东吴孙权僭称帝号,与蜀同盟。今遣陆逊在武昌训练人马,听候调用,只在朝夕,必入寇矣。”叡闻知两处危急,举止失措,甚是惊慌。此时曹真病未愈可,即召司马懿商议曰:“两下危急,可先退何处?”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东吴必不举兵。”叡曰:“卿何以知之?”懿奏曰:“先孙权独拒江东,心满意足,再无远图之心;次后陆逊复得荆州时,权自谓太过分矣。今称帝号,民心未安,何敢妄动?蜀之孔明常思报先主之恩,复猇亭之仇,终欲吞吴,非不为也,盖力不及耳;又诚恐中原从旱路兴兵伐之,故暂与东吴同盟也。今孔明又出祁山,惧东吴乘虚而击,故遣人作贺求吴,假作兴兵之势,以分中国之兵。吴欲吞魏,恐蜀袭吴,因此不敢兴兵,却坐观成败。今吴兴兵,乃虚诈之计,实不举也。蜀兴兵,乃诚实之情,欲克中原也。臣故知东吴不发兵矣。”叡叹曰:“卿真乃大将之才也,”遂封懿为大都督,总摄陇西诸路军马,令近臣取曹真的总兵将印来。懿奏曰:“臣自去取之。”遂辞帝出朝,径到真府下,先令人入府报知,懿方入见真。问病毕,懿曰:“东吴、西蜀会合,兴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惊讶曰:“吾家下知吾病重,故不使吾闻之。似此国家危急,何不拜仲达为都督,以退蜀兵耶?”懿曰:“某才薄智遣,不称其职。”真曰:“取印与仲达。”懿曰:“都督少虑,某愿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再三推辞,坚执不受,真跃起身曰:“如仲达不领此任,中国必危矣!吾当扶病见帝以保之。”言讫,复卧于床上。懿曰:“天子已有命旨,某不敢受。”真大喜曰:“仲达今领此任,以退蜀兵。再有机伐,吾当努力自去矣。”懿见真再三让印,遂受之。入内辞了魏主,引兵往长安来,与孔明斗智。未知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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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4
197孔明智败司马懿
蜀建兴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专候魏兵。
却说司马懿引兵径到长安,张郃接见,备言前事。懿令郃为先锋,戴陵为副将,引十万兵到祁山.于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孙礼入寨参见。懿问曰:“汝等曾与蜀兵对敌否?”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今来此不战,必有谋也。陇西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细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并无一事。只有武都、阴平此二城,未曾回报。”懿曰:“吾自差人与孔明交战,汝二人急从小路去救此二郡,却掩在蜀兵之后,彼必自乱矣。”二人受计,引兵五万,从陇右小路来救武都、阴平,就袭蜀兵之后。行了数日,郭淮在马上与孙礼曰:“仲达与孔明如何?”礼曰:孔明胜仲达多矣。”淮曰:孔明虽然胜之,此一计,足显仲达有过人之智也。蜀兵如正攻西郡,我等从后抄到;彼等岂不自乱乎?”二人正言间,忽哨马报来,说:“阴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维打破了,前离蜀兵不远。”礼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陈兵于外?必有诈也。不如速退。”郭淮从之。欲传令教军退时,忽然一声炮响,山背后闪出一彪军马来,旗上大书“汉丞相诸葛亮”。中央—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有关兴右有张苞。二人见之大惊。孔明大笑曰:“郭淮、孙礼,休得走也!司马懿之计,安能瞒得过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战,却教汝等袭吾军后。武都、阴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受降,欲驱兵与吾决战耶?”郭淮、孙礼听毕大慌。忽然背后喊声大震,两路军杀来,乃是王平、姜维。兴、苞二将引军前面杀来。两下夹攻,魏兵大败,各各弃盔抛甲,赤身逃走。郭孙二人弃马爬山而去。张苞望见,骤马赶来,连人带马跌入涧内。后军急忙救起,头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养病。
却说郭、孙二人走脱,回见司马懿曰:“武都、阴平二郡已失。孔明伏于要路,前后攻杀,因此大败,弃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战。吾自有破敌之策。”郭、孙二人拜辞而去。懿又唤张郃、戴陵,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阴平,必自抚百姓,以安民心,不在营中矣。汝二人各引一万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营后,各一齐奋勇杀将过来:吾却引兵在前布阵,只待蜀兵势乱,吾大驱士马攻杀进去:如此两下并力,可夺蜀兵之营寨也。若得此地山势,破诸营有何难哉?彼兵安能稳立乎?”二人受计,引兵而去。戴陵在左,张郃在右,各取小路进发,深入蜀兵之后。三更时分,来到大路,两军相遇,合兵一处,却从蜀兵后杀来。行不到三十里,前军不行张、戴二人自纵马视之,只见数百辆草车,横截去路。郃曰:‘此必有准备也,可取路而回。”才传退军,只见满山火光齐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陵、郃二人围住。孔明在山上大叫曰:‘戴陵、张郃听吾之言,司马懿料吾往武都、阴平抚民不在,故令汝二人来劫吾寨,却中吾之计也。汝二人乃手下之辈,吾不杀害,何不下马早降?”郃大怒,指孔明而骂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国境界,如何改发此言!吾若捉住汝时.碎尸万段!”言讫,纵马挺枪,要上山来取孔明。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马舞枪冲出重围,无人敢当。蜀兵困戴陵在垓心。郃杀出旧路,不见戴陵,即奋勇翻身又杀入重围,救出戴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见郃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乃与左右曰:“尝闻张益德大战张郃,人皆惊惧。吾今日见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他日必为蜀中之害矣,吾当除之;若不除之,吾心中又添一病也。”遂收军还营。
却说司马懿引兵布成阵势,只待蜀兵乱动,一齐攻之。忽见张郃、戴陵独行而来,二人羞惭告曰:“孔明先在彼寨后山上,如此防备,因此大败而归。‘懿大惊曰:“孔明真乃神人也!不如且退。”即传令,教大军尽回本寨,坚守不出。
且说孔明大胜,所得器械马匹,不计其数,乃引大军回寨。每日令魏延搦战,魏兵不出。将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帐中思虑,忽报天子使命捧诏至。孔明接入,焚香礼毕,开诏读之,曰:
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 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复兴二郡:威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搔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挹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远相,君其勿辞!建兴七年夏六月日诏。
孔明听诏毕,乃与侍中费祎曰:“吾国事未成,安可复丞相之职也?”坚辞不受。祎曰:“若丞相不受此职,冷淡了将士之心也。”祎再三奉劝,孔明方受之。祎拜辞而回。
孔明思量退司马懿之策已定,遂聚诸将分付,教各处俱拔寨而起。早有细作报与司马懿,说孔明拔寨退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谋也,不可轻动。张郃曰:“必然粮尽兵危,要回汉中,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年麦熟,粮草丰足,虽然转运艰难,亦可支吾半载,彼安肯就走也?彼见吾连日 战,故作此计以诱之,可令人远远哨探。军士探知,回报说:孔明离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必不走也,且坚守寨栅,不可轻进。”住了旬日,绝无音信;并不见蜀将来战。懿令人探知,回报说:“蜀兵又起营去了。”懿未信,乃更换衣服,杂在军中,亲自来看,果见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与张郃曰:“此乃孔明之计也。”又住了旬日,令人哨探,回报说:“孔明又退三十里下寨。”郃曰:“孔明用缓兵之计,渐退入汉中也,都督何故怀疑而不追之?今若不进兵,我等皆被天下人之耻笑已!郃愿决一战,以退蜀兵,上报朝廷!”懿曰:“孔明诡计极多,倘有一失,丧我军之锐气也。决不可轻进。”郃曰:“不劳都督亲去,某乞一军以追之,败则当正军法。”懿曰:“既众将要去,可分兵两枝:汝引一枝先去,在前奋力死战;吾在后应之,以防伏兵。此乃首尾相应之计也。汝明日先引兵到半途住扎,后日交战,使兵力不乏。”遂分兵已毕。次日,张郃、戴陵引副将数十员,精兵三万,依令而进,到半路下寨。司马懿留下许多军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随后进发。
原来孔明密令人哨见魏兵到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唤众将商议口:“今魏兵来追,必然死战;汝等可一当十,吾以伏兵截其后:非智勇之将,不可当也。魏兵必分为两枝,司马懿必随后而来,防吾伏兵。若懿至,伏兵正在当中,须要大战。此两枝兵,若非大将,不可当也。”孔明言罢,以目视魏延,延低头不语。忽王平出曰:“某愿当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杀身报国。有失献首!”孔明长叹曰:“王平乃汉之忠臣,肯舍身亲冒矢石,真良将之才也!虽然如此,奈魏兵两枝,前后而来,断吾伏兵在中;平总然智勇,只可当的一头,岂能分身两处?须再得一将,方可行之。争奈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教吾大计不成矣!”言未毕,一将出曰:“某愿往之!”众视之,乃前军都督、扶风太守张翼也。孔明曰:“张郃乃魏之名将,有万人不当之勇,汝非敌手也。”翼曰:“若有失事,原献首于帐下!”孔明曰:“汝即敢去,可与王平各引一万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赶上,任他过尽,汝等却引伏兵截其后队。若司马懿随后赶来,却分兵两头,张翼引一军当住后队,王平引一军截其前队。两军须要死战。吾自有别计助之。”二将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姜维、廖化,分付曰:“与汝二人一个锦囊收受,各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见魏兵围定王平、张翼,十分危急,不可去救,只开锦囊看之,自有解危之策。”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令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附耳分付曰:“如来日魏兵到,锐气正盛,不可便迎,且退且走。只看关兴引兵来掠阵之时,汝等便回军赶杀,吾自有兵接应。”四将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关兴分付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中,只看山上红旗飐动,却引兵杀出。”兴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张郃、戴陵引兵如猛风骤雨而来。蜀兵呐喊相击。郃视之,乃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侯张嶷,左将军、高阳侯吴懿、安乐侯吴班,此四员大将也。张郃大怒,驱兵追杀。蜀兵且战且走,郃兵追赶约有二十余里,时正值六月,天气甚是亢热,人马受热,汗如泼水,只得追杀。走到五十里之上,魏兵尽皆气喘。孔明在山上把红旗一招,关兴引兵杀出。马忠等四将,一齐引兵掩杀回来。张郃、戴陵死战不退。忽然喊声大震,两路军杀出,乃牙门将、裨将军王平,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也。各奋勇杀出,仄浜舐贰`A大叫众将曰:“汝等到此,不即死战,更待何时!”魏兵奋力冲突,不得脱身。忽然背后鼓角喧天,一彪军杀到,乃魏都督司马懿也。懿指挥众将,把平、翼二将围在中间。翼大声言曰:“丞相真乃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吾等当决一死战!”即分兵两路:平引一军截住张郃、戴陵,翼引一军来当司马懿。两头死战,叫杀连天。姜维、廖化在山上窥见魏兵势大,蜀兵力危,渐渐抵当不住。维与化曰:“如此危急,可开锦囊看计。”二人拆开视之,大骇不已。毕竟怎的解围,其计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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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4
仲达兴兵寇汉中
却说姜维、廖化二将,观锦囊之计云:“若司马懿兵来,围的王平、张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两枝,径袭司马懿之营;懿若知之,恐长安有失,必然急退,汝可乘乱攻之。营虽不得,可全胜矣。”二人即分兵两路,径往司马懿营中去了。
原来司马懿亦恐中孔明之计,沿途不绝令人传报。懿正催战之间,忽流星马飞报,言蜀兵两路竟取大寨去了。懿大惊失色,乃与众将曰:“吾料孔明有计,汝等不信,勉强来追,却误了大事也!”遂提大兵而回。军心惶惶乱走。张翼随后掩杀,魏兵大败。张郃、戴陵见势孤穷,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胜。背后关兴引兵接应诸路。司马懿大败一阵,奔入寨时,蜀兵已自去了。懿收聚败军,责骂诸将曰:“汝等不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今后切不许妄动!再有不遵,决正军法!”众皆羞惭而退。这一阵,魏国无名将死者极多,史上不复录记。
却说孔明收得胜军马入寨,所得军器马匹及降兵无数,又欲起兵进取。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破伤风身故敕葬于锦屏山。”[后主后封苞弟张绍为侍中。]孔明听知,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众皆救醒。孔明自此得病,卧床不起。诸将无不感激。旬日之后,孔明唤樊建等入帐分付曰:“吾自觉昏沉,不能理事;汝等切勿走泄:司马懿若知,必来攻也,不如且回汉中养病,再做良图。”遂传号令与各营,教当夜暗暗拔寨皆回汉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长叹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没之计,吾不能及也!”于是司马懿留诸将在寨中,分兵守把各处隘口。懿自回洛阳。
却说孔明将大军屯于汉中,自回成都养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后主御驾自来问病,命御医调治,日渐痊可。
建兴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说:“蜀兵数次侵界,屡犯中原,若不剿除,必为后害。今时值秋凉,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愿与仲达同领大军,径入汉中,殄灭奸党,以清边境。”此时司马懿安置荆、襄未回。魏主大喜,即遣使持圣旨星夜召懿回朝。次日,叡升偏殿,有侍中刘晔在侧。叡问之:“子丹劝朕伐蜀,若何?”晔奏曰:“大将军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后必为大患。陛下不劳多疑,便可行之。叡点头。晔出内回家,有数十个大臣相探,皆曰:“近闻天子与公计议兴兵伐蜀,此事如何?”晔应曰:“无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险,非易图之地;空费军马之劳也。今天子心已惮矣,若强动兵马,与国无益。”众官皆默然而出。杨暨笑曰:“昨闻刘晔劝天子伐蜀;今日如何又说不伐也?即入内奏曰:“陛下何不兴兵早早伐吴?”叡曰:“卿书生焉知兵法。”暨曰:“刘晔乃先帝时谋臣也,陈昨日闻奏可伐,臣故知之。”叡恐晔有计,乃变言而笑曰:“刘晔未曾教朕伐蜀也。”暨又曰:“刘晔与众官言不可伐蜀,臣故疑之,特来奏闻。”叡即召刘晔入内,问曰:“卿劝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晔奏曰:“谁人言之?”叡曰:“杨暨来奏,如此如此。”晔曰:“臣细详之,蜀不可伐。”叡大笑。少时,杨暨出内。晔奏曰:“臣只道陛下饱看兵书,原来陛下实不知也。昨日臣劝陛下伐蜀,乃大谋密事,常恐梦寐之中泄漏此机以益臣罪,岂敢向外人谈论?兵者,诡道也,事未发,切宜密之。臣见众官所问,故反言耳。陛下如何与杨暨言是非也?”叡大悟,乃曰:“卿之言,诚金玉也。”因此愈加敬重。
旬日内,司马懿回朝,参见魏主。魏主将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去荆、襄探视一遍,亦有此意,东吴果不动兵,今日可乘此去伐蜀也。”叡即拜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大将军、征西副都督,刘晔为军师。三人拜辞魏主,引四十万大兵,前行至长安,径奔剑阁来取汉中。其余郭淮、孙礼等,各取路而行。
汉中人报入成都。此时孔明病好多时,每日操练人马,习学八阵之法,尽皆精熟,欲来征北;听的这个消息,遂唤张嶷、王平,分付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陈仓古道,以当魏兵;吾却提大军便来接应。”二人告曰:“丞相误了大事也!人报魏军四十万,诈称八十万,真、懿二人同领而来,势如泰山,如何只与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将何策以拒之?”孔明曰:“吾欲多与,恐士卒辛苦也。”嶷、平面目相看,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也。不必多言,可以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杀某二人,就此杀之,只不敢去也。”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见。吾昨夜仰观天文,见毕宿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淋漓。魏兵虽有四十万,安敢深入山险之地?因此不用多军,只恐受害。吾将大军屯于汉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天必晴朗,那时以大兵掩之:吾以安逸之兵,掩杀苦劳之卒;吾有十万之兵,何惧魏兵四十万也?”嶷平听毕大喜,拜辞而去。孔明随统大军出汉中,传令教各处隘口预备干柴草料细粮,俱够一月人马支用,以防秋雨。将大军宽限一月,先给衣食,伺候出征。
却说王平、张嶷引一千兵径到陈仓古道,拣选高阜处搭起窝铺,以防连阴。
却说曹真、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到陈仓城内,不见一间房屋;寻土人问之,皆言孔明回时放火烧毁。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懿曰:“不可轻进。我夜看天文,见毕宿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常胜则可,倘有疏虞,人马受苦,要退难矣。且宜在城中搭起窝铺住扎可也。”真令人伐木搭之。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急若盆倾,淋漓不止。陈仓城外,平地水深三尺,军器尽湿,人不得睡,昼夜不安。大雨连降三十日,马无草料,死者无数。人乏饭食,病亡急多。生者怨声不绝。传入洛阳,魏主设坛,祈晴不应。文武大臣皆入内,上疏启奏。太尉华歆上疏曰:
兵乱以来,过逾二纪。大魏承天受命,陛下以圣德当成、康之隆,宜弘一代之治,绍三王之迹。虽有二贼负险延命,苟圣化日跻,远人怀德,将襁负而至。夫兵不得已而用之,故戢而时动。臣诚愿陛下先留心于治道,以征伐为后事。且千里运粮,非用兵之利;越险深入,无独克之功。如闻今年征役,颇失农桑之业。为国者以民为基,以衣食为本。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白姓无离土之心,则大下幸甚,二贼之衅,可坐而待也。臣备位宰相,老病日笃,犬马之命将尽,恐不复奉望銮盖,不敢不竭臣子之怀,唯陛下裁察!谨疏。
魏主览毕,以手报曰:
君深虑国计,朕甚嘉之。贼凭恃山川,二祖劳于前世,犹不克平,朕岂敢自多,谓必灭之哉!诸将以为不一探取,无由自弊是以观兵以窥其衅。若天时未至,周武还师,乃前事之鉴,朕敬不忘所戒。
城门校尉、监少府、臣杨阜上疏曰:
昔文王有赤乌之符,而犹日昃不暇食;武王白鱼入舟,君臣变色。而动得吉瑞,犹尚忧惧,况有灾异而不战悚者哉?今吴、蜀未平,而天屡降变,陛下宜深有以专精应答,侧席而坐,思示远以德,绥迩以俭。间者诸军始进,便有天雨之患,稽阂山险,以积日矣。转运之劳,担负之苦,所费以多,若有不继,必违本图。《传》云:“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徒使六军困于山谷之间,进无所略,退又不得,非主兵之道也。武王还师,殷卒以亡,知天期也。今年凶民饥,宜发明诏,损膳减服,技巧珍玩之物皆可罢之。昔邵信臣为少府于无事之日,而奏罢浮食;今者用军不足,益宜节度。谨疏。
散骑黄门侍郎臣王肃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途之行军者也。又况于深入险阻,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悬而不继:实行军之大忌也。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战士悉作。是贼偏得以逸待劳,此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艰剧之故,休而息之;后日有衅,乘而用之。则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也。谨疏。
魏主览毕,遂纳群臣之谏,即下诏遣使召曹真、司马懿还朝。
却说曹真与司马懿商议曰:“今连阴三十日,军无战心,各有思归之意,倘偶然行动,如何禁止?”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来,怎生退之?”懿曰:“先伏两军断后,方可回矣。”二人正言间,忽使命来召真、懿。二人遂将后队作前队,前队作后队,徐徐而退。
却说孔明计算一月秋雨将尽,天尚未晴,乃自提一军屯于城固,又传令教大军会于赤坡驻扎。孔明升帐,聚众将而言曰:“吾料魏兵必走也,曹叡必下诏来取曹真、司马懿兵回。吾若追之,彼必有准备矣;不如任他远去,再作良图。”忽王平令人报来,说魏兵已回。孔明唤来人分咐曰:“汝传与王平,不可追袭。吾自有破魏兵之策。”其人拜辞而去。未知孔明怎生破魏,端的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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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5
199诸葛亮四出祁山
却说众将听知孔明不追魏兵,乃入帐告曰:“今魏兵久值大雨,不能存住,因此回去,某等好乘势追之,无有不胜。丞相如何不肯追也?”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今此之去,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计。不如从他远去,吾却分兵径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提防也。”众将曰:“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长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所。吾故先取此地,得地利也。”众将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斜谷,会于祁山,先到者为头功。各受令引兵而去。孔明自统大军随后进发,令关兴、廖化为先锋,即日而行。
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后监督人马,令一军入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兵不来。又行了旬日,后面埋伏众将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连绵秋雨,栈道断绝,蜀人岂知吾等退军耶?”懿曰:“蜀兵随后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连日晴明,蜀兵不赶者,料吾有伏兵也,故纵我兵远去,待过尽入关时,却夺祁山矣。”真不信。懿又曰:“子丹如何不信?吾观孔明必从两谷而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营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即分兵两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军屯于祁山之东箕谷口。
各下寨已毕。懿先令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余军马各于要路下营。懿更衣换马,杂在数十骑之内,遍观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许多时,不肯回去;今又在这里住扎,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懿听知,归到本寨,聚诸将皆到帐下,挨出抱怨的那员将来。懿叱之曰:“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汝安敢出怨言以丧军心耶?”其人不招。懿唤出同伴之人对证,果服其罪。懿曰:“吾非赌赛,欲胜蜀兵耳,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妄出怨言,自取罪戾!”言讫,令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首帐下。众皆悚然。懿曰:“汝等诸将,皆要尽心以防蜀兵。听吾中军炮响,四面皆进。”众将受令而退。
却说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报参谋邓芝到来。四将勒兵不进,而问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陈式曰:“丞相用兵何疑耶?只可倍道而进,曹真、司马懿必然擒矣。吾料魏兵久遭大雨,衣甲皆毁,只可掩杀,不可从容。今魏兵久受劳苦,皆是思归,岂肯恋战?丞相先令吾等会与祁山,今却教休进,此号令不明也?”芝曰:“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汝等安敢如此?”式笑曰:“丞相若能计谋,不致街亭之失!”魏延想起孔明向日退军之时,教他守武都、阴平全无功次,亦笑曰:“丞相若听吾言,径出子午谷,此时休说长安,连洛阳皆得矣!今执定要出祁山。有何益也?既已令进兵,今又教休进。”式曰:“吾自有吾部下五千兵,径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当,不肯教行。是夜,魏延欲与孔明争气,将言语激着陈式。式自引五千兵出箕谷,不见一人,式笑曰:“人说丞相有通神谋略,吾今见之矣!”邓芝听知陈式去远,只得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的一声炮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塞满谷口,围的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只听得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乃是魏延。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止剩了四五百带伤人马。背后魏兵赶来,却得张嶷、杜琼接应,魏兵方退。魏延拒住险要,下寨已定,方信孔明先见如神,延、式二人,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烈而重之。吾昔与先帝言,久后必生患害。今已显露,可以除之。”正言间,忽流星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五百军,止有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提防生变。孔明曰:“吾料司马懿必在箕谷口,曹真必在斜谷口,以防蜀兵。吾速取之。今先令两军抄在他二寨之后,真、懿必走也.”邓芝拜辞而去。孔明急唤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守把,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祁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唤马忠、张翼,分付曰:“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径出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王平等共劫曹真营寨。吾自从谷中而出,共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兵分两路,各引五千兵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计,引兵而去。
却说孔明诸处发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亦引兵先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司马懿,不觉守了七日,忽有人报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许纵令蜀兵近界。良偃旗息鼓,引兵而去。真又下令曰:“十日之内,不见动静,才是吾赢!”诸将听令,各守险要。
且说秦良引兵方到谷口,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赶来,行到五六十里,不见蜀兵,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了哨马报说:“有蜀兵埋伏。”良出账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上马令军士提防。不一时,四壁厢喊声大震,乃是吴班、吴懿引兵抄在背后,前面关兴、廖化引兵杀来。左右是山,皆无走路。山上蜀兵大叫:“下马投降者免死!”魏兵太半降之。秦良死战,被廖化一刀斩之。死者无数,尽弃于沟壑。孔明把降兵拘于后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兵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着,径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只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真大喜。忽有人告曰:“某乃司马都督心腹人。今都督用埋伏计,杀了蜀兵四千五百首级。上告都督,休将赌赛为念,务要用意提备。”真曰:“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其人回去了。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亲自迎看,果是秦良之兵。比及到寨,人报背后两把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挥示蜀军就营前杀将进来;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魏军措手不及,各自逃生,那有一人肯抵。众将保着曹真望东而走,背后蜀兵赶来。真急奔走之间,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心惊,近前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战一场,蜀兵方退。真才得脱,羞愧无门。懿曰:“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真曰:“仲达何以知吾遭此败也?”懿曰:“见来人报,言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而知,故来接应也。今果中计。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曹真甚是惶恐,无地可入,气成病疾,卧床不起。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劳军已毕,魏延军屯箕谷,孔明亦召到寨中。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入帐拜伏请罪。孔明问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式曰:“此事亦魏延教我行来。”孔明大怒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将令已违,不必巧说!”即叱武士推出陈式斩之,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后陈式之子陈寿为晋平阳侯,编《三国志》,将魏延为证,绝言孔明入寇中原。]孔明斩了陈式,省令诸将,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见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曰:“吾只用片纸,敢叫曹真即死!”为只有甚言词,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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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5
200孔明祁山布八阵
建安八年秋八月,孔明屯兵于祁山,听知曹真因与司马懿赌赛,不想兵败,羞惭成病。孔明乃与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安众人之心也。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气死矣。”遂唤降兵至帐下而问曰:“汝等皆是魏军,中原多有父母妻子,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众军泣泪拜谢。内有百余人不愿去,皆留于军中;愿去者千余人。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可以达之。吾有一书,汝交割与子丹,他日必有大功也。”魏军回到本寨,见了司马懿,各言其事。懿笑曰:“此乃孔明结我军心也。”遂传令,教运粮草,再不调用。内有曹真帐下人,将孔明书呈上。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日就月将,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测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耀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抛盈郊野之戈甲,撇弃满道之刀枪。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颜见关中之父老,何面归相府之庙堂!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天书既下,速来归降!”
曹真看毕,恨气塞胸,至晚死于军中。
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迁葬。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搦孔明交战,隔日先下战书。
孔明与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战”,使者去了。孔明当夜唤姜维,授与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分付,吩咐如此如此。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间平川旷野,好片战场!两军相近,以弓弩射住阵角,各排开鼓角。三通鼓响已毕,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懿责之曰:“吾主上法尧禅舜,相传二帝,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二国者,乃吾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悉宜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何为不诛耶?”懿羞惭而言曰:“吾与汝决一雌雄,汝休出奇兵!汝若能胜之,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孔明曰:“汝欲斗将耶?欲斗兵耶?欲斗阵法耶?”懿曰:“先斗阵法?”孔明曰:“汝先布阵我看。懿回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颭,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汝识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气阵’也。”懿曰:“汝布一阵我看。”孔明回车入阵,把羽扇一摇,众兵变成一阵,复乘车出阵前,而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阵’,如何不识!”孔明曰:“是便是了,汝敢打吾阵否?”懿曰:“既然识之,如何不敢打耶!”孔明曰:“汝只管打来。”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陵、张虎、乐綝三将,分付曰:“今孔明所布之阵有‘八门’,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八门’也。生、景、开三门吉,休、伤、杜、死、惊五门凶。正东乃‘生门’,可打;西南乃‘景门’,可打;正北乃‘开门’,可打。汝三人可从‘生门’打入,往‘景门’杀出,复从‘开门’打入:此阵可破,蜀兵可退矣。汝等休辱了志气。”三人受令,张虎在前,戴陵在中,乐綝在后,各引三十骑,径从“生门”打入。两军呐喊相助。
且说张虎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虎慌引三十骑转过阵脚,往西南冲去。戴陵、乐綝引着六十骑精兵,在蜀阵中冲突不出,皆被蜀兵射住。只见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送到中军。孔明坐于帐中,只见张虎、戴陵、乐綝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左右告曰:“此辈乃打阵之人也。”孔明曰:“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去,说与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再决雌雄,未为迟也。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三人连声应诺,遂将众人衣服盔甲脱了,令左右去其缚,以墨涂面放出。九十三人步行回本阵去了。
司马懿见之,受这一场羞辱,遂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久战不胜,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余骁将,催督冲杀。两军恰才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懿分后军当之,乃是关兴也。懿复催军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枝军悄悄的杀来,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退军时。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力突出,魏兵十伤六七。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了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此时永安城李严差都尉苟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苟安好酒,于路怠慢,到此违限十日。安告曰:“因丞相与魏兵交战,某恐有失粮饷,不敢早行。”孔明大怒曰:“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该徒罪;五日,该处斩!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令左右推出斩之。长史杨仪谏曰:“苟安乃李严所用之人,又兼钱粮多出于西川,若杀此人,后后无人敢送也。”孔明纳谏,遂叱武士去其缚,杖八十放之。苟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人五六骑,径奔魏寨投降。懿唤入,苟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况孔明多谋,以此难信。汝若与国家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当效力。”懿曰:“汝若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若后主召回孔明,即是汝之功矣。”苟安允之,径还成都,见了宦官,佯布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也。宦官闻知,大惊失色,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后主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诏还成都,削去兵权,免生叛逆。”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效大功,何故宣回?”后主曰:“朕有机密事,不睹面,不可言之。”即遣使持节诏出内。
却说孔明在帐中正商议破魏之策,忽报有天子诏命到来。孔明接入,焚香礼毕,开诏读罢,仰天叹曰:“主上年幼,更有佞臣拨制!吾正好建功,何故取回也?如不从之,是欺主矣;若从之而退兵,祁山再难得也!”姜维问曰:“若大军速退,司马懿必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一千兵,却掘二千灶,明日掘三千灶,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杨仪曰:“昔孙膑捉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而取胜;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也?”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兵退,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将校持疑而不敢追之。吾徐徐退去,自无损兵之患。”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苟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蹰间,忽报蜀寨空虚,人马退去了。懿曰:“孔明多谋,岂肯与胜处而退去也?”不敢轻进,遂自引百余骑壮士,往蜀营中踏看,教军士数灶以毕,回到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数分明,回报说:“这营内之灶,以三分又增一分。”司马懿与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效孙子减灶之法,每日添兵增灶,使不疑也。吾若追之,必遭庞涓马陵之患矣;不如且退,再作良图。”众皆服之。于是司马懿回军不追。因此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军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悔之不及,仰天长叹曰:“昔日西回者,无异今日。孔明退兵,反增其灶,效虞诩之法,瞒过吾也!孔明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军还洛阳。孔明到了成都,朝见后主,未知还是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5
诸葛亮五出祁山
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汉中;司马懿恐有伏兵,不敢追之,亦收兵回长安去了,因此蜀兵无折一人。孔明大赏三军已毕,回到成都,入见后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长安,忽承陛下诏回,有何大事?”后主曰:“朕久不见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诏回还,余无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乱臣言臣有篡逆之意也。”后主无言可对。孔明曰:“若内有奸邪,臣安能讨贼乎?”后主曰:“皆宦官所言,取丞相回还。今日朕茅塞方开,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唤众宦官问之,方知是苟安也,急令人捕之,已投魏国去了。孔明将妄奏的宦官杀之,余皆废出宫外;又深责蒋琬、费祎曰:“奸臣于天子前害吾,汝等何不谏之?”二人告曰:“此言实不知之。”孔明遂拜辞后主,复到汉中,一面持檄文令李严应付粮草,仍运赴军前;孔明又议出师。杨仪曰:“前者兴兵,军士多有怨心,不如分为两班,以三个月为期:且如二十万之兵,只领十万出祁山,住了三个月,却教这十万替回,循环相转,如日落月升,月没日出之状。若此则蜀兵不能乏也,然后徐徐而进,中原可图矣。此乃重大之事,非一朝一夕之故,丞相若从,可为长久之计也。”孔明笑曰:“汝言正合吾意。”即分兵两班,限一百日为期,循环相转,违三日者,杖五十;五日者,杖一百;十日者,处死。
时建兴九年春二月上旬日,孔明引一半出师。魏太和五年,魏主曹叡升殿,近臣奏曰:“边庭告急,西蜀孔明又寇中原。”,叡急召司马懿曰“边庭又报孔明入寇。卿每向关外御敌,未能剿除,今日如之奈何?”“懿奏曰:“今子丹已亡,臣等竭力剿寇以报陛下;若不剿除,臣当万死!”叡大喜,设宴待之。次日,又报蜀兵寇急。叡即排銮驾,送司马懿出城。懿辞帝,径到长安,大会诸路人马,计议破蜀兵之策。大先锋张郃曰:“吾愿引一军去守雍、郿,以拒蜀兵,如有差失者立斩。”懿阻之曰:“吾遍观众将,独公一人,可以当先破敌;若守雍、郿,非大将之任也。吾与公立志报国,公肯为大先锋否?”郃大喜曰:“吾素怀忠义,欲尽心报国,惜乎未遇其主;今都督肯委重任,虽万死不辞!”懿曰:“天子尽情托吾,吾欲倚公同立大事,故委重职也。”郃喜曰:“惟命是从!”于是司马懿令张郃为大先锋,总督六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其余众将各分道而进。
却说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径出陈仓,过剑关,由散关望斜谷而来。司马懿正提兵出关,张郃回问曰:“今孔明长驱大进,再出祁山,当复如何?”懿曰:“此人定来割陇西小麦,以资军粮。汝可结营以守祁山,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以防蜀兵割麦也。”说毕,留兵四万,令郃守祁山。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
此时蜀兵尽出祁山,安营了毕,随后孔明亦到,见渭滨有魏军提备,乃谓诸将曰:“此必是司马懿也。即目营中乏粮,李严处催并去久,未见运到。吾料陇上麦熟,吾密引兵割之。只留王平、张嶷、吴懿、吴班四将,守祁山之营。”孔明遂自引魏延、姜维等诸将,前至齿城。此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大开城门而降。孔明问曰:“此时何处麦熟?”太守告曰:“陇上麦熟,惟上面最盛。”孔明留张翼、马忠守齿城,自引诸将并大小三军,望陇上而来。前军回报,说司马懿引兵在此。孔明惊曰:“此人算知吾来割麦也!”即沐浴更衣,令军士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车上皆要一样妆饰。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的。孔明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伏在上邽之后;马岱在左,魏延在右,各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每一辆车,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头仗剑,在左右推车。一人在前,执着七星皂旙,如此行之。三人各受计,引兵推车而去。孔明又令三万军皆执镰刀驮绳,伺候割麦。却选二十四个精壮之士,各穿皂衣,披发跣足,仗剑簇拥四轮车,为推车使者;令关兴结束做天蓬模样,手执七星皂旛,步行在车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营而来。
那哨探军见之大惊,不知是人是鬼,火速报知司马懿。懿自出营视之,只见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左右二十四人推车,皆披发仗剑;前面一人,手执皂旛,隐隐似天神之状。懿怒曰:“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拨二千人马,分付曰:“汝等疾去,连人带车,尽都捉来!”魏兵一起追之,孔明见魏兵赶来,便教回车,径往蜀营,缓缓而行。魏兵皆骤马追赶,但见阴风习习,冷雾漫漫。尽力赶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惊,都勒住马言曰:“奇怪!奇怪!我等赶了三十里,只见在前,追之不上,如之何也?”孔明见兵不来追赶,又令推车过来,朝着魏兵歇下。魏兵犹豫了良久,又放马赶来。孔明便回车,慢慢而行。魏兵又赶了二十里,只见在前,不曾赶上,尽皆痴呆。孔明又教回车,朝着魏军,推车倒行。司马懿在后赶来,传令曰:“孔明善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亦能呼风唤雨,袖褪乾坤。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众军不可追之!”懿急收兵退时,左势下战鼓大震,一彪军杀来。懿令兵拒之,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披发仗剑,皂衣跣足,拥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孔明,纶巾鹤氅,手摇羽扇。懿大惊曰:“方才那个车上坐着孔明,赶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这里又有孔明?怪哉!”言未毕,右势下战鼓又震,又一彪军杀来,只见军中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上亦有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个皂衣人,披发仗剑,拥车而来。懿心中大疑,回顾诸将曰:“此必神兵也!”众军心下大乱,魏兵因此不敢交战,各自奔走。正行之间,忽然鼓声大震,又一彪军杀来。懿举目视之,又见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右前后推车使者同前一般。魏军无不骇然。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多少蜀兵,十分惊惧,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闭门不出。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运赴齿城打晒去了。
司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后见蜀兵退去,方敢令军出哨,在路捉一人来见懿。懿问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麦之人,因走失马匹,被捉前来。”懿曰:“前日何等之兵耶?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诸葛丞相,乃姜维、马岱、魏延也。每一路只有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诸葛也。”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有神出鬼没之机也!”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懿接入礼毕,淮曰:“吾闻蜀兵不多,见在齿城打麦,可以击之。”懿细言前事。淮笑曰:“只瞒过一时,今已识破,何足道哉!吾引一军攻其后,公引一军攻其前,齿城可破,孔明可捉矣!”懿从之,遂分兵两路而来。
却说孔明引军在齿城打麦,忽唤诸将听令曰:“今夜司马懿必来攻城。吾料齿城东西麦田之内,足可伏兵;谁人敢去?”姜维、魏延、马忠、马岱四将出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与姜维、魏延曰:“汝二人各引五千兵,伏在东南、西北两处。”又唤马岱、马忠曰:“汝二人亦引五千兵,伏在东北、西南两处,只听炮响,四角一齐杀来。”四将受计,引兵去了。孔明自引百余人,各带火炮出城,伏在麦田之内等候。
却说司马懿引兵径到齿城下,日已昏黑,乃与诸将曰:“若白日进兵,城中必有准备;今晚攻之,必不防也。城低壕浅,可以攻打。”遂屯兵于城外。一更时分,郭淮亦引兵到。两下约定齐来,围的如铁桶相似。懿、淮二人传令攻城,城上万弩皆发,矢石如雨,魏军不敢前进。忽然魏军中信炮连声,三军大慌,又不知何处兵来。淮令人去麦田内搜时,四角上火光冲天,喊声大震,四路蜀兵一齐杀至。齿城四门大开,城内兵杀出,里应外合,大杀了一阵,杀的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司马懿急引败兵,奋死突出重围,占住了山头。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将于四角下安营。郭淮来告司马懿曰:“今与蜀兵相持许久,无策可退。目下又被杀了一阵,折伤三千余人,若不早图,日后难退矣。”懿曰:“当复如何?”淮曰:“可发檄文,调雍、凉各处人马,并力剿杀。吾引一军袭剑阁,截其蜀兵归路,孔明自然慌矣,那时大事可成也。”懿从之,即发檄文,调到雍、凉诸郡人马。大将军孙礼入见司马懿,懿就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
却说孔明在齿城,相拒日久,不见魏兵出战,乃令魏延、姜维入城听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险,不与我战,一者料吾麦尽无粮;二者令兵取袭剑阁,断吾粮道也。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其险要,若魏兵见有准备,自然退矣。”延、维二人引兵去了。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向日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今已限足,汉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会兵交。见存八万军,内四万限足该换也。”孔明曰:“既前有令,便教速行。”众军听令,欲收拾起程。忽报孙礼引雍、凉诸处人马二十万来助战,去袭剑阁;司马懿自引兵来攻齿城。蜀兵思家,无不惊骇。杨仪入告孔明曰:“魏兵来得甚急,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待来兵到营,方许换之。”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将,以信为本。吾纵取胜,失信于人矣!蜀兵应去者,皆准备回家,其他父母妻子,倚门数日而盼。吾今便有大难,决不留他,则全其信耳。”即传令,教应去之兵,当日便行。众军听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于众,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以杀魏兵,报丞相大恩,虽万死不辞!”孔明曰:“汝等该还家之人,岂可留予此乎?”众军皆要出战,不愿回家。孔明喜曰:“汝等既要与吾出战,可出城安营,待魏兵到,不待他息喘,急急攻之:此乃“以逸待劳”之法也。”那四万兵。各执兵器,欢喜出城,列阵而俟。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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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6
202木门道弩射张郃
却说孔明以信义激励三军,众皆感德,奋死报之。蜀兵正切齿而待,西凉人马倍道而来,走的人马困乏,方欲下营歇息,被蜀兵一拥而来,人强马壮,将勇兵骁,以一当十,杀得那雍、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余皆逃走。孔明出城,收聚得胜之兵,入城赏劳。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孔明大惊,拆封视之。书云:
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与魏连和;魏令吴取蜀,幸吴尚未起兵。今严哨知消息,伏望丞相深谋远虑,早施良图。切勿怠忽!”
孔明甚是惊疑,乃聚诸将曰:“若东吴陆逊兴兵寇蜀,谁敢敌之?吾须索速回也。”即传令,教“祁山大寨人马,且退回西川,司马懿知吾军在此,必不追也。”
却说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却说张郃见蜀兵退去,恐有计策,不敢追之,乃引兵来齿城见司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诡计极多,岂可相拒?不如坚守,待他粮尽,自然退矣。”郃曰:“都督何故惧蜀兵如猛虎耶?惹天下之人耻笑也!”懿曰:“兵法云‘善战不如善守。’今孔明粮少,利在速战。吾坚守不出,彼若粮尽,自然变矣。”大将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营,必归去矣,可以攻之。”懿坚执不从。
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回,遂唤杨仪、马忠入帐,授以密计曰:“汝二人先引一万弓弩手,去剑阁木门道两下埋伏;若魏兵追到,听吾炮响,急滚下木石,截其去路,两头一齐射之。”二人引兵去了。又唤魏延、关兴引兵断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于是蜀兵尽望木门道而去。魏营巡哨军来报司马懿曰:“蜀兵大队已退去了,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懿自来视之,见城上插旗,城中烟起,懿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此去,必有东吴消息也,谁敢追之?”大先锋张郃曰:“吾愿往之。”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耳。”郃曰:“都督出关之时,命吾为大先锋之职。今日正是立大功之际,却不用吾,何也?”懿曰:“今合兵法云:‘归师莫掩,穷寇勿追’。今蜀兵急退,险阻处必有埋伏,须十分仔细,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之,不必挂虑。”懿曰:“公只要去,休要后悔。”郃曰:“大丈夫舍身报国,虽万死无恨!”懿曰:“不若另委别将追之?”郃曰:“何谓也?”懿曰:“公性如烈火,不能忍耐,恐中孔明之计。公今若去,悔之不及矣!郃大声曰:“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有何悔乎!”懿曰:“公既坚执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教贾嗣、魏平同引二万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吾却引三千兵续来策应。”
却说张郃引兵火速赶来。行到三十余里,忽然背后一声喊起,树林内闪一彪军出,为首大将横刀勒马大叫曰:“贼将引兵那去?”郃回马视之,乃魏延也。郃大怒,拍马交锋。不十合,延诈败而走。郃又追赶三十余里,勒住马,四下视之,全无伏兵,又策马追之。方转过山坡,忽喊声大起,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关兴也,兴横刀勒马大叫曰:“张郃休赶!有吾在此!”郃就拍马交锋。不十合,兴拨马便走。郃随后追之。赶到一密林,郃心中疑有伏兵,令人哨探,并无埋伏,放心又赶。不想魏延抄在前面,与郃又与战十余合,延又败走。郃奋怒追来,又被关兴抄在前面,截住去路。郃大怒,拍马交锋,战有十合,蜀兵尽弃什物缎匹等件,塞满道路,魏军皆下马争取。延、兴二将轮流交战,张郃舍死追赶。看看天晚,赶到木门道口,魏兵各取财物,皆无战心。魏延拨回马,大骂曰:“汝乃逆贼!吾乃汉之名将,吾不与汝相拒,汝只顾赶,吾今与汝决一死战!”郃十分大怒,挺枪骤马,直取魏延。延挥刀来迎。战不十合,延尽弃衣甲头盔兵器,披发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张郃杀的性起,又见魏延不顾盔甲兵器,大败而逃,郃奋恨赶来。正赶之间,忽然一声炮响,背后魏军叫曰:“张将军休要追赶!他已去的远了!”郃生性急暴,只管追之。此时天色昏黑,又一声炮响,山上火光冲天,大石乱柴滚将下来,阻其去路。郃大惊曰:“误中计矣!”急回马时,背后早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一段空地,两边皆是峭壁,郃进退无路。忽一通梆子响,两下万弩齐发,将张郃并百余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后史官有诗曰:
葛施谋暗学孙,山藏万弩似云屯。马陵当日庞涓死,张郃今朝丧木门。
又诗曰:
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英雄。至今魏卒残魂魄,犹怯军师旧姓名。
却说张郃已死,随后魏兵追到,见塞其道路,已知张郃中计。众军勒回马急退时,只听得山头上大叫曰:“诸葛丞相在此!”众军仰视,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以羽扇指众军而言曰:“吾今日围猎,欲射其‘马’,误中一‘獐’。[“獐”与“张”同。“马”者,司马懿。“獐”者即张郃也。]汝各人安心而去,上复仲达,早晚必为吾所擒矣。”魏兵回见司马懿,细告前事。懿悲伤不已,仰天叹曰:“张隽乂身死,吾之过也!”乃收兵回洛阳。魏主闻知,大哭不绝,多官再三劝解,方才休息。叡曰:“西蜀未平,良将先没,如之奈何?”群臣泣奏曰:“张郃乃栋梁之材,今日已亡,国家栋梁折矣!”忽谏议大夫辛毗叱之曰:“是何言也!昔建安年间,皆言:‘天下不可无武祖也。’及至升遐,传位文皇帝,时又曰:‘不可一日无文皇帝也。’及至文皇帝晏驾,今日陛下龙兴,国中文武如雨,其少一张郃乎?”多官默然无语。叡曰:“辛谏议之言是也。”因此令人去木门道取张郃尸,厚葬之。
却说孔明入汉中,欲归成都见后主。早有李严妄奏后主曰:“军士粮草已办不乏,丞相回师,必顺魏也。”后主即命尚书费祎入汉中见孔明,细言军旅之事。孔明大惊曰:“李严发书告急,说东吴陆逊兴兵寇川,因此回师矣。”费祎曰:“李严奏称军粮已办,丞相无故回师,必有顺曹之意,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孔明大怒,令人访察,乃是李严因军粮不足,怕丞相见罪,故发书取回,却又奏天子以粮草丰足遮饰。孔明大怒曰:“匹夫为己之过,废国家大事也!”令人召至,欲斩之。费祎劝曰:“丞相念昔日同受托孤之恩,且恕此罪!若杀之,天下人言丞相不容也。今留之亦难,只可贬为庶民。”孔明从之。费祎即写表章赴成都,入朝来奏后主。近臣接表,展于龙案之上。后主览其表曰:
吏部尚书臣费祎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表!李平既为大臣,[李平即李严,先名“严”,后改为‘平”。]受恩过量,不思忠报,横造无端,危耻不办,迷罔上下,论狱弃科,导人为奸,狭情志狂,若无天地。自度奸露,嫌心遂生,闻军临至,西晌托疾还沮、漳;军临至沮,复还江阳,平参军孤忠勤谏乃止。今篡逆未灭,社稷多难,国事惟和,可以克捷,不可包含,以危大业。可将本人削去官职,徙为庶人,以杜内外奸党之路!宜急施行。谨表以闻。
后主览毕,勃然大怒,叱武士将严推去市曹,斩首号令。参军蒋琬出班奏曰:“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未可斩之,当依表施行可也。”后主从之,遂即谪为庶人,徙于梓潼郡闲住。李严辞朝而去。[后李严闻孔明身亡,挂孝出城迎接灵柩,大哭而死。]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严子李丰并刘琰等为长史,积草屯粮,讲文论武,整治军器,存恤将士,三年然后出征。两川人民军士,皆敬仰孔明恩德。事之如天地父母。不觉三年,吴、魏并无侵犯。是年,乃建兴十三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经三年。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强壮,可以伐魏,以报先帝知遇之恩。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誓不见陛下也!”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今恤兵三载,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实欲竭力尽忠,与陛下克复中原,重兴汉室,为一统之基。”言未毕,一人出曰:“不可伐魏也。”众视之,乃巴西充国人也,姓谯,名周,字允南。未知有甚高见?毕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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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6
203诸葛亮六出祁山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深明天文地理之事,见孔明又欲出师,乃奏后主曰:“臣今职掌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皆投于汉水而死,此大不利也。今夜臣仰观天象,见奎星躔于太白之分,乃盛气在北,不利伐魏。况成都人人皆闻柏树夜哭。有此数事,不祥之兆,丞相只宜守旧,决不可妄动也。”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风云虚谬之兆,而废国家之大事耶?”孔明即设太牢,祭先帝之庙,涕泣拜告曰:“臣诸葛亮五出祁山,末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惟死而已!”当日祭毕,拜辞后主,后主与百官送孔明于城外。
孔明到汉中,聚集人马,唤诸将于阶下,商议出师之策。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大哭,昏于地上。众将救起,半晌苏醒,再三劝解。孔明长叹曰:“可怜忠义之士,天不肯与寿也!”乃令魏延、姜维作先锋,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皆出祁山取齐。
却说魏主设朝,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起,故改为青龙元年。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说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复出祁山。”魏主曹叡闻之,大惊失色,急召司马懿至,曰:“蜀兵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彗星犯于太白,大不利于西川。今孔明负才智,逆天道,又来入寇,乃自觅死也。臣赖陛下洪福,愿保四人同去,必破蜀兵。”叡曰:“卿举来,朕察之。”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曰夏侯霸,字仲权;次曰夏侯威,字季权;三曰夏侯惠,字雅权;四曰夏侯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闲,武艺精通;惠、和二人,深知韬略,善晓兵机。此四人常欲与父报仇,未遂其志。臣保夏侯霸、夏候威作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兵机,以退蜀兵。”叡曰:“向者夏侯楙驸马共议军机,陷了许多人马,见今羞惭不还。此四人乃与楙同否?”懿回奏曰:“此四人大不同也。”叡从之,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用将士,量才委之。发敕调两京及山东、山西、河南、河北、陇右各处兵马,皆听懿提调委用。懿受命辞朝出城,叡嘱曰:“卿径到渭汝下寨,但坚守为上,专挫其锋。若蜀兵不得志,必诈退引诱,卿勿退之。待彼粮尽,掳掠不获,必自走也。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此长久良计,卿勿怠慢也。”懿顿首拜辞,受命而去。魏主同多官人朝。
却说司马懿到长安,聚集军马四十余万,皆来渭滨下寨已毕;又拨五万军伐木,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了渭水,创建头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筑起一城,以防不虞。懿正与诸官商议,忽报郭淮、孙礼人见。懿迎入,礼毕,淮曰:“今蜀兵见在祁山,又来水口,倘蜀兵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摇荡民夷,非国家之利也。”懿曰:“公言是也。二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兵休动,只待彼兵粮尽,方可攻之。”郭淮、孙礼引兵至北原下寨了毕。
却说孔明复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剑阁,一连下十四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每日令人巡哨。忽人报曰:“郭淮、孙礼引陇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唤诸将曰;“魏兵于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其陇西之兵也。吾今虚攻北原,却暗取渭滨。“遂先令人扎木筏百余只,上载草把,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夤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起兵去救。彼若少败,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却下筏,休要上岸,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后。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势如泰山矣。”诸将遵令,一一行之。
早有巡哨军报知司马懿。懿唤众将曰:“孔明如此施设,其中有计也。以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其吾后,却攻吾前也。”即传令与夏候霸、夏候威曰:“若听的北原发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可击之。”又令张虎、乐綝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休令近桥,可一齐射之。”又传令与郭淮、孙礼曰:“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可尽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挥而击之。”各处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去了。懿自引一军来救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兵上木筏,烧浮桥;令王平、张疑为前队,姜维、马忠作中队,廖化、张翼作后队:兵分三路,去攻渭水旱营。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缓缓列成阵势而行。魏延在前,马岱在后,往北原进发。吴班、吴懿把住渭水口,准备去烧浮桥。
却说魏延将近北原,天已黄昏,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难备,急退军时,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蜀兵大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太半死于水中,余者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引兵杀来,救了败兵,过了岸拒住。吴班分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却被张虎、乐綝在岸上乱箭射住。吴班中箭死于水中,余军跳水逃生,木筏尽被魏兵所夺。此时王平、张疑不知北原兵败,只奔到魏营,天已二更,只听的喊声大震。王平与张嶷曰:“军马攻打北原,未知胜负。渭南之寨,见在面前,如何不见魏兵巡哨?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作难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后一骑马飞报曰:“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失了。”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兵时,原来魏兵抄在背后,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魏兵一齐杀来。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军大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太半。
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败兵,约折万余,心中忧闷。长史杨仪告曰:“魏延口出怨言,说丞相看他如粪土,时常欺慢,故令渭水厮杀,心中怀怨,方有此失。”孔明叱之曰:“吾自有主意,汝休出谗言也!”仪惶恐而退。忽报费祎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唤入。费祎礼毕,孔明曰:“吾有一书,正欲烦你去东吴一会,你肯去否?”祎曰:“丞相之命,岂敢违也。”孔明写书,付费祎去了。
祎持书径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封视之。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臣诸葛亮顿首再拜,致书于东吴皇帝陛下: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皆思剿灭,未遂同盟。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忠。今大兵已会于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以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平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明垂察!
吴主览毕大喜,乃召费祎曰:“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丞相。即目得丞相相会,朕自己亲征,入居巢门,取魏合淝、新城;再令陆逊、诣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阳;孙昭、张承等兵出广陵,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兵,共军马三十万,克日兴师。费祎顿首拜谢曰:“诚如此言,则中原目下可破矣!”吴主遂设宴待之。吴主问曰:“丞相军前,善识兵机,当先破敌,用谁?”祎答曰:“独魏延为首也。”吴主又问曰:“记建功劳,兼管粮草,用谁?”祎答曰:“长史杨仪也。”吴主笑曰:“肤虽未见此二人,久知其行,真乃小辈耳,于国何益?若一朝无孔明,必为两人取败矣!卿等于君前,何不深议也?”祎曰:“陛下之言是也。臣今归去,严加计之。”
遂拜辞吴主,回到祁山,见了孔明。孔明问曰:“吴主其意允否?”费祎曰:“吴主起三十万兵,三路御驾亲征。”孔明又问曰:“别有言否?”费祎将论魏延、杨仪之事告之。孔明叹曰:“真聪明之主也!此二人吾非不知,为惜其智勇,不忍杀之。’祎曰:“亟相早宜区处。”孔明曰:“已定夺下了。”祎拜辞,回成都去了。
忽报魏将郑文背反来降。孔明唤入问之,郑文曰:“某乃魏之偏将。近与秦朗同领兵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将泰朗加为前将军,视文如草芥,待文如粪土,又行陷害,因此十分亏负,故来投丞相麾下。愿为车前一卒,执鞭补报。”言未毕,人报秦朗单搦郑文交战。孔明曰:“此人武艺比汝若何?”文曰:‘某当立斩之。”孔明曰:“汝若先杀秦朗,吾不疑也,必当重用。”郑文忻然上马,要与秦朗交战,孔明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反贼!盗吾战马来此,早早还吾!”言讫,直取郑文。文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于马下。魏军各自逃走。郑文提秦朗首级入营。孔明曰:“汝再去剥将死尸衣服来。”文就纳下首级,复出营来剥衣服。孔明又来看毕,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斩之!”郑文曰:“小将无罪,何故如此?”孔明日:“吾自幼识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乃秦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司马懿令汝诈降,于中取事,以图功劳,是否?汝若不实告,吾必斩之!”郑文只得从实招成,泣告免死。孔明赂施小计,就此而行,要捉司马懿。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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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6
孔明造木牛流马
却说郑文泣告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懿自来劫营,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也,吾当重用。”郑文只得写书,呈与孔明。孔明令监下郑文。樊建问曰:“丞相怎知此人诈降?”孔明笑曰:“观其动静可知也。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与郑文交马只一合,被文斩之,必不是秦朗。故以诈言探之,果然如此。”众皆拜服曰:“丞相真神人也。”
孔明选一舌辩军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其人持书径到魏寨,人报知司马懿。懿唤入,接上书,拆封看毕,懿问曰:“汝何人也?”其人答曰:“某乃中原人,因荒乱,流落蜀中。郑文乃某亲戚。见今诸葛亮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今郑文因与某有亲,故特来下书,明日一更时分,举火为号,万望都督提兵劫寨,郑文在内应之。都督切勿有误。若要迟慢,事不成矣!”司马懿反覆诘审,果然是实,即赐酒食,忻然分付曰:“本日为期,若大事成了,必重用汝。”其人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遂即仗剑步罡,祷祝已毕,唤王平、张嶷,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姜维,分付如此如此。各人引兵而去,孔明坐于高山之上。
却说司马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止之曰:“父亲何故据片纸而入重地也?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接应可矣。”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应。
是日,天已初更,风清月朗;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懿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人尽衔枚,马皆勒口,大驱士卒进发。于是秦朗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并不见一人。朗知中计,急退兵时,四下火把齐明,喊声大举,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王平、张嶷,右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后司马懿只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懿引兵正望火光中杀来,忽然喊声大震,左有魏延,右有姜维,两路杀出。魏兵大败,十伤八九,相持奔走,尽皆奔走。此时秦朗所引一万之兵,皆死于锋刃之下。蜀兵围的铁桶一般,其箭如骤雨,因此秦朗不能逃,亦死于乱军之中。孔明在山头上鸣金,蜀兵皆归大寨,天复晴明。孔明坐于帐上,斩了郑文,再议取渭南之计。此时司马懿奔入本寨,人报初更时阴云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来收兵已了,天复晴名,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所以如此。懿叹曰:“真神人也!”即令诸将加谨防备。
却说孔明令兵每日搦战,魏军只是不出。孔明自上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处,其山如葫芦之状,入谷口视之,可容千余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一人一骑而行。孔明看了一遍,心中大喜,乃问乡导官曰:“此处何名也?”答曰:“地名上方谷,又号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唤马岱附耳,受与密计,如此行之,即令一千五百人:五百人守谷口,一千人在内做工。孔明又嘱马岱曰:“此等人不许放出,其余人不许放入。吾亲自不时点视,擒司马懿只在此计之中。如若漏了消息,决斩汝首!”马岱受计而去,依法置造。孔明每日往来指示,不觉十余日。
孔明看了,回到营内,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虽日行夜往,费力甚难。总然易到,不敷支用,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已筹策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植,并西川收买下的木植,教人置造木牛流马,搬运粮草,甚是便益。牛马皆不用水食,可以昼夜转运不绝也。”众皆拜曰:“自伏羲治世,相传至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请丞相教之。”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置造,未曾完足。吾暂将‘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圆,长短阔狭,开写明白,汝等视之。”诸将环立视之。造“木牛”法曰:
方腹曲胫,一股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二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鞦[革由]。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每牛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人不太劳,牛不饮食也。
造“流马”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却说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汉室将复兴矣!”
不过半月之间,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各尽其便。大军见之,无不忻喜。孔明令右将军、玄都候高翔,引一千兵驾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用度。因此大兵皆要出战,以报孔明之德。后人有诗赞曰:
六出祁山用计谋,军粮递运到西州。剑关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
心地玲珑人莫测,性天广大鬼难筹。谁那继此神仙术?古往今来赞武侯。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至急之间,忽巡哨军报说:“蜀兵营内,诸葛亮新造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太劳,牛马不食。”懿大惊曰:“吾坚守者,只为敌人粮草不能接应之故。今用此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急唤张虎、乐綝,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过尽,一齐喊叫擂鼓,杀将出来,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二人听令,各引五百军,扮作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了六七匹,尽往祁山大寨而去。张虎、乐綝不敢多带,每人止驱二匹,弃了粮草,星夜而回,与司马懿看了,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懿喜曰:“汝既会用此法,吾何不用之?”便令巧匠百余人,当面拆开,懿分付曰:“吾效孔明造此木牛流马,汝等可依尺寸长短、厚薄宽狭之法置造。敢有违式者,决斩!”不及半月,造成二千木牛流马,与孔明一样法则,亦能进退。就令镇远将军岑威,引一千兵驱驾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二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抢去。今虽抢去几个木牛流马,不为失事,吾不久便得许多军中资助也。”诸将问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马懿见了,必然效吾造之,那时又有计策。”不数日,人报说魏人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料也!”便教王平分付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过北原,只推巡粮军,径到运粮之所,将护粮之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马而回,径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魏兵追之,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过来,就不能动,所运军粮,尽皆弃走。背后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打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却扭回舌头来,长驱大行。魏兵必疑为怪,不敢追也!”王平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张嶷分付曰:“汝引五百兵,扮作六甲六丁神兵,鬼头兽面,将五彩涂之,甲子甲寅模样,种种怪异之相;一手执锦绣旗旛,一手仗巨阙宝剑;身挂葫芦,内藏烟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护送而来。魏人若见,必疑是神鬼,不敢追之。此乃神师之计也。”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又唤魏延、姜维,分付曰:“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唤廖化、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懿来路。”又唤马忠、马岱,分付曰:“汝二人引三千兵,去渭南搦战。” 各人遵令而去。
却说魏将岑威引军驱驾木牛流马,装载粮米,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军,遂放心进发。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起,蜀兵就本队里杀将起来,乃蜀将牙门将、裨将军王平也。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太半。岑威引败兵抵敌,被王平一刀斩之。余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败军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听知军粮被劫,火速引兵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皆弃于道上,且战且走。郭淮令驱赶木牛流马之时,皆不能动。淮心中疑惑,正无奈何,忽然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路兵杀来,乃是魏延、姜维也。平复引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蜀兵方回。淮扎住败军,又只见烟云突起,忽一队神兵拥出,个个执旛仗剑,怪异之像,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郭淮大惊曰:“此必神助也!”因此心疑不赶。
却说司马懿闻知北原兵败,自引兵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炮响,两路兵从险峻处杀出,鼓喊震天,乃是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副将乃飞卫将军廖化也。司马懿大惊失色。未及交锋,魏兵当不住,被蜀兵杀死太半,余皆各自逃窜。司马懿匹马而走,被廖化骤马赶来,看看赶上。未知懿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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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6
205孔明火烧木栅寨
却说司马懿被张翼、廖化一阵杀败,匹马单枪,遥望密林中奔走。张翼收住军马,廖化拍马赶来。马尾相接,懿绕树而转。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及拔出刀时,司马懿早走出林外。廖化随后赶出,不知去向,但见金盔落在林边。化取盔捎在马上,望东赶来,全无踪迹。原来司马懿将金盔落于林东,却往西走去了,所以廖化赶不着。化出了谷口,遇见姜维,同回大寨来见孔明。张嶷早驱木牛流马到寨,交割已毕,获粮万余石。廖化献上金盔,立为头功。魏延心中不悦,口出怨言。孔明只推不知。
却说司马懿逃回本寨,心中甚恼。忽使命赍诏至,言东吴三路入寇,令懿等坚守勿失。懿受命已毕,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于是孔明令蜀兵与魏人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并不侵犯,如扰害者,斩首示众。魏民受恩,安心乐业。司马懿正在帐中忧闷,长子司马师入帐告曰:“蜀兵劫去许多粮米,又令蜀兵相杂,屯田于渭滨,以为长久之计。军士不许扰害,违者诛之。似此国家大患,何日得除?父亲何不与孔明约日大战,以决雌雄?”懿曰:“吾非不如孔明,奈无计也。”师曰:“有智使智,无智使力。父今统百万之众,何惧此人耶?”忽报魏延将金盔前来搦战,百般辱骂,只要都督出马。懿笑曰:“圣人有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坚守为上。”诸将依令不出。魏延辱骂良久方回。
却说马岱造成木栅,来告孔明曰:“某营中已掘深堑,多积干柴,将引火之物灌入其中;周围山上虚搭窝铺,皆是柴草,内外皆伏地雷。目今月余,正值炎天,此计可施也。”孔明附耳嘱之曰:“可将葫芦谷后路塞断,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马懿追到,任意入谷,但见人马塞满了道路,便将地雷干柴一齐放起火来,乃是汝之功也。若见蜀兵与魏兵交战者,昼举七星号带于谷口,夜设七盏明灯于山上,此乃引魏兵入谷之号也。吾素知汝忠义,故委此大任,切勿有失。”孔明又唤魏延,密嘱曰:“汝引五百兵去魏寨搦战,诱引司马懿交锋,不可取胜,只诈败,望渭东走去。懿必追赶,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夜则望七盏灯处而走,便入于山谷内,吾自有捉司马懿之计。”魏延引兵受计而去。孔明又唤高翔,分付曰:“汝将木牛流马,或二十为一群,或以五十为一群,装载米粮,于山路往来行走。如魏兵抢去,便是汝之功。”高翔将木牛流马驱驾,如计施行去了。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只作屯田之故:“你我皆不相接,如别兵来战,只诈败而勿胜;若司马懿自来,方并力只攻渭南,断其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
且说夏侯惠、夏侯和来大寨告司马懿曰:“今蜀兵四散结营,各处屯田,以为久计。若不趁时除之,纵彼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难以动摇。”懿曰:“只怕是孔明之计。”二人又曰:“若都督如此设疑,生民何日太平耶?我二人自当努力,不劳都督费心矣。”懿曰:“且教汝二兄分头出战可也。”遂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五千兵去讫。懿坐待回音。
却说夏侯霸、夏侯威分兵两路,正行之间,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两人一齐呐喊杀将过去,蜀兵大败奔走,抢到木牛流马五六十匹,金鼓旗旛不计其数,俱令人解报司马懿知道。次日又劫到人马百余,亦解赴大寨来。懿审其虚实,魏兵告曰:“孔明只料我兵坚守不出,尽将蜀兵四散屯田,以为久计也。”懿即将蜀兵尽皆放回。夏侯和问曰:“抢来蜀人,不杀放之,何也?”懿曰:“量此些小之兵又非大将,杀之无益。放回本寨,令说魏将宽仁厚德,释彼战心,效吕蒙取荆州之计也。今后再有抢到蜀人,当用好言抚慰,仍重赏有功之人。”诸将听令而去。
却说孔明令高翔虚作运粮,屯于上方谷内,既入还出,人莫知之。夏侯霸、夏侯威每日取胜,约有十余日。因是司马懿见蜀兵累败,心中欢喜。忽报擒到蜀兵一百余人。懿唤至帐下,问曰:“孔明今在何处?”众皆告曰:“每日运粮屯在上方谷内。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山西十里下营安住。”懿备细问了,将各人赐酒食,犒劳已毕,尽皆放了。当日天晚,司马懿唤众将分付曰:“今孔明不在祁山,自引一军在上方谷安营。汝等明日一齐并力共取祁山寨,吾自去接应。”各人受令而退。长子司马师曰:“父欲攻其后者,何也?”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也,若见我兵攻之,各营必尽来救矣。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蜀人首尾不接,必大败走也。”二子服曰:“父之言是也。”懿即令张虎、乐綝,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千兵在后救应,军中设下火把。”
却说孔明正在山上,遥望见魏兵或三千一行,或五千一行,队伍纷纷,前后顾盼,料必来取祁山大寨,便令众将勒兵等候:“若司马懿自来,便劫魏寨,夺了渭南。”众将收拾已毕。
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蜀兵四下一齐呐喊,虚作救应之势。司马懿看见蜀兵去救祁山寨栅,心中大喜,乃引二子并中军护卫精兵,杀奔上方谷来。
且说魏延只盼司马懿到来,忽见一枝兵杀到,延纵马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喝曰:“魏延休走!”延舞刀相迎。战不十合,延拨回马走,懿随后赶来。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懿见魏延一人,军马又少,放心追赶。懿却分兵三枝:司马师在左,司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齐攻杀将来。延遥望见谷口内有七星号带飘扬,乃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哨探,回报曰:“谷内并无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屯粮之所。”遂大驱士卒皆入谷中。懿忽见草房中尽是干柴,前面魏延勒马横刀而立。懿大骇,乃与二子曰:“倘有蜀兵断其谷口,如之奈何?”急退兵时,只听得喊声大震,山上火把一齐丢将下来,烧断谷口。懿大惊无措,将兵敛在一处。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齐突出,草房内干柴皆着。魏延望后谷中而走,只见谷口垒断,仰天长叹曰:“吾今休矣!”司马懿见火光甚急,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吾父子断死于此处矣!”正哭之间,忽然狂风大作,黑雾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盆倾,满谷之火尽皆浇灭:地雷不响,火器无功。滂沱大雨自申时只下至酉时,平地水深三尺。司马懿喜曰:“不就此时杀出,更待何时!”即引败兵奋力杀出。马岱军少,不敢追之。忽一彪军杀到,退了马岱,复来接应司马懿。众视之,乃张虎、乐綝也,遂合兵一处,同归渭南大寨。此时大寨已被蜀兵夺了,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交战。司马懿引兵冲杀过桥来,蜀兵退去。懿烧断浮桥,据住北岸。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魏兵大败,失了渭南大寨,军心大慌;火急退时,四面蜀兵杀到,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生者奔过渭北逃生。
却说孔明望见司马懿被魏延诱入谷时,不胜忻喜。马岱一齐放火,将欲尽情烧死。忽天降大雨,火不能着,人报走了司马懿。孔明闻知,仰天长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后人有诗赞孔明这八个字曰:
烈火万堆藏木栅,片时司马命难全。忽然大雨滂沱下,谋事须人成事天!
又诗曰:
丞相安排烈火烧,滂沱大雨降青霄。孔明妙极如成就,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孔明收兵,回到渭南大寨,安营已毕,魏延告曰:“马岱将葫芦谷后口垒断,若非天降大雨,延同五百军皆烧死谷内!”(此乃孔明欲将司马懿、魏延皆要烧死,不想天降大雨,二人得生。后孔明死时,遗计与马岱,将延斩之。)孔明大怒,唤马岱深责曰:“文长乃吾之大将,吾当初授计时,只教烧司马懿,如何将文长也困于谷中?幸朝廷福大,天降骤雨,方才保全;倘有疏虞,又失吾右臂也。”大叱:“武士!推出斩首回报!”未知马岱性命毕竟若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7
孔明秋夜祭北斗
却说众将见孔明怒斩马岱,皆拜于帐下,再三哀告,孔明方免,令左右将马岱剥去衣甲,杖背四十,削去平北将军、陈仓候官职,贬为散军。马岱责毕,回到旧寨,孔明密令樊建来谕曰:“丞相素知将军忠义,故令行此密计,如此如此。他日成功,当为第一。可只推是杨仪教如此行之,以解魏延之仇。”岱受计已毕,甚是忻喜,次日强行来见魏延,请罪曰:“非岱敢如此,乃是长史杨仪之谋也。”延大恨杨仪,即时来告孔明曰:“延愿求马岱为部下裨将。”孔明不允。再三告求,孔明方从。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再言出战者斩之。”各听将令,据守不出。忽有郭淮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欲择地安营也。”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真为可忧。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可保无事矣。”令人探之,回报曰:“孔明果上五丈原矣。”司马懿以手加额曰:“乃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诸将坚守以待,孔明久必自变。
却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累令人搦战,魏兵不出。孔明乃取巾帼并妇人素缟之服,修书一封,盛于大盒之内,遣人径送到魏寨。诸将不敢隐蔽,直须引入见了司马懿。懿对众拆开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封视之。书曰:
汉丞相、武乡候诸葛亮,尝闻管子有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窃闻司马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则甘分窟守土巢而畏刀避箭,与寡妇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有丈夫之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视我为妇人耶?吾且受之!”令人重待来使。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者皆亲览焉。所啖之食,不过数升。”懿告众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岂能久乎?”
使者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说:“司马懿受了巾帼衣服,看书已毕,只问寝食事物,并不言及军旅之事。某如此应对,彼言:‘食少事烦,岂能久乎?’”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主簿杨颙谏曰:“某见丞相常时自校簿书。且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丞相以治家之事譬之:凡治家之道,必使奴执耕,婢典爨,鸡司辰,犬吠盗,牛负重,马涉远,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将身亲其役,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犬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不知钱谷数,云‘自有主者也’。今丞相自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司马懿之言,诚然肺腑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吾尽心也!”众皆垂泪。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大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因此入帐告曰:“我等乃大国名将,安忍受小邦之辱耶?愿请出战,以决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战,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诏,令坚守勿动;今若轻出,乃违天子之命矣。”众将昂然不忿。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知天子,速求赴敌。若天子准吾出战,那时各建功名,未为晚矣。”众皆允之。懿急写表章,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叡。叡急拆表览之。其表曰:
臣司马懿谨表:臣才薄任重,深蒙眷委,令臣坚守不战以待其蔽。今者,蜀臣诸葛亮轻臣如奴隶,待臣如妇人,遗臣以巾帼,耻辱至甚!臣先奏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以报先帝之大恩,陛下之重禄。臣不胜感激祈恳之至!
魏主览毕,乃与多官曰:“朕教且休出战,今何故上表求战耶?”卫尉辛毗曰:“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孔明耻辱,众将抗拒之故也。虚上表,望陛下制之。”魏主曹叡听知如此,遂令辛毗持节到渭北寨制之。
司马懿接诏入帐,受命已毕,辛毗传诏曰:“如再有敢言出战者,以违制论之。”众皆倾服。懿暗谓辛毗曰:“公足知我心腹。”就令土民布散流言,说魏天子命辛毗持节到营,令司马懿坚守勿出。
于是典军书记樊建、丞相令董厥听知此事,来告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马懿安三军之法也。”姜维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无出战之心,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众将耳。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请战者乎?此乃司马懿耻辱不过,又因将士忿拒,故散此言也。”众皆拜曰:“丞相有万里之明见也!”
忽报费袆到。孔明急召入问之,袆再拜言曰:“魏主曹叡闻东吴三路进兵,乃自引大兵径到合淝,令满宠、田豫、刘昭分兵三路迎之,被满宠设计,尽焚东吴粮草及战具器物。吴兵多病。陆逊上表于吴主,约会一齐攻之,不意持表人至中途被魏兵所获,因此机会泄漏,吴兵大败而回。”孔明听知,长叹一声,昏倒地上。众皆急救,半晌方苏而言曰:“吾心神昏乱,旧疾复发,寿死必不远矣!” 是夜,孔明遂扶疾出帐,仰观天文,大慌失色,入帐乃与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矣!”维乃泣曰:“丞相何故出此言也?”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以变其色,足知吾命矣!”维曰:“昔闻能禳者,惟丞相善为之,今何不祈禳也?”孔明曰:“吾习此术年久,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兵七七四十九人,各执皂旗,身穿皂衣,环绕帐外,吾自于帐中祈禳北斗。七日内,如灯不灭,吾寿则增一纪矣;如主灯灭,吾必然死也。一应闲杂人等,休教放入。”
姜维得令,凡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运。时值八月半间,是夜银河耿耿,秋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中分布七盏大灯,顺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于地上。孔明拜伏于地曰:“亮生于乱世,隐于农迹,承先帝三顾之恩,托幼主孤身之重,因此尽竭犬马之劳,统领貔貅之众,六出祁山,誓以讨贼。不忆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以静夜,昭告于皇天后土、北极元辰:伏望天慈,俯垂鉴察!”祝告已毕,乃读青词曰:
伏以周公代姬氏之厄,昱日乃瘳;孔子值匡人之围,自乐不死。臣亮受托之重,报国之诚;开创蜀邦,欲平魏寇,率大兵于渭水,会众将于祁山。何期旧疾缠身,阳寿欲尽,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曲赐臣算,上达先帝之恩德,下救生民之倒悬。非敢妄祈,实由恳切。下情不胜屏营之至。
孔明祝毕,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醒而复昏,昏而复醒。日则计议伐魏,夜则步罡踏斗。
却说司马懿夜间仰观天文,忽大惊,乃唤夏侯霸曰:“我见将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矣。汝可引一千兵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战者,必有病;若奋然突出者,则无事矣。”霸听令,引兵而去。
却说孔明在帐中乃祭祀到第六夜了,见主灯明灿,心中暗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呐喊,欲令人问时,魏延入帐报曰:“魏兵至矣!”延脚步走急,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主灯已灭,吾岂能存乎?不可得而禳也!”姜维大怒,急拔剑望魏延便砍。未知延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7
孔明秋风五丈原
却说姜维拔剑在手,欲斩魏延。孔明急止之曰:“是吾天命已绝,非文长之过也。”维方免之。于是孔明吐血数口,卧于床上,乃与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探视虚实也。汝可急出。”魏延遂上马,引兵杀出寨时,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兵而退。延奋赶二十余里方回。
孔明乃与姜维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亡矣!吾平生所学,已著于书,共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将军可授之。切勿泄漏!”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汝后必用,以铁折叠烧打而成,铁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如法造之。”维再拜而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要仔细。虽然险峻,久必有失。”(后邓艾取蜀,自此处而失也。)又唤长史杨仪入帐,授与一锦囊,便分付曰:“久后魏延必反,若反时方开之,那时自有斩延之将也。”此日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人事不醒,至晚方苏,病加沉重。是夜昏绝数番。孔明连夜表奏后主,后主急遣尚书仆射李福,星夜径到五丈原,入见孔明问安。孔明令坐,而言曰:“吾不幸中道而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也。吾死后自有遗表上奏天子,你公卿大夫皆依旧制而行,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不可废之。马岱忠义,后当重用。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日能守西蜀也。”李福辞去。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凉。孔明泪流满面,长叹曰:“吾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攸攸苍天,曷我其极!”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曰:“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久经争战,多负勤劳,堪可委用。吾死之后,凡事俱依旧法而行。可缓缓退兵。汝乃深通谋略之人,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魏延后日反时,汝只依前付锦囊行之。”杨仪泣拜而领谢。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卧榻上写遗表,以奏后主。其表曰:
丞相、武乡候臣诸葛亮稽首顿首谨表: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念臣赋性愚拙,时遭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在膏肓,命垂旦夕!伏愿陛下清心寡欲,薄己爱民;遵孝道于先君,布仁义于寰海;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除奸谗,以厚风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先帝、陛下也。臣亮临褚不胜涕泣,激切祈恳之至。
孔明写毕,分付杨仪曰:“吾死之后,不可发丧。若司马懿来追,将吾先时木雕成吾之原身,安于车上,以青纱蒙之,勿令人见。汝可一顺一逆,布成长蛇之阵,回旗返鼓。若魏兵追来,令人马不许错乱,却将吾原身推出,令大小将士左右而列。懿若见之,必急走矣。待魏兵退去,方可发丧。丧车上可作一龛,坐于车上,用米七粒,少用水放于口内;足下安明灯一盏;置柩于毡车之内;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矣。吾阴魂自起镇之。先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汝等文物皆尽心报国,不可负职也。”杨仪听令,曰:“丞相少虑,仪并不敢有违丞相之言也。”
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之曰:“此吾之将星也。”众视之,只见其色煌煌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时,不醒人事。忽李福又到,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开目视之,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公此一来,必是天子问谁可任大事?蒋公琰可矣。”福曰:“公琰倘不在,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以继之。”福欲又问,孔明不答而逝。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晋史官陈寿评之曰:
诸葛亮之为祖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炼,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蜀人杨戏赞曰:
忠臣英高,献策江滨。攀吴连蜀,权我世真。
受遗阿衡,整武齐文。敷陈德教,理物移风。
贤愚兢心,佥亡其身。诞静邦外,四裔以绥。
屡临敌庭,实耀其威。研精大国,恨于未夷。
唐贤元微之作孔明庙赞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
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白乐天言先主能用孔明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
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宋程伊川挽孔明诗曰:
六出雄狮度剑关,运谋设策笑谈间。巍巍功业盖三国,凛凛威风镇八番。
羽扇纶巾扶社稷,忠肝义胆展江山。壮还未遂身先丧,提起令人血泪斑。
后宋尚书姚伯善吊孔明占风曰:
火精秒暮当桓、灵,妖氛蔽日豺狼横。操虽汉相实汉贼,逼胁万乘迁神京。
二袁、刘表、孙破虏,坐视王室扬旗旌。豫州哀愍世无主,殷勤三顾茅庐行。
先生感激弃耒耜,坐间谈笑诛鲲鲸。运谋东吴破赤壁,长剑西指烟尘清。
托孤泣涕请继死,愿効忠贞竭股肱。祁山六出世罕匹,折冲不用施刀兵。
中兴功业耀神武,灭伏鼠盗潜无踪。苍天何事绝炎汉?半夜耿耿长星倾。
可怜豪俊志不遂,哽咽忿气空填胸!
宋陈兰石先生叹孔明诗曰:
亘古英雄世莫俦,匡君功业并伊、周。出师未必催梁木,始觉天心已厌刘。
宋楚菊山先生赞孔明诗曰:
七星坛上东风急,五丈原头秋月明。先生不是无才调,天意俄然欲变更。
宋参政叶士能赞孔明诗曰:
退莫追兮进莫攻,来如风雨去无踪。神机妙略谁能测?果是人间一卧龙!
胡曾先生诗曰:
蜀相西驱十万来,秋风原下久徘徊。长星不为英雄住,夜半流光落九垓。
后史官朱黼论孔明曰:
孔明高卧南阳,自比管、乐,时人莫之许也。余窃论之,孔明王者之佐,伊尹之俦也。管、乐之比,特主乎拨乱继绝之志,一时自寓之言耳,奚足以知孔明哉?夫孔明之于伊尹,所遇虽异,处心则同,要未可以差殊观也。夫躬耕有莘,而乐尧、舜之道;躬耕南阳,而吟《梁父》。同一隐晦也,聘币三往而后起,枉驾三顾而后从。同一出处也,一夫不被则有纳沟之耻,汉室未复则为一己之责。同是自任也,伊尹往来汤、桀之间,二国不以为间;就桀而复伐之,天下不以为叛;相太甲而复放之,复太甲而终相之,天下不以为专。孔明兄弟分仕三国,国人不以为二;劝昭烈伐刘璋而迄取之,后世不以为贪;昭烈令辅后帝,且曰“苟不可辅,公自取之”,孔明不以为嫌;专国一十二年,后帝不以为逼:果何修而得此哉?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禄之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岂非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人哉?方孔明萧然草庐之中,资衣食于耒耜之业,拥膝长啸,不求闻达,顾岂有一毫富贵之念?迫之而起,要为天下大义,拨乱继绝耳,其肯以天下动其心乎?其肯以负其主以利其家乎?其肯为不义以利其身乎?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之副,尝以职位游散,怏怏怨谤无己。于是孔明废立为民,徙之汶山,及闻孔明亡而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平闻之,亦大哭病死。平常冀亮复收已,得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也,后史官习凿齿论廖立、李平曰:
昔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圣人以为难。诸葛亮之使廖立垂泪,李严致死,岂徒无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鉴至明而丑者亡怒,水鉴之所以能穷物而无怨者,以其无私也。水鉴无私,犹以免谤,况大人君子怀乐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于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诛之而不恕,天下有不服者乎?
后南张氏赞孔明曰:
维忠武侯,识其大者。仗义履仁,卓然不舍。
方卧南阳,若将终身。三顾而起,时哉屈身。
难平者事,不昧者几。大纲既得,万目乃随。
我奉天讨,不震不竦。惟一其心,而以时动。
噫侯此心,万世不泯。遗像有严,瞻者起敬。
晋永兴年间,镇南将军刘弘至隆中,观孔明故宅,立碑以表其闾,命太傅掾犍为李兴撰文。其文曰:
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鼓鼙而永思,庶先哲之遗光,登隆山以望远,式诸葛之故乡。盖神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德不常。故谷风发而驺虞啸,云雷升而潜鳞骧;挚解褐於三聘,尼得招而褰裳,管豹变于受命,贡感激以回庄,异徐生之摘宝,释卧龙于深藏,伟刘氏之倾盖,嘉吾子之周行。夫有知己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九鼎,跨带我边荒,抗衡我北面,驰骋我魏疆者也。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祗,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德之清!异世通梦,恨不同生。推子八陈,不在孙、吴;木牛之奇,则非般模;神弩之功,一何奇妙;千井齐甃,又何秘要!昔在颠、夭,有名无迹,孰若吾侪,良筹妙画?臧文既没,以言见称,又未若子,言行并征。夷吾反坫,乐毅不终,奚比于尔,明哲守冲。临终受寄,让过许由,负扆莅事,民言不流。刑中于郑,教美於鲁,蜀氏之耻,河、渭安堵。非皋则伊,宁比管、晏,岂徒圣宣,慷慨屡叹!昔尔之隐,卜惟此宅,仁智所处,能无规廓。日居月诸,时殒其夕,谁能不没,贵有遗格。惟子之勋,移风来世,咏歌余典,懦夫将厉。遐哉邈矣,厥规卓矣,凡若吾子,难可究已。畴昔之乖,万里殊涂;今我来思,觌尔故墟。汉高归魂於丰、沛,太公五世而反周,想魍魉以仿佛,冀影响之有余。魂而有灵,岂其识诸!
后尹直赞孔明曰:
炎祚告终,仅遗余烬。卧龙南阳,起应三聘。
首陈经济,区画素定。曰彼魏、吴,孰如同姓?
师行仁义,兵列八阵。流马木牛,人力莫竞。
七纵七擒,式示权劲。历事两朝,心殚力尽。
《出师》二表,伊训说命。大星陨营,天胡弗慭?
百世景仰,惟忠惟正!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皆依孔明旧制而行,不敢妄动纤毫,遂法遗法成殓,置于车上,用龛盖之,令三百心腹人守护:即传密令,教魏延断后,杨仪次之,各处营寨,一一退去。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投大起小,隐隐有声。懿大惊曰:“今诸葛孔明死矣!”即刻传示各营,懿遂亲引铁骑,当先追赶。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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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8
208死诸葛走活仲达
却说司马懿知孔明身死,急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门,忽然自省,乃与二子曰:“孔明善会六丁六甲遁法,今见吾久不出战,故以此术诈死,诱我追之。今若追赶,必中计矣!”因此复回,遂令夏侯霸暗引轻骑,望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去了。
却说魏延在本寨,夜作一梦,梦见头上生二角,醒来甚疑,坐而待旦。忽报行军司马赵直到,延请入问之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烦足下决其吉凶也。”直答曰:“此乃大吉之兆也。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升腾之象也。将军所到之处,不战而获全攻也。”延大喜曰:“如应公言,当有重谢。”赵直辞延出寨,行不十里,正遇尚书费袆。袆问之。直告曰:“适到魏延营中,延梦头生二角,令我圆之。本非吉兆,但恐见怪,故以麒麟苍龙之事而解也。”袆曰:“公何以知之?”直曰:“‘角’之一字,‘刀’下‘用’也。今头上用‘刀’,其凶甚矣!”袆曰:“君勿泄漏,惟你我知之。”直别去。袆到魏延寨中,令左右退去,乃告曰:“昨夜三更,丞相辞世去了。临亡时,再三叮咛传示,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兵符在此,可起兵也。”延曰:“何人理丞相之大事耶?”袆曰:“丞相一切事务,尽托与杨仪;用兵秘法口诀,皆授与姜维。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延大怒曰:“丞相虽亡,吾今现在。杨仪乃府下之人,焉能任此大事?只可扶柩入川,择地迁葬。吾自率大兵攻之,必要成功。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袆曰:“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泄漏。将军何故欲自战也?”延愈加大怒曰:“丞相当时若听吾计,取长安久矣!向者杨仪欲烧吾于葫芦谷内,幸得天佑,降下大雨,因此火灭,方保全生,至今尚未雪恨。吾今官任前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安肯与长史杨仪断后耶!”袆曰:“将军之言是也。杨仪只是一长史而已,如何总制我等?宁死不受辱矣!”延曰:“公可助吾。吾自教诸寨不动,以图进取。”袆曰:“愿从公之命。”延曰:“公若果有此心,当同佥盟状。”袆欣然押写讫。延设席相待。袆曰:“虽然如此,不可轻动,令敌人之耻笑也。待吾自见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退与兵权,只扶柩入川。仪乃文字之人,必然从矣。”延听其言。
袆遂辞了魏延,上马径到大寨,见杨仪细言其事。仪曰:“无事。丞相临亡之时,分付曰:‘魏延勇烈,敌人皆惧,因此不忍害之。’吾教他断后,本知不服,故以兵符探其心。今果应丞相之言。当令姜伯约断后,按丞相法度而行,缓缓而退。”于是姜维断后,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二人掌管内外之事。
却说魏延见费袆去久不来,心中疑惑,乃唤马岱商议。岱曰:“某见费袆出的辕门外,纵马加鞭而去。其人之言必是诈也。”延久令马岱引十余骑去探消息,回报曰:“后军乃是姜维总督,前军太半已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竖儒安敢戏吾耶!吾必杀之!”即拔寨引兵尽望南行。
却说夏侯霸引兵到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遂回报司马懿。懿问虚实,霸曰:“川兵车仗尽已去了。只有姜维断后。魏延寨中并无一人,远远望见投山僻小路去了。其余诸寨人马尽皆退去。”懿听毕,跌足曰:“孔明死矣!可火急调兵追赶!”诸将问曰:“都督何以知之?”懿曰:“五脏皆损,岂能生乎?”遂起兵引二子赶来。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轻追。当令偏将掩杀可也。”懿曰:“他人不知法则。”遂自引兵一齐杀奔五丈原来。魏兵鼓噪摇旗,杀入寨时,果无一人。懿回顾二子曰:“汝急催后军赶来,吾自引兵前进。”司马师、司马昭在后催督大兵;懿自引兵追到山脚下,见川兵不远,乃奋力赶来。忽然山后一声炮响,鼓角喧天,喊声震地。懿大惊失色,只见蜀兵旗号皆返,树林中影影飘出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题曰“大汉丞相诸葛武侯”。懿定睛看时,见中央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车前一将,全副披挂,勒马挺枪,大叫曰:“反贼司马懿!早早受降!丞相在此!”懿视之,乃天水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懿大惊曰:“孔明尚在!吾轻入重地,中其计矣!”回马便走。魏兵魂飞魄散,弃甲抛戈,丢盔撇戟,各逃性命,你我不能相顾,互相践踏,死者无数。司马懿纵马奔走五十余里,背后两员将赶上,扯住马嚼环而言曰:“都督勿惊。蜀兵去远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视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二将曰:“川兵退去,必留断后兵也,可再起兵追之。”懿不敢绝,乃徐徐按辔,与霸、惠二人寻小路,遂引败兵而归本寨。
懿令众将各引兵四散哨探。乡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丧旛,孔明果然死矣!止留姜维断后,只有一千兵。”来报与司马懿,懿曰:“鼓声大震,何意也?”乡民曰:“乃是蜀兵返旗擂鼓而退。车上孔明乃木雕者。”懿叹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因此蜀中人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后人有诗曰:
高垒深沟可料生,不能料死勒追兵。返旗鸣鼓先奔走,司马应知诸葛能。
又诗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关外至今人冷笑,不知司马愧何如?
却说司马懿问了的实,遂又令众将引兵在前追赶,懿随后而来。赶到伏兵之所,见树林中虚设孔明旗号,懿安心追之。赶到赤岸坡,懿见蜀兵去远,乃与众将曰:“今蜀兵远去,追之何益?不如回师。”众将曰:“倘蜀兵复来,如之奈何?”懿曰:“今孔明已亡,再无人敢领此职,我等皆高枕无忧矣!”遂班师而回。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所,前后左右,整整有条,懿叹曰:“此天下奇才也!”众将观之,无不骇然。后人又诗曰:
长蛇盘曲转山排,万叠屯云次第开。诸葛军营藏造化,故令司马叹奇才。
于是司马懿兵回长安,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
却说姜维排成长蛇阵,缓缓退入栈阁道口,又人报说:“司马懿追至赤岸坡回去了。”因此杨仪更衣,发丧举哀,哭声震天。川兵皆撞跌而哭,太半不食,死者无数。杨仪遂令随处葬埋。后人又诗云:
武侯魂已升天去,军士号啕血泪流。因念从前恩德重,甘心不食丧荒丘!
却说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口边,忽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伏兵拦路。众将惊曰:“谁想此处又伏兵耶?焉能去之!”即来报知杨仪。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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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8
武侯遗计斩魏延
却说杨仪听知此事,忙令人哨探,回报曰:“烧栈道者乃是魏延。”仪大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今果然如此!今断其归路,如之奈何?”费袆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诬我等造反,故烧绝栈道也。我等亦当表奏天子,陈魏延之反情,然后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然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后。”众皆从之,一面写表飞奏去讫,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道进发。凡遇乡民,佯言“讨贼”。于是先令二使去讫,随后费袆又来。
却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夜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遂大惊觉,坐而待旦,集众文武入朝圆梦。有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而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者,正谓此兆者也。”后主愈加惊怖,复问周曰:“李福因何久不回也?”忽报李福至。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曰:“臣到五丈原营中时,丞相已不醒人事,众将正伏地而哭。丞相复苏,须臾开目,见臣在侧,未曾臣言,便先问曰:‘天子令你来问后事也?蒋公琰可托。’臣又问之,丞相曰:‘费文伟可也。’臣再问时,丞相不答,瞑目而亡。臣不敢稽迟,故星夜而来。”后主听知,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于龙床之上。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知,亦放声大哭不已。内外文武如丧考妣。军民无不哀恸。后主连日涕泣,饮食顿减,不能设朝。忽报征西大将军、南郑候魏延,表奏杨仪劫夺丞相灵柩,举众造反。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此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听知,大惊无措,倒在龙榻之上,不能起身。吴太后坐于榻前。近臣读魏延表曰:
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断栈道,以兵守御,然后讨之。
后主曰:“魏延乃英雄之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其栈道也?”吴太后曰:“常闻先帝有言:说孔明能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因怜其勇烈,亦未得便也。今奏杨仪等造反,内有不明。杨仪乃文字之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如何敢反?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可也。”
文武官员正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紧急表奏。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令,自提本部人马搀越,先入汉中,即日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逆从魏寇,阻其归路!意在火速,具表以闻。
众官听毕,默然无语。太后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臣非敢为一己之私,愿从公议。杨仪为人虽然禀性多急,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非背义之人。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久矣;今见杨仪总兵,心中不服,又挟私仇,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害之。臣愿将全家良贱,敢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杨仪虽有市井之志,实不敢反背朝廷。魏延虽有功劳,常有怨丞相之意,本欲反投归魏,又见杨仪总制兵马,故烧栈道,以断归路,虚上表以杀害,反逆之心可见矣。”多官一齐奏曰:“二公之言是也。”于是文武及近侍官只保杨仪,不保魏延。后主曰:“若魏延果反,何人当之?”蒋琬又奏曰:“丞相素疑此人,必遗计与杨仪。若仪无才,安能退入谷口?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不多时,忽奏魏延又有表至,告称杨仪背反。后主正览表之间,杨仪表又到,具奏魏延反情。二人接连各陈是非。忽报费袆又到,细奏魏延反情。群臣皆奏曰:“本是魏延之罪,实非杨仪之罪也。”后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允拜辞后主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兵屯于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久计;不忆杨仪、姜维星夜引兵抄在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却教先锋何平引三千兵,依孔明所遗密计而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
且说何平引兵径到南谷之后,擂鼓呐喊。有人来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等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耶!”平叱之曰:“丞相近亡,身尚未冷,汝辈焉敢反耶!”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可念丞相之恩,休助反贼,各回家乡,听候赏赐。”众军闻知,大喊一声,自去太半。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迎。战有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弓弩齐发,延却复回。延见众兵溃散,转怒,赶上杀了数人。只有马岱三百兵不动。延与岱曰:“吾平生有眼如盲,不识好人。旧日随吾战将皆弃吾而去,惟公在此。吾杀了杨仪,先雪此恨,后取两川,易如反掌,与公同享富贵,生死休离寸步。”马岱大声而言曰:“吾恨诸葛亮不肯大用,今遇明公,愿尽心竭力以图进取!”延大喜,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奔而走。魏延与马岱商议曰:“我等投魏若何?”岱笑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延曰:“目下兵少缺粮,安能济事乎?”岱曰:“大丈夫武艺过人,不自霸业,何故区区屈膝于他人之下哉?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敌手?吾愿同将军先取汉中,若此处得之,民足可为兵,粮足可为食,西川唾手而可得也。将军又何疑焉?”延曰:“公言是也。”随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
却说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风拥而来。维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早降!”维令从人请杨仪商议曰:“魏延勇猛,又有马岱相助,虽然军少,难以退也。”仪曰:“丞相临终,遗与一锦囊,嘱之曰:‘若魏延反时,临城扣敌,对阵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延之计也。’今果如此,当可视之。”仪遂取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维喜曰:“既丞相有戒约,长史当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成阵,公便可来。”姜维披挂上马,绰枪在手,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排成阵势。维挺枪纵马,立于门旗下,高声大骂曰:“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你,今日如何背反耶?”延横刀勒马而言曰:“伯约,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
杨仪在门旗影内,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仪大喜,轻骑而出,立马于阵前,手指魏延,忻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吾提备,今果应之。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便是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延大笑曰:“杨仪匹夫听着!若孔明在日,吾却惧他三分;他今已死,天下谁敢敌吾也?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万声,有何伤哉!”遂提刀按辔,于马上大叫曰:“谁敢杀我?”言未毕,脑后忽一人厉声而应曰:“吾敢杀汝!”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众皆骇然。斩魏延者,乃马岱也。原来孔明火烧木栅寨时,实欲将司马懿、魏延皆要烧死,故与魏延五百军为引诱之兵;不想天降大雨,其计不成,却诈归罪于杨仪,又痛责马岱,授以密计,只待口中之言,便斩魏延。延因此不疑,乃求岱为部将,见孔明已亡,遂与岱同反,到南郑城下。杨仪读罢锦囊,已知伏下马岱在内,故依计而行,果然应之。后人有诗曰:
诸葛先明识魏延,已知久后反西川。故留马岱常监守,计应登时斩魏延。
马岱斩了魏延,大小川兵尽归马岱。杨仪下令,将魏延三族尽皆诛之,遂具表星夜奏闻后主。后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加前功,赐棺椁葬之。”然后召一班出征文武官员,赴成都面君。杨仪等扶柩到成都,后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余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恸哭,哀声震地,闻于四远。后主扶柩入城,成都居民各家门首,尽皆设祭拜哭。停柩于丞相府中。其子诸葛瞻,字思远,守孝候丧。
后主还朝,杨仪自缚请罪。后主教近臣去其缚曰:“若非卿能效丞相所行,灵柩何由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功也。”遂加杨仪为中军师。马岱有忠义之功,就任魏延之爵。仪呈上孔明遗表。后主览毕大哭,乃连日不能设朝,欲卜地迁葬。费袆入奏曰:“丞相临终,命葬于定军山为墓,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后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后主亲送灵柩,至定军山迁葬。文武官僚,军民百姓,尽皆挂孝,拜哭而祭。哀声大举,震动天地。后主降诏致祭,谥号忠武侯。昭曰:
惟君体资文武,明睿笃诚,受遗托孤,匡辅朕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镇八荒,将建殊功於季汉,参周、伊之巨勋。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殒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朕纪行命谥,所以光照将来,刊载不朽。今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为忠武侯。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后主率文武迁葬已毕,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后杜工部见庙前大柏树,乃三国时所种,有感而作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鹏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又诗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惟显著勋名。
空余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雅歌声。
朱子曰:
子房用智之过,有微近谲处。小者如蹑足之类,其大则挟汉以为韩,而终身不以语人夜。若武侯,即名义俱正,无所隐匿,其为汉复仇之志,如青天白日,人人得而知之,有补于天下后世,非子房比也。盖为武侯之所为则难,而子房投间乘隙,得为即为,故其就之为易耳。顷见延平李先生,亦言孔明不若子房之从容,而子房不若武侯之正大也。
苏东坡作《武侯庙记》曰:
密如鬼神,疾若风雷。进不可当,退不可追。
昼不可攻,夜不可袭。多不可敌,少不可欺。
前后应会,左右指挥。移五行之性,交四时之令。
人也!神也!仙也!吾不知之,真卧龙也!
又赞曰:
忠武英高,献策江滨。攀吴连蜀,权我世真。
受遗秉衡,整武齐文。敷陈德教,理物移风。
贤愚竞心,佥亡其身。诞静邦外,四裔以绥。
屡临敌庭,实耀其威。厉精大国,恨于未夷。
却说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边庭飞报,东吴全琮引兵数万,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后主大惊曰:“丞相新亡,东吴负盟侵界,如之奈何?”蒋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张嶷亦引兵数万,屯于永安,以防不虞。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以揣其心。”后主曰:“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言未毕,一人应声而言曰:“微臣愿往。”未知是谁,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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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8
210魏折长安承露盘
却说欲去东吴为使者,乃南阳安众人也,姓宗,名预,字德艳,官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大喜,预奏曰:“臣虽不才,愿往东吴为使。”蒋琬亦奏曰:“须得此人方可。”后主准奏,即命宗预往东吴为使去了。
却说宗预星夜径到金陵,入见吴主孙权。礼毕,只见左右人皆着素衣。权作色而言曰:“吴、蜀以为一家,卿主何故西增白帝之守也?”预曰:“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权大喜而笑曰:“蜀人此等,真俊杰耳,不亚于邓芝。”乃唤宗预曰:“朕闻丞相新亡,日每流涕,宗族官僚尽皆挂孝。朕恐魏人乘丧取蜀,故增巴丘守兵万人,以为救援,别无他意也。”预顿首拜谢。权曰:“朕既许以同盟,安有背义之理?”预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赴陛下前报丧也。”权取金鈚箭一枝,折之为誓曰:“朕,吴国之君,若负前盟,绝灭子孙!”又命使赍香帛奠仪,入川致祭。
宗预拜别吴主,径还成都,入见后主,礼毕奏曰:“吴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诸葛瑾合家挂孝。恐魏人乘虚而入,故设巴丘之守。两国通好,已后并无违誓。”后主大喜,重赏宗预,厚待吴使去讫。遂依孔明遗言,加蒋琬为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加费袆为尚书令,同理丞相事;加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姜维为辅汉将军、平襄侯,总督诸处人马,同吴懿出屯汉中,以防魏兵。其余将校,各有封赏。
杨仪见不委用,口出怨言曰:“昔日丞相新亡之时,我若将全师投魏,不致如此受寂寞也!”近臣闻知,奏与后主。后主急召蒋琬等商议。费袆出班奏曰:“向者,杨仪于丞相前累谮魏延,因此逼反,人皆知之。”后主大怒,即将杨仪下狱勘问,招成,欲斩之。蒋琬奏曰:“仪虽有罪,但日前随丞相曾立功劳,未可斩之,当废为庶民。”后主从之,遂贬杨仪赴汉中嘉郡为民。仪羞惭至甚,自刎而死。自此两川太平。姜维屯积粮草以为二十年之计,乃蜀汉建兴十三年。
却说魏主曹叡,时青龙三年,蜀、吴二国皆不兴兵,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安镇诸边。懿拜谢回洛阳去讫。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建盖宫殿,三年已完;又来洛阳盖造朝阳殿、太极殿,又筑总章观,俱高十丈;又立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命博士马钧监造,不拘财力,但要极其华丽,皆以金玉妆饰,雕梁画栋,碧瓦金砖,重重锦绣,件件鲜明,光辉耀日。选天下巧匠三万余人,民夫三十余万,不分昼夜而造。遇有不便者,公卿大夫负土搬砖起造。人民号泣,怨声不绝。司徒董寻上表谏曰:
伏自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当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耳。其朝阳殿、太极殿、总章观、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此皆圣明之所不兴也,其功三倍于殿宇。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今陛下使以穿方举土,面目垢黑,衣冠了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非谓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将奏沐浴,以待命终。
魏主览毕,大怒曰:“司徒董寻不怕死也!”左右奏曰:“于法当斩之。”曹叡曰:“朕见此人素有忠义,今且废为庶人。再有妄言者,枭首示众!”
遂将董寻贬为民,乃召马钧问曰:“朕所建高台峻阁,欲与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钧奏曰:“陛下曾闻汉武帝所建柏梁台乎?”叡曰:“朕未知其详,卿试言之。”钧曰:“汉朝二十四代,惟武帝享国最久,眉寿极高,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于长安宫中建一台,名曰‘柏梁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时分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自然反老还童,而无百病矣。”
叡大喜,即命马钧引一万人星夜径到长安,令人夫搭起木架,周围上柏梁台去。先拆铜人,不移时间,用五千人连绳引索,旋环而上。马钧下令,教人先拆了铜人金盘。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只见铜人潸然泪下。众皆大惊。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飞砂走石,急若骤雨,一声响亮,就如天崩地裂,闻于四远。其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即时倾折,压死千余人。钧尽皆将尸焚之,独取铜人并金盘回洛阳,入见魏主,献上铜仙人、承露盘,细奏其事。魏主问曰:“铜柱安在?”钧奏曰:“约重百万斤,不能易至。”叡令人打碎铜柱,运来洛阳,又铸两个铜人,号为“翁仲”,列于司马门外;又铸铜龙凤两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立在殿前。又于上林苑中,栽种奇花异木,蓄养俊禽灵兽。又选美女千余人为宫娥。少傅杨阜上表谏曰:
臣闻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宫室之高丽,以雕弊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夏桀、殷纣、楚灵、秦皇为深诫。高高在上,实监后德。慎守天位,以承祖考,巍巍大业,犹恐失之。不夙夜敬止,允恭恤民,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侈是饬,必有颠覆危亡之祸。《易》曰:“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阗其无人。”王者以天下为家,言丰屋之祸,至于家无人也。方今二虏合从,谋危宗庙,十万之军,东西奔赴边境,无一日之娱;农夫废业,民有饥色。陛下不以为忧,而营作宫室,无有已时。使国亡而臣可以独存,又不言也;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孝经》云:“天子有争臣十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将坠于地。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瑾具表以闻。
魏主曹叡看讫大怒,扯碎表章,叱武士推出内门之外,欲上辇幸上林苑。
忽一人披头散发,身挂纸钱,跪于辇前。叡视之,乃太子舍人,沛国人,姓张,名茂,字彦林。茂手擎表章而谏。叡下辇,复坐于殿上,开表视之。其表曰:
臣闻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之子也。今夺彼以与此,亦无以异于夺兄之妻妻弟也,于父母之恩偏矣。又诏书得以生口年纪颜色与妻相当者自代,故富者则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贵买生口以赎其妻;县官以配士为名而实内之掖庭,其丑恶乃出与士。得妇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忧,或穷或愁,皆不忘。夫君有天下而不得万姓之欢心者,鲜不危殆。且军旅在外数万人,一日之费非但千金,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不给;况复有掖庭非员无录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赏赐横与,内外交引,其费半军。昔汉武帝好神仙,信方士,掘地为海,封土为山,赖是时天下为一,莫敢与争者耳。自汉末衰乱以来,四十五载,马不舍鞍,人不释甲,每一交战,血流遍野,疮痍号哭之声,于今未已。犹有强寇在边,图危魏室。陛下不战战业业,念崇节约,而乃奢靡是务,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后园建承露之盘,快耳目之观,然亦足以骋寇仇之心矣。惜乎!舍尧、舜之节俭,而为汉武帝之侈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愿陛下沛然下诏,为万机之父母,恤妻子之饥寒,问民之疾而除其所恶,实仓廪,缮甲兵,恪恭以临天下。诚如是,则吴贼面缚,蜀虏舆榇,不待诛以自伏,太平之路可计日而待也。陛下何劳神思于海表,军旅高枕,战士备员?今群公皆缄口结舌,臣不敢不上瞽言,以尽人臣之职也。臣年五十,常恐至死无以报国,是以投躯殁身,冒昧圣听,伏惟陛下开天地之明,察肝胆之谏。沐浴候诛,谨表以闻。
却说魏主曹叡览毕表文,勃然大怒曰:“张茂只是一中书令,敢出狂言来讥朕耶?”叱武士推出斩之。茂厉声大骂曰:“无道昏君!早晚必为虏矣!”言讫斩之。须臾,献首于殿下。叡令遍示多官已毕,乃召马钧催造高台铜仙人,承露盘;又于丹墀内铸一大油鼎,日日以火熬油,但有谏者烹之。因此文武官僚并无一人敢言,皆至司马懿府中细言其事。懿曰:“魏室已尽矣!切莫谏耶!”多官因此各散。
却说魏主曹睿将青龙五年改为景初元年,有皇后毛氏,乃河内人也;先年叡为平原王时,出入同辇,及即帝位,宠为后妃;太和元年,立为皇后;后叡因宠郭夫人,将毛后目不正视。郭夫人极有颜色,聪慧,叡甚敬之,日每取乐,月余不出宫闼。是岁春三月,上林苑中百花争放,叡同郭夫人到御花园中赏玩,于花萼楼上饮酒。郭夫人问曰:“何不请毛皇后同乐?”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之水不能下咽喉也。”遂令宫娥四壁把守,不令毛后知道。
却说毛皇后见叡一月余日不入正宫,是日引十余个宫人,闲来翠花楼上消遣,只听的乐声嘹亮,乃问曰:“何处动乐?”一宫官启曰:“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毛皇后闻之,心中烦恼不已,遂回宫安歇。次日,毛皇后引宫官乘小车出宫游戏,正迎见魏主于曲廊之间,乃笑曰:“陛下昨日赏玩北园,其乐不浅也!”叡大怒,叱宫官即将毛皇后绞死,遂捉昨日侍奉之人到一齐杀之,乃立郭夫人为皇后。
却说郭皇后一日与叡饮酒,乃问杀宫娥之故。叡曰:“朕令左右不许教毛氏知之,毛氏知之,必因此辈泄漏,朕故尽皆杀矣。”时景初二年春正月,有长安飞报紧急军情,乃幽州刺史毋丘俭上表,报称辽东公孙渊举众造反,自称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建造宫殿,设立官职,见今兴兵入寇,摇动北方。叡闻知大惊,即聚文武官僚商议起兵,退公孙渊之策。未知何人敢领此重任破敌?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9
211司马懿退公孙渊
却说幽州刺毌丘俭,表称公孙渊造反,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兴兵入寇。渊乃辽东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赶袁尚,未到辽东,康斩袁尚首级献操,操遂封康为襄平侯;然后康故。康有二子:长曰晃,次曰渊。二子皆幼。康弟公孙恭继职。曹丕时封恭为车骑将军、襄平侯。后太和二年,渊长大,文武兼备,性刚强,好厮杀,复夺其位。曹叡封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后孙权遣张弥、许晏赍金玉珍宝,封渊为燕王。渊惧中原,乃斩张、许二人,送首与魏。叡加渊为大司马、乐浪公。一向渊心不足,与众商议,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有副将贾范谏曰:“主公未可如此。中原以爵加封,不为卑贱;今若背反,实为不祥。又兼司马仲达善能用兵,诸葛武侯尚且不得取胜,何况主公乎?”渊大怒,叱左右缚了贾范。即时有参军伦直谏曰:“贾范之言是也。圣人云:‘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国中累见怪异之事,主公岂不察乎?近有犬戴巾帻,身披红衣,上屋作人行,一不祥也。城南乡民造饭,饭甑之中有一小儿蒸死于内,二不祥也;襄平北市中,忽陷一地穴,涌出一块肉,周围数尺,有头有面,有眼有耳,有口有鼻,却无手足,往来之人,刀箭不能伤,亦不知何物。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无声;国家亡灭,故现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孔子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主公当避凶就吉;今若背反,必丧身矣!”公孙渊勃然大怒,叱武士绑贾范、伦直斩于市曹。急令大将军卑衍为元帅,杨祚为先锋,起辽兵十五万,抢掠乡村,杀人放火。
因此边官报知魏主曹叡。叡闻知大惊,急召太尉司马懿入朝计议曰:“公孙渊背反,如之奈何?”懿奏曰:“臣部下马步军四万,足可破此贼矣。”叡曰:“卿兵少路远,恐难收复?”懿曰:“兵不在多,设奇用智,渊必破矣。臣托陛下之洪福,渊乃唾手而擒,陛下何足虑栽?”叡曰:“卿料公孙渊将何御之?”懿曰:“弃城预走,为上计也;守辽东拒大军,其为次也;坐守襄平而不动身,其为下计,必被臣所擒也。”叡曰:“三者,卿当用何计?”懿曰:“能料彼我,必能胜也。公孙渊乃愚浊匹夫,岂肯弃城而走?必然先拒辽东,后守襄平,安得逃出臣之度也?”叡曰:“此去往复几时?”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休息六十日,如此一年足矣。”叡曰:“倘吴、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御之策,陛下勿得忧也。”叡大喜,即命司马懿兴师,征讨公孙渊。懿辞朝出城,引原领战将并本部军马而去。
却说魏先锋胡遵,引前部兵到辽东界下寨,人报知公孙渊。渊令卑衍,杨祚分兵八万,屯于辽隧,围堑二十余里,环绕鹿角,甚是严密。胡遵令人飞报司马懿。懿笑曰:“此势不与交战,正欲老吾兵也。若攻之,正堕其计。辽东贼众太半在此,其巢空虚。吾等可弃此处,只奔襄平;贼必往救,却于中途破之,必获全功矣。”众皆从之,遂勒兵从小路,大张旌旗,转山南迤逦而去。
却说卑衍与杨祚商议曰:“若魏兵来攻,休与交战,弓弩炮石,未可妄发。今魏兵千里而来,人多粮少,难以久住,粮尽必自退;待退动时,却出奇兵击之,司马懿一鼓而可擒也。昔司马懿于渭南坚守,孔明乃死;今日正与此理相同。我等与孔明复仇,岂不美哉?”言未毕,忽报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惊曰:“彼知吾襄平军少,去袭老营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处无益矣。”遂拔寨随后而来。
却说司马懿暗留千余人,扮作土民,哨探消息,忽见辽兵赶来,飞报司马懿。懿笑曰:“彼知吾取襄平,拔寨赶来,中吾计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军伏于济水之滨:“如辽兵到,两下齐出。”二人受计正行,果遇卑衍、杨祚追至济水。忽然一声炮响,两边鼓噪摇旗,魏兵杀出,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齐杀来。卑、杨二人大惊,又不知背后多少魏兵,只得望前奔走。前面又被司马懿引兵杀回。三路夹攻,辽兵大败,死者无数,降者甚多。卑、杨二人死战得脱,引败兵奔走,前至首山,正逢公孙渊兵到,合兵一处,又来与魏兵交战。卑衍出马辱骂曰:“汉贼休使诡计!汝敢决战否?”夏侯霸纵马挥刀来迎二人。战有数合,夏侯霸一刀斩卑衍于马下,辽兵大乱,霸引兵掩杀将来。公孙渊引败兵奔入襄平城去,闭门坚守不出。魏兵四面围合。
时值秋雨连绵,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运粮船自辽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军心惊疑。左都督裴景入帐告曰:“雨水不住,营中泥泞,军不可停,请移于前面山上。”懿大怒曰:“我岂不知泥泞!捉公孙渊在迩,安可移营也?切不许惑我军心。再要移营者斩之!”裴景喏喏而退。少顷,右都督仇连又来告曰:“军土怯水,乞怜移了营寨。”懿大怒曰:“吾军令已发,推出斩之!”枭首于辕门上。因此军心安静。
懿令南寨人马暂退二十里下寨,纵城内军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马。有司马陈珪问曰:“先前太尉攻上庸之时,兵分八路,八日皆至城下,遂生擒孟达而成大功;今带甲四万,数千里而来,不令攻打城池,任教秋雨霖漓,又纵贼众樵牧。实不知太尉主何意也,愿乞教之。”懿大笑曰:“你虽为司马,不知兵法。昔日孟达粮多兵少,粮够一年;我军有四倍,粮不足一月。以一月之粮而敌一年之粮,安能长久?以四倍之兵而敌一倍之兵,岂不获胜也?不可不速战。吾故奋死相争,方才胜矣。今辽兵多,我兵少,贼饥我饱,何必攻之?任彼自走,待走动而擒之,无有不胜。我今放开一道,不绝彼之樵采,不掠彼之牛马,是容彼自走也,那时取胜,有何难哉?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战者,逆德也。善因事变。’贼粮已尽,单恃水势,未肯束首而降。吾故作无能之事,以安贼心。今若取小利相击,贼必死战矣。吾料彼粮草将尽,不过旬日,天必晴明;待天晴时,并力攻之,城池可破,渊贼可擒矣。”众将皆拜曰:“此神武之算也!”于是司马懿遣人赴洛阳催粮。
却说魏主曹叡设朝,群臣奏曰:“近者秋雨连绵,一月不止,人马疲劳,可召回司马懿罢兵。”叡曰:“司马太尉善能用兵,临危制变,多有良谋,捉公孙渊计日而待。卿等何必忧也?”因此只运粮草,星夜而来。
却说司马懿在寨中,数日内果然天晴。是夜,懿出帐外仰观天文,忽见一星,其大如斗,流光长数丈,自首山东北坠于襄平东南。各营将士惊骇然曰:“此何吉凶也?”。懿见之大喜,乃聚将士曰:“五日之后,星落处必斩公孙渊矣。来日汝等并力攻城。”众将得令。
懿次日清晨晨引兵四面围合,筑土山,掘地道,立炮架,装云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孙渊在城中粮尽,皆宰马为食,人人暴怨,各无守心,欲斩渊首,献城归降。渊闻之,忧惊甚急,慌令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陈说请降。二人自城上系下,来告司马懿曰:“请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来投降。”懿大怒曰:“汝安敢轻视吾耶!”叱武士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从人捎回,就令持檄文一道回见公孙渊。渊拆视之。檄曰:
魏征西大都督、太尉司马公檄下公孙渊:窃谓楚、郑列国,而郑伯由肉袒牵羊迎之。姑乃天子上公,而建、甫等欲孤解围退舍,岂得无礼耶!二人老耄,传言失指,已被吾斩之。若意有未已,可便遣年少有明决者来。稍有稽迟,悉皆诛戮!故檄。
公孙渊看毕大惊,乃与文武计议。有侍中卫演出曰:“臣愿往之。”渊分付曰如此如此。
演受命径到魏寨。司马懿升帐,聚多将列于两边。演膝行肘步,入寨跪于帐下,告曰:“愿太尉息雷霆之怒,罢虎狼之威,容开城门,克日先送世子公孙修为质当,然后君臣自缚来降。”懿曰:“军士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汝等不降当死,不必送子为质当,可洗颈待诛!”叱卫演回报公孙渊。演抱头鼠窜而去,回见公孙渊,渊大惊,乃与公孙修密议停当,选下一千人马,是夜二更时分,开了南门,往东南而走。渊见无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听的山上一声炮响,鼓角齐鸣,一枝兵拦住,中央乃司马懿也;左有司马师,右有司马昭,二人大叫曰:“反贼公孙渊休走!”渊大惊,急拨回马,寻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张虎、乐綝。渊举止失措,魏兵三路夹攻,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公孙渊父子,自缚受降。司马懿在马上指魏将言曰:“吾前夜丙寅日,见那星落于此处,今夜壬申日应矣。”众将以手加额曰:“太尉真神机也!”懿传令斩之,公孙渊父子对面受戮。司马懿勒兵,急来攻取襄平。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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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39
司马懿谋杀曹爽
却说司马懿来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时,此时先锋胡遵早已引兵入城。人民焚香拜投,魏兵尽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将公孙渊宗族并同谋官僚人等,俱杀之,计首级七十余颗。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贾范、伦直苦谏公孙渊不可反叛,被渊皆杀之。”懿遂封其墓而显荣其子孙,就将库内财物赏劳大军,班师回洛阳住扎。
却说魏主曹叡在许昌殿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阵阴风而入,吹灭灯光,只见毛皇后引十数个宫人哭至榻前索命。叡因此得病。甚是沉重,宣侍中光禄大夫刘放、孙资,掌枢密院一切事务。叡嘱之曰:“凡有一切事务,二卿休误。”二人出内,叡召武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佐太子曹芳摄政。宇为人恭俭温和,未肯领此大任,坚辞曰:“臣才薄,不能当此重职也。”叡召刘放、孙资曰:“朕皇叔不肯任之,当复如何?”二人曰:“燕王自知无才,不敢承命。”叡:“宗族之内,何人可以?”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叡从之。一人又奏曰:“若用曹爽,当遣燕王归还本处,然后才可行之。”叡曰:“传朕旨意,教他去罢。”刘放曰:“须得陛下手诏。”叡曰:“朕不能写矣。”放近御榻前,强执叡手写毕,遂赍出大言曰:“有天子手诏,免燕王等之爵,归还本土,限即日出国就行;若无诏,不许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立曹爽为大将军,总摄朝政。魏主曹叡病渐危急,令使持节召司马懿还朝。懿戎装受命,径到许昌,入见魏主。叡曰:“朕忍死待卿,今日得见,死无恨矣!”懿顿首奏曰:“臣在途中,闻陛下圣体不安,恨不能肋生两翼,飞行至阙,省视陛下。今日幸睹龙颜,臣愿殒身补报!”叡宣郭皇后,太子齐王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皆至御榻之前。叡执司马懿之手曰:“昔日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主刘禅托孤与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尽忠诚,至死方休。朕幼子曹芳,年方八岁,不堪理掌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勋旧臣,效伊尹、周公,协力相辅,则宗庙生灵之幸甚也!”且说曹芳在于御榻之前,曹叡唤芳曰:“仲达与朕一般,尔日后重宜敬之。”遂命懿携芳近前。芳乃抱懿颈不放。叡曰:“太尉记之,不可误也!”言讫,潸然泪下。懿顿首涕泣。众皆伤感。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须臾而卒。在位十三年,寿三十六岁,时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晋史官陈寿评曰:
明帝沉毅,任心而行,盖有君人之至概焉。于时百姓凋弊,四海分崩,不先聿修显祖,阐拓洪基,而遽追秦皇、汉武,宫馆是营,格之远猷,其殆疾乎!
后孙盛论曰:
闻之长老,魏明帝沉毅好断,优礼大臣,开容善直,虽犯颜极谏,无所催戮,而其人君之量,如此伟也。然不思建德垂风,不固维城之基,至使大权偏据,社稷无卫,悲夫!
却说魏主卒于嘉福殿,司马懿、曹爽扶太子齐王曹芳即皇帝位,时年八岁。芳字兰卿,乃叡乞养之子,秘在宫中,无人知之。于是曹芳谥父为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此时司马懿与曹爽辅政。
爽尊懿如父,一应大事必先启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宫中。明帝见爽谨慎,甚是爱敬,故托以大事,乃骨肉之亲也。爽门下有客五百人,内五人皆是浮华之人,明帝在日,爽皆不用。爽初秉政,此人复来辅助。那五人:一人姓何,名晏,字平叔,南阳人也;一人姓邓,名飏,字玄茂,亦南阳人也,乃邓禹之后;一人姓李,名胜,字公昭,亦南阳人;一人是姓丁,名谧,字彦靖,乃沛国人也;一人姓毕,名轨,字昭先,乃东平人也。又有大司农桓范,字元则等数人。此辈皆以谄谀事爽,因此个人并得荣贵。于是何晏来告爽曰:“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若仍前委托,必成祸矣。”爽曰:“司马公与吾同受先帝托孤之命,安忍废乎?”晏曰:“昔日先公与仲达同破蜀兵之时,累受此人之气,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爽忽然省悟,遂与多官计议停当,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马懿功高德重,可加为太傅。”芳年幼无主张,皆出曹爽之心,遂加司马懿为太傅,兵权皆归于爽。爽命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三弟各引三千御林军,任其出入禁宫。又用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与爽干事。天下奇士投于曹爽门下者,不计其数。司马懿知其党逆,乃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职闲住。
却说曹爽每日与何晏等饮酒作乐,凡用衣服器皿,与朝廷无异。各处进贡玩好奇珍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后方许进宫。佳人美女,充满府院。有黄门张当,谄佞事爽,私选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爽府中答应;又送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为家乐。又诈传圣旨,刷选美女,任意送入府中;又建重楼画阁;又造金玉器皿,用巧匠千万人昼夜工作。
却说何晏与邓飏曰:“先帝时有一人,深明《易》理,乃神卜管辂也。” 飏曰:“吾夜间得一梦,正欲求卜。”遂召管辂至。晏令坐。飏曰:“我连日夜间,常梦青蝇数十个,落在鼻上,请公卜之。”何晏亦曰:“据我人物,可做三公否?”辂曰:“元、恺辅舜,宣慈惠和;周公佐周,坐而待旦,故能流光六合,万国咸宁。此乃履道休祥,非卜签之所明也。今二公身居侯位,职重山岳,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仁。又鼻者艮,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而集之焉。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思害盈之数,盛衰之期。是故山在地中曰谦,雷在空中曰壮;谦则哀多益寡,壮者非礼不履。未有损已而不光大,行非而不伤败。愿二公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义,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邓飏勃然大怒曰:“此老生常谈也!”辂曰:“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也。”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客也!”辂到家与舅言之。舅大惊责怪曰:“何、邓二人威权甚重,天下之人谁不惧之?汝安敢出此言也!”辂曰:“吾与死人说话,何足惧之!”舅曰:“汝何以知之?”辂曰:“邓飏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之相。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之相。二人皆非遐福之相也,早晚粉骨碎身,累及三族,何足畏也!”其舅大骂辂为狂子而去。
却说曹爽与何晏、邓飏每日饮酒,心中烦绪,常出畋猎。其弟曹羲谏曰:“今兄每日作乐,以威势加于天下,非长久之计也。又出外畋猎,倘被人谋害,悔之何及?”爽叱之曰:“兵权在吾手中,谁敢造意耶?”羲泣泪而退。司农桓范亦谏,不听。何晏曰:“今司马仲达推病不出,主公何不思之?”爽笑曰:“量此老夫,何足道哉!”此时魏幼主曹芳,改正始十年为嘉平元年,除李胜为荆州刺史。
却说曹爽一向专权,久不会仲达,未知其病虚实,遂令李胜来拜辞仲达,就探消息。胜径到太傅府下,早有门吏报入。司马懿与二子曰:“此乃曹爽使来打听吾病之也。”懿就去冠散发,上床拥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请李胜入府。胜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见太傅,谁想如此?今天子命为荆州刺吏,特来拜辞。”懿佯答曰:“并州近胡,好为之备。”胜曰:“除荆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从并州来?”胜曰:“乃汉上荆州耳。”懿大笑曰:“你从荆州来也?”胜曰:“太傅如何病得这等了?”左右曰:“主公耳聋。”胜曰:“乞纸笔一用。”左右取纸笔付胜。胜写毕,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聋了。此去荆州建功,可以保重,保重!”言讫,以手指口。侍婢进汤,懿将口就之,汤流满襟。胜佯哭曰:“众言太傅旧风举发,果然如此。”懿作哽噎之声曰:“吾今衰老病笃,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请君教之。君若见大将军,千万看觑二子!”言讫,倒在床上,声嘶气涩。李胜拜辞仲达,回见曹爽,细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即今只有余气也,形色已离,乃泉下之人,不足虑哉!”
却说司马懿见李胜去了,遂起身与二子曰:“李胜此去,回报消息,曹爽等辈再不疑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猎之时,方可图之。”于是曹爽请魏主曹芳去谒高平陵,祭祀明帝坟墓。大小官僚皆随驾出城。爽引三弟并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军护驾正行,司农桓范叩马谏曰:“主公总万机典禁之兵,不宜兄弟皆出。倘有奸细之人闭其城门,当如之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谁敢如此?再勿乱言!”当日,司马懿见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旧日手下破敌之人,并家将千余人,引二子上马,径来谋杀曹爽。未知性命胜败毕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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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0
司马懿父子秉政
却说司马懿见曹爽同弟曹羲、曹训、曹彦,并心腹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等一班牙爪,及御林军尽随幼主曹芳出城,谒明帝墓,就去畋猎。懿闻之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先据曹爽营;又令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曹羲营。懿引旧官入宫,奏郭太后,言爽专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雄乱国,可以废之。郭太后大惊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诛奸臣之计。太后勿忧。”太后惧怕,只得从之。懿曰:“今日扫除国贼,生灵幸甚矣!”急令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一同写表,遣黄门赍出城外,径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兵,据武库。早有人报知曹爽家。其妻刘氏急出厅前,唤守府官军问曰:“今主公在外,仲达起兵何意?”有守门将潘举曰:“夫人勿惊,我去问之。”乃引弓弩手数十人,登楼望时,正见司马懿引兵过府前。举令人一齐射之,懿不得过。忽一般将孙谦在后止之曰:“不可射之。此乃天下之事,未能知也!”连止三次,举方不射。须臾,司马昭护父司马懿而过时把定武库;懿引兵出城屯于洛河,守住浮桥。
且说曹爽手下司马鲁芝见城中事变,来与参军辛敞商议曰:“今仲达如此变乱,主公在外,不知当复何如?”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见天子。”芝曰:“然。”。辛敞入后堂,见其姐辛宪英。宪英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起兵出城,闭了城门,必夺天下也。”宪英曰:“司马公非夺天下也,乃杀曹将军耳。”敞惊曰:“此事未知如何?”宪英曰:“曹将军非司马公之对手,必然败矣。”敞曰:“今鲁司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宪英曰:“别人有事,尚且救之,何况汝之主人乎?不宜久停,便可出城助之。”辛敞从其言,乃与鲁司马引十数骑,斩关夺门而出。人急报司马懿。懿恐桓范亦走,急令人召之。
却说恒范与子商议,子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曰:“然。”乃上马至平昌门,城门已闭,把门将乃桓范旧吏司蕃也,范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诏,可即开门。”司蕃曰:“请诏验之。”范叱之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蕃只得开门放之。范出的城外,唤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随吾去,却才假诏也。”蕃大惊,急纵步追之不上而回。人报知司马懿。懿大惊曰:“‘智囊’往矣!如之奈何?”蒋济曰:“‘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懿曰:“然。”又召许允、陈泰曰:“汝可去见曹爽,说太傅别无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权而已。”许、陈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蒋济作书,与目持去见爽。懿分付曰:“知汝与曹爽契厚,可领此任。汝见曹爽,说吾与蒋济指洛水为誓,只因兵权之事,别无他故。”尹大目依令而去。
却说曹爽正飞鹰走犬之际,忽报城内有变,太傅有表。爽大惊,几乎落马。黄门官捧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读之。表曰: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诚惶诚恐,顿首谨表: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与秦王及臣等(秦王乃曹询也)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嘱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死以奉明诏”。黄门令董箕并才人侍疾等,皆所闻之。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伺候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皆危惧。且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昔赵高极意,秦氏以灭;吕、霍早断,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水浮桥,伺察非常。谨表上闻,伏干圣听。
魏幼主曹芳听毕,乃与曹爽曰:“太傅之言是也,卿如何裁处?”爽手足失措,回顾二弟曰:“如之奈何?”曹羲曰:“劣弟亦曾谏兄,兄执迷不听,致有今日之祸。司马懿谲诈无比,孔明尚不能及,何况我兄弟乎?不如自缚见之,以免一死。”
言未毕,忽参军辛敞、司马鲁芝到。爽急问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铁桶相似,太傅引兵屯于洛水浮桥,只为将军权重,别无他事。”正言间,司农桓范骤马而至。范与爽曰:“大事已变,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调外兵以讨司马懿耶?”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岂可投他处而求援也?”范曰:“主公自幼读书,岂不知世事兴废乎?今主公宅舍,金碧交辉,倘落他人之手,再欲贫贱,安能复得者也?且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主公与天子相随,号令天下,谁敢不应?何故反投死地也?”爽听之不能决断,但涕泣而已。范又曰:“主公别营,近在阙南;洛阳典农,治在城外。若一呼之,即来赴投。今去许都不过半宿,城中粮草足用几载,军中所忧者惟粮草而已。大司马之印,某将在此。主公何不急行也,迟则休矣!”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细细思之。”少顷,侍中许允、尚书令陈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为将军权重,要削去兵权,别无他事。将军可早归城,惟免官而已。”爽默然不语。又只见殿中校尉尹大目到,爽方问曰:“太傅指洛水为誓,并无他意。指因将军威权太重。有蒋太尉书在此。将军可削去兵权,早回相府。若不如此,何日安宁也?”爽方信之,以为良言。桓范又告曰:“事极矣,休听外言而就死地也!”
是夜,曹爽不能施设,乃拔剑在手,嗟叹寻思;自黄昏只流泪到晓,兄弟三人决疑不定。桓范又入帐催之曰:“主公思虑一昼夜,何为不能决乎?”爽掷剑而叹曰:“我不起兵,愿不作官,但为富家翁足矣!”范听了,大哭出帐曰:“曹子丹鬼怪之人也。汝兄弟三人真豚犊耳!何期今日灭其族乎!”痛哭不已。许允、陈泰令爽先纳印绶与司马懿。爽令将印送去。主簿杨综扯住印绶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权自缚去降,不免东市受斩也!”爽叱之曰:“太傅必不肯失信负我!”于是曹爽将印绶与陈、许二人,先赍与司马懿。众军见无将印,尽皆四散。爽手下只有数骑官僚。到浮桥时,懿传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余者发监,听候敕旨。爽等入城时,并无一人侍从。桓范至浮桥边,懿在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范低头不语,惭愧入城。益曰:“天子明诏,复吾旧职矣!”桓范并不回顾。于是司马懿请驾拔营入洛阳已毕。
却说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懿用大锁锁门,令居民八百人绕护其宅,起四座高楼以望之。爽心中忧闷,挽弹弓于后园中打雀,忽听的楼上小民唱曰:“故大将军东南行!”爽与弟言之,弟曰:“此乃戏语,不足道哉。目今乏粮,兄可作书以上太傅,求些度用。”爽从之,遂作书一封,递出,令守门人持与太傅。懿拆封视之。书曰:
贱子曹爽百拜书奉太傅尊前:窃念爽哀惶恐怖,无状招祸,合受屠灭。前遣家人迎粮,于今末返,数月乏粮,万望宽洪,当烦见饷,以继旦夕。
司马懿览毕,遂遣人送粮,仍答书一封,运至曹爽府内。
爽得其贿,忻然而喜,爽拆封视之。其书曰:
初不知乏粮,甚怀踧躇。今致米一百斛,并肉脯、盐豉、大豆相送,幸乞笑留。
曹爽大喜曰:“司马懿本无杀我之心也!“遂不为疑。
原来司马韶先将黄门张当捉下狱中问罪。当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邓飏、李胜、毕轨、丁谧等五人同谋篡逆。”懿取了张当供词,却捉何晏等勘问明白,皆称三月间欲反。懿用长枷钉了。有司蕃告称:“桓范矫诏出城,口称太傅谋反。”懿曰:“诬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将桓范等皆下狱,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皆斩于市曹,灭其三族。其家产财物尽抄没入库,容其女还家。后人有待曰:
弩马但能思栈豆,不图千里去程途。可怜曹爽愚兄弟,同把山河付晋都。
又诗曰:
曹爽浑如井底蛙,痴心恣意享荣华。不知身死钢刀下,犹自贪图作富家。
却说司马懿斩了曹爽等辈,太尉蒋济曰:“尚有鲁芝、辛敞斩关夺门而出,杨综夺印不与,皆可斩之。”懿曰:“彼各为其主,乃忠义之臣也。”遂复各人旧职。辛敞叹曰:“吾若不问于姐,失其大义矣!”后史官有诗赞辛宪英曰:
为臣事主当存义,赴难临危合尽忠。辛氏宪英曾劝弟,故令千载播高风。
司马懿饶了辛敞等,仍出榜晓谕:“但有曹爽门下一应人等,尽皆免死。有官者照旧复职。军民各安家业。”因此内外安然,皆无谣语。何、邓二人死于非命,果应管辂之言。后人有诗赞管辂曰:
传得圣贤真妙诀,平原管辂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邓,未丧先知是死人。
却说魏主曹芳封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锡。懿谦辞不受。芳不准辞,令父子三人同领国事,二子各受重权。司马懿谢恩回家,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虽诛,尚有夏侯玄守备雍州等处,系爽亲族,倘思骨肉之情,骤然作乱,如何提备?必当处置。”即下诏遣使,往雍州取征西大将军夏侯玄赴洛阳议事。玄乃曹爽外弟。此时夏侯霸正在雍州把守隘口,听知司马懿取夏侯玄(玄乃霸之侄),霸大骇惊惧,心中忧疑,慌引兵三千出城哨探。未知其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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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0
214姜维大战牛头山
却说司马懿灭了曹爽等众,出榜晓谕朝中官员及洛阳人民知道,说曹爽专权谋反,因此戮之,众皆安心无疑。司马懿只忧曹氏、夏侯氏这两枝宗党,日夜不安,令人取征西将军夏侯玄赴洛阳议事。玄叔夏侯霸听知大惊,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镇守雍州刺史郭淮,听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来与夏侯霸交战。淮出马大骂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亏汝,何故背反耶?”霸亦骂曰:“吾祖父于国家多建勤劳,今司马懿何等匹夫,灭吾兄曹爽等弟兄,夷其三族;却乃父子三人掌握朝纲,又来取吾,必有逆心篡位。吾仗义讨贼,汝赶来,何也?”淮大怒,挺枪骤马,直取夏侯霸。霸挥刀纵马而迎。战不十合,淮败走,霸随后赶来。忽听的后军呐喊,霸急回马时,陈泰引兵杀来。郭淮复回,两路夹攻。霸大败而走,折兵太半;寻思无计,遂投汉中来降后主。
有人报与姜维,维心不信,令人体访得实,方教入城。拜见已毕,霸哭告前事。维曰:“昔日微子去周,成万古之名。汝若匡扶汉室,有何不可?”遂设宴相待。维就席问曰:“今司马懿父子掌握重权,复有征战之志乎?”霸曰:“老贼父子始立家业,岂肯征战耶?虽他父子无有征伐之心,但朝中新出二人,正在妙龄之际,若领兵马,实吴、蜀之大患耳。”维问:“何人也?”霸告曰:“一人见为秘书郎,乃颍川长社人也,姓钟,名会,字士季,太傅钟繇之子。蒋济一见,便称奇才,非常人也。司马懿与之谈论,亦称王佐之才。又一人,见为掾吏,乃义阳人也,姓邓,名艾,字士载。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见高山大泽,辄窥度指画,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积粮,何处可以进兵,何处可以埋伏。人皆笑之,司马懿见而奇之,遂用他在身边,共度军机。此二人久后进兵,深可畏也。将军当以记之。”维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霸曰:“某忠言耳,将军勿疑。”
于是姜维引夏候霸至成都,入见后主已毕,维奏曰;“司马懿谋杀曹爽,又来赚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马懿父子专权,曹芳懦弱,国势渐危。臣在汉中历有年矣,粮足支用数年,人强马壮,军器皆整。臣正欲奏请陛下以图进取,幸夏候霸归降,可作乡导官。臣愿领王师,效丞相之志,克复中原,重兴汉室,虽万死不辞也。”尚书令费袆谏曰:“近者,蒋琬、董允皆相继而亡,蜀中缺官。伯约只宜藏器待时,以候天命。”维曰:“不然。人生处世,如白驹过隙,似此迁延日月,何时恢复中原也?”袆又曰:“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等皆不如丞相多矣;丞相尚不能恢复中原,何况我等耶?不如保国治民,谨守社稷,勿望侥幸以决成败也。如一举不成,悔之何及?”维又曰:“吾世居陇上,深知羌胡之心及西方风俗。吾今若往,外结羌胡,内招庶民,虽未能克复中原,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后主曰:“卿既欲伐魏,可尽忠竭力,勿堕锐气,以负联命也。”
于是姜维领敕辞朝,同夏侯霸径到汉中,计议起兵。维曰:“可遣使先去羌胡处通盟,然后出西平,近雍州。先筑二城于麴山之下,令兵守之,以为掎角之势。我等尽发粮草于川口.依丞相旧制,次第进兵。”霸曰:“山路崎岖,进则亦难,退则不易,可缓缓行之。”是年秋八月,军需钱粮一应完备,先差蜀将句安、李歆二人,同引一万五千兵往趜山之前连筑二城:句安守东城,李歆守西城。
早有细作报与雍州刺史郭淮。淮一面令赴洛阳申报;一面遣副将陈泰引雍州兵五万,战将数十员,来与蜀兵交战。句安、李歆各筑起一城,见魏兵到来,各引一军出迎。陈泰分头混战。陈泰兵多将广,句、李二人兵寡将孤,不能抵敌,退入城中。 泰令兵围之,又以兵断其汉中运粮道路。句安、李歆城中根草欠少。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势,忻然而喜,回到帐中,乃与陈泰计议曰:“此城山势高阜,必然少水,须出城取水。若断其上流,蜀兵皆渴死。”泰曰:“然。”淮遂令军士掘土,堰断上流,城中果然无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围之甚急。歆死战不能出,又败入城去。军士枯渴。安与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来到,不知何故。”歆曰;“我舍一命,杀出城求救,何如?”安曰:“善。”李歆遂引数十骑,开了城门,杀将出来。雍州兵四面围合。歆奋死冲突,方才得脱,只落的独自一人,身带重伤,余皆没于乱军之中。是夜北风大起,阴云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内蜀兵分粮聚雪,以度日月。
却说李歆撞出重围,从西山小路行了两日,正迎姜维人马。歆下马伏地告维曰:“麹山二城皆被魏兵围困,绝其粮道,断其泉水。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维曰;“吾非来迟,为聚羌胡之兵未到,因此误了。’遂令人送李歆入川养病。维问夏候霸曰:“若等羌胡兵到,麹山二城尽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然尽来围困麹山,又断粮道,雍州之城定然空虚。将军可引兵径往牛头山,抄在雍州之后,郭淮、陈泰必回救之,此围自解矣,乃困魏救汉之法也,魏兵两头不能救应,则雍州可得耳。”维喜曰:“此计最善!”于是姜维引兵望牛头山而去。
却说陈泰见李歆杀出阵去了,乃与郭淮曰:“蜀兵大队在后,不来救者,为羌胡之兵来迟也。若芜胡兵齐备到来,必径取雍州也。今李歆若告急于姜维,维料吾大兵皆在麹山,必抄牛头山袭吾之后也。将军可引一军,去取洮水,断绝蜀兵粮道。吾分兵一半,径出牛头山击之。彼若知粮道已断,必然自走矣。”郭淮从之,遂引一军暗取洮水。陈泰引一军径往牛头山来。
却说姜维兵至牛头山,忽听的前军发喊,报说魏兵截其去路。维慌忙自到车前视之。陈泰大喝口:“汝欲袭吾州,吾已等侯多时矣!”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陈泰。泰挥刀而迎。战不三合,泰败走,维挥兵掩杀。雍州兵退回,占住山头。维收兵就牛头山下寨。维每日令兵搦战,不分胜负。是夜,夏候霸与姜维曰:“此处只可一时过兵,不是久停之所也,连日交战,不分胜负,此乃诱兵之计耳,必有异谋。不如暂退,再作良图。”正言之间,忽报郭淮引一军取洮水,断其粮道。维大惊曰:“军中无粮,安得生也!”慌令夏侯霸先退,维自断后,缓缓而退。陈泰已自知了,分兵五路赶来。维独拒五路总口,战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维急退到洮水之时,郭淮引兵杀来。维引兵往来冲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铁桶。维奋死杀出,折兵太半,飞奔上阳平关来。前面又一军杀到,为首一员大将,纵马横刀而出。那人生的圆面大耳,方口厚唇,左目上生一肉瘤,瘤上生数十根黑毛,乃司马懿长子骠骑将军司马师也。维大怒曰:“懦子安敢阻吾归路耶!”拍马挺枪,直来刺师。师挥刀相迎,只三合,杀败司马师,维脱身径奔阳平关来。城上人开门,放入姜维。司马师又来抢关,两边伏弩齐发,一弩发十矢,皆是铁箭,箭头上皆有毒药,乃是武候所传之法也。未知司马师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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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1
战徐塘吴魏交兵
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郭淮飞报入朝,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停当,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师料蜀兵势弱,就来半路击之。只赶到阳平关,却被姜维用武候所传连弩法,于两边暗伏连弩百余张,一弩发十箭,皆是药箭。师正引兵追之,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司马师于乱军之中逃命而回。
于是麴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乃开门降魏。姜维折兵数万,回汉中讫,收聚军马,托疾不出。司马师折兵极多,自还洛阳,管理朝政。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至重,遂唤二子至榻前,嘱曰:“吾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人皆以吾有异志,吾何敢焉。吾死之后,汝二人善事主人,勿生他意,负我清名。但有违者,乃大不孝之人也!”言讫而逝。后人有诗曰:
开言崇圣典,用武若通神。三国英雄士,四朝经济臣。
屯兵驱虎豹,养子得麒麟。诸葛常谈羡,能回天地春!
于是司马懿身亡,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封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封昭为骠骑上将军。
却说吴主孙权,先有太子孙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吴赤乌四年身亡(即蜀汉延熙四年也),遂立次子孙和为太子,乃琅琊王夫人所生。因与全公主不睦,被公主谮之,权废了和,忧气而死。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时丞相陆逊已亡,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诸葛恪。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风,江海涌涛,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陵所种松柏,尽皆拔起,直飞来建业城南门外,倒卓于道上。吴主权因此受惊成疾。次年四月内,权愈加沉重,乃封诸葛恪为太傅、吕岱为大司马,一同召入榻前,嘱以后事。嘱讫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寿七十一岁,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后晋史官平阳候陈寿评曰:
孙权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句践之奇英,人之杰矣。故自能专擅江表,以成鼎峙之业。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胤嗣废毙,岂所谓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哉?其后枝叶凌迟,遂致覆国,未必不由此也。
后人又诗曰: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旨尽心。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凤踞在江东。
却说诸葛恪秉政,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大兴元年;谥权曰大皇帝,葬于蒋陵。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入洛阳。司马师闻知孙权已死,遂议起兵伐吴。尚书傅嘏谏曰:“吴为寇六十余年矣,君臣相保,吉凶同济。兼有长江之险,先帝累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边疆,惜军爱民,此为上策。”师曰:“天道三十年一变,岂得常为鼎峙乎?否欲伐吴,立心久矣。今乘孙权新亡,孙亮幼弱,正欲伐之。”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南郡,征东将军胡遵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毌丘俭引兵十万攻武昌:三路进发。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
是年冬十月,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屯住人马,乃唤王昶、胡遵、毌丘俭到帐中计议曰:“东吴最紧要之处,惟东兴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巢湖后面攻击,诸公多要仔细。”遂与王昶、毌丘俭曰:“你二人各领十万兵,列左右,且未可进发。待吾取了东兴郡,那时一齐进兵未迟。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遂令胡遵、诸葛诞二人为先锋同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诞二人,领兵来搭浮桥。
却说太傅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遂唤诸将曰:“今边关三路飞报,说司马昭为大都督,先令胡遵自取东兴,搭起浮桥,见屯兵于堤上,攻打二城。又令王昶攻南郡,见勒兵于界首下寨。又令毌丘俭攻武昌,亦在界首下寨。如此之危,诸公有何策?先救何处?”平北将军丁奉曰:“东吴紧要处所尽在东兴,若东兴有失,南郡、武昌危矣。彼必并力取东兴。此二路皆看消息何如,便乘势进兵也。”恪曰:”此妙论也!正合吾意。汝就引三千水军从江中去,吾后令吕据、唐咨、刘纂各引一万马步兵,分三路而来接应。但听的连珠炮响,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军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正遇北风,连夜顺风,望东兴而来。
却说胡遵、诸葛诞渡过浮桥,屯军于堤上,差桓嘉、韩综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吴将全怿守之,右城中乃吴将刘略守之。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全、刘二人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死守城池。
却说胡遵、诸葛诞在徐塘下寨,天降大雪,甚是严寒。二人设席高会,诸将环立。忽报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遵出寨视之,见船将次傍岸,每船上只有百人。遂还帐中,与诸葛诞曰:“不过三千人耳,何足道哉!”只令部将哨探,二人仍前饮酒。
却说丁奉将船一字抛在水上,乃与部将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遂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止带短刀。魏兵见之大笑,更不准备。忽然连珠炮响,丁奉拨船近岸,奉扯刀当先,一跃上岸。众军皆拔短刀,随奉砍入寨来,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奉抢入怀内,一刀斩之。桓嘉从左边转出,绰枪刺丁奉,被奉夹住枪杆。嘉弃枪而走,奉一刀飞去,正中左肩,砍倒在地。奉赶上,就以枪刺之。三千吴兵在魏寨中左冲右突,砍到中军。胡遵、诸葛诞早上马夺路而走。魏兵齐奔上浮桥欲过,浮桥摧裂,落水死者无数。车仗马匹,军器数万,皆被吴兵所获。司马昭、王昶、毌丘俭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收兵赏劳了毕,乃聚诸将曰:“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胜恢复中原,以成一统大业!”逆传令进兵,一面遣使持书入蜀,求姜维进兵,攻其北面,许以平分天下。恪随起大兵二十万,来伐中原。临行时,忽然见一道白气从地而起,遮断三军,并皆不见。诸葛恪惊堕下马,众将急救。未知吉凶,且下回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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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1
216孙峻谋杀诸葛恪
却说众将救起诸葛恪,扶在马上。恪问其故,有中散大夫蒋延告曰:“此气乃白虹也,主丧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宜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慢吾军心!”叱武士斩之。众皆告免,遂贬蒋延为庶民,仍催兵前进。丁奉曰:“魏以新城为诸路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马师破胆矣。”恪大喜,即催兵直打新城。守城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至,闭门坚守。恪令兵四面围之。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说司马昭三路兵败而走,吴兵见今乘势入寇。司马师自责曰:“非他人之罪,乃吾之过也。如付当之?”主簿虞松曰:“今诸葛恪围困新城,急切攻打不下,且未可与战,吴兵远来,人多粮少,待粮尽自走也。可令毌丘俭引兵拒住,任他搦战,只不与交锋。不过救月,军马懈怠,自然思归,那时击之,必全胜矣。还当提防蜀兵又出。”师曰:“然。”遂令司马昭引一军助郭淮,防姜维入寇;毋丘俭、胡遵拒住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立斩数将,众皆奋力登城,攻打东北角,城将待陷。张特在城中定一计,乃令舌辩之士一人到吴寨,见丁诸葛恪。恪怒曰:“如何不早降?”其人告曰:“魏主王法太重,若遇困城,守城将坚守一百日,若无救兵至,出城降者,家族不坐罪。今已九十余日,望乞再容数日,某主将尽率军民来降。今先具花名呈上。”恪遂深信之,收了军马,遂不攻城。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哄退吴兵,即时拆城中房屋、于破城处修补充备。次日,张特登城大骂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岂肯降吴犬耶?尽战无妨!”恪大怒,掣刀催兵打城。城上乱箭射下,恪额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马。诸将救恪还寨,金疮举发。军士皆无战心;又因天气亢炎,人皆饮污水,病者无数。恪金疮稍可,自起欲催兵攻城。营吏告曰:“人皆有病,安能战乎?”恼怒叱退:“再说病者斩之!”众军闻知,各逃无数。人报恪曰:“都尉蔡林自引一军,投魏去了。”恪大惊,自乘马遍视各营,人皆果然黄肿,死者无数,遂传令勒兵还吴。早有细作报知毌丘俭。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恪甚羞惭,托金疮病不入朝见,只还私宅。吴主孙亮自幸问安,文武官僚皆来拜见。恪恐多官议论,先将心腹官员过失,轻则发遣边方,重则斩首示众。于是内外官僚无不悚惧。又令心腹将张约、朱恩管御林兵,以为牙爪。
却说孙峻字于远,乃孙坚弟,孙静曾孙,孙恭之子也。权甚爱之,命掌御林军马。闻知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马,峻心中大怒。忽报太常卿滕胤入见。峻接入礼毕,胤曰:“诸葛恪权柄太重,杀害公卿,将有不仁之心。何不早图之?”峻曰:“我知之矣!可奏闻天子。”于是孙峻、滕胤入奏吴主孙亮。亮曰:“肤见此人,甚是恐怖,寝食不安,欲制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当密图之。孙子远既掌内兵,可以图也。”胤曰:“陛下设席请恪,壁中暗伏武士,掷杯为令,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却说诸葛恪自淮南回宅,心神恍惚,动止弗安。忽一日,步行至中堂,见一人批麻挂孝而入。恪急叱问之,其人大惊无措。恪令拿下拷问,其人告曰:“某乃孝子也,新丧父亲,入城请僧追荐;初见是寺院而入,却不想是太傅之府,却怎生来到此处也?”恪大怒,捉守门军问之。军士告曰:“某等数十人,皆持戈戟把门,安敢一刻有离,并不见一人入来。”恪大疑,皆斩之。是夜,恪睡卧不安,忽听的正堂中声响如同霹雳。恪自出视之,见中粱折为两段,阴风习习,悲切啾啾,但见孝子与数十人,各提头索命。恪惊倒在地,良久方苏。次日盥漱,闻水血臭。恪叱侍婢换水,连换数盆,皆臭无异。恪大怒,立斩侍婢,又令取衣穿。侍婢进衣,亦有血臭,连换数次,其臭无异。
恪惆怅不己,忽报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车仗,方欲出府,有黄犬衔恪衣服,嘤嘤作声,如哭之状。恰曰:“犬不欲我入朝乎?”遂坐,少时又起。犬又衔衣,如此者三次。恪怒曰:“犬戏吾也!”令左右逐出,遂乘车出府。车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练冲天而去。恪问左右曰:“莫非不祥?”从者曰:“吉庆之兆也,主公勿疑。”恪至宫门,一人拜迎于地,曰:“太傅尊体欠安,且请回府。”恪视之,乃武卫将军孙峻也,(此是峻见恪有疑色,用其言稳之。恪不疑。)恪曰:“吾自见天子。”又行到数十步,见心腹将张约忽进车前密告曰:“今日宫中设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入也。”恪心中大疑,遂令回车。回不到十余步,滕胤乘马至。胤忙下马,近车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见天子。”胤曰:“朝廷为太傅军回,不曾面叙,敬请赴宴议事。太傅虽感贵恙,可免强见之。”
恪从其言,同胤入后殿。吴主孙亮接入,礼毕曰:“朕久不见卿,欲议一密事也。“恪奏曰:“何事?”亮曰:“且饮几杯。”遂令孙峻把盏。恪心疑,推托曰:“病躯未可,不能饮酒。”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药酒,饮之可乎?”格曰:“此酒可也。”峻令恪心腹人即取恪自制药酒到,恪方才放心饮之。酒过数巡,吴主孙亮托事先出。峻下殿脱了长服,着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落地。张约见峻斩恪,挥刀转来迎之。峻闪过时,刀尖伤其左指。竣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剁为肉泥。朱恩欲走,亦被杀之。峻大声而言曰:“诸葛恪吾已奉诏斩之,并不管汝等官军之事!”于是恪手下之人皆安心不惧。峻令熏扫血地,复请天子宴饮,令人用芦席包恪尸首,又用篾束之,用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冈乱塚坑内。(今为乱葬坑也。)
却说诸葛恪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动止不宁。忽一婢女入房,恪妻问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反目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叫曰:“吾乃诸葛恪也!被奸贼孙峻谋害!”恪合家老幼,惊惶号哭,闻于四远。不时军马忽至,将恪合家缚于市曹斩之,夷其三族。恪未死之先,江南小儿谣言曰:“诸葛恪,芦苇单衣篾钩落,于河相救成子阁。”(成子阁者。石子冈也。建业南有长陵,名曰石子冈,葬者依焉。钩落者,校饰革带,世谓之“钩落带”。恪果以芦席裹身而篾束其腰,投于此冈矣。)恪死于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昔日诸葛谨在时,见恪聪明尽显于外,叹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果然应之。又有魏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曰:“诸葛恪不久死!”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功盖一国,何能久乎?”亦中其言。后人有诗曰:
堪笑当年诸葛恪,聪明好杀弄朝纲。不祥屡现心无悟,席卷投尸石子冈!
又评曰:
诸葛恪才气干略,邦人所称,然骄且吝,周公无观,况矜己凌人,能无败乎?若躬行所与陆逊及弟融书,则悔吝不至,何尤祸之有哉?滕胤厉修士操,遵蹈规矩,而孙峻之时犹保其贵,必危之理也。峻、綝凶竖盈溢,固无足论。濮阳兴身居宰辅,虑不经国。协张布之邪,纳万彧之说,诛夷宜哉。
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权柄尽归于孙竣矣。
却说姜维在成都,闻诸葛恪讣音,遂入朝奏准后主,复起大兵伐魏。早有细作报知司马师。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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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1
217姜维计困司马昭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蜀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都转运粮使,又出阳平关伐魏。维与霸商议曰:“向取雍州不克而还,今若再出,必有准备。公有何高见?先入取何处为本也?”霸曰:“陇上诸郡,只有南安钱粮最广。若先取之,足可为本。向者不克而还,盖因羌胡兵不至。今可先遣人会合羌胡于陇右,然后进兵出石营,从董亭直取南安。”维喜曰:“公言甚妙,正合吾意。”遂遣郤正为使,赍金珠蜀锦,入羌胡结好羌王,令先进兵于陇右。羌王迷当得了礼物,又念先主之恩,武候之德,遂从姜维之请,起兵五万,令羌胡将饿何烧戈为大先锋,杀奔南安来。
却说魏左将军郭淮,飞奏到洛阳。司马师因弟司马昭新从淮南败回,末敢教去。时有辅图将军徐质出曰:“愿往。”师昔知徐质英雄过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质为先锋,又令司马昭为大都督,领兵来陇西与郭淮退蜀兵。
却说姜维引兵正过董亭,遇见魏兵,两军列成阵势。魏兵呐喊一声,徐质出马,使开山大斧。蜀阵中巾廖化出迎,战不数合,化拖刀败回。张翼纵马挺枪而迎,战不数合,又败入阵。徐质驱兵掩杀,蜀兵大败,退三十余里下寨。司马昭亦收兵回。
姜维与夏候霸商议曰:“徐质何等人也?”霸曰:“乃司马昭手下一勇夫耳!”维曰:“公以何策擒之?”霸曰:“来日出战,再诈败而走,却用埋伏之计,必然胜矣。”维曰:“昭乃仲达之子,岂不知兵法?若地势掩映,必不肯追。吾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今却用此计诱之,可斩徐质矣。”遂唤廖化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张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计,领兵去了。维、霸二人自引兵,于路撒下铁蒺莉,寨外多竖鹿角,示以久计。
徐质连日引兵搦战,蜀兵不出。人报知司马昭,说蜀兵在铁笼山后大用木牛流马,搬运粮革,以为久计,只待羌胡策应。昭唤徐质曰:“昔日全胜者,乃断彼粮道也。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汝今夜引五千精兵断其粮道,蜀兵自退矣。”当日初更,徐质引兵望铁笼山而来,果见百余蜀兵驱驾百余头木牛流马,装载粮草而来。徐质当先拦住,一声喊起,魏兵掩杀过去。蜀兵尽弃粮草而走。质分兵一半,押送粮革回寨,自引一半兵追来。迫不到十里,前面车仗横截去路。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忽两边火起。质复上马而回,后面山僻窄狭处亦有车仗,火光迸起。质等冒烟突火而走。忽一声炮响,两路兵杀出,左乃廖化,右乃张翼,大杀一阵,魏兵大败。徐质奋死,只身而走,人困马乏。正奔走之间,前面一枝兵杀到,质视之,乃蜀汉卫将军姜维也。质大惊无措,被维一枪刺倒马。徐质落地,被众军乱刀砍死。质所分一半押粮兵亦被夏侯霸所擒,人皆降之。
霸将魏兵衣甲马匹,令蜀兵穿了,马就令骑坐,张打魏兵旗号,从小路径奔回魏寨来。魏兵见本部兵回,开门放入,蜀兵就寨中杀起。司马昭大惊,急上马走时,前面廖化杀来。昭不能前进,急退时,姜维引兵从小路杀到。昭四下无路,只待上铁笼山据守。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四下皆险峻难上;其山止有一泉,只够百余人饮之。此时司马昭手下有六千余人,见山上泉水不敷,又被姜维绝其路口。昭见无水,人马枯渴,仰天长叹曰:“吾死于此地矣!”主簿王韬曰:“首昔耿公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将军可效之。”昭从其言,遂上山顶泉边再拜而祝曰:“今昭奉天子明诏,命退蜀兵,不想误中奸计,退上此山,以候救兵。今随行军士虽些小人,各稍带粮米,奈何人马缺水为饮。若昭合死,令泉水枯渴,昭自当刎颈,教部兵尽降。如寿禄未终,愿苍天早赐甘泉,以活众命!”于是司马昭祝毕,泉水涌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马不死。
却说姜维在山下因定,乃唤土人问之。土人告曰:“此山惟有一泉,止容百人饮之,人多则泉水不敷。”维曰:“昔日丞相不曾捉住司马懿,吾深为恨。今司马昭必被吾所擒矣!”
却说郭淮听知司马昭困于铁笼山上,欲提兵来救。陈泰曰:“姜维会合羌胡兵,欲先取南安。今羌胡兵已到,将军若撤兵去救,羌胡兵必乘虚袭其后也。可先令人诈降羌胡,于中取事。先退了此兵,方可去救司马将军也。”郭淮从之,遂就令陈泰引五千兵,径到羌胡寨内,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杀泰之心,故来投降,共扶汉室。”羌王迷当曰::“你来投降,有何功劳?”泰曰:“郭淮军中,大小虚实,俱皆知之。只今夜间,愿引一军前去劫寨,便是功劳。如兵到魏寨,自有内应。”迷当大喜,遂令饿何烧戈引兵五千,同陈泰来劫魏寨。饿何烧戈教陈泰兵在后,却教泰引羌胡兵为前部。是夜二更,径到魏寨,寨门大开,陈泰一骑马先入。饿何烧戈骤马挺枪入寨之时,只叫得一声苦,连人带马跌入陷坑里去。陈泰从后面杀来,郭淮从左边杀来,羌胡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生者尽降。饿何烧戈白刎而死。郭淮、陈泰引兵径杀入羌胡寨中。迷当大王急出帐上马时,被魏军擒之,来见郭淮。淮慌下马,亲去其缚,用好言抚慰曰:“朝廷知汝忠义,欲并力灭寇,今何故助蜀人耶?”迷当惭愧伏罪。淮令迷当招安羌胡兵回,重加赏赐,死者葬埋。淮说迷当曰:“公若肯为前部去解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吾奏准天子,自有厚赠。”迷当从之,遂引羌胡兵在前,魏兵在后,径奔铁笼山来。时值三更,先令人报知姜维。维大喜,教请入相见。
却说魏兵多半杂在羌胡部内,行到蜀寨前,维令大兵皆在寨外屯住。迷当引百余人到中军帐前,维、霸二人出迎。魏将不等迷当开言,就从背后杀将起来。维大惊,急上马飞奔而走。羌、魏之兵一齐杀入,蜀兵四纷五落,各自逃生。姜维手无器械,腰间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壶。维望山中而走,背后郭淮引兵赶来。淮见姜维手无寸铁,乃骤马挺枪追之。看看至近,维虚拽弓弦,连响数次。淮躲几番不见箭到,知维无箭,乃挂住枪,拈弓搭箭射之。维急闪过,顺手接了那枝箭,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门上尽力射去。淮应弦落马。维回马来杀郭淮。未知郭淮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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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1
218司马师废主立君
却说姜维射中郭淮,翻身落马,维勒回马来杀淮时,魏军骤至。维下手不及,止掣得淮枪而去。魏兵不敢来追,急救淮归寨,拔出箭头,血流不止而死。司马昭下山引兵追赶,半途而回。姜维折了许多人马,一路上收扎不住,自回汉中。虽然兵败,却射死郭淮,杀死徐质,挫动魏国之威,将功补罪。
却说司马昭犒劳羌胡兵,回木土去了。昭班师还洛阳,与兄司马师纵横朝廷之上,大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但见师上殿战栗不己,如针刺背。一日,芳设朝,见师见师剑上殿,芳慌下榻迎之。师笑曰:“岂有君迎臣之礼也?请陛下稳便,臣听奏事。”须臾,群臣奏数件事,尽皆是司马师剖断。不时朝退,师昂然下殿,乘车出内,前遮后拥,不下数千军马。
芳迟到后殿,顾左右止有三人:乃中书令李丰,太常夏候玄,光禄大夫张缉。缉乃张皇后之父,魏主曹芳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议。芳执缉手而哭曰:“朕先帝在日,司马太傅(懿也)安敢如此?司马师今视朕如小儿,觑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言讫大恸。李丰奏曰:“陛下勿忧。臣虽不才,天下颇有声名,以陛下之明诏,聚四方之英雄,以剿此贼。”夏侯玄奏曰:“臣兄夏侯霸非反,因惧司马师弟兄而投西蜀。今若剿除此贼,臣兄必回也。臣乃国家旧戚,安敢坐视奸贼也?”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皆痛哭而奏曰:“臣等愿舍三族以报陛下!”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指尖,写了血诏,授与张缉乃嘱曰:“朕武祖皇帝诛董承,盖为此也。卿等甚是忠义,勿泄于外!”丰曰:“陛下何故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辈,司马师安能比武祖也?陛下勿疑。”
三人辞出,至东华门左侧,正见司马师带剑而来,从者数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傍。师问曰:“汝三人何故出迟?”李丰曰:“圣上在内庭看书,我三人侍读。”师又曰:“所看何书?”丰曰:“乃夏、商、周三代之书。”师曰:“上见此书,问何故事?”丰曰:“天子所问伊尹扶汤、周公摄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马大将军即伊尹、周公也。”师冷笑曰;“汝等岂将吾比伊尹、周公耶?其心实猜吾为王莽、董卓耳”三人皆曰:“我等乃将军门下之人,安敢如此?”师怒曰:“汝等乃口谀之辈!适间与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三人应曰:“实无此状,将军勿疑。”师叱之曰:“汝三人泪眼尚红,如何诈说?”夏侯玄知事有泄,乃忿然大骂曰:“吾所哭者,为汝挟天子以令诸侯,视人如草芥,威震其主耳!”师大怒,喝武士来捉夏候玄。玄揎拳裸袖,径击司马师。拳未及到面,一人手举处,铁锤打倒夏侯玄。师叱搜之,于张缉身上搜出一龙凤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与司马师。师视之,乃是密诏。师看其诏曰:
司马师弟兄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行诏制,皆非朕意。望各部官兵将士,同仗忠义,讨灭无端,匡扶社稷,天下幸甚!
司马师看毕,勃然大怒曰.“原来汝等谋吾三族耶!吾以忠义之心待人,反招此祸!”遂令将三人腰斩于市,尽夷三族,家私散与御林军。李丰、夏候玄骂不绝口,比临东市中,牙齿尽被打落,各人含糊数骂而亡。
师直入后宫。魏主曹芳正与张皇后商议此事。皇后曰:“但内庭耳目颇多,倘事泄漏,必累妾矣!”遂相抱而哭。忽见师入,皇后惊倒在榻下。师按剑与芳曰:“臣父立陛下为君,不在周公之下。臣今事陛下,亦与伊尹何别乎?今反以恩为仇,以功为过,视臣如王莽、董卓之辈,何也?”芳曰:“朕无此心。”师袖中取出汗衫,掷之于地,曰:“此谁人作耶?”芳魂飞天外,魄散九宵,战栗而答曰:“皆他人之所逼也。肤岂敢有此心耳?”师曰:“妄诬大臣造反者,当加何罪?”芳默然无语。师再三逼迫,芳跪告曰:“理合抵罪反坐,望大将军恕之!”师曰:“陛下请起,国法未可就废也。”芳曰:“其人安在?”师曰;“三人己斩!”乃指张皇后曰;“此是张缉之女,理当除之!”叱左右捉出。芳大哭而告。师拂袖出内曰:“此辈害吾,岂得免之?无毒不丈夫也!”不时,张皇后在东华门内,被司马师用白练绞死。魏主曹芳大恸不已。师尽灭三族。此乃曹操之报应也。后人有诗曰:
当年献帝正君臣,伏后哀哉尽灭门。司马今朝依此例,天教还报在儿孙。
又诗曰:
奸臣篡国最堪伤,离别君王伏后亡。天理昭然施报应,故令张氏亦遭殃。
次日,司马师大会群臣,曰:“今主上荒淫无道,亵近娼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其罪甚如汉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谨按伊尹、霍光之法,别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众皆应曰:“大将军行大圣伊、霍之事,所谓‘应天顺人’,谁敢违命耶?”师大喜,遂同多官入永宁宫,奏闻太后。太后曰:“大将军废主,欲立何人为君也?”师曰:“臣观彭城王曹据,聪明仁孝,可以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也,今若立为君,我何以当之?今有高贵乡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孙,此人温恭克让,可以立之。卿等大臣从长计议。”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召之。”众视之,乃司马师宗叔司马孚也。孚极忠义,师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贵乡公去了,遂请太后升太极殿,召芳责之曰:“汝荒淫无度,亵近娼优,不可承天下,当纳下玺绶,复齐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许入朝。”芳泣拜太后,纳了国宝,乘王车大哭而去。只有数员忠义之臣,含泪而送。
次日,人报高贵乡公已到。公名髦,字彦士,乃文帝之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文武官僚即备銮驾,于南掖门外迎迎。髦忙来答礼。太尉王肃曰:“主上不当答礼。”髦曰:“吾亦人臣也,安敢不答礼乎?”文武扶髦上辇入宫,髦辞曰:“太后召命,不知为何?吾安敢乘辇而入耶?”遂步行至太极殿东堂,司马师迎着,髦先下拜,师急扶起。问候已毕,引见太后。太后曰:“吾见汝年幼时,有帝王之相,欲以御宝授之,今果然应矣。汝可为天下之主,当恭俭仆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坚辞。师令文武请髦出太极殿,是日遂立为新君,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带剑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赐。
时正元二年有细作飞报,说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主为名,兴兵造反,前来讨罪。司马师闻知大惊。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2
文鸯单骑退雄兵
正元二年正月间,扬州都督、镇东将军、领淮南军马毌丘俭,字仲闻,河东闻喜人也。俭听知司马师废了曹芳,立曹髦为君,心中大恨,无计可施。有长子毌丘甸曰:“父亲官居方面,司马师废主专权,国家颠覆,有垒卵之危,安可晏然自守?将受四海生灵之唾骂矣。”俭大喜曰;“吾儿之言是也。”遂请刺史文钦。钦乃曹爽门下客。钦见俭请,即来拜谒。俭邀入后堂,礼毕,俭坐间流泪不止。钦问其故,俭曰:“司马师专权废主,天地反覆,安得不伤心乎?”钦曰:“都督镇守方面,若肯仗义讨贼,钦当舍死相助。”钦中子文淑,小字阿鸯,马上使鞭枪,有万夫不当之勇,常欲杀司马师兄弟,与曹爽报仇。今可起兵急去,不可迟也!”俭大喜,即时遂酹酒为誓。二人诈称有太后矫诏,聚淮南大小官兵将士。皆入寿春城,立一坛于西,宰白马歃血为盟,宣言:
司马师大逆,今奉太后密诏,令尽起淮南军马,仗义讨贼。众皆悦服。摘老弱之兵守寿春。俭提兵六万,屯于项城。文钦引兵二万,在外为游兵,往来接应。俭移檄文去诸郡,令起大兵。
却说司马师左眼肉瘤,不时疼痒,乃请太尉王肃计议军机。师肉瘤痛甚,医官看视,用刀割之,以药封闭,连日不出。忽有淮南告急,师请王肃求计。肃曰:“昔关公有向北争之心,孙权令吕蒙袭取荆州,抚恤将士家属,因此关公军势瓦解。今淮南将士家属皆在中原,可急抚恤,再断其归路,必有土崩之势矣。”师曰:“公言极善。但吾新割肉瘤,不能自住。若命他人,心又不稳。”时中书侍郎钟会在侧,言曰:“淮、楚兵强,其锋甚锐,若遣人领兵去退,多是不利。俏有疏虞,则大事废矣。”师蹶然而起曰:“非吾自往,不可破贼!”遂留弟司马昭守备洛阳,总摄朝政。
师拜辞魏主,乘软舆,带病东行。令镇东将军诸葛诞,总督豫州诸军,从安风津取寿春;又令征东将军胡遵,领青州诸军,出谯、宋之地,绝其归路;又遣荆州刺史、监军王基,领前部兵先取镇南之地。师领大军,屯于襄阳,聚文武于帐下商议、光禄勋郑褒曰:“毌丘俭好谋而不达世情,文钦有勇而无计策。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气正盛,不可轻敌,只宜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此亚夫之长策也。”监军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军民思乱也,皆因毋丘俭势力所逼,不得已而从之,可火速攻击。若大军一至,必然瓦解矣。”师曰:“此言甚妙。”遂进兵于[氵隐]水之上,中军屯于[氵隐]桥。基曰:“南顿极好屯兵,可星夜取之。若迟,则毌丘俭必至矣。”师遂令王基引前部兵,来南顿城下寨。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闻知司马师自来,乃聚众商议。先锋葛雍曰:“南顿之地,依山傍水,极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难以起遣。可速取之!”俭曰:“然。”遂起兵投南顿来。正行之间,前面流星马报:“南顿已有人马下寨。”俭不信,自到军前视之,果见旌旗遍野,营寨整齐。俭回到军中,无计可破。忽一人报曰:“东吴孙峻,提兵独江,袭寿春来了。”俭大惊曰:“寿春若失,吾归何处?”是夜,退兵回项城。
司马师见毌丘俭军退,聚多官曰:“当用何策?”尚书傅嘏报曰:“今俭兵速退,忧吴人袭寿春也;必回项城,分兵守之。将军可令一军取乐嘉城,一军取项城,一军取寿春城,则淮南之卒自然瓦解。兖州刺史邓艾,其人足智多谋,若领兵径取乐嘉,更以重兵应之,破逆贼不难矣。”师从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邓艾起兖州之兵,来破乐嘉城。师后引兵,到彼会合。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不时差人在乐嘉城哨探,只恐有兵来。忽文钦到,俭以此事告知。钦曰:“都督勿忧。我与拙子文鸯只消五千兵,敢保乐嘉城,以退奸雄也。”俭大喜。
钦遂就领兵五千,同子文鸯投乐嘉来。前军回说:“乐嘉城西皆是魏兵,约有数万。遥望中军,白旄黄钺,皂盖朱旛,簇拥虎帐,内竖一面锦绣‘帅’字黄旗,必是司马师也。安立营寨,尚未完备。”文鸯年方十八,身长八尺,悬鞭立于父侧,闻知此语,乃告父曰:“趁彼营察未成,可分兵两路,左右击之,可全胜也。”钦大喜曰:“何时可去?”鸯曰;“今夜黄昏,父亲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南杀来;儿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北杀来;三更时分,腰在魏寨会合。”钦从之,当晚分兵两路。
且说文鸯全装惯带,腰悬钢鞭,绰枪上马,遥望魏寨而进,是夜,司马师兵到乐嘉城,等邓艾未至,就此处下寨。师为眼上新割肉瘤,疮口疼痛,卧于帐中,令数百甲士环立绕护。三更时分,忽然寨内喊声大震,人马乱动。师急问之,人报曰:“一军从寨北斩围直入,为首一将,勇不可当!”师大惊,心如烈火,眼珠从疮口内迸出,血流遍地,痛不可忍;又恐有乱军心,口咬被头而忍,被皆咬烂,乃传令曰:“敢有乱者斩之!”原来文鸯军马先到,一拥而进,在魏寨中左冲右突,到处径过,人莫敢当;有相拒者,枪搠鞭打,死者无数。鸯只望父亲到为外应,并不见到,数番杀至中军,皆被弓弩射回。文鸯在寨中杀到天明,只听的北边鼓角喧天,鸯回顾从者曰:“父亲不在南面为应,却从北至,何也?”鸯纵马看时,只见一军,行如猛风,为首一将乃义阳棘阳人也,姓邓,名艾,字士载,跃马横刀,大呼曰:“反将休走!”鸯大怒,挺枪迎之。战有四五十合,不分胜负。正斗之问,魏兵大进,前后夹攻。鸯部下之兵,各自逃散,只鸯单骑冲开魏兵,望南而走。背后数百员魏将,抖擞神威,骤马追来。将至乐嘉桥,看看追上,鸯忽然勒回马,大喝一声,冲入魏将队中来,钢鞭起处,魏将纷纷落马,各各倒退。鸯又缓缓而行。魏将又聚在一处,惊讶曰:“此一人尚敢退我等之众,可再追之!”遂并力复来追赶。文鸯行到乐嘉桥边,见魏将又来追赶,鸯大怒曰:“鼠辈何故不惜命也!”提鞭骤马,杀入魏将丛中,鞭起处,数人落马,鸯乃缓辔而去。魏将连追四五番,皆被文鸯杀退。后人有诗曰:
昔日当阳喝断桥,张飞从此显英豪。乐嘉城内应无敌,又见文鸯胆气高。
却说文钦被山路崎岖,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比及寻路而出,天色已晓。又不知文鸯人马所向,只见魏兵取胜,钦不战而退。魏兵乘势追杀,钦引兵望寿春而走。
时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与文钦契厚。爽被司马懿谋杀,故事司马师。钦出仕淮南,尹大目见师眼珠突出,不能动止,常有杀师报爽之心,乃入帐告师曰:“文钦本无反心,实乃明公心腹。今被毌丘俭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说之,必然来降。”师从之。大目顶盔惯甲,乘快马来赶文钦,看看追上,乃高叫曰:“文刺史见尹大目么?”钦回头视之,大目除了盔放于鞍前,以鞭指之曰:“君侯何不忍耐数日耶?”此是大目知师将亡,故来留钦。钦不解其意,乃厉声而骂曰:‘汝乃先帝之臣,不思根本,反助司马师作恶,废主害民,不怕天耶?天不祐汝等不忠不义之贼!”骂讫,便欲开弓射之。大目大哭而回曰:"世事败矣!尚自努力!"文钦收聚人马,奔寿春时,被诸葛诞引兵取了;钦复回项城时,胡遵、王基、邓艾三路兵皆到、钦见势危。遂投东吴孙峻去了。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内,听知寿春已失,文钦势败,城外三路兵到,俭遂尽撤城中之兵出战。正与邓艾相遇,俭令葛雍出马,与艾交锋,不一合.被艾一刀斩之,就突入中军,来捉毌丘俭。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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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2
姜维洮西败魏兵
却说邓艾斩了葛雍,引兵杀过阵来。毌丘俭死战相拒,江、淮之兵大败。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夹攻。毋丘俭抵敌不住,引十数骑夺路而走。前至慎县城下,县令宋白开门,遂设席待之。俭大醉,被宋白令人杀之,将头献与魏兵。于是淮南平定。
司马师卧病不起,唤诸葛诞入帐,赠印绶金帛,加为征东大将军,都督提调扬州诸路军马。诞拜谢出帐。吴兵亦退。师班得胜之兵而还许昌,目痛不止,每夜只见李丰、张缉、夏侯玄三人索命。师心神恍忽,料命在旦夕,遂令人往洛阳取司马昭到。昭哭拜于榻下,师嘱之曰:“吾今权柄如挑千斤之担,虽欲卸肩,不可得也。汝当谨之!戒之!大事切不可轻托他人,自取灭族之祸耳!”言讫,以印绶付之,泪流如雨。昭急欲问时,师大叫一声,眼睛迸血而死。时正元二年二月也。于是司马昭掌了大权,然后发丧。魏主曹髦闻知司马师已亡,遣使持诏到许昌。诏曰:
东南未定,暂留司马昭屯军许昌,以为外应。
昭心中犹疑未决,钟会曰;“人心未安,不可屯此。万一朝廷有变,悔何及也!”昭从之,即起兵还,屯洛水之南。
髦知昭来洛水屯兵大惊曰:“必有别故,如之奈何?”太尉王肃曰:“昭见领大军,未蒙封赏,陛下可封赏以安之。”髦遂命王肃持诏,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昭入朝谢恩毕。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归于昭。
却说西蜀细作哨知此事,报入成都。姜维会后主曰:“司马师病目而亡,司马昭自专大权,臣累败于司马昭。昭知臣无能,臣请兴师,恢复中原,以图大业,如不成功,当治臣罪。”后主从之,遂命姜维兴师伐魏。
维自到汉中,整顿军马。征西大将军张翼曰:“吾蜀地浅狭,钱粮鲜薄,不宜久远征伐,空劳民力。不如据险守分,恤军爱民,此乃保国之计也。”维曰:“不然。昔日丞相未出茅庐之时,已定三分天下,然后鼎足势成,尚且六出祁山以图中原,恢复汉室,不幸半途而丧,以致功业未成。非不欲也,实力未及耳!今吾既受丞相遗命,当尽忠报国,以继其志,虽至死而无恨也。今司马师新亡,司马昭创立未稳,若不伐之,更待何时?”翼默然而退。维遂起精兵五万,前来伐魏。夏候霸曰:“可将轻骑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则诸郡可定。”张翼曰:“向者不克而还,皆因军出甚迟。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若火速进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胜矣。”
于是姜维引兵五万,径取枹罕。兵过洮西,守边军士报知雍州刺史王经,一面告知征西将军陈泰。王经先起马步兵七万来迎。两军相遇,阵角射住。姜维曰:“吾自掌中军,张翼在左,夏侯霸在右。交锋之际,吾兵倒退,汝两军分两路而进,容魏兵径进,吾军复回。此韩信破赵之谋也。”此时蜀阵背洮水布列,姜维出马,搦魏将答话。王经引十员牙将出而问曰:“魏与吴、蜀已成鼎足之势,汝累入寇,此真不识时务也。”维曰:“司马师无故废主,邻邦理宜问罪,何况是仇敌之国也。敢死战者出马!”经回顾诸将曰:“蜀兵背水为阵,败则皆没于水矣。姜维骁勇,汝四将可战之。被若退动,便可追击。”四将左右而出,来战姜维。维战数合,拨马望本阵中便走。王经大驱士卒,一齐赶来。维引兵望洮水而走。张翼、夏候霸左右两军,掠边杀魏兵之后。维将近水,大呼将士曰:“事急矣!诸将何不效力!”众将一齐杀回,魏兵大败。翼、霸二人从后杀来,把魏兵围在垓心。维奋武扬威,杀入魏军之中,左冲右突,杀死无数牙将。魏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太半,逼入洮水者无数,斩首万级,垒尸数里。王经引败兵百骑,奋力杀出,径望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闭门保守。姜维大获全功,犒军已毕,便欲进兵攻打狄道城。张翼谏曰:“将军功绩已成,威声大震,可以止之。今若前进,倘有蹉跌,此功名皆废矣。正所谓‘画蛇添足’也。”维曰:“不然。向者兵败,尚欲进取,纵横中原。今日洮水一战,魏人胆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堕其志也!”张翼再三谏劝。维不从,遂勒兵来取狄道城。
却说雍州征西将军陈泰,正欲起兵与王经报兵败之仇,忽兖州刺史、安西将军邓艾引兵到。泰接着,礼毕,艾曰:“今奉大将军之命,特来助将军破敌人耳。某年幼,不谙军事,乞见教一二。”泰乃聚雍、凉诸将商议曰:“今姜维困狄道城,公等有何高见?”参谋楚彝曰:“王刺史兵败于洮水,蜀人大胜,今若敌斗,必不能胜;不如据险保守,待蜀人自乱,方可攻之。此司马公万全之计也。”邓艾冷笑不言。陈泰曰:“公言虽善,但时有不同,势有不等故也。今姜维引兵深入重地,正欲与我兵交锋原野,以求一战之利。似当深沟高垒,避其锐气。若与决战,使称其意,固不可也。然吾料姜维,今洮水得胜,必进东南,据洛阳,取积谷之所,招羌胡之众,东争关、陇,传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若如此,则宜守之。今彼不知此道,却围狄道城,其城垣高地峻,急且难攻,安能便得?空劳兵费力矣。故知姜维无谋之士也!吾今乘高附峻,陈兵于项岭,然后进兵击之,蜀兵必大败也。此所谓‘客主不同,时势有异’焉。”艾大喜,起身拜谢曰:“将军之谋,洞贯邓艾肺腑,真妙算也!”遂先拨二十队之兵,每队五十人,尽带旌旗鼓角烽火之类,日伏夜行,去狄道城东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为暗兵之势;只待兵来,一齐鸣鼓吹角为应,夜则举火放炮以惊之。魏兵埋伏己毕,专候蜀兵到来。于是陈泰、邓艾各引二万兵,相继而进。
却说姜维围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打,连攻数日不下,心中郁闷,无计可施。是日黄昏时分,忽三五次流星马飞报,说:“有两路兵来,旗上明书大字,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一路是安东将军邓艾。”维大惊曰:“向者夏侯将军言邓艾若领兵,难以伐魏。今日果然领兵而来,如之奈何?”遂请夏侯霸商议此事。霸曰:“邓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晓地利。今领兵到,休容立得脚稳,便可击之。”维于是留张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陈泰。维自引兵来迎邓艾。当夜二更,两军齐起。
且说姜维引军来迎魏兵,行不到五里,忽然东南一声炮响,鼓角震地,火光冲天。维纵马看时,只见周围皆是魏军旗号。维大惊曰:“中邓艾之计矣!”急传令,教夏候霸、张翼各弃狄道而退。于是蜀兵皆退于汉中。维自断后,只听的背后鼓声不绝。维退入剑阁之时,方知火鼓二十余处,皆虚设也;再欲提兵回,军已归心似箭。维亦收心而还,不曾折兵。
且说后主见姜维有洮西大功,乃降诏,封维大将军,遂驻兵于钟题。维受了大将军之职,上表谢恩已毕,再议出师伐魏之策,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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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2
221邓艾段谷破姜维
却说姜维退兵屯于钟题,魏兵屯于狄道城外。王经迎接陈泰、邓艾入城,拜谢解围之事,设宴相待,大赏三军。泰将邓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与司马昭计议,封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同泰屯兵于雍、凉等处。艾申表谢思已毕,泰设席与艾作贺曰:“姜维夜遁,气力已竭,再不出矣。”艾曰:“王经败于洮西,非小失也:折军损将,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几致危亡!姜维虽夜遁,不曾损兵折将,他日安肯不出乎?吾料蜀兵必出有五。”泰曰:“何谓蜀兵必出有五也?”艾曰:“蜀兵虽退,终有乘胜之势;吾兵终有弱败之实,共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锐之兵,队伍容易调遣,兼人马整齐,将士雄烈;吾将不时更换,军又训练不熟,甲仗未完,所事不备,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舡行;吾军皆在旱地,劳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陇西、祁山、南安四处皆是守战之地,不知蜀人来攻何处,或声乐击西,或指南攻北,吾兵必须分头守把;蜀兵一处而来,以一分敌四分,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陇西,而可取羌胡之谷为食。若出祁山,熟麦千顷为之悬饵,蜀人以此图之,其必出五也。姜维乃孔明弟子,有谋者也,必然又出矣。”泰以手加额曰:“朝廷有福,又出此异人,蜀兵不足虑哉!”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忘年者,不较老幼年齿之交也。)艾遂将雍、凉等处之兵,每日操练;各处隘口,皆立营寨,以防不测。泰见艾事事有法,其是敬爱。
却说姜维在钟题,大设筵宴,会集诸将,商议伐魏之事。一人谏曰:“将军累出,未获全功。今日洮西之捷,魏人既已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万一不利,蜀人怨矣。”维视之,乃义阳人也,姓樊,名建,字长元。旧为武侯帐前令史,与董厥为正副。维曰:“汝等只知魏国地宽人广,急不可得,却不知攻魏者有五。吾军有此五胜,故汝等不能知也。”众问之,维答曰:“彼有洮西一败,挫尽锐气;吾兵虽迫,不曾损伤,今若进兵,一可胜也。吾兵船载而进,不致劳困;彼兵皆从旱地来迎,二可胜也。吾兵久经训练之众,彼皆乌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胜也。彼军须各守备,军力分开;吾兵一处而去,彼安能救之?四可胜也。吾兵自出祁山,掠抄秋谷为食,五可胜也。不就此时伐魏,更待何时耶?”夏侯霸曰:“邓艾年纪虽幼,机谋深远,近封为安西将军之职,必于各处准备,非同往日矣。”维厉声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汝等休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吾意已决,必先取陇西。”众谏不从。
维自领前部,令众将随后而进。于是蜀兵尽离钟题。杀奔祁山来。前哨马回报说:“祁山连络下九个寨栅,皆是魏兵。”维不深信,乃自引数骑,凭高望之,果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维回顾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诬矣。此寨栅止吾师诸葛丞相能之。今观邓艾所为,不在吾师之下也。”遂回本寨,唤诸将曰:“魏人准备,必知吾来矣。吾料邓艾必在此间。汝可虚张吾之旗号,据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余骑出哨,一回换一番衣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帜相换,示兵之多也。吾却提大兵,偷出董亭,径袭南安去也。”遂令鲍素屯兵于祁山谷口,维尽率大兵而来。
却说邓艾则蜀兵出祁山,早与陈泰下寨准备,见蜀兵连日不来搦战,一日五番哨马出寨,或十里、十五里而回。艾凭高望毕,慌入账与陈泰曰:“姜维不在此间,必取董亭袭南安去了。出寨哨马只是这几匹,更换衣甲,往来哨探骤跃,其马皆困乏,主将必无能者。将军可引一军攻之,必然取胜。若打破寨栅,便引兵袭董事之路,先断姜维之后。蜀兵之势必崩矣。吾当先引一军,去救南安。有一条路径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头,姜绍必取上邽。上邽有一谷,名曰段谷,地狭山险,正好埋伏。彼来争武城山时,吾先伏两军于段谷,破维必矣。”泰曰:“吾守陇西二三十年,未尝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处寨栅。”于是邓艾引数万军,星夜倍道而行,径到武城山。下寨己毕,蜀兵未到,即令帐前司马帅纂与子邓忠,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计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
却说姜维引兵从董亭望南安而来。维在马上,乃问夏侯霸曰:“此去南安,可有备否?先取何处,可为主乎?”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夺南安之势。只恐邓艾多谋,必先提备。”维曰:“魏人只知吾取祁山,众皆聚于彼处矣。”遂促兵前进。至武城山,前军欲登山时,忽然山上一声炮响,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旌旗遍竖,皆是魏兵。中央风飘起一面黄旗,大书“邓艾”字样。蜀兵大惊。山上数十路精兵杀下,势不可当,蜀兵大败。维急率中军人马去救之时,魏兵已退。维暗思曰:“吾深得武侯传授,天下无敌,不想中原亦有此人。吾与邓艾誓不两立!”次日,又整兵来武城山搦邓艾出战,山上魏兵并不下来。维令军士辱骂,至晚欲退,山上鼓角齐鸣,蜀兵复回,魏兵又不下来;欲上山冲杀,山上炮石甚严,不能得进。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鸣。维移兵下山屯扎,比及令军搬运木石,方欲竖立为寨,山上鼓角又鸣,魏兵骤至。蜀兵大乱,自相践踏,退回旧寨。次日,姜维令军士运粮草车仗,至武城山穿连排定,欲立起寨栅,以为屯兵之计。是夜二更,邓艾令五百人各执火把,分两路下山,烧着车仗,以兵应之。两军混杀了一夜,营寨又立不成。维复引兵退,再与夏侯霸商议曰:“南安未民,不如先取上邽。盖上邽乃南安屯粮之所也,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遂留霸屯于武城山。
维尽引精兵猛将,沿山渡渭水之东,径取上邽。行了一宿,将及天明,见山势狭峻,道路崎岖,乃问乡导官曰:“此处何名耶?”答曰:“段谷。”维惊曰:“有何美哉!”(段谷与“断谷”音同。)因此自忖:“倘于此地断绝粮草,如之奈何?”正踌躇未决,忽前军来报:“山后有尘土而起,必有伏兵。”维令退兵之时,师纂、邓忠两军杀出。维且战且走。前面喊声大震,邓艾引兵杀到,三路夹攻蜀兵大败,弃甲抛戈,丢旗撇鼓,各逃性命者,不可胜数。后得夏候霸引兵杀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维。维欲往祁山再出,霸曰:“祁山寨已被陈泰打败,鲍素阵亡,全寨人马皆退回汉中去了。”维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寨中。后面邓艾追急,维令诸军前进,自为断后。蜀兵三分已退去二分,只维一军在后。正行之际,忽然山路中一军突出,乃是魏将陈泰也。魏兵一声喊处,将维困在垓心。维人困马乏,左冲右突,不能得出。未知姜维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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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2
222司马昭破诸葛诞
却说姜维被陈泰困住,如铁桶相似,维死战不能脱。
且说荡寇将军张嶷,听知姜难受困,引数百骑杀入重围,来救姜维。维见嶷杀到,遂乘势杀出。嶷收拾军马断后,被魏兵乱箭射死。维得脱重围,复回汉中,因感张嶷忠勇,殁于王事,乃赠其子孙。因此蜀中将士多于阵亡者,皆归罪于姜维。维照武侯街亭旧例,乃上表白贬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镇西大将军胡济等,因会定取上邽,不至,亦贬一级。
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乃与陈泰设宴相贺,大赏三军。泰表奏邓艾之功。此时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为甘露元年,司马昭遣使持节捧诏,加邓艾官爵,赐印绥。诏曰:
逆贼姜维连年狡黠,民夷骚动,西土不宁。卿筹划有方,忠勇奋发,斩将十数,馘首千计;国威震于巴、蜀,武声扬于江、岷。今封卿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卿之子邓忠为亭侯,仍赐黄金五十两。甘露元年秋九月日诏。
加封邓艾之后,司马昭自为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以为护卫;一应事务,不奏朝廷,就于相府裁处。自此,有篡位之心,只恐南北人心未顺。有一心腹人,姓贾,名充,字公闾,乃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为昭府下长史。充语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宜暗访。”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与吾东行,推慰劳出征军士为名,以探消息。慎之!慎之!”
贾充拜辞司马昭,径到淮南,入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诞字公休,乃琅琊南阳人,武侯之族弟也,诸葛丰之后。因武侯在蜀为相,因此不得重用。后武侯身亡,诞在魏历任重职,封高平侯,总摄两淮军马。贾充慰劳三军已毕,诞设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曰:“近来洛阳诸贤,见魏王懦弱,不堪为君。大将军三辈辅国,功德弥天,可以禅代魏国。未审钧意若何?”诞大怒曰:“汝乃贾豫州之子,世食魏禄,安敢出此乱言也?”充急应曰:“某具他人之言,特告明公耳。”诞曰:“朝廷有难,吾当以死报之,安忍使匹夫犯上耶!”充默然。
次日辞归,乃见司马昭,细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辈安敢如此!”充曰:“诞在淮南,深得人心,今若使人召之,必然不来,随即必反,为祸乃小;若不召之,民反虽迟,为祸甚大,不如早早召之。”昭曰:“若匹夫果反,吾当自讨之。”昭遂暗发密书与扬州刺史乐綝,然后遣仗征诞为司空。
诞得了诏书,已知是贾充告变,遂捉下使命拷问。使告曰:“想是乐刺史知之?”诞曰:“他如何知之?”使曰:“早有人送密诏去矣。”诞大怒,叱左右斩了来使,弃于后园,即时设宴,大会心腹将校约七百余人。酒巡数次,诞曰:“前者所造衣袍铠甲、旌旗器械,以击盗贼。今天子取吾为司空,此物又无用矣。汝等可披挂,随吾出城,游戏旦夕便回。”众皆应曰:“愿从尊命。”各人遂皆全副披挂上马,随诞出城,投扬州而来。将至南门,城门已闭,吊桥拽起。诞勒马停刀言曰:“吾早晚回洛阳,暂出游戏,何为闭门?汝欲反耶?”城上无一人答言。诞引兵转至东门,其门亦闭。诞大怒曰;“乐綝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将士打城。手下十余骁将,下马渡濠,飞身上城,杀散军士,大开城门。于是诸葛诞引兵入城,乘风放火,杀至綝家。綝慌上楼避之。诞提剑上楼,大喝曰:“汝父在日,受魏国大恩,不思报效,反欲顺司马昭耶?”綝未及言,被诞一剑斩之,将首级以木匣盛之,令人赍表并首级赴洛阳。
表曰:
臣诞受国重任,统兵在东。扬州刺史乐綝专诈,说臣与吴交通,又言被昭当代臣位,无状日久。臣奉国命,以死自立,终无异端。忿綝不忠,辄将步骑七百人,以今月六日讨綝,即日斩获,函头驿马传送。若圣朝明臣,臣即魏臣;不明臣;臣即吴臣。不胜发愤!即日谨拜表陈愚,悲感泣血,哽咽断绝,不知所如,乞朝廷察臣至诚。谨表以闻。
且说诸葛诞上表已毕,仍回寿春,大聚两淮屯田户口十余万,并扬州新附降兵四万余人,积草屯粮,足用一年;又令长史吴纲,送子诸葛靓入吴为质求救。
此时东吴丞相孙峻病亡,立从弟孙琳辅政。琳字子通,为人强暴,杀大司马滕胤,将军吕据、王惇等,因此权柄皆归于琳。吴主孙亮虽然聪明,无可奈何。于是吴纲将诸葛靓至石头城,入拜孙琳。琳问其故,纲曰:“诸葛诞乃蜀汉诸葛武候之族弟也,今不得已,故屈膝事魏。近被司马昭侵欺侮慢,特来归降。诚恐无凭.专送亲子诸葛靓为质,伏望临危相救,平定之后,永为臣下。”琳大喜,加赏吴纲,便遣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王祚为合后,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乡导引进,大起吴兵七万,分三路而来接应。吴纲回寿春报知诸葛诞。诞大喜,遂陈兵准备。
却说使命将乐綝首级并表文到洛阳,见了司马昭,昭大怒,就欲自讨。长史贾充曰:“主公承父兄之基业,恩德未及四海,今弃天子而去,若一朝有变,悔之何及!不如奏请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无虞。此万全之计也。”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诸葛诞谋反,臣与文武官僚计议停当,请太后同天子御驾亲征,以继先帝之遗意。”太后畏惧,遂从之。次日,昭请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将军都督天下军马,任从调遣,何必肤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纵横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宇宙之志,并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敌,必须自行。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招清故孽,何自畏也?”髦惧威权,只得从之。昭遂下诏,尽起两都之兵二十六万,命征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周泰为右军,护车驾大进南征,浩浩荡荡,杀奔淮南而来。
东吴先锋朱异引兵迎敌。两军对圆,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来迎。战不三合,朱异败走。唐咨出迎,又战不三合,亦大败而走。王基驱兵掩杀,吴兵大败,退五十里下寨,报入寿春城中。诸葛诞自引本部锐兵,会合文钦并钦二子文鸯、文虎,雄兵数万,来退司马昭。未知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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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3
忠义士于诠死节
却说司马昭听知诸葛诞会合吴兵以决胜负,唤谋士二人商议。一人是散骑长史裴秀,一人是给事黄门侍郎钟会。昭求破敌之策,钟会曰:“吴兵会合诸葛诞者,实图利也,以利诱之,必胜矣。”昭曰:“此言甚妙。”遂令石苞、周泰先引两军于石头山埋伏,王基、陈骞精兵在后,却令偏将成倅引兵数万先去诱敌。又令陈俊引车仗牛马驴骡,装载赏军之物,四面聚积于阵后。
是日,诸葛诞令吴将朱异在左,文钦在右。只见魏阵中人马不整,诞更不答话,乃大驱士马径进。成倅引兵退走,诞掩杀过。忽然一声炮响,两路兵杀来,左有石苞,右有周泰。诞大惊,急欲退时,王基、陈骞大率精兵杀到。淮南兵大败。司马昭亦引兵接应。诞引败兵奔入寿春,闭门坚守。昭令兵四面围定,并力攻城。
此时吴兵退于安丰。魏主车驾驻于项城。钟会谏曰:“今诸葛诞虽败入城,粮草尚多,更有吴兵见屯安丰以为掎角之势。今四面攻围,缓则坚守不出,急则必然死战。倘吴兵到来夹攻,吾军无益。不如只三面攻之,留南门大队,容贼自走;走则击之,可全胜也。今吴兵必然带粮不多,我引轻骑抄在其后,可不战而自破矣。”司马昭曰:“吾得子房也!”遂令王基撤退南面之兵,只留三面兵,筑起土城,以为久计。原来淮水泛溺,土城一冲便倒,寿春城上军士望之,大笑不止。
却说吴兵屯于安丰,孙琳唤朱异等入堂,责之曰:“量一寿春城不能救,安可并吞中原?如再不胜必斩!”朱异回本寨商议,牙将于诠曰:“城中军士其心不一,我等可分一半精兵入城。将军攻其外,我等在内杀出,却令诸葛诞引兵守城,此为上策。”异从之。有全怿、全端等皆愿入城。诠遂同怿、端会合文钦军马,引兵一万入寿春。此时魏兵不得将令,未敢轻敌,任吴兵入城,乃报知司马昭。昭令王基、陈骞引五千精兵,伏于吴兵来路:“若朱异来救寿春,不可与敌,只截其后,吴兵必自乱矣。”王、陈二人引兵伏定。朱异果然自引马步军来。正行之间,背后喊声大震,忽两军杀到:左有王基,右有陈骞。吴兵大败,各自逃命。异大掠无措,不敢回安丰,只奔到江边见了孙琳,言说此败之因。琳大怒曰:“累败之将,要汝何用!”叱武士推出斩之。于是武士拥朱异斩于镬里。琳又责唐咨等曰:“若不得城,勿来见我!”此时孙琳自回建业。
全端子全袆惧罪降魏,司马昭加袆为偏将军。唐咨兵退回上船。钟会与昭曰:“今孙琳退去,外无救军,城可围矣。”昭从之,遂催兵攻围。全袆感昭恩德,乃修家书与父全端、叔全怿,言孙琳不仁,再若无功,尽诛老小,以书射入城中。怿得袆书,遂引数千人开门降魏。魏兵欲入城去,被诸葛诞自至,魏兵乘高放箭,射入城中,城上矢石如雨,内外死者不计其数,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连打数日方息。诸葛诞在城内忧闷,忽蒋班、焦彝二谋士进言曰:“城中粮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吴、楚之众,与魏兵决一死战。今守此城,欲待天自杀敌人耳!”诞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战,莫非有异心乎?再言必斩!”二人出而仰天长叹曰:“诞将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此一死!”是夜二更时分,蒋、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马昭重加用之。因此城中虽有敢战之士,不敢言战。
魏兵四面筑起土城,以防淮水。诞在城中只望水泛,冲倒土城,驱兵击之。自秋至冬,并无淋雨,淮水不泛。看看粮尽,文钦在小城内与二子坚守,见军士渐渐饿倒,只得来告诞曰:“粮皆尽绝,军土饿损,不如将北方之兵尽放出城以省其食,只与吴兵固守,可保长久。”诞大怒曰:“汝教我尽去北军,欲谋我耶?”叱左右推文钦斩之。欲擒二子,事已泄漏,文鸯、文虎却将点兵,诞兵已到。鸯、虎二人各拔短刀,立杀数十人,飞身上城,一跃而下,越濠赴魏寨投降。司马昭恨文鸯昔日单骑退兵之仇,欲令斩之。钟会谏曰:“文钦之罪合诛,二子亦当灭族。今钦己亡,二子无路来降,且城未破,若杀降将,是坚城内人之心也。”昭允之,遂召文鸯、文虎入帐,以好言抚慰,赐骏马锦衣,加为偏将军,封关内侯。二子拜谢上马,绕城大叫曰:“我二人蒙大将军赦其反逆之罪,赠以爵禄,汝等何不早降!”城内人饥困日久,众皆计议曰:“文鸯乃司马氏大仇之人,尚且重用,何况我等也!”三千人结义了毕,欲出投降。诸葛诞大怒,日夜自来巡城,以杀为咸。
钟会知城中皆变,入帐与昭曰:“时已至矣!城可攻矣!”昭大喜,遂激三军四面云集,一齐攻打。北门守将曾宣献门,放魏兵入城。诞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数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桥边正撞着胡奋,手起刀落,斩诞于马下。数百人欲自逃生,皆被乱箭射死。魏将王基引兵杀到西门,正遇吴将于诠。基大喝曰:“何不早降也!”诠大怒曰:“大丈夫受命为主,以兵救难,既不能救,又降他人,乃禽兽之类也!”以手拽盔掷于地曰:“人生在世,得死于战场者,幸也!”急挥刀死战三十余合,人困马乏,独力难加,魏兵四面攻之,于诠被乱军所杀。史官有诗赞曰:
司马当年围寿春,降兵无数拜车尘。东吴虽有英雄士,谁及于诠肯杀身!
司马昭入城中,将诸葛诞老小尽皆斩之,夷其三族。武士推过诞帐下数百人来。昭曰:“汝等可降否?”众皆大叫曰:“愿与诸葛公同死,决不降汝!乞早杀之!”昭大怒,叱武士尽缚于城外,逐一问曰:“降者免死!”并无一人言降。随斩一人,再问亦然。数百人一一研问,直杀至尽,并无一人言降。昭深加叹息不已,遂令埋之。后史官有诗叹曰:
忠臣至死无移改,诸葛公休帐下兵。《薤露》歌声应未断,遗踪直欲继田横!
吴兵皆降于魏。裴秀告司马昭曰:“吴兵老小尽在东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他,久必为变,不如坑之!”钟会谏曰:“否。古之用兵者,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若尽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归江南,以显中国之宽大耳。”昭曰:“此妙论也。”遂将吴兵尽皆放归本国。唐咨、王祚因惧孙琳,不敢回国,亦来降魏。昭皆重用,令分布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报西蜀姜维引兵来取长城,邀截粮草。昭大惊,慌与多官计议退兵之策。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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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3
224姜维长城战邓艾
蜀汉延熙二十年,改为景耀元年。姜维在汉中,选川将两员,每日操练人马。一将乃蒋舒也,一将乃傅佥也,并为心腹人。维问夏侯霸曰:“公常言‘邓艾虽小儿,不可轻之’,尚未深信。及累见其能,方知公之言不谬也,但恨未识其面耳。”霸曰:“其人身长七尺,阔面大耳,方颐大口。但言语蹇涩,时人呼为‘邓吃’也。”维曰:“吾平生不服天下之人,累中此人之计,誓必报恨以雪前耻也!”忽报淮南诸葛诞起兵讨司马昭,东吴孙綝助之。昭大起两都之兵,将皇太后并魏主一同出征去了。维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济矣!”遂表奏后主,愿兴兵伐魏。中散大夫谯周听知,叹曰:“蜀兵连年出征,伤者数多,深有怨心。姜伯约不识时务,欲背天行事也!朝廷近来溺于酒色,信从中贵黄皓,不理国事,只图欢乐;伯约累欲征伐,不恤军士,国将危矣!吾何忍哉?”乃作《仇国论》一篇,寄与姜维。维拆封视之,论曰:
或问:“古往能以弱胜强者乎?”伏愚子答曰:“有之。”高贤卿曰:“以何术以胜之?”伏愚子答曰:“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王养民,以少取多;越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贤卿又曰:“曩者楚强汉弱,相与战争,无日宁息,然项羽与汉约分鸿沟为界,各欲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寻帅追羽,终毙项氏,岂比由文王、勾践之事乎?”伏愚子笑曰:“贤卿止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昔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有汉祖,安能仗剑鞭马以取天下乎?当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狼分虎裂,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方今之始,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高祖。夫民之疲劳,则扰乱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以移日,不为己意以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劳民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若乃奇变纵横,出入无间,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由舟楫而渡盟津者,此伏愚之所不及也。”
姜维视毕,大怒曰:“此腐儒之论也!”于是碎裂其文。遂提川兵来取中原,乃问傅佥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佥曰:“魏屯粮草,皆在长城。今可径取骆谷,度沈岭,直取长城,先烧粮草,然后直取秦川,中原可得矣。”维曰:“公之见,与吾暗合也。”即提兵径取骆谷,度沈岭,望长城而来。
却说长城镇守将军司马望,乃司马昭之族兄也。城内粮草多,兵马少。望听得蜀兵到,急唤守将王真,李鹏曰:“‘水来土掩,兵来将迎。’今蜀兵大至,当何策而退之?”二人告曰:“某等愿决一死战!主公何太怯也?”于是司马望引兵出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来到,望引二将出阵。姜维出马,指望而言曰:“今司马昭迁主于军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吾今奉朝廷明命,前来问罪,汝当早降。若是愚迷,全家受戮!”望大声而答曰:“汝等无礼,数犯上国,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回!”言讫,令王真出马。蜀阵中傅佥出迎。战不十合,佥卖个破绽,王真便挺枪来刺。傅佥闪过,活挟王真于马上,便回本阵。李鹏大怒,纵马轮刀来救。佥故意放慢,等李鹏将近,努十分力,掷真于地,暗掣四楞简在手。鹏赶上举刀待砍,傅佥偷身回顾,向李鹏面门只一简,打的眼珠迸出,死于马下。王真被蜀军乱枪刺死。姜维驱兵大进,司马望弃寨入城,闭门不出。维下令曰:“军士今夜且歇一宿,以养锐气,来日须要入城。”次日平明,蜀兵争先大进,一拥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烧着,魏兵自乱。维又令人取干柴堆满城下,一齐放火,烈焰冲天。城已将陷,魏兵在城内嚎啕痛哭,声闻四野。
正攻打之间,忽然背后喊声大震。维勒兵回看之时,只见魏兵鼓噪摇旗,浩浩而来。维遂令后队为前锋,自立于门旗下候之。两阵对圆,魏阵中一小将,全装惯带,挺枪纵马而出,年约二十余岁,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厉声大叫曰:“认得邓将军乎?”维自思曰:“此是邓艾矣。”挺枪纵马来迎。二人抖擞精神,战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那小将军枪法无半点放闲。维心中暗忖:“不用此计,安能胜乎?”便拔马望左边山路中而走。那小将骤马追之。维挂住了铁枪,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将眼乖,早已见了,听得弓弦响处,把身望前一倒,放过羽箭。维回头看时,小将已到,挺枪来刺。维一闪,那枪从肋傍过,被维挟住。那小将弃枪,望本阵而走。维嗟叹曰:“可惜!可惜!”再拔马赶来。追至阵门前,一将提刀而出曰:“姜维匹夫,勿赶吾儿!邓艾在此!”维大惊。原来那小将乃邓艾之子邓忠也。维暗暗称奇,欲战邓艾,又恐马乏,乃虚意指邓艾曰:“吾今日识汝父子也。各且收兵,来日决战。”艾见战场不可,乃就机曰:“既然如此,暗算者非丈夫也。”遂两军皆退。邓艾据渭水下寨,姜维跨两山安营。艾见了蜀兵地理,乃作书与司马望曰:“我等且不可战,只宜固守。待关中兵至时,蜀兵粮草皆尽,三面攻之,无不胜也。今遣长子邓忠相助守城。”一面差人于司马昭处求救。
却说姜维令人来邓艾寨中下战书,约日大战,艾虚心应之。至日五更,维令三军造饭,平明布阵等候。艾营中掩旗息鼓,却如无人之状。维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战书,责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待使,答曰:“微身小疾,有误相持,明日会战。”次日,维又引兵来战,艾仍前不出。如此五六番。傅佥与维曰:“此必有谋也,可宜防之。”维曰:“必捱关中兵到,三面击也。吾今特令人持书与东吴孙綝,并力攻之,平分天下。”正欲遣使,忽报司马昭打破寿春,杀了诸葛诞,夷其三族,吴兵皆降。昭班师回洛阳,便欲引兵来救长城也。维大惊曰:“今番伐魏,又成画饼矣!不如且回。”未知姜伯约退兵之策,端的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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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3
225孙琳废吴主孙休
却说姜维恐大势兵到,先将军器车仗,一应军需,步兵先退,然后将马军断后。细作报知邓艾。艾笑曰:“姜维知大将军兵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则中彼之计也。”乃令人暗哨,回报:“果然骆谷道狭之处,堆积柴草,准备要烧我追兵。”众皆骇然,乃称艾曰:“将军明如神也!”遂谴使赍表奏闻。于是司马昭大喜,加赏邓艾。
却说东吴大将军孙琳,听知全端、唐咨、王祚等降魏,勃然大怒,将各人家眷,尽皆斩之。吴主孙亮见孙琳杀罚太甚,心中怯然。一日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黄门于中藏取蜜煎梅食之。须臾取至,开见蜜内鼠粪数块,召藏吏责之曰:“尔欠严敬矣。”藏吏叩头奏曰:“臣封闭甚严,安有鼠粪?”亮曰:“黄门曾问尔求蜜食否?”藏吏奏曰:“数日前累求蜜食,臣实不敢与之。”亮指黄门曰:“此是卿所为也。”黄门不服。侍中刁玄、张邠二人奏曰:“黄门与藏吏言语不同,请付狱吏推问。”亮曰:“此事易知耳,何必勘问。若粪原在蜜中,则内外皆湿;若新在蜜中,则内燥外湿。”剖之,果然内燥。黄门服罪。亮之聪明,大抵如此。虽然如日月之明,但被孙琳把持,不能主张。琳令弟威远将军孙据,入苍龙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屯诸营。孙琳筑太府于朱雀桥南,托病不出。
却说吴主孙亮闷坐,有黄门侍郎全纪在侧,纪为国舅,忠心事亮。此时孙亮泣而告曰:“孙琳妄杀大臣,掌握朝纲,视朕如无物。今不图之,必为后患。朕密告卿,卿可只今点起禁兵,与将军刘丞各把城门,朕自出以杀孙琳。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琳之姊也,倘若泄漏,误朕非轻。”纪奏曰:“陛下先草诏与臣。临行事之时,臣持讨诏,使琳手下之人皆不敢妄动。”亮从之,即时写诏付纪。纪受密诏,归家告父全尚知之。尚为太常,听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内杀孙琳矣。”妻曰:“杀之是也。”口虽应之,却密令人持书报知孙琳。
琳大怒,当夜便唤兄弟四人,点起大兵,先围大内;遂将全尚、刘丞等家,亦皆围住。比及平明,吴主孙亮听的宫门外金鼓大震,内侍入奏曰:“孙琳引兵围了内苑。”亮大怒,指全后骂曰:“汝父兄误我大事矣!”乃拔剑欲出,曰:“朕乃皇帝之嫡子,谁敢不从也?朕在位五年,无害于人,有何愧哉!”全后与侍中近臣及乳母,皆牵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孙琳先将全尚、刘丞等杀之,然后召文武于朝内,下令曰:“少帝荒淫久病,昏乱无道,不可以奉宗庙,必当废之。汝诸文武敢有不从者,必有反意!”众皆畏惧而应曰:“愿从将军之令。”忽一人出曰:“汝无伊尹、霍光之才,安敢废聪明之主耶!”众视之,乃尚书桓彝也。彝指孙琳大骂曰:“吾宁死,不从贼臣之命!”琳大怒,自拔剑斩之,即入内指吴主孙亮骂曰:“无道昏君!本当诛戮以谢天下!看先帝之面,废汝为会稽王,吾自选有德行者立之!”叱中郎李崇夺其印绶,令邓程收之。亮大哭而去。文武官僚无不堕泪,军民人等悲切不已。后史官有诗叹曰:
魏朝新见废曹芳,吴国孙琳效霍光。无父无君真可叹,五常绝灭坏三纲。
时孙亮年十七岁。
孙琳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往虎林迎请琅琊王孙休为君。休字子烈,乃孙权第六子也,在虎林夜梦乘龙上天,回顾不见龙尾,失惊而觉。次日,孙楷、董朝至,拜请回都,初疑二人,见所言有理,乃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称姓干,名休,叩头言曰:“事久必变,天下喁喁,愿陛下速行。”休谢之。行至布塞亭,孙恩将车驾来迎。休不敢乘辇,乃坐小车而入。百官拜迎道傍,休慌忙下车答礼。孙琳出令扶起,请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谦让,方受传国玉玺。文武官僚拜贺已毕,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孙琳为丞相、荆州牧;多官各有封赏;又封兄之子孙皓为乌程侯。琳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凡有所请,并不敢违。此时吴主孙休恐其内变,将琳数加封赐,以安其心。
冬十二月,休命左将军张布散牛酒于大臣家,布先送入琳府。琳大醉,见牛酒列于前,乃斜卧与布曰:“吾初废少主时,人皆劝吾为君。吾为彼贤而立之,无我时,你只是琅琊王耳。今将吾如等闲待之,吾早晚要你看!”言讫,恨声不已。布回宫密奏孙休。休大惧,日夜不安。数日后,孙琳谴中书郎孟宗,拨与中营所管精兵一万五千,出屯武昌;又将武库内军器加倍与之。当有将军魏邈、武卫士施朔二人密奏吴主孙休,曰:“琳调兵在外,武库内军器搬得罄尽,奸心已变,早晚必举事矣。”休大惊,急召张布计议。布奏曰:“可请老将军丁奉议之。”休召奉入内,赐坐,乃诉其事。奉奏曰:“陛下勿忧,臣有一计,与国除害。”休曰:“有何妙计?”奉曰:“来朝腊日,只推大会群臣,赚琳赴宴,臣自有调遣。陛下可降手诏付臣,以便行事。”休遂写诏与奉。奉同魏邈、施朔掌外事,张布掌内事。
是夜,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将老树连根拔起。天明风定,使者来请孙琳赴会。孙琳方起床,平地如人推倒,心中不悦。使者十余人簇拥入内,家人止之曰:“一夜狂风不息,今早又无故惊倒,此会不可赴之。”再三阻挡。琳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谁敢近身!倘有变动,于府中放火为号。”嘱讫,升车入内。吴主孙休忙下御座迎之,请琳高座。酒巡一次,众惊曰:“营外望有火起!”琳便欲行。休止之曰:“丞相稳便,外兵自多,何足惧哉?”言未毕,左将军张布拔剑在手,引武士三十余人抢上殿来,口中厉声而言曰:“有诏擒反贼孙琳!余皆尽散!”琳急欲走时,早被武士擒下。琳叩头奏曰:“愿徙交州,乞归田里。”休叱之曰:“尔何不徙滕胤、吕据耶?”琳又泣曰:“臣愿徙为官奴。”休叱之曰:“尔何不罚滕胤、吕据为官奴乎?可推下斩之!”于是张布牵孙琳下殿东斩讫。从者皆不敢动。布宣诏曰:“罪在孙琳一人,余皆复还旧职。”众皆拜谢。布乃请休升武凤楼。丁奉、魏邈、施朔等,皆擒孙琳兄弟至,休命尽斩于市。宗党死者数百人,夷其三族,余党协从者皆赦之。命军士掘开孙峻坟墓,戮其尸首。将背害诸葛恪、滕胤、吕据等家,重建坟墓,以表其忠。其带累流远者,皆诏还。史官有诗叹曰:
孙峻、孙琳作大臣,挟权倚势害平人。世间报应难逃免,不在儿孙在己身。
于是吴主孙休将出力功臣,各皆封赏,驰书报入成都。后主刘禅遣使回贺,相待吴使薛珝回讫。吴主孙休乃问薛珝曰:“卿往西蜀观其得失若何?”珝奏曰:“近日中常侍黄皓等用事,公卿多阿附之。主暗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死。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皆菜色。臣闻‘燕鹊处堂,子母相乐’,自以为安也,突决栋焚,而燕鹊怡然不知祸之将及,其是之谓乎!今蜀中景色,视之如此也!”休仰天叹曰:“若诸葛武侯在时,安容如此乎!”又写国书,教人赍入成都,说司马昭视魏主曹髦如小儿,旦夕必有变也。姜维听得此信,忻然设席,再议出师伐魏。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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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4
226姜维祁山战邓艾
蜀汉景耀元年冬,大将军姜维复选廖化、张翼为先锋,王含、蒋斌为左军,蒋舒、傅佥为右军,胡济为合后,维自总中军,共起蜀兵而十万,拜辞后主,径到汉中。
此时后主宰中贵黄皓用事,日夜在宫中饮酒作乐。皓选美女以悦之,后主因此不理政事。时有刘琰妻胡氏极有颜色,因入宫见皇后,皇后留在官中,一月乃出。琰疑妻与后主私通,唤帐下军五百列于前,将妻绑缚,令每军以履底挞其面数十下,几死复苏。后以此事告发,后主大怒,令有司官定罪,议拟:卒非挞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合宜弃市。于是斩刘琰于市。自此命妇不许入朝。
却说姜维同夏侯霸共掌中军,维曰:“前者累次未得成功,深为惭愧。今魏国臣强君弱,可乘时图之。当取何地?”霸曰:“祁山虽有些准备士卒,乃用武之地,堪可进兵,故承相六出祁山,因他处不可出也。”维曰:“今番往祁山决一大战,以分雌雄!”遂令三军并望祁山进发,至谷门下寨。
此时邓艾在祁山寨中整点陇右之兵,忽流星马到,报说蜀兵见下三寨于谷口。艾听知,遂登高看了,回寨升帐,大喜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来邓艾先度了地脉,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自祁山寨直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时,于中取事。此时姜维至谷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此乃王含、蒋斌之寨。右寨是蒋舒、傅佥屯扎。初到之日,方才安排鹿角寨栅,四门未立。魏寨中邓艾唤子邓忠,同师纂各引一军为左右冲击;却唤副将郑伦引五百掘子军,于当夜二更,径从地道直至左营,于帐后地下拥出。王含、蒋斌立营未了,恐魏兵劫寨,不敢解甲而寝。但闻中军大乱,急绰兵器上的马时,寨外邓忠引兵杀到。内外夹攻,王、蒋二将奋死抵不住,弃寨而走。
却说姜维在帐中听的左寨大喊,忽报有内应外合之兵,蜀军溃散,维忙上马,立于中军帐前,只见众军四面布合。维乃传令日:“如有妄动者斩之!便有兵到营边,休要问他,即以弓弩射之!”又传示右营亦如此。果然魏兵十余次冲击,皆被射回。只冲杀到天明,魏兵不敢杀入。邓艾收兵回寨,乃叹曰:“姜维深得武侯传授也。兵不致乱,难以退之。”次日,王含、蒋斌收聚败兵,伏于大寨前请罪。维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脉之故也。”又拨军马令二将安营讫,却将伤死身尸填于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令人下战书,单溺邓艾来日交锋。艾欣然应之。次日,两军列于祁山之前,维按武侯“八阵”之法,依天地、风云、鸟蛇、龙虎之形,分布己定,待邓艾出马。艾见维布八阵,艾亦布之,左右前后门户一般。维持枪纵马大叫曰:“请邓将军答话!”只见门旗开处,邓艾立马于阵前。维曰;“汝效吾排八阵,汝能变阵否?”艾笑曰:“汝只道此阵汝师傅能布,天下人岂不会布也?吾既能布,岂不知变法?”艾便入阵,令执法官把旗左右招飐,变成八八六十四个门户。艾复出阵前曰:“吾之变法若何?”维曰:“虽然不差,汝敢与吾八阵相围吗?”艾曰:“有何不敢。”于是,两军各依队伍而进。艾在中军调遣。初时两军冲突,变法不曾错动,只见两军左右躲闪。忽然姜维到中间把旗一招,遂变成“长蛇卷地阵”,将邓艾困在核心,四面八方喊声大震。艾不知其阵,心下大惊,但见周围皆是蜀兵,浙渐逼近。艾引众将冲突不出,只听的外面众叫曰:“邓艾早降!勿得延迟!”艾仰天长叹曰:“我一时自逞其能,不想中姜维之计矣!”
忽然西北角上一彪兵杀入,艾见是魏兵,遂乘势杀出。救邓艾者,乃司马望也。比及救出邓艾之时,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夺。艾引败兵,退于渭水南下寨。艾与望曰:“公何以知此阵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游学于荆南,曾与崔州平、石广元为友,讲论此阵。今日姜维所变者,乃‘长蛇卷地’之阵势也。若他处击之,不能破。吾见其头在西北,故从西北击之,自破矣。”艾拜谢曰:“我虽学得阵法,实不知此变也。公既知此法,复夺祁山寨栅,如何?”望曰:“我之所学,瞒不过姜维。此人武艺精熟,深得武侯兵法。来日我于阵上与他斗阵法,你却引一军暗袭祁山之后。两下混战,可夺旧寨也。”于是使人下战书,搦姜继来日斗阵法。
维批回去讫,乃与众将曰:“吾受武侯所传密书,此阵变通共三百六十五样,按周天度数,再无其外矣。今搦吾斗阵法,乃‘班门弄斧’耳!中间必有诈谋也,汝等可知之乎?”廖化曰:“来日阵前再看。”维曰:“然。”即令张翼、廖化,引一万兵去山后埋伏。次日,姜维尽拔九寨之兵,分布于祁山之前。此时邓艾令郑伦为先锋,暗领一军去袭山后。
却说司马望引兵离了渭南,径到祁山之前,布成阵势。望出马与维答话。维曰:“汝搦吾斗阵法,汝布之。”望布成了“八阵”。维笑曰:“此乃吾师所布‘八阵’之法也。汝今窃学而布之!”望曰:“汝师亦窃他人者!吾所受者真本也。”维问曰:“此阵凡有几变?。”望大笑曰:“吾既能布之,岂不会变?此阵有九九八十一变。”维暗笑曰:“汝试变之。”望入阵,连变了数番,复出阵曰:“汝识吾变法乎?”维曰:“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奥哉?吾阵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行三百六十五变。”望自知有此变法,实不曾学全,乃勉强折辩曰:“吾不信,汝试变之。”维曰:“汝教邓艾出来,吾布之。”望曰:“邓将军自有良谋,不好阵法。”维大笑曰:“汝赚吾在此布阵,却教邓艾袭吾山后,是否?”望大惊,却欲进兵混战,被维以鞭稍一指,两翼兵先出,杀的那魏兵弃盔抛甲、撇戟丢戈,大败而散,各逃性命。
此时邓艾催督先锋郑伦来袭山后。伦方转过山角,忽然一声炮响,鼓角喧天,伏兵杀出,为首大将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话,两马初交,廖化手起刀落,斩郑伦于马下。邓艾大惊,急勒兵退时,张翼引一军杀到。两下夹攻,魏兵大溃。
艾舍命突出,身被四箭,奔到渭南寨时,司马望亦引败兵到来。二人商议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刘禅宠幸中贵黄皓,日夜以酒色为乐。可用间谍之计,使刘禅诏回姜维,此围可解。”艾问众谋士曰:“谁可入蜀中交通黄皓耶?”言未毕,一人应曰:“某愿往之。”艾视之,乃襄阳党均也。艾大喜,即令党均赍金宝玩好,径入成都,结连黄皓,布散流言,说姜维怨望天子,不久要弃兵投魏。于是成都人人所说皆同。黄皓奏知后主,即遣人星夜诏姜维回朝。
却说姜维连日搦战,邓艾坚守不出。维心中甚疑。忽使命至,宣维入朝,然后退兵。维不知何事,只得还朝,随后退兵于汉中。邓艾、司马望料知姜维中计,遂拔渭南之兵,随后掩杀。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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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4
227司马昭弑杀曹髦
却说姜维临行,分付廖化、张翼曰:“汝二人坚守祁山大寨,待使命全,便班师回汉中。”廖化曰:“此必中间谍之计矣。孙子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虽有诏,未可动也。”张翼曰:“蜀人为大将军连年动兵,皆有怨望,民心一变,安能长久?不如乘此得胜之时,收回人马,暂息锐气,以安民心,再作良图。”化曰:“倘魏兵随后追杀,则将如之何?”翼曰:“先令各军依法而退,我与公二人断后,以拒魏兵。”化从之,遂今大兵先退,化与翼断后。
却说邓艾引兵追赶,只见前面蜀兵旗帜整齐,人马徐徐而进。艾叹曰:“姜维深得武侯之法也!”因此不敢追赶,遂勒兵回祁山寨去了。
且说姜维至成都,入见后主。后主曰:“朕为卿在边庭,久不还师,恐劳军士,故诏卿回朝,别无他意。”维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废。此必中邓艾之计矣。臣再出师伐魏,恢复中原,上报圣主之思,下继武侯之志。”后主默然。黄皓自此恨妒姜维。姜绍整兵未足。
却说党均回到祁山寨中,报知此事。邓艾与司马望曰:“君臣不足,必然内变。”就令党均入洛阳报知司马昭。昭大喜,已有图蜀之心,乃唤中护军贾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末可。”昭曰:“何谓?”充曰:“今天子疑主公久矣,若一旦轻出,蜀未能伐也。旧年黄龙两见于宁陵井中,群臣表贺,以为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多官伏问之,天子曰:‘其龙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屋于井中,乃幽困之兆也。’遂自作《潜龙诗》一首。诗中之意,深疑主公也。其诗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如然!’”
司马昭闻之大怒,与左右曰:“此人欲效曹芳也!”时有成倅、成济兄弟二人立于阶下。昭指贾充曰:“倘有事变,只在汝身上。”充应曰:“主公放心,自有调遣。”昭唤倅、济二人分付曰:“曹髦之首,只在汝兄弟手内。”各人应诺而退。
时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马昭带剑上殿,髦以目视之。昭叱之曰:“视吾何为?”髦默然无语。群臣皆大呼曰:“大将军功德巍巍,合为晋公,加九锡。”髦低头不答。昭厉声而言曰:“吾父兄三人于魏有大功德,今为晋公,莫非不容乎?”髦战栗而言曰:“谁敢不从耶?”昭曰:“《潜龙》之诗,视吾等如鳅鳝,是何礼也?”髦不能答,挥汗如雨。昭冷笑下殿,多官凛然。髦归后宫,痛哭终夜。次日,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入后宫计议。髦哭曰:“司马昭篡逆之心,天下人尽知也。朕不能坐受废辱,故请卿等同心讨之。”王经奏曰:“不可。昔春秋时,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之耻笑。今重权已归司马氏之门,为日久矣,内外公卿及四方之士,不顾逆顺之理,皆为之致死,非一人也。且陛下禁兵寡弱,非用命之人。今若不能隐忍,是欲除疾而疾愈深;疾若深,则为祸不小矣。陛下不可造次!”髦怀中取黄素诏,掷之于地,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己决,便死何惧?况不死乎!”于是曹髦入告太后。王沈与王业曰:“事己急矣。空自求诛三族,当往晋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二人乃与王经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出首免死可也。”经大怒曰:“主忧臣辱,天下至理,安敢以求生而害于仁乎?吾愿杀身以成仁耳!’王沈、王业见经不从,急报司马昭去了。
少顷,魏主曹髦出内,令护尉焦伯,聚集殿中宿卫苍头官僮三百余人,噪鼓而出。髦仗剑升辇,叱左右径出南阀。王经伏于辇前大哭而谏曰:“今陛下领数百人伐昭,是驱羊入虎口耳,空死无益。臣非惜命,实见事不可行也!”髦曰:“吾军已行,卿勿阻当。”遂望龙门而来。遇见贾充披戴盔甲,左有成倅,右有成济,引数千铁甲禁兵,鼓噪而入。髦仗剑大喝曰:“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宫庭,欲弑君耶?”此时禁兵面面相觑,皆不敢动。充唤济曰:“司马晋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也。若事一败,汝等全家皆灭矣!”成济绰戟在手,回顾贾允曰:“当杀耶?当缚耶?”充曰:“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成济拈戟直奔辇前。髦大喝曰:“匹夫无礼乎!”言末讫,被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辇来。济大呼曰:“奉晋公之命,弑无道昏君!”再一戟,刃从两背上透出,死于辇傍。焦伯挺枪来迎,被成济一戟刺死于辇傍。众皆逃走。王经随后赶来,大骂贾允曰:“逆贼!安敢弑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缚定,报知司马昭。昭入内,见髦已死,乃佯作大惊之状,以头撞辇而哭,令人报知大臣。
时有太傅司马孚入内,见髦尸首,抱股痛哭曰:“弑陛下者,臣之罪也!”昭曰:“国不可一日无君。”遂将髦尸用棺椁盛贮,停于偏殿之内。亡年二十岁。昭议立新君。王业曰:“武帝之孙,燕王曹宇之子,见居安次县,封为常道乡公,可立为君。”昭从之,即发车驾往迎。昭会大臣议弑君之事,独有尚书仆射陈泰不至。昭令舅尚书荀顗召之,泰闻大哭不已。世人论者以泰比舅,今舅实不如泰也。使命催逼,泰遂披重孝而入,哭拜于灵前。昭亦佯哭而问日:“公以此事何法处之?”泰口:“独斩贾充,略可以谢天地耳。”昭沉吟良久,又问曰:“再思其次。”泰曰:“惟止如此,不知其次。”昭曰:“成济大逆不道,弑其仁主,可推出剐之,夷其三族。”济大骂昭曰:“非吾之罪,乃贾充传汝之命,令吾弑主!”昭令先割其舌。济至死叫屈不绝。弟成倅亦斩于市,尽夷三族。后来史官有诗叹之曰:
假意投身强哭尸,公然弑主待推谁?欲诛成济瞒天下,天下人人已尽知!
又诗曰:
司马当年命贾充,弑君南阙赭袍红。却将成济夷三族,欲使军民耳尽聋!
司马昭入奏太后曰:“逆主曹髦欲兴兵弑娘娘,杀大臣,已被成济弑之。臣亦灭成济。请娘娘降诏以安众心。”太后惧昭威势,任意写了矫诏,及斩王经全家,以慰其心。王经正在廷尉厅下,忽见缚母至,经叩头大哭曰:“不孝辱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其死耳!以此弃命,何恨之有!”次日,王经全家皆押赴东市,其母神色不变,回顾经曰:“吾儿今日得死矣,勿怯之!”此时王经子母大笑受刑。故吏向雄痛哭不已,满市老小无不垂泪。后史官有诗赞王经子母曰:
汉初夸伏剑,汉末见王经。真烈心无异,坚刚志更清。节如泰、华重,命似鸿毛轻。母子声名在,应同天地倾。
却说司马昭斩了王经子母,安抚人心已毕,时有太傅司马孚,将曹髦以王礼葬之。旬日间,常道乡公至,贾充乃劝司马昭就魏国正统。未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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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4
228姜伯约弃车大战
却说司马昭因贾充劝就魏国正统之事,昭与充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圣人称为至德。魏武帝不行受禅于汉,犹吾之不肯受禅于魏也。”于是贾充等听毕,已知昭留意于子司马炎之身矣。当年六月甲寅日,司马昭立常道乡公璜为君,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奂,字景召,乃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也。奂封昭为丞相、晋公,赐钱十万,绢万匹。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赠。
早有细作报入蜀中。姜维听知司马昭杀了曹髦,立起曹奂为君,乃大喜曰:“吾今日伐魏方有名矣!”遂发国书入吴,令问司马昭弑君之罪;却上表于后主,起兵十五万,车乘数千辆,皆置板箱于上。令廖化、张翼为先锋。化取子午谷,翼取骆谷,维自取斜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齐。于是三路兵并起,杀奔祁山而来。
此时邓艾在祁山寨中训练人马,忽报蜀兵三路风拥杀到。艾遂聚诸将计议。忽一人出曰:“吾有一计,不可言之,见写在此,敢退蜀兵。”艾视之,乃参军王瓘也。艾展开计策观讫,大喜曰:“此计虽妙,只恐瞒不过姜维。”瓘曰:“愿舍—命以报司马公之恩。”艾曰:“汝心志若坚,必然成功。”遂拨五千兵与王瓘。
瓘连夜从斜谷迎来,正撞蜀兵前队哨马。瓘叫曰:“我是魏国降兵,可报与主帅知会。”哨军报知姜维,维令拦住余兵,只教为首将来见。瓘拜伏于地曰:“某乃王经之侄王瓘也。近者司马昭弑君,又将叔父一门皆戮,某在边邦得免此祸。幸大将军兴师问罪,特引本部兵五千来降。愿从调遣以为末将,剿除奸党,上报国王之思,下伸叔父之恨。”维大喜,遂加重赐。维与瓘曰:“汝既诚心来降,吾何不诚心相待?吾军中所患者不过粮耳。今有粮车数千,见在川口,汝可运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瓘心大喜,以为中计,忻然领诺要行。姜维曰:“汝去运粮,不必用五千人,吾先有推车人了,只要押送而已。但引三千人去足可,留下二千人引路,以打祁山。”瓘恐维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维令傅佥引二千魏兵随征听用。
忽报夏侯霸到。霸谏曰:“都督何故准信王瓘之言也?我在魏虽不深知备细,未闻王瓘是王经之侄。其中多诈,特请察焉。”维大笑曰:“王瓘我非不识也。我已知其诈,故分其兵势,将计就计而行。”霸曰:“公试言之。”维曰:“司马昭奸雄过干曹操,既杀王经,夷其三族,安肯存亲侄于关外领兵也?故知其诈矣。今仲权国舅之见,与我暗合。(仲权,霸之表字也。昔日张益德于乱军中获一女,乃霸之亲妹也。后长成,益德宠之,生二女;皆配后主刘禅为后,霸因此降蜀。后主呼为国舅,满朝文武甚是敬之。霸乃倾心事蜀,只欲恢复中原也)此时姜维不出斜谷,却令人于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细。不旬日,果然伏军捉得王瓘回报邓艾下书人来见。维问了情节,搜出私书。书云:
姜维已交割与我粮车押送,望邓将军连夜进兵,与姜维恋战,瓘从小路运粮车送归大寨,蜀兵自败矣。约于某处,何日可令人来迎接。
维将下书人杀之,却将书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日,望邓将军自率大兵,于斜谷外墵山谷中接应粮草车辆;可先与姜维恋住交锋,免生外意”。一面令人扮作魏军下密书;一面令人将见在粮车数百辆,卸了粮米装载干柴茅草,硫磺焰硝,用青布罩之,令傅佥引二千原降魏兵执打运粮旗号。维与霸各引一军,去山谷中埋伏。却令蒋舒出斜谷,廖化、张翼俱各进兵,来取祁山。
却说邓艾得了王瓘书信,忻悦不尽,急写回书,令来人再回,乃与司马望引—军,轮换来谷口搦战。蜀兵每日迎敌,未敢取胜。至八月十五日,邓艾引五万精兵径望墵山谷中来,远远使人凭高眺探,只见无数粮车接连不断,从山凹中而出。艾勒马望之,果然皆是魏军。艾手下副将言曰:“天己昏暮,可速接出谷口。”艾曰:“前面山势掩映,倘有伏兵,急难退步,只可在此等候。”正言间,忽两骑马骤至,报曰:“王将军因将粮草过界,背后人马赶来,望早救应。”艾不知是计,急催兵前进。时值初更,只听的山后喊动。东方月上,皎如白日,艾不顾车仗,只道王瓘在山后厮杀,径奔过山后时,忽报树林后有一彪军摆开。艾大惊,只见傅佥纵马大叫曰:“邓艾匹夫!已中吾主将之计,何不早早下马受死!”艾闻知,勒回马便走。车上火尽着,那火便是号火。两势下蜀兵尽出,杀的魏兵七断八续,但闻四面山上只叫:“拿住邓艾的,千金赏,万户侯!”唬的邓艾弃甲丢盔,撇了坐下马,杂在步军之中,爬山越岭而逃。于是姜维、夏侯霸只望马上为首的径来擒捉,不想邓艾步行走脱。维令得胜兵去接王瓘粮车。
时有不能回祁山寨的魏军来报王瓘曰:“事已泄漏,兵势已败,不知邓将军性命如何。”瓘大惊,令人哨探,回报三路兵围杀将来,背后又有尘土大起,四下无路。瓘叱左右放火烧车,于是尽烧粮草车辆,火光突起,烈焰烧空。瓘大叫曰:“事已急矣!汝等三军可宜死战!”乃提兵望西杀出,一应车辆尽皆烧着。背后姜维三路追赶。维只道王瓘舍命撞回魏国,不想杀回汉中旧路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追兵赶上,遂将栈道并各关隘尽皆烧毁。姜维不追魏兵者,恐汉中有失,遂提兵连夜投小路来追杀王瓘。瓘被四面蜀兵攻急,乃投黑龙江而死。余兵尽被姜维坑之。
维虽然胜了邓艾,却折了许多粮车,又毁了栈道。维遂还汉中。邓艾引败兵逃回祁山寨内,上表请罪,自贬其职。此时司马昭见艾素有大功,不忍贬之,复加厚赐。艾将所赐财物,尽分给被害将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遂添兵五万与艾守御。姜维连夜修了栈道,又议出师。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5
229姜伯约洮阳大战
却说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将军姜维差人连夜修了栈道,大小车辆装载军粮,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船只,所用器物俱已完备,上表奏闻后主曰:“臣累出战,未成大功,颇已挫功魏人心胆。今养兵日久,不战则懒,懒则致病。况今军思效死,将思用命,臣如不胜,当受死罪。”此时后主酒色昏迷,不能决论。谯周出班奏曰:“臣夜观天文,见西蜀分野,将星暗而不明。今大将军又欲出师,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诏止之。”后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却当阻之。”谯周再三谏劝,后主不从。周乃归家,叹息不已。周子问曰:“父亲有何事也?”周曰:“君王溺于酒色,不理朝政;臣下强欲立名,妄损军马,西蜀祸将至矣!”其子告曰:“父亲既有先见之明,何不投魏乎?”周叱之曰:“吾受先帝托孤之命,知遇之恩,不能补报万一。纵然国亡家破,当以尽命报本,安忍行不忠不义之事耶!”遂托病不出。
却说姜维临行,乃问廖化曰:“吾今出师,誓欲恢复中原,当先取何处?”化曰:“大将军连年征伐,军民不宁。兼魏有邓艾,足智多谋,非等闲之辈。将军强欲行难为之事,此化所以未敢专也。”维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为国也。吾今八次伐魏,非为一己之私耳。今议先取洮阳,如逆吾意者斩!”遂留廖化守汉中,自同诸将提兵二十万,径取洮阳而来。
早有川口人报入祁山寨中。此时邓艾正与司马望谈兵,闻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报曰:“蜀兵尽从洮阳而出。”司马望曰:“姜维多计,莫非虚取洮阳而实取祁山乎?”邓艾曰:“今姜维实出洮阳也。”望曰:“公何以知之?”艾曰:“向者姜维累出吾有粮之地;今洮阳无粮,维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阳,故径取洮阳。如得此城,屯粮积草,结连羌胡,以图久计耳。”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尽撤此处之兵,分为两路,去救洮阳。离洮阳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乃洮阳咽喉之路。公引一军伏于洮阳,偃旗息鼓,大开四门,如此如此行之。我却引一军伏侯河,必捉姜维、夏候霸也。”二入各提兵埋伏去了。
却说姜维与夏侯霸望洮阳进兵之间,霸问维曰:“今将军取无粮空城,有何用也?”维曰:“五七番出师,皆取有粮之地、利战之所,魏人探揣知吾意矣。吾料洮阳空城,魏人不作准备,今却一鼓而取,乃攻其无备也。若得洮阳,深沟高垒,先运汉中粮草尽屯于内,然后外结羌胡,水陆转运,以为久计。此番不胜,真可羞耳!”霸曰:“此妙论也,我当为前部,公为后应。”于是夏侯霸先提一军径到洮阳,见城上并无一杆旌旗,四门大开。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乃回顾诸将曰:“此莫非计乎?”副将应曰:“眼见的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听知大将军兵到,尽弃城而走。”霸未信,自纵马于城南视之,只见城后老小无数,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此空城耳!”遂当先杀入。方到瓮城边,忽然一声炮响,城上鼓角齐鸣,旌旗遍竖,拽起吊桥。霸大惊曰:“误中计矣!”慌欲退时,城上矢石如雨。可怜夏侯霸同五百军,皆死于城下,身上乱箭如柴。其众蜀兵尽皆溃散。
司马望于城内大驱士马,从东、西、北三门杀出,蜀兵大败而逃。随后姜维引接应兵到,杀退司马望,就傍城下寨。是夜二更,邓艾自侯河城内暗引一军潜地杀入蜀寨。蜀兵大乱,维禁止不住。城上锣鼓喧天,司马望引军杀出。两下夹攻,蜀兵大败而走。维左冲右突,死战得脱,退二十余里,收聚败兵,下寨已毕。蜀军听知夏侯霸阵亡,心中摇动。维欲退不能,遂与众将曰:“胜负乃兵家之常事,今虽损兵折将,不足为忧。目下魏兵俱在此处,成败之事,只在一战,汝等始终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斩!”张翼进言曰:“魏兵皆在此处,祁山必然空虚。将军整兵与邓艾交锋,攻打洮阳、侯河。某引一军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驱兵向长安,使邓艾不能走。”维从之,即令张翼引后军取祁山去了。
维次日引兵到侯河搦邓艾交战,艾引一军出迎。两阵对圆,二人交锋数十余合,不分胜负,各回本阵,收兵退去。次日,姜维又引兵搦战,邓艾按兵不出。连搦三日,姜维令军辱骂。邓艾在侯河城内寻思曰:“蜀人被吾大杀了一阵,全然不退,连日反来搦战,必分兵去袭祁山寨也。守寨将师纂兵少智寡,必然败矣。吾当亲往救之。”乃唤子邓忠分付曰:“汝用心守把此处,任他搦战,切勿轻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应。”是夜二更,姜维正在寨中设计,忽听的寨外喊声震地,鼓角喧天,人报邓艾引三千精兵夜战。诸将欲出,维止之日:“勿得妄动。”
且说邓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势去救祁山,邓忠入城。此时姜维唤诸将曰:“邓艾虚作夜战之势,必然去救祁山寨矣。”乃唤傅佥分付曰:“汝守此寨,勿轻与敌。”于是姜维亦引三千兵来助张翼。
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将师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邓艾兵至,冲杀了一阵,蜀兵大败,把张翼隔在山那边,绝了归路。正慌忙之间,忽听的喊声大震,鼓角齐鸣,只见魏兵纷纷倒退。左右报曰:“大将军姜伯约杀到!”翼大喜,驱兵相应,两下夹攻。邓艾折了一阵,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维令蜀兵四下攻围。
却说后主在成都,听信黄皓之言,又溺于酒色,日夜宴饮,不理朝政,内外官员皆投于黄皓门下。时右将军阎字,身无寸功,只因倚傍黄皓,遂得重职;听知姜维被困,乃说皓来奏后主曰:“今姜维累战无功,可命阎宇代之。”后主允其言,急遣使赍诏,宣姜维班师还朝。维在祁山正攻打寨栅,忽一日三道诏至,宣维班师还朝。维只得遵命,先令洮阳兵退,次后维与张翼徐徐而退。艾一夜只听的鼓角喧天,不知何意。平明只落空寨,人报蜀兵尽退。艾疑有计,不敢追袭。
姜维径到汉中,歇住了人马,自与使命入成都回见后主。后主一连十日不朝。维心中疑惑。是日至东华门,遇见秘书郎郤正,维问曰:“天子诏维班师,公可知乎?”正笑曰:“大将军何自不知耶?黄皓欲与阎字立功,奏闻朝廷,发诏取回。今闻邓艾善能用兵,因此寝其事矣。”绍大怒,直入宫中来杀黄皓。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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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姜维避祸屯田计
于是,郤正见姜维欲杀黄皓,急止之曰:“大将军位居极品,承继武候之职,何故造次?若天子万一不容,必为反臣耳。”维谢曰:“先生训诲是也。”遂同回。次日,后主与黄皓在后园饮宴,维引数人径入。早有人报知黄皓,皓急避于湖山之侧。维至亭下,拜了后主,泣泪而奏曰:“臣困邓艾于祁山,陛下连诏三次,召臣回朝,未审圣意如何?”后主默然无语。维又奏曰:“黄皓奸巧专权,乃灵帝时十常侍也,陛下远则鉴于赵高,近则审于张让。陛下早将此人杀之,天下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复矣。”后主笑曰:“黄皓乃趋走小臣耳,纵使专权,亦足如何?昔者董允常切齿恨皓,朕常怪之。卿何足介意?”维叩头奏曰:“陛下今日不杀黄皓,祸不远也。”后主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后主遂令近侍于湖山之侧,唤出黄皓至亭下,命拜姜维伏罪。皓哭拜维曰:“某早晚趋侍圣上而已,并不敢犯国政。明公休听外人一面虚词,欲杀某也。乞明公怜之!”于是黄皓叩头流涕。
维羞惭而出,来见郤正,备言此事。正日:“将军祸不远矣。将军若危,国家随灭!”维曰:“先生以何策、可保国安身也?”正曰:“将近陇西有一去处,名为沓中,此地极其肥壮。足下何不效武侯屯田之计也?可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麦熟以助军食;二者,可以尽图陇右诸郡;三者,魏国不敢正视汉中;四者,将军在外掌握兵权,人不能图之;五者,足以避其祸乱也。此乃保国安身之法,可早行之。”维大喜,遂出席拜谢曰:“先生金玉之言也。”次日,姜维奏后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后主从之。
维遂还汉中,聚诸将曰:“吾累出师因粮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万,往沓中种麦,以为屯田,后图进取。因汝等久战劳苦,把关生受,不如敛兵聚谷,退守汉中二城。魏兵千里运粮,经涉山岭,自然疲乏,疲乏必自退矣。吾却引兵自后击之,无有不胜。”遂命胡济屯汉寿城,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蒋舒、傅佥同守关隘。维分拨已毕,自引兵八万,来沓中种麦,以为久计。
却说邓艾听知姜维在皆中屯田,于路下四十余营,连络不绝,如长蛇之势。艾遂令细作相了地形,画成图本,写表一道,入洛阳奏知魏主曹奂。晋公司马昭见之,大怒曰:“姜维九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吾心腹之患也!”贾充曰:“姜维深得孔明传授,急难退之。须得一智勇之将,以刺此人,可免动兵之劳也。”昭曰:‘然。吾亦欲如此,奈无其人也,故使恣意。”从事中郎荀勖应言曰:“明公为天下之主宰,宜仗义以伐无道。今蜀主刘禅溺于酒色,惟用黄皓专政,大臣皆有惑乱之意。今姜维在沓中屯田者,乃为此也。若令大将伐之,无有不胜,何故求刺客而除害?非所以行于四海也。”昭大喜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谁可为将?”荀勖荐曰:“邓艾乃世之良才,更得锺会为副将,大事无不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锺会入,而言曰:“吾欲令汝为大将,去伐东吴,可乎?”会答曰:“主公之意本不伐吴,而实欲伐蜀也。”昭笑曰:“子诚然识我心也。既然如此高明,肯效力乎?”会曰:“某料主公欲去伐蜀,已画图本在此。”昭展开视之,但见伐蜀之法,于路安营下寨之处,屯粮积草之乡,自何而进,从何而退,一一皆有法度。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将也!可与邓艾收川,若何?”会曰:“愿竭忠诚以报主公。奈蜀川道广,非一路可进,当与邓艾分兵各进可也。”昭遂拜锺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人马,调遣青、徐、兖、豫、荆、扬等处。昭即时差人持节,令邓艾为征西将军,都督关外陇上,使约期伐蜀。
次日,司马昭于朝中计议此事,文武官僚皆面面相觑,人人变色,俱不肯伐蜀。忽一人出曰:“姜维九犯中原,折伤多少魏兵,只今守御尚自未保,何况深入山川险危之地,自取祸乱也?切不可行之!”昭视之,乃前军邓敦也。昭勃然大怒曰:“吾与国家除害,正欲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耶!”叱武士牵出斩之。须臾,呈邓敦首级于阶下。众官失色。昭曰:‘汝诸文武,勿生惊疑。吾自征东定夺以来,息歇六年,治兵缮甲皆已完备,欲伐吴、蜀久矣。今日论之,吴地广阔,况兼下湿,攻之稍难。不如先定其蜀,三年之后,乘顺流之势,水陆并进,此‘灭虢取虞’之道也。吾料西蜀将士,守成都者八九万,守边境者不过四五万,姜维屯田者不过六七万。今吾已令邓艾引关外陇石之兵十条万,绊姜维于沓中,使姜维不能东顾;遣锺会引关中精兵二三十万,直抵骆谷三路空虚之地,以袭汉中。今蜀主刘禅昏暗,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知也。’众曰:“然!”
却说锺会受了镇西将军,起兵伐蜀。会恐有泄机谋,却以伐吴为名,乃今青、兖、豫、荆、扬五处各造大船;又遣唐咨于登莱等州傍海之处,拘集海船。司马昭不知其意,遂召锺会问之曰:“子从旱路收川,何用造船耶?”会曰:“蜀若闻我兵大进,必求救于东吴也。故先布声势,作伐吴之状,吴必不敢妄动矣。一年之内,蜀已破,船已成,而伐吴岂不顺乎?”昭大喜,选日出师。此时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锺会出师。司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有西曹操邵悌曰:“乞退左右,敢伸一言。”昭乃屏退左右。悌曰:“今主公遣锺会领十万兵伐蜀,愚料会志大心高,若专独权,恐有不然。何不使人同领其职?”昭大笑曰:“吾岂不知耶?”悌曰:“主公既知,何使其独权无疑也?”司马昭言无数句,以释其疑心。未知其言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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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锺会邓艾取汉中
却说司马昭与西曹掾邵悌曰:“诸葛武候六出祁山,折我许多将士。姜维九犯中原,使我百姓不安,将士怯然。我见锺会之策,正合我肺腑,今日伐蜀,如反掌尔。汝众人之意,皆言蜀未可伐,人心乃怯。人心怯则智勇竭,若使强战,必败之道也。今众人心怯,惟有锺会独建伐蜀之策,是心不怯,故遣伐蜀,蜀必灭矣。蜀灭之后,降者无非蜀人也。凡‘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盖心胆已破之故也。若蜀一破,民心恐惧,不敢再反;将士各有思归,谁肯顺彼也?若有异心,自取灭族。此言,则吾与汝知之,切不可泄漏耳。”邵悌拜曰:“真高明远大之见也!”
却说锺会下寨已毕,升帐大集诸将听令。时有监军卫瓘,护军胡烈,大将田续、庞会、田章、爰(青彡)、丘健、夏侯咸、王买、皇甫闿、句安等手下将八十余员。会曰:“必须一大将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谁敢当之?”一人应言曰:“某愿往。”会视之,乃虎将许褚之子许仪也。众皆曰:“非此人不可为先锋。”会唤许仪曰:“汝乃虎体猿班之将,父子有名,今众将亦皆保汝。汝可挂先锋印,领五千马军、一千步军,径取汉中。兵分三路:汝可一路出斜谷,左军出骆谷,右军出子午谷。此皆崎岖山险之地,当令军填平道路,修理桥梁,凿山破石,勿使阻碍。军有违者,必依军法。”许仪受命,领兵而进。锺会随后提十万余众,星夜起程。
却说邓艾在陇西,既受伐蜀之诏,一面令司马望往遏羌胡,又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金城太守杨欣,各调本部兵前来听令。比及军马云集,邓艾夜作一梦,见登一高山,望汉中,忽于脚下迸出一泉,水势上涌。须臾惊觉,浑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虏护卫缓邵问之。邵素明《周易》。邵入帐拜毕,艾备言其事。邵答曰:“按《周易》云:‘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东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将军此行,必然克蜀,成其大功也,但可惜蹇滞不能还。”艾闻知,怃然不乐。是日天暮,锺会檄文至,合艾起兵,绊住姜维,同约于汉中取齐。艾遂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引兵一万五千,乃先断姜维妇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颀,引兵一万五千,从左攻沓中;陇西太守牵弘,引兵一万五千,从右攻沓中;又遣金城太守杨欣,引兵一万五千,前于甘松,邀姜维于后。艾自引兵三万,往来接应。
却说锺会出师之时,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铠甲凝霜,人强马壮,威风凛然。乡民无不称羡,惟有相国参军刘寔,微笑不已。太尉王祥见寔冷笑,就马上握其手而问曰:“锺、邓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还都耳。”王祥问其故,刘寔但笑而不答。祥以为狂言,遂不复问,只举杯送锺会去讫。
早有细作入沓中,报知姜维。维即写表申奏后主:
请降诏,乃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安关;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把阴平桥。这二处极为紧要,若失二处,汉中不保。又入吴求救,臣自提沓中之兵一面拒敌。
表到成都,时后主景耀五年,又改为炎兴元年。后主览表已毕,惊倒在地,半晌方苏,召黄皓问曰:“今魏国遣锺会、邓艾,大起人马,分道而来,如之奈何?”皓奏曰:“此乃姜继欲立功名,故申其表也。陛下宽心,勿生疑虑。臣闻城中有一师婆,供养一神,能知吉凶,可召来问之。”
后主从其言,于后殿陈设香花纸烛,享祭礼物,令黄皓用小车请入宫中,坐于龙床之上。后主焚香再拜以告此事。师婆忽然披发跣足,就殿上跳跃千百遍,盘旋于案上。皓曰:“此神人降矣。陛下可退左右,亲祷之。”后主尽退左右侍臣,乃再拜祝之。师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陛下忻乐太平,何为求问他事?魏国数年之后,亦归陛下矣,安敢正视蜀中乎?陛下切勿虑之。”言讫,昏倒于地,半响方醒。后主因此大喜,不信姜维之表,赐师婆金百两,锦百匹,及珍珠等宝。师婆受讫出内。后主每日只在宫中饮宴欢乐。此时姜维累申告急表文,皆被黄皓隐匿,因此误了大事。
先说锺会大军,迤逦望汉中进发。前军先锋许仪,要立头功,先望西而入。前至南郑道口,有一关,名曰南郑关,过即汉中矣。仪回顾众将曰:“关上不问多少人马,只飞骤抢过可也。”于是守关将卢逊,只有一军守之。关前有一木桥,桥下是大涧。当日听知魏兵齐来抢关,逊急令军士装起武侯所遗连弩:其弩一张发十矢。比及预备方了,许仪兵齐来抢关。忽然梆子响处,矢石如雨。仪急退时,早射倒数十骑。魏兵大败。
仪回报锺会。会不信,自提帐下甲士百余骑,径来视之,果然弩箭一齐射下。会拨马便回,关上卢逊引五百军杀将下来。会拍马过桥,桥上土塌,陷住马蹄,争些儿掀下马来。马挣不起,会步行跑下桥时,卢逊赶上一枪刺来,被魏兵中荀恺回身一箭,射卢逊落马。锺会大呼曰:“乘势抢关。”此时蜀兵五百人在关前,因此关上不敢放箭,被锺会杀散,夺了山关。便保荀恺为护军,以全副鞍马铠甲赐之。
会唤许仪至帐下,责之曰:“汝为先锋,吾累下令,教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专一修理桥梁道路以行吾军。吾方才到桥上,陷住马蹄,几乎坠涧,若非荀恺,吾已被蜀人杀矣。汝既违军令!”叱武土斩之。诸将泣告曰:“其父有功于朝廷,名重于当世,望都督恕之。待诣甘松邀姜维之后,有功赎罪,无功诛之。”会大怒曰:“吾若犯于司马公之手,肯恕吾乎?”遂令斩首示众。诸将无不骇然。会下令,催兵杀入,人心终是不安。
此时蜀将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乃闭门自守。每城只有五千人马。会令前军李辅围乐城,护军荀恺围汉城。会调拨已毕,乃与众将曰:“兵贵神速,不可少停。”即时掣兵来取阳安关。守关将蒋舒、傅佥商议设计。舒曰:“近闻魏兵二十余万而来,势不可当,不如守之为上。”佥曰:“不然。魏兵远来,必然疲因,虽多何益。我等若不下关战时,汉、乐二城休矣。”蒋舒沉吟未决,忽报大队魏兵已至关前。蒋、傅二人上马视之,锺会扬鞭大叫曰:“吾今统十万之众至此,若早早出降,各依品级升用。如执迷不降,吾打破关隘,玉石俱焚!”傅佥大怒,令蒋舒把关,佥自引三千兵杀下关来。锺会便走,魏兵尽退。佥乘势追之,魏兵复合。佥欲退入关时,关上已竖起魏家旗号,不容近关,只见蒋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汝可随吾投拜!”佥勃然大怒,厉声而骂曰:“忘恩背义之贼!有何面目以见天下人耶?”关上矢石如雨,众翻身倒回,四下魏兵大合。未知傅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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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6
姜维大战剑门关
却说傅佥被魏兵围在核心,左冲右突,往来死战,不能得脱,所领蜀兵,十伤八九。佥乃仰天祝祷先主,曰:“臣力竭矣。愿为蜀鬼!”言讫,复拍马冲杀。魏兵四面攻击,只叫傅佥早降。佥愈加忿怒,抖擞精神,望外而杀,身被数枪,血盈袍铠,坐下马倒,佥自刎而死。余者尽降。
于是锺会得了阳安关。关内所积粮草军器极多,会见之大悦,遂犒三军。是夜,魏兵宿于阳安城中,忽闻西南上喊声大震。会慌忙出帐视之,绝无动静。是夜,军不敢睡,天明无事。会心中甚疑,一日不敢动兵。当夜,三军不敢解甲。夜至三更,西南上喊声又起。会大惊,向晓使人探之,回报曰:“远哨十余里,并无一人。”连三五夜,皆如此喊声不绝。是夜,又从西南上呐喊。锺会惊疑不定,次日自引数百骑,俱全装惯带,望西南巡来。前至一山,只见杀气四面突起,愁云布合,雾锁山头。会勒马回顾乡导官曰:“此何山也?”乡导官曰:“此乃定军山也。昔日夏候渊殁于此处。”会闻之,怅然不乐,遂勒马而回。转过山坡,忽然狂风大作,背后数千骑突出,随风杀来。会大惊,引众骑纵马而走。诸将坠马者,不计其数。及奔到阳安关时,不曾折了一人一骑,只跌损面目,失了头盔。皆言曰:“但见阴云中人马杀来。比及近身,却不伤人,只是一旋风而己。”会问降将蒋舒曰:“定军山有神庙乎?”舒曰“并无神庙,惟有诸葛武侯之墓。”会惊讶曰:“此必武侯显圣也。吾当亲祭之!”
次日,锺会备祭礼,宰太牢,自到武侯坟前再拜祭之。其文曰:
维大魏景元四年秋八月,镇西将军锺会,致祭于故汉丞相、诸葛武忠侯之灵曰:惟帝王之传纪兮,有盛有衰;得将相之扶持兮,以安以危。昔先生之隐居兮,遁世无闻;遇昭烈之三顾兮,欲平四夷。向先帝之托孤兮,继之以死;出祁山而耀武兮,神鬼莫知;屯雄师于五丈原兮,长星忽坠;此天意已绝于刘氏兮,大数难移。今后主荒迷于酒色兮,朝纲顿废;诚社稷崩摧兮,月盈则亏。天子命予为大将兮,保民全国;先生照耀乎肝胆兮,决不敢诒。谨拜陈辞于墓下兮,愿垂听纳;三军肃恐而仰慕圣德兮,无不伤悲。望息神威于风云兮,以符天命;安清气于山岳兮,以顺天时。呜呼!尚飨!
锺会祭祀毕,狂风自息,愁云四散。忽然清风习习,细雨纷纷,一阵过后,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弃甲丢盔,拜谢回营。
是夜,锺会在帐中伏几而寝,忽然杀气凛凛,只见一人,纶巾羽扇,深衣鹤氅,素履皂绦,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眉聚江山之秀,胸藏天地之机,身长八尺,飘飘然当世之神仙也。其人步行上帐,会起身迎之曰:‘公何人耶?”其人曰:“今早重承将军见顾,吾有片言可伸:虽然汉祚已哀,天命如是,两川生灵,大罹兵革,肝脑涂地,诚可怜也。汝入境之后,不可妄害生灵,当以严加禁治。”言讫,拂袖而去。会欲赶上问之,踏空惊觉,乃是一梦,遂唤诸将问时,方知是武侯之灵也。于是锺会传令,前军立白旗,上书“保国安民”四字,凡到之处,如妄杀一人者偿命。因此汉中人民,皆出城拜迎。会抚慰人民,赏劳三军。自此所到之处,军民安堵,秋毫无犯。
却说姜维在沓中,听知魏兵大至,星夜报知廖化、张翼、董厥,提兵接应。维分兵列将以待之。忽报魏兵至矣,维引兵迎之。魏阵中为首大将乃天水太守王颀也。颀出马大骂曰:“吾今大兵百万,上将千员,分二十路而进,已到成都。汝乃无端匹夫,不思早降,犹自抗衡,欲待枭首耶?”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王颀。二人战未三合,王颀大败而走。姜维驱兵追杀,到二十里上,只听的金鼓齐鸣,一枝人马摆开,旗上大书“陇西太守牵弘”。维笑曰:“此等匹夫,非吾敌手!”遂催兵追之。又赶到十里,鼓声大震,一枝兵截住去路,旗上大书“征西将军邓艾”六字。两军混战,蜀兵人困马乏,强与力生军交战,威风已挫。维抖擞精神,与艾战十余合,不分胜负。后面锣鼓又鸣,维急退时,后军报说:“甘松诸寨,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却引兵杀来。”维令副将虚立旗号,与邓艾相拒。
维自撤后军,来救甘松,火焰未绝,正遇杨欣。欣不敢交战,望山路而走。维随后赶来,将至山岩下,岩上木石如雨,维不能前进。比及回到半路,蜀兵被邓艾杀败,大兵尽回,将姜维困住。维引众骑杀出重围,奔入大寨守之,以待救军。忽流星马到,报说:“锺会打破阳安关,守将蒋舒归阵,傅佥战死,汉中己属魏矣。乐城守将王含、汉城守将蒋斌,知汉中已失,亦开门而降。胡济抵敌不住,逃回成都求救去了。”维大惊,即传令拔寨尽起。
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军摆开,为首魏将乃是金城太守杨欣。维大怒,纵马交锋,不一合,杨欣败走。维拈弓射之,连放三箭皆不中。维转怒,自折其弓,拈枪赶来,战马前失,将维跌在地上。杨欣拨回马,来杀姜维。维跃起身,一枪刺去,正中杨欣马胸。背后魏兵骤至,救欣去了。维骑上从马,欲待追时,忽报后面邓艾兵到了。维首尾不能相顾,遂收兵要夺汉中。远哨马报说:“雍州史诸葛绪,已断了归路。”维乃据山险下寨。魏兵屯于阴平桥头。维进退无路,长叹曰:“天丧我也!”副将宁随曰:“魏兵虽断阴平桥头,雍州必然兵少。将军若从孔函谷径取雍州,诸葛绪必撤阴平之兵以救雍州,将军却引兵回过桥头,飞奔剑门关守之,则汉中可复矣。”
维从之,即发兵入孔函谷,诈取雍州。细作报知诸葛绪,绪大惊曰:“雍州是吾合守之地,倘有疏失,朝廷必然问罪。”急撒大兵从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些小兵守桥头。姜维入北道,约行三十里里,料魏兵已起行,乃勒回兵,后队作前锋,径到桥头,果然魏兵大队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桥,被维一阵杀散,尽烧其寨栅。诸葛绪听知桥头火起,复引兵回时,姜维已过了半日,因此不敢追之。
却说姜维引兵过了桥头,正行之间,前面一军来到,乃左将军张翼也。维问之,翼曰:“黄皓听信师巫之言,不肯发兵。翼闻汉中已危,自起兵来时,阳安关己被锺会所取。今闻将军受困,特来解之。”遂合兵一处,前赴白水关。又一军到,乃右将军廖化,亦言黄皓之事,同合兵一处。化曰:“今四面受敌,粮道不通,不如退守剑阁,再作良图。”维持疑未决,忽报锺会、邓艾分兵十余路杀来。维欲与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狭路多,非争战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剑阁可也。若剑阁一失,是绝路也。”维从之,遂引兵来投剑阁。关前一棒鼓响,喊声起处,旌旗遍竖,大兵突出,队伍整齐,器械鲜明,人强马壮。未知何处之兵,下回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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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6
233凿山岭邓艾袭川
却说辅国大将董厥,听知魏兵十余路入境,慌引二万兵守住剑阁。只见尘头向关前而来,疑是魏兵,将次到时,一棒号鼓响罢,暗伏兵尽出,把住关口。董厥自临军前视之,乃姜维、廖化、张翼也。厥大喜,接入关上,礼毕,哭诉后主黄皓之事。维曰:“公勿忧虑。若有维在,必不容魏来吞蜀也。且守剑阁,养成锐气,并力一战,敌人可退矣。“厥曰:“此关虽然可守,争奈成都无人;倘彼一袭,成都瓦解矣。”维曰:“成都山危峻险,非易取之地,不必忧耳。”正言间,忽报诸葛绪领兵杀至关下。维大怒,急引五千精兵杀下关来,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杀的诸葛绪大败而走,退数十里下寨。魏军死者无数。蜀兵抢了许多马匹器械,维收兵回关。
却说锺会离剑阁二十里下寨,诸葛绪自来伏罪。会怒曰:“吾令汝守把阴平桥头,以断姜维归路,如何失也?今又不待吾令,擅自进兵,以致此败,有何理说乎?”绪曰:“姜维诡计多端,诈取雍州,绪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走脱此人,因此赶至关下,又中其计矣。”会大怒,叱令斩之。监军卫瓘曰:“绪虽有罪,乃邓征西所督之人,不争将军杀之,恐伤和气。”会曰:“吾奉天子明诏、晋公钧命,特来伐蜀,便是邓艾有罪,亦当斩之!”众皆力告。乃将诸葛绪用槛车载赴洛阳,任晋公断之;随将绪所领之兵,收在部下调遣。
人报与邓艾,艾大怒曰:“吾与汝官品一般,吾尚久征边疆,于国多劳,汝安敢妄自尊大耶!”子邓忠谏曰:“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父亲建功至此,一旦不自和睦,必误国家大事矣。”艾曰:“吾儿之言是也。”
于是邓艾虽然忍之,心中尚怒,乃引数十骑来见锺会。会听知,乃问左右:“艾引多少军来?”左右答曰:“只有十余骑。”会令帐上帐下,列武士数百人。艾下马,会远接。入帐礼毕,艾见帐下兵士,各不敢妄动,甚有威仪。艾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将军得了汉中,乃朝廷之大幸也,蜀人胆碎矣,可定策早取剑阁。”会曰:“请将军明见若何?”艾再三推称无能。会坚执求问,艾答曰:“以愚意,可引一军从阴平取小路,出汉中德阳亭,却袭剑阁。阁西一百里用奇兵冲之,径取成都,姜维必撤兵往救,将军乘虚就取剑阁,长驱大进,全功必获矣。”会大喜曰:“既将军如此高明,可引兵去。吾在此专候捷音。”二人设席相别。
会入帐与诸将曰:“多人只道邓艾有能,今日观之,乃庸才耳!”众皆闻言,遂问其故。会曰:“阴平小路,皆高山峻岭,安能进兵也?若蜀将但以百余人守其险要,断其归队,此辈皆饿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能破乎?”遂置云梯炮架,只打剑阁。
却说邓艾出辕门上马,回顾从者曰:“锺会待吾若何?”从者曰:“将军与锺会一般宫爵,将军又是先辈,何相轻耳?”艾笑曰:“彼倚功恃强也。”回到本寨,师纂、邓忠一般将士接问曰:“今日与锺镇西有何高论?”艾曰:“吾以实心告之,彼以庸才视也。彼今得汉中,以为莫大之功。若非吾在沓中,绊住姜维,彼安能成功耶?吾今取了成都,胜取汉中矣!”当夜下令,尽拔寨望阴平小路进发,离剑阁数百里下寨。有人报与锺会,说:“邓艾要去取成都。”会笑艾不智。
却说邓艾修书,遣使驰报司马昭,定要取成都,以立大功。其书曰:
窃见蜀寇失其汉中,还守剑阁,宜遂乘之。今遣精兵,以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趋涪,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奇兵冲其心腹。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若剑阁之兵不还,则应涪城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谨此上闻,伏希照察。
邓艾发了密书,乃聚诸将曰:“吾今乘虚去取成都,与汝等立功名于万世,汝等肯从乎?”诸将应曰:“愿遵钧令,万死不辞!”
艾先令子邓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执斧凿器具,凡遇峻危之处,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军行。艾选军三万,各带干粮绳索进发。约行百余里,选下三千兵,就彼扎寨。又行百余里,又选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阴平进兵,至于颠崖峻谷之中,凡二十余日,行七百余里,皆是无人之地。虽有些小人家,已逃窜而去。魏兵沿途下了数十寨,只剩下二千人马。前至一岭,名摩天岭,马不堪行,艾步行上岭,正见邓忠与开路壮士皆尽哭泣。艾问其故,忠告曰:“此岭西皆是峻壁颠崖,不能开也,虚费前劳,因此哭泣。”艾曰:“吾军行了七百余里,选退二万八千,只有二千到此。今幸过此便是江油矣,虽死何虑哉?”乃唤诸军曰:“汝等非是吾军也,乃吾弟兄耳,若得成功,富贵共之。”众皆应曰:“愿从将军之命。”艾令先将军器撺将下去。艾取毡衫自裹其身,先滚下去。手将有毡衫者,裹身滚下;无毡衫者,各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鱼贯而下。邓艾、邓忠并二千军,及开山壮士,皆度了摩天岭。方才整顿衣甲器械而行,忽见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诸葛武侯亲题”。其文云:“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二火初兴”者,乃蜀炎兴元年也;“有人越此”者,已知邓艾自此过也;“二土争衡”者,艾字士载,会字士季;“不久自死”者,艾、会果死于蜀矣。)艾观讫大惊,慌忙再拜其碣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师事之,痛哉!惜哉!”遂遣人立武侯庙于山下。后人有诗曰:
当年邓艾袭西川,曾把阴平石径穿。 越岭雄兵齐贯索,临岩大将自披毡。
五丁破路应难及,三国论功合让先。汉祚将终须换主,直饶山向上摩天!
又诗曰:
阴平峻岭与天齐,猿鹤飞腾尚怯危。邓艾裹毡从此下,分明诸葛己先知。
却说邓艾暗度阴平,引兵行时,又见一个大空寨。左右告曰:“近闻武侯在日,曾拔一千兵守此险隘,后主废之。”艾深感不已,乃与众人曰:“我等有来路而无归路矣!前江油城中,粮食足备,汝等前进则活,后退即死,须当并力攻。””众皆应曰:“愿死战而已!”于是邓艾步行,引二千余人,星夜倍道来抢江油城。未知毕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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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6
234诸葛瞻大战邓艾
蜀炎兴元年冬十一月,邓艾深入阴平山谷七百余里,径取江油。
却说江油城守将马邈,听知东川已失,虽然准备,只是提防大路;又仗着姜维全师守住剑阁,遂将军情不以为重。当日操练人马回家,与妻李氏拥炉饮酒。其妻问曰:“累闻边情甚急,将军全无忧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干我何事?”其妻曰:“虽然如此,将军所守城池,不为不重。”邈曰:“天子听信黄皓之言,溺于酒色,吾料祸不远矣。魏兵若到,降之为上,何必虑耶?”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为男子,先怀不忠之心,国家虚养汝多时,吾今亦无面目与汝为夫妇!”马邈羞惭无语。忽人报曰:“魏将邓艾不知从何而来,引二千余人,一拥而入城矣!”邈大惊,慌出降艾,拜伏于公堂之下,乃泣告曰:“有心归降日久。今幸得见,乞将军恕罪,愿招城中居民、本部人马,并皆降之。”艾遂收江油军民于部下调遣,乃加马邈为向乡导官。忽报邈夫人自缢身死。艾问其故,邈以实告之。艾感其贤,令厚礼葬毕,亲往祭之。魏人闻者,无不嗟叹。后人有诗叹曰:
后主昏迷汉祚颠,天差邓艾取西川。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
邓艾取了江油,遂接阴平小路诸军,皆到江油取齐,径来克涪城。此时城内官吏军民,疑从天降,尽皆降之。
蜀人飞报入成都。后主闻知,召黄皓问之。皓奏曰:“此诈传耳。神人必不肯误陛下。”后主又宣师婆问时,不知何处去了。远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来使者,连络不绝。后主设朝计议,多官面面相觑,并无一言。郤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计议。”原来武侯之子诸葛瞻,字思远,自幼聪明,配后主女,为驸马都尉。后袭父武乡侯之爵。景耀四年,迁行军护卫将军。时为黄皓用事,故托病不出。于是后主闻郤正之言,乃与多官曰:“非令光之荐,则寡人忘矣。”即时连发三诏,召瞻至殿下。后主泣诉曰:“邓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帝之面,救寡人之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肝脑涂地,不能补报。愿陛下尽发成都之兵,与臣领去,决一死战。”后主稍安,即拨成都见在兵七万与瞻。瞻留一万兵守成都,辞了后主,整顿军马。尚书令黃崇言曰:“将军休待兵足,可宜速去;若稍迟慢,倘魏兵一度绵竹,平坦之地,难以迎敌。若不先去涪城,据住险要,极难退矣。”瞻叱之曰:“吾受先人遗书,岂不知用兵之道?汝勿多言!”崇出而叹曰:“国家颠危,此人亦难保矣!”瞻齐备了人马,乃唤诸将曰:“谁敢为先锋耶?”言未讫,一少年将出曰:“父亲既掌大权,儿愿为先锋。”众视之,乃瞻长子诸葛尚也。尚时年一十九岁。博览兵书。多习武艺。瞻大喜,遂命尚为先锋。是日,大军离了城,来迎魏兵。
却说邓艾求马邈地理图,邈呈上,艾视之,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阔狭险峻,一一写画分明。艾看毕,大惊曰:“若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据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迁延日久,姜维兵到,吾与锺会垫背矣。”速唤师纂并子邓忠曰:“汝等可引一军,星夜径去绵竹,以拒蜀兵。吾随后便至。切不可怠慢。若纵他先据了险要,决斩汝首!”
师、邓二人引兵将至锦竹,早遇蜀兵。两军各布成阵。师、邓二人勒马于门旗下,只见蜀兵列成八阵。三鼕鼓罢,门旗两分,数十员将簇拥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一人,纶巾羽扇,鹤氅方裾,前一小将,挺枪纵马而出。车傍展开一面黄旗,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唬得师、邓二人汗流遍身,回顾手将曰:“原来孔明尚在,我等休矣!”急勒兵回时,蜀兵掩杀将来,魏兵大败而走。蜀兵掩杀到二十余里,遇见邓艾援兵接应。两家各自收兵退。
艾升帐而坐,唤师纂、邓忠,责之曰:“汝二人不战而退,何也?”忠曰:“但见蜀阵中诸葛孔明领兵,因此怯然而还,以致大败。”艾怒曰:“纵使孔明更生,安可退也?汝等见假伪者就退,以致败亡,当速斩之!”众皆苦劝,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说乃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艾大喜曰:“无名下将,便可破之!”师纂曰:“未知虚实,不可速行。”艾怒曰:“存亡之分,只此一举,有何虑耶?汝二人再不取胜,决然斩之!”师、邓二人又引一万兵来战。诸葛尚匹马单枪,抖擞精神,战退二人。诸葛瞻指挥两掖兵冲出,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往来杀有数十番。魏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师纂、邓忠中伤而逃。瞻驱士马随后掩杀二十余里,扎营相拒。师纂、邓忠回见邓艾,艾见二人伤重,未曾怪责,艾与众将商议曰:“蜀有诸葛瞻,善继父业,两番杀吾万余人马,今若不速破,后必为祸也。”监军丘本曰:“何不作一书以诱之?”艾从其言,遂作书一封,遣使送入蜀寨。守门将引至帐下,呈上其书。瞻拆封视之。书曰:
征西将军邓艾,致书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窃观近代贤才,未得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庐,一言已分三国,扫平荆、益,遂成王霸,古今鲜有及者;后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数耳。今后主昏弱,王道已终,艾奉天子之命,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止有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应天顺人,仗义来归?表公为琅琊王,以光耀祖宗,决不虚言。幸存照鉴。
诸葛瞻看毕,疑之未决,其子诸葛尚在侧,问曰:“父亲有意降魏乎?”瞻叱之曰:“吾为何而降耶?”尚曰:“儿见父亲有三顾之意,容魏使入寨,与之相见,一也;得其书而审来意,二也;见封琅琊王而不怒,三也。”瞻扯碎其书,曰:“吾不及吾子也!”叱武士立斩其使,令从者持首回营,见了邓艾。
艾大怒,即欲出战。丘本谏曰:“将军不可轻出,可用奇兵,方能胜之。”艾从之,遂令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伏两军于后,艾自引兵而来。此时诸葛瞻正欲搦战,忽报邓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径杀入魏阵中。邓艾败走,瞻阵后掩杀将来。忽两下伏兵杀出。蜀兵大败,退入绵竹。艾令围之。于是魏兵一声喊罢,将绵竹围的铁桶相似。
诸葛瞻在城中,无计可施。尚书张遵言曰:“将军何不发使于东吴求救耶?”瞻遂令彭和赍书杀出,往东吴求救去了。瞻与众将曰:“久守非良图。”遂留子诸葛尚与张遵守城,瞻自披挂上马,引三军大开三门杀出。邓艾见兵出,便撤军退。瞻奋力追杀,忽然一声炮响,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冲右突,杀死数百人。艾令众军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马而死。其子诸葛尚在城上,见父死于军中,勃然大怒,急披挂上马。张遵谏曰:“小将军勿得轻出。”尚叹曰:“吾父子荷国重恩,只因不早斬黃皓,使败国殄民,用生何为耶!”遂策马杀出,死于阵上。后人有诗赞瞻父子。诗曰:
苍天有意绝炎刘,汉室江山至此休。诸葛子孙皆效死,成都卿相尽添愁。
智谋虽不扶危主,忠义真堪继武侯。古往今来多少泪,行人哀怨哭坟丘。
邓艾怜其忠,父子合葬。乘虚攻打绵竹。张遵、黄崇、李球三人,各引一军杀出。蜀兵寡,魏兵重,三人死战不脱,力穷势孤而亡。艾因此得了绵竹。劳军已毕,遂来取成都。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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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7
蜀后主舆榇出降
却说彭和至东吴,见吴主孙休,呈上诸葛瞻求救之书,休即与丞相濮阳兴计议。兴奏曰:“吴、蜀既已同盟,合往救之。”休命大将军丁奉,督兵回寿春;又命孙异引兵会合丁奉,俱向沔中救应。兵已发,彭和方回。
却说后主在成都,听知邓艾取了绵竹,诸葛瞻父子已亡,急召文武商议。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携幼,哭声大震,各逃生命。”后主大惊。忽哨马报到,说魏兵将近城下。多官议曰:“军微将寡,难以迎敌;不如早弃成都,奔南中七郡。险峻可以自守,就借蛮兵,再来克复未迟。”后主便欲南奔,光禄大夫谯周曰:“不可。南蛮久反之人,平昔无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祸。”文官又奏曰:“蜀、吴既已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周又谏曰:“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臣料魏能吞吴,吴不能吞魏。若称臣于吴,则辱一也;若吴被魏所吞,陛下再称臣于魏,是两番之辱矣。今吴未宾,势不得不受,礼不得不屈。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之,臣请诣京师以争之。”乃上疏曰:
光禄大夫谯周,窃惟陛下以北兵深入,有欲适南之计,臣愚以为不安。何者?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所供为, 犹数反叛,自丞相亮以兵威逼之,穷乃幸从。后供官赋,取以给兵,以为愁怨,此患国之人也。今以穷迫,欲往依持,恐必复反,一也。北兵之来,非但取蜀而已,若奔南方,必因人势衰,及时赴追,二也。若到南方,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所无取,耗损诸夷必甚,甚必速叛,三也。昔王郎以邯郸僭号,时世祖在信都,畏逼于郎,欲弃还关中,邳肜谏曰:“明公西还,则邯郸城民不肯损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亡叛可必也。”世祖从之,遂破邯郸。今北兵至,陛下南行,诚恐邳肜之言复信于今,四也。愿陛下早为之图,可获爵土;若遂适南,势穷乃服,其祸必深。《易》云:“亢之为言,知得而不知丧,知存而不知亡;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言圣人知命而不苟必也。故尧、舜以子不善,知天有授,而求授人;子虽不肖, 祸尚未萌,而遂授与人,况祸已至乎!故微子以殷王之昆,面缚衔璧而归武王,岂所乐哉,不得已也。
后主从谯周之谏,欲出降时,忽御屏风后转出一人,厉声而骂曰:“偷生腐儒,岂可妄议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当斩此贼!臣请出战!”后主视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刘谌也。后主生七子:长子刘璿,次子刘瑶,三子刘琮,四子刘瓒,五子即北地王刘谌,六子刘恂,七子刘璩。七子惟谌自幼聪明,英气过人,余皆儒善。后主与谌曰:“今大臣皆议可降,汝独仗血气之勇,欲令满城流血耶?”谌曰:“昔先帝在日,谯周未尝于预政事。今妄议大事,辄起乱言,甚非理也。臣窃料成都之兵尚有数万,姜维全师皆在剑阁,若知魏兵犯阙,必来救应,内外夹攻,可获大功。岂可听腐儒之言,轻废先帝之基业乎?”后主叱之曰:“汝小儿岂识天时也!”谌叩哭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必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后主不听,令近臣拖下殿阶。谌踊跃大哭曰:“吾祖公公非容易创立基业,今一旦弃之,吾宁死不辱也!”后主令推出宫门,遂令谯周作降书,遣私署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同周赍玉玺来雒城请降。
时邓艾每日令数百铁骑来成都哨探。见立了降旗,艾大喜。不时,张绍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于阶下,呈上降款玉玺。艾拆降款看之。款曰:
降臣刘禅谨致书于征西將军麾下:窃闻“杯勺之水,终归江湖;燕雀之徒,必栖梁栋。”念禅等限分江、汉, 遇值深远,皆缘蜀土。斗绝一隅,干运犯昌,渐苒历载,遂与京畿攸隔万里。每惟黃初中,文皇帝命虎牙将军鲜于辅,宣温密之诏,申三好之恩,开示门户,大义凛然,而否德暗弱,窃贪遺绪,俯仰累纪,未率大教。天威既震,人鬼归能之数,怖骇王师,神武所次,敢不革面,顺以从命!辄敕群帅投戈释甲,官府帑藏一无所毁,百姓布野,余粮栖亩,以俟后来之惠,全元元之命。伏惟大魏布德施化,宰辅伊、周,含覆藏疾。 谨遣私署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驸马都尉邓良奉赍玺绶,请命告诚,敬输忠款,存亡敕赐,惟所裁之。舆榇在近,不复缕陈。乞将军钧察。
邓艾看毕大喜,受下玉玺,重待张绍等。艾作书与三人赍回成都,以安人心。
三人拜辞邓艾,径还成都,入见后主,呈上回书,细言相待之事。后主拆封视之。书曰:
邓艾窃谓王纲失道,群英并起,龙战虎争,终归其主,此盖天命去就之道也。自古圣帝,爰逮汉、魏,受命而王者,莫不在乎中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以兴洪业,其不由此,未有不颠覆者也。隗嚣凭陇而亡,公孙述据蜀而灭,此皆前世覆车之鉴也。圣上明哲,宰相忠贤,将比隆黄、轩、侔功往代。衔命来征,恩闻嘉响,果烦来使,告以德音,此非人事,岂天启哉!昔微子归周,实为上宾,君子豹变,义存《大易》,来辞谦冲,以礼舆榇,皆前哲归命之典也。全国为上,破国次之,自非通明智达, 何以见王者之义乎!相会在即,先此布文。艾再拜。
后主看毕大喜,即遣太仆蒋显赍敕,令姜维早降;遣尚书郎李虎,送文簿与艾:共户二十八万,男女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官吏四万,仓粮四十余万,金银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余物在库,不及具数。择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
此时北地王刘谌闻知,怒气冲天,乃带剑入宫。其妻崔夫人问曰:“大王今日颜色异常,何也?”谌曰:“魏兵将近,父王已纳降款,明日君臣出降,吾欲先死,以见祖公公,不屈膝于他人也!”崔夫人曰:“贤哉!贤哉!得其死矣!妾请先死,王死未迟。”谌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事父,妾死事夫,其义皆然。夫死妻亡,何必问焉!”言讫,触柱而死。谌将三子杀之,并割妻头,提至昭烈庙中,伏地而哭曰:“臣之肝胆,祖父尽知!羞见基业弃于他人,故先杀妻、子以绝挂念,后将一命报祖!祖如有灵,知孙之心!”大哭一场,眼中流血,自刎而死。蜀人闻知,无不哀痛。后史官有诗赞曰:
君臣甘屈膝,何特少忠良?可惜西川土,堪嗟北地王!
哭声闻四远,血泪洒千行。妻、子先诛绝,来朝汉已亡!
萧常论曰:
《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故曰“君为社稷死,为社稷亡”,言不可弃社稷,苟生独存也。余观谯周之议, 窃悲夫汉之所以亡,而周之罪有不容诛者矣。彼曹氏乃国贼,而吾不共戴天之仇也,岂有身为万乘之主,自屈与寇仇,效匹夫贼人之见,忍耻以求活哉?方是时,诸将拥兵在外,尚不下数万,不浹日可檄召而至;有如不捷, 移跸南幸,以待四方勤王之师,魏兵远来,势不久留,吾蹑其后,或能取偿焉。昔高帝几落项籍手者,屡矣,而卒能毙籍者,不以亟败自沮也。且锺、邓之善用兵,孰与项籍?绵竹之败,孰与成皋之跳?诸葛瞻之死,又孰与太公、吕后之为楚虏?况斯民戴汉之心未已,姜维之诣,会将士愤怒,至拔剑砍石,势虽败而人犹思奋,何独徇一妄书生之言, 效匹夫贼人之见,而遽为国家亡灭之举?彼周也,平日议论,已不右汉;事出仓卒,固宜若此,此孔子所谓“一言而丧邦也”欤?使是时,复有一男子若北地王谌者出,力争于朝,指画利害,斩周以衅鼓;君臣一心,帅励将士,背城一战,尚庶几不亡!悲夫!
后主听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
次日,魏兵大至。后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出北门十里而降。邓艾扶起后主,亲解其缚,焚其舆榇,并车入城。于是成都之人,皆以香花而迎。艾拜后主为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皆为驸马都尉,文武各随高下拜官;请后主还宫,出榜安民,交割仓库。又令太常张峻、益州别驾张绍,招安各郡军民。又令人说姜维归降。艾闻黄皓奸险,欲捉来斩之。皓用金宝赂其左右,因此得免。是日,汉亡。后史官有诗叹先主创业、后主废业诗曰:
忆昔楼桑起义兵,纵横万里誓中兴。南阳聘得忠臣出,西蜀方能霸业成。
列曜煌煌沉渭水,雄师暗暗渡阴平。君臣自缚同舆榇,今古令人忆孔明。
又史官有诗叹后主曰:
祈哀请命拜征尘,盖为当时宠乱臣。五十四州王霸业,等闲抛弃属他人。
评曰:
后主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惑阉竖,则为昏暗之后。“素丝无常,惟所染之。”礼,国君继体,逾年改元,而章武之三年,则革称建兴,考之古义,体礼为违。又国不置史,记注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诸葛亮虽达于为政,凡此之类,犹有未周,然经載十二年名不易,军旅屡兴而赦不妄下,不亦卓乎!自亮殁后,兹制渐亏,优劣著矣。
邓艾取了成都,遣人入洛阳报捷去了。
却说太仆蒋显到剑阁,入见姜维,传后主敕命,言归降之事。维大惊失语。帐下众将听知,一齐怒怨,咬牙怒目,须发倒竖,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战,何故先降耶!”号哭之声,闻数十里。维见人心归汉,乃以善言抚之曰:“众将勿忧。吾有一计,可复汉室也。”众皆求问。未知其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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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7
236邓艾锺会大争功
却说姜维与诸将附耳低言,说了计策。维请蒋显问其消息,显曰:“邓艾坐据成都,今主上降敕,使各军倒戈卸甲,尽已归附。”维大喜,即于剑阁遍竖降旗,先令人报入锺会寨中,说姜维引张翼、廖化、董厥等来降。会大喜,令人迎接维入帐。会曰:“伯约来何迟也?”维正色流涕曰:“国家全军在吾,今日至此,犹为速也。”会甚奇之,下座相拜。待为上宾。会顾左右曰:“据伯约之才,真乃中州之名士,公休、太初等皆不可及也。”维说会曰:“闻将军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将军之力,维甘心事之。如邓士载,决以死战,安肯降耶?”会遂折箭为誓,与维结为兄弟,情爱甚密,此时锺会中了姜维之计,不受维印,仍令照旧领兵。维甚暗喜,遂令蒋显回成都去了。
却说邓艾封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王颀等各领州郡;又于绵竹筑台以彰战功,大会蜀中诸官饮宴。艾酒至半酣,乃指众官曰:“汝等幸遇我,有今日耳。如遭吴汉之徒,皆殄灭矣。”多官起身拜谢。艾又曰:“姜维只是一时之雄儿也,勉强与吾相持,故致此穷耳。”众皆称颂邓艾之德。艾甚喜之。忽蒋显至,说姜维自降锺镇西。艾因此痛恨锺会,遂修书,令人赍赴洛阳,晋公司马昭得书,拆封视之。书曰:
臣艾窃谓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此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兵不可便用; 宜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造舟船,预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待刘禅以致孙休,安士民以来远人;若便送禅于京都,吴以为流徙,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须来年秋冬,比尔吴亦足平。以今可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宫室。爵其子为公卿,食郡內县, 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愚见以闻。
司马昭览毕,深疑邓艾有自专之心,乃先降诏封艾。诏曰:
艾耀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枭其鲸鲵,使僭号之王稽首系颈,历世逋寇,一朝而平。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吴汉擒子阳,亚父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 兹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二子为亭侯,各食邑千户。日下施行。钦此。
邓艾受诏已毕,监军卫瓘取出司马昭手书,与艾曰:“瓘昨日观此书中之事,须当报奏,不可辄行”。艾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计行矣,如何阻当?”遂又作书,就令来使赍赴洛阳。
此时洛阳小儿,谣说邓艾欲反。朝中亦言艾有不遵晋公之命,不受天子之诏,不久反矣,司马昭愈加疑忌。忽使命回,呈上邓艾之书。昭拆封视之。书曰:
艾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先此申状,见可施行。谨书。
司马昭看毕大惊,忙与心腹人计议曰:“邓艾倚仗功劳,妄自尊大,任意行事,反即在目矣,如之奈何?”贾充曰:“主公何不封锺会以制之?”昭大喜,遂遣使赍诏,封会为司徒,就令卫瓘监督两路军马。
锺会接了密诏,拜伏读之。其诏文曰:
会所向摧弊,前无强敌,缄制众城,网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凡所降诛,动以万计, 全胜独克,有征无战。拓平西夏,方隅清晏。兹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施行。钦此。
锺会受封毕,设席相待。
使命回讫,会请姜维计议曰:“邓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职,吾深恨之。今司马晋公疑艾必反,故令卫瓘为监军,诏吾制之。伯约有何高见?”维曰:“愚闻邓艾出身微贱,幼为农家养犊,长甚贫窘,非名门世禄之子也,不识大体。今侥幸自阴平斜径攀木悬崖,鱼贯而下,方能成功。非出良谋,昌赖国家洪福耳。若非将军与维相拒于剑阁,艾安能成功耶?今欲封后主为扶风王,乃大结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而可见矣。晋公疑之,是也。”会深喜之。维暗喜曰:“汉室兴矣。”维又曰:“请退左右,维有一事密告。”会令左右尽退。维袖中取一图与会曰:“昔日武侯出茅庐时,以献先帝,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可为霸业。’先帝因此遂创成都矣。今邓艾至此,安得不狂哉?”会大喜,指问山川形势。维一一言之。会称谢曰:“当以何策除之?”维曰:“乘晋公疑忌之际,当急上表,言艾反状;晋公必令将军讨之。一举而可擒矣。”会即遣人赍表进赴洛阳,言邓艾专权,恣意行事,结好蜀人,早晚必反矣。朝中文武皆惊。会又令人于中途截了邓艾表文,按艾笔法,改写傲慢之意,十分悖逆之辞。
却说司马昭见了邓艾表章,大怒,自欲入川讨艾。当晚昭回家,其妻王氏闻知,谏曰:“会见利忘义,好生事端,宠过必乱,不可深信。”昭笑曰:“吾岂不知耶?”次日,先遣人到会军前,令会收艾;又遣贾充引三万兵入斜谷,昭乃请魏主曹奂,驾幸西川收艾。西曹掾邵悌谏曰:“锺会之兵,多艾六倍,当令会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昭笑曰:“汝忘了旧日之言也!汝曾道会后必反。吾今此行,非为艾,实为会耳。”悌笑曰“悌己知之,故相问也,此言切不可泄漏。”昭曰:“吾自以信义待人,人必不负吾也。”遂提大兵起程。于是贾充亦疑会,来告司马昭。昭曰:“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长安,自有明白。”此时众官皆称赞昭有海量。早有细作报知锺会,说昭已至长安。会慌请姜维,求问收艾之计。未知姜维以何策破艾,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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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7
姜维一计害三贤
却说姜维与锺会曰:“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艾若杀瓘,反情实矣。将军却起兵讨之,此正道也。”会大喜,遂令卫瓘引数十人,入成都收邓艾。瓘手下人止之曰:“此是锺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以正反情耳。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计。”遂发檄文二三十道。其檄云:
奉诏收艾,其余各无所问。若早来归,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者,夷其三族。
随备槛车两乘,星夜望成都而来。
比及鸡鸣,得见檄文者,皆拜于卫瓘马下。此时邓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数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诏收艾父子!”艾大惊,滚下床来。瓘缚于车上。其子邓忠出问曰:“为何?”言未毕,亦被捉下,缚于车上。艾手下将一齐赶来抢时,瓘叱之曰:“诏书在此,妄动者夷三族!锺司徒大兵便到也!”众望见尘头起处,哨马早到,各弃兵器而走。锺会兵至,会大责曰::“养犊小儿,何敢如此!”以马鞭挞其首。姜维亦骂曰:“匹夫!何不立功名于万世耶?”艾亦大骂之。会令送赴洛阳。
会入成都,尽得邓艾军马,威声大震。乃与姜维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维曰:“明公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公之力。今复定蜀,威德震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保全得乎!夫韩信不背汉于扰攘,以见疑于既平;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诩殛徙,岂暗主愚臣哉?利害之使然也。今君大功既立,大德已著,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绝迹,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子之游乎?”会笑曰:“君言远矣。吾年方四旬,正欲立功名于万世,耀祖宗于地下,岂可效陶朱公也?”维曰:“其他明公智力所能,无烦于老夫矣。”会抚掌大笑曰:“伯约知吾心耶。”二人自此每日商议用兵之策。维密与后主书曰:
望陛下忍数日之辱,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再兴汉室矣。
锺会正与姜维谋反,忽报晋公司马昭大兵屯于长安,先有书到。会接书。其书之意云:
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于长安;相见在近,以此先报。
会大惊曰:“吾兵多艾数倍,晋公知吾独能办之。今日自引兵来,是疑忌也。”遂与姜维计议。维曰:“君疑臣必死,岂不见邓艾乎?”会曰:“吾意决矣!事成,则得天下,不成,则退西蜀,亦不失作刘备也。”维曰:“近闻郭太后新亡,可作太后有遗诏,教伐司马昭,以正弑君之罪。据明公之才,可席卷中原也。”会曰:“伯约当作先锋。富贵同享之。”维曰:“愿效犬马微劳,但恐诸将不服耳。”会曰:“来日上元令节,于故宫大张灯火,请诸将饮宴。如不从者,尽杀之。”维暗喜。
次日,会、维二人请诸将宴饮。至三更,会执杯大哭。诸将惊问其故,会曰:“郭太后临亡有遗诏在此,为司马昭南阙弑君,大逆无道,早晚欲篡大魏天下,命吾讨之。汝等各自签名,共成此事。”众皆大惊,面面相觑。会拔剑出鞘曰:“违令者斩!”众将只得从之。画字已毕,会困诸将于宫中,严兵守之。维曰:“我见诸将不服,不如坑之。”会曰:“吾已令宫中掘一坑,置棒数千;如不从者,打死填之。”
时有心腹将毋丘建在侧。建乃护军胡烈手下旧人也,烈送建事会。建听知此事,密告烈曰:“锺司徒掘下大坑,又取白棒数千;但有不允兴兵者,打死填之。”。烈大惊,泣告曰:“吾儿胡渊领兵在外,安知会怀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虽死无恨。”建曰:“恩翁勿忧,某敢为之。”遂出告会曰:“主公软监诸将在内,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来传递。”会素纳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监临。会分付曰:“吾以重事托汝,汝勿泄漏。”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谨严之法。”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烈以密书付其人。其人持书,火速到胡渊营内,细言其事,呈上密书。渊大惊,一时遍示诸营知之。众将大怒,急来渊营商议曰:“我等虽死,岂肯从反臣耶?”渊曰:“十八日中,可骤入内,如此行之。”时有监军卫瓘,深喜胡渊之谋,即整顿了人马,令丘建传与胡烈。烈报知诸将。
却说锺会请姜维曰:“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因此惊觉。”维曰:“梦龙蛇者,皆吉庆之兆也。”会大喜曰:“器仗已备,放诸将若何?”维曰:“此辈皆有不服之状,久必为害,不如乘早戮之。”会从之,欲给铠甲与维,来杀魏将。维忽然一阵心疼,昏倒在地。左右扶起,忽报宫外汹汹,如失火之状。会欲令人探时,喊声大震,四面八方,无限兵到。维方苏醒。维曰:“此必是诸将作恶,可先斩之。”人报兵已入内。会令闭上殿门,诸将上宫,以瓦击之,互相杀死数十人。宫外四面火起,城上矢石如雨,外兵砍开殿门杀入。会自掣剑立杀数人。城上乱箭将会射倒。先枭其首。维拔剑下殿,往来冲杀,不幸心疼转加。维仰天大叫曰:“吾计不成,乃天命也!”言毕,自刎而死。时年五十九岁。宫中死者数百人。卫瓘曰:“众军各归营所,以待王命。”魏兵互相争剖维腹,其胆大如鸡卵。瓘不能禁止。各军要报仇,尽将姜维、锺会妻、子杀之。
邓艾部下之人,见锺会、姜维已死,遂连夜去追劫邓艾。早有人报知卫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无葬身之地矣。”护军田犊曰:“昔邓艾取江油之时,欲杀犊,得众官告免。今日当报此恨!”瓘大喜,遂遣田犊引五百兵赶至绵竹,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欲还成都。艾只道本部兵到,不作准备;欲待问时,被田犊一指,艾父子死于乱军之中。此乃姜维一计害三贤也。后史官有诗曰:
后主投降献蜀川,天亡安得计谋全?邓艾遭刑锺会丧,姜维一计害三贤。
又史官因邓艾盖世之功,乃有庙赞诗一首曰:
自幼能筹画,多谋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识天文。
马到山根断,兵来石径分。功成自被害,魂绕汉江云。
又史官有锺会庙赞诗曰:
汉时良将后,幼作秘书郎。当世夸英俊,时人号子房。
寿春多赞画,蜀郡逞轩昂。不学陶朱法,游魂返故乡。
又史官有姜维庙赞诗曰:
凉州夸上士,天水产奇才。曾得高人授,亲传秘诀来。
中原曾九伐,爵位显三台。只身扶西蜀,倾危可痛哉。
又史官评锺会、邓艾曰:
王凌风节格尚,毋丘建才识拔干,诸葛诞严毅威重,锺会精练策数,咸以显名,致兹荣任,而皆心大志迂,不虑祸难,变如机发,宗族涂地,岂不谬惑耶!邓艾矫然强壮,立功立事,暗于防患,咎败旋至,岂知远乎诸葛恪而不能近自见?此盖古人所谓目论者也。
后裴松之辩姜维曰:
盛之讥维,诚为不当。于时锺会大众既造剑阁,维与诸将列营守险,会不得进,已议北还,全蜀之功,几乎立矣。但邓艾诡道傍入,出于其后,诸葛瞻既败,成都自溃。维若回军救应,则会乘其背。当时之势,焉得两济?而责维不能奋节绵竹,拥卫其主,非其理也。会欲尽坑魏将,以举大事,授维重兵,使其前驱。若令魏将皆死,兵在维手,杀会复汉,不为难矣。夫功成意外,然后为奇,不可以事有差牙,而抑之不然。设使田单之计,邂逅不会,复可谓之愚暗哉!
却说姜维、锺会、邓艾已死,张翼等死于乱军之中,师纂破分其尸。太子刘璿、汉寿亭侯关彝皆战败,被魏兵所杀。军民大乱,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旬日后,贾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宁靖,留卫瓘守成都。此时军民安堵,秋毫无犯,乃迁后主赴洛阳面君。止有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秘书郎郤正、殿中督张通等数人跟随。廖化、董厥皆托病不起,后皆忧死。未知后主迁洛阳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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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8
238司马复夺受禅台
魏景元五年改为咸熙元年,春三月,吴大将军丁奉见蜀已亡,遂收兵还吴。中书丞华核上表与吴主孙休曰:“伏惟吴、蜀乃唇齿也,成都失守,社稷倾履,臣以草茅,窃怀不宁。陛下圣仁,必垂哀悼。臣料司马昭必篡魏吞吴,乞陛下深加防御。”休从其言,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领益州牧,守川;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以防魏兵;又沿江一带屯兵数百营,命大将军丁奉总之。
却说后主刘禅至洛阳,入内见魏主曹奂,拜伏殿下,时司马昭已自回朝。昭责之曰:“汝荒淫无道,废贤失政,理宜诛戮。幸早归降,姑赦之。今封汝为安乐公,赐住宅,月给请受,赐绢万匹,奴婢百人。子刘瑶及群臣樊建、谯周、郤正等,皆封侯爵。”后主谢恩出内。昭因黄皓蠹国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迟处死。
次日,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昭设宴款待,先以魏乐舞于前,蜀官感伤,独后主喜之。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蜀官尽皆堕泪,后主喜笑自若。酒至半酣,昭与诸官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此!虽使诸葛亮在,亦不能辅之久全,何况姜维乎?”乃问后主曰:“颇思蜀否?”后主曰:“此间乐,不思蜀也。”须臾,后主起身更衣,郤正跟至厢下,曰:“主公如何答应不思蜀也?徜再问,可泣泪答曰:‘先人坟墓,远在岷蜀之地,其心西悲,无日不思。’晋公必放主公回蜀矣。”后主记之,入席。酒将微醉,昭又问曰:“颇思蜀否?”后主一一言之,欲哭无泪,乃闭其目。昭曰:“此乃郤正之语耶?”后主开目,失惊曰:“诚如尊见!”昭及左右皆笑之。昭因此大喜,以后主诚实,再不疑也。
且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欲立为王,此时魏主曹奂,名为天子,实不能主张,皆由司马氏为之。昭有为王之意,故使大臣以天子为名,遂请封司马昭为晋王,谥父司马懿为宣王,兄司马师为景王。昭妻乃王肃之女,生二子:长曰司马炎,人物魁伟,立发垂地,两手过膝,聪明英武,胆量过人;次曰司马攸,情性温和,恭建孝悌,昭甚爱之,因司马师无子,过房以继其后。昭常曰:“天下者,乃吾儿之天下也。”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欲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谏曰:“废长立幼,违礼不祥。”贾充、何曾、裴秀皆是昭心腹之人,尽言曰:“长子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犹豫未决。太尉王祥、司空荀颛谏曰:“前代立少,多有乱国。王上可宜思之。”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官带中抚军。大臣又奏称:“当年襄武县,日当卓午,天降一人,身长三丈余,脚迹长三尺二寸,白发苍髯,着黄单衣;裹黄巾,拄藜头杖,自称曰:‘吾乃民王也。今来报汝,天下换主,立见太平。’如此在市游行三日,忽然不见。似此,乃王上之瑞也。王上可戴十二旒冕冠,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银车,备六马,进王妃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宫中,正欲饮食,忽中风不语。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马荀颛及诸大臣,入宫问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司马炎而死。时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晋王;可立太子为晋王,然后祭葬。”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封何曾为晋丞相,司马望为司徒,石苞为骠骑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谥父为文王。
迁葬已毕,炎召贾充、裴秀入宫,问曰:“曹操曾云:‘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果有此言否?”充曰:“操世受汉禄,恐人议论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何如?”充曰:“文王辅魏,已历三世,与操不同也。”炎曰:“何为不同?”充曰:“操虽功盖华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子丕承继大业,差役甚重,东西驱驰,无可宁岁。若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归心矣。后文王扶危除暴,功盖万世,始封王号,故不同操耳。”炎曰:“丕尚绍汉统,孤岂不绍魏统耶?”贾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王上当法曹丕,绍汉故事,复筑禅台,布告天下,以即王位,何不美哉?”
炎大喜,次日带剑入内。此时魏主曹奂连日不曾朝,心神恍惚,举止失措。炎直入后宫,奂慌下御榻而迎之。坐毕,炎问曰:“魏之天下,谁之力也?”奂曰:“皆晋王父祖之赐耳。”炎笑曰:“吾观陛下,文不能论道,武不足经邦。百无一能,何不让才德者主之?”奂大惊,口禁不能言。傍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晋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讨,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无罪,何故让与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曹操依仗汉相之资,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魏王,篡逆汉室。吾祖父三世辅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实司马氏之功也,四海咸知。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节又曰:“若此,乃篡国之贼也!”炎大怒曰:“吾与汉家报本,有何不可?”叱武士,将张节乱瓜打死于殿下。奂泣泪跪告。炎起身下殿而去。奂与贾充、裴秀曰:“事将急矣,如之奈何?”充曰:“天数尽矣,陛下不可逆之,当照汉献帝故事,重修受禅台,具大礼,禅位与晋王:上合天心,下顺人情,陛下可保无虞也。” 奂从之,遂令贾充筑受禅台。
以十二月甲子日,奂亲捧传国玺,立于台上,大会文武。请晋王司马炎登台,授与大礼。奂下台,具公服,立于班首。炎端坐于台上,贾充、裴秀列于左右,执剑,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充曰:“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汉禅,已经四十五年矣。今天禄永终,天命在晋。司马氏功德弥隆,极天际地,可即皇帝位,以绍魏统。封汝为陈留王,出就金庸城居止,当日起程,非宣诏不许入京。”奂泣谢而去。太傅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纯臣也。”炎见孚如此,封孚为平王太宰。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于台下,三呼万岁。炎绍魏统,国号大晋,改元为太始元年,大赦天下,置立谏官。此时魏亡,人民安堵,秋毫无犯。后史官有诗叹曰:
献帝称臣辇路傍,咸熙又见拜君王。金庸城外山河旧,受禅台前草木黄。
魏国规模如汉代,陈留踪迹似山阳。一还一报皆天理,今古令人笑几场。
史臣评曰:
古者以天下为公,惟贤是与。后代世位,立子以适;若适嗣不能,然情系私爱,抚养婴孩,传以大器, 付托不专,必参枝族,终于曹爽诛夷,齐王替位。高贵公才惠夙成,好问尚词,盖亦文帝之风流也;然轻躁忿肆,自陷大祸。陈留王恭已南面,宰辅统政,仰遵前式,揖逊而禅,遂享大国,作宾于晋,比之山阳,班宠加焉。
晋帝司马炎,追谥祖司马懿为宣帝,伯父司马师为景帝,父司马昭为文帝,立七庙以光祖宗。那七庙?汉征西将军司马钧,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量生颍川太守司马隽,隽生京兆尹司马防,防生宣帝司马懿,懿生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是为“七庙”也。大事已定,每日设朝,计议伐吴之策。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8
羊祜病中荐杜预
吴永安七年,吴主孙休暴病,不能言而死,群臣欲立太子孙[雨单](雨上单下)为君。左典军万彧曰:“[雨单](雨上单下)幼不能专政,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左将军孙布亦曰:“皓才识明断,堪为帝王。”于是丞相濮阳兴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妇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兴遂请皓为君,皓字元宗,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当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为元兴元年,封太子孙[雨单](雨上单下)为豫章王,加丁奉左右大司马。次年改为甘露元年。皓凶暴日甚,酷溺酒色,大小失望。张布谏之,皓斩首;濮阳兴亦谏,皓杀之。立陆凯、万彧为左右丞相,又改元为宝鼎元年,造昭明宫,大兴土木。文武入山伐木,费用无度。又改元建衡元年。三年后又改凤凰元年。丞相万彧、将军留平、大司农楼玄,见皓无道,三人苦谏,皆被杀之,前后十余年,杀忠臣四十余人,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群臣恐怖,莫敢奈何。
却说晋帝司马炎恢弘大度,容纳直言,明达善谋,能断大事。时咸宁二年冬十月也,征南大将军羊祜上表请兵伐吴。炎观表曰:
先帝西平巴蜀,南和吴会,庶几海内得以休息。而吴复背信,使边事更兴。夫期运虽天所授,其功必因人而成,不一大举扫灭,则兵役无时得息也。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吴当并亡,自是以来十有三年矣。夫谋之虽多,决之欲独。凡以险阻得全者,谓势均力敌耳;若轻重不齐,强弱异势,虽有险,不可保也。蜀之为国,非不险也,皆云:‘一夫荷戟,万夫莫当。’进兵之日,曾无藩篱之限,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中诸城,皆鸟栖而不敢出。非无战心,诚力不以相抗也。及禅请降,诸营堡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间虽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壹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并下,荆州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杨、青、兖并会秣陵,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虽有智者,不能为吴谋矣。吴缘江为国,东西数千里,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孙皓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国,惟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保,还趋城池,去长入短,非我敌也。官军悬进,人有致死之志;吴人内顾,各有离散之心。如此,军不逾时,可克必矣。
司马炎观讫大喜,便令班师。贾充、荀勖、冯紞三人皆言未可,炎因此不行。
至咸宁四年,羊祜入朝,奏辞归乡养病。炎问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矣。若皓不幸而殁,倘更立贤王,陛下不能得也。”炎赐祜坐于侧而问曰:“卿何以知之?”祜曰:“孙皓若亡,群臣更立一人为君,施恩布德,深得民心,据长江之阻,陛下虽有百万之众,安可窥乎?”炎大悟曰:“卿可提兵一伐,若何?”祜曰:“臣年迈多病,不堪领此职。陛下选智勇之士,可也。”炎起身称谢。祜辞炎出内,炎命祜乘王辇归家。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晋帝司马炎车驾幸祜家问安。炎至卧榻前,祜下泪曰:“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吴之策。今日谁可继卿之志?”祜曰:“臣凡荐人于陛下,便将奏稿焚之,只恐人知也。”炎曰:“举善荐贤,乃美事也,卿何不令人知耶?”祜曰:“拜官公朝,谢恩私门,臣所不取也。”炎叹曰:“此正直大臣也。”祜含泪告曰:“臣死矣,不敢不尽愚诚:右将军杜预,堪可重任;若欲伐吴,须当用之。”言讫而亡。司马炎放声大哭,上辇而回宫中。文武多官,无不流泪。后人引管、鲍故事,有诗赞曰:
羊祜病中推杜预,叔牙囚内荐夷吾。古来四海英雄辈,是个男儿识丈夫。
司马炎垂泪终日,敕葬高阜,赠太傅、巨平侯。即日拜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事。南州百姓闻羊祜身死,罢市而哭。江南守边吴将,亦皆举哀。襄阳人思祜存日,常游于岘山,遂建庙立碑,四时祭之。往来观其碑文者,无不流涕,故名为“堕泪碑”。后胡曾先生有诗叹曰:
晓日登临感晋臣,古碑零落岘山春。松间残露频频滴,恰是当初堕泪人。
咸宁五年冬十一月,晋帝降诏,分道伐吴。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引兵十万,出江陵;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出涂中;安东大将军王浑,出江西;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各引兵五万,皆听预调遣。又遣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水陆兵二十余万,战船数万只。又令贾充为大都督,假黄钺,以冠军将军杨济副之,出屯襄阳,节制诸路人马。充奏曰:“臣年耄衰老,不堪元帅之任。”炎曰:“卿若不行,朕自当出。”充不得已,辞帝而行。
却说吴主孙皓荒淫无度,凡饮宴,必令群臣大醉;却立黄门郎十人纠弹,若有过失者,或剥其面皮,或凿其眼晴,因此中外大怨。忽边庭奏报:“晋兵大势,水陆并进。”皓大惊,急召丞相张悌、司徒何植、司空滕胤,计议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进兵江陵,迎敌杜预;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臣敢为军师,领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引兵十万,出屯牛渚,接应诸路军马。”皓从之,遂令张悌引兵出城去了。皓退入后宫。有幸臣中常侍岑昏问其故。皓曰:“晋兵大至,诸路已有兵迎之;奈王濬率兵数万,战船无量,顺流而下,其锋甚锐,朕因此忧也。”昏曰:“臣有一计,令王濬之船,尽为粉碎。”皓大喜,遂求其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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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8
240王濬计取石头城
却说中常侍岑昏,奏吴主孙皓曰:“江南多铁,可打连环索百余条,长数百丈,每环重二三十斤,于沿江紧要处横截之。再造铁锥数万,长丈余,置于水中。若晋船乘风而来,逢锥则破。”皓大喜,即发工匠,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铁锥,设立停当。
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唤牙将周旨受计策曰:“汝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船暗渡过江,夜袭乐乡,多带旌旗于山林之处立起,日则放炮擂鼓,夜则各处举火。”旨领命去了,夜渡大江,伏于巴山。
次日,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前哨报道:“吴主遣伍延出陆路,陆景出水路,孙歆为先锋:三路迎来。”言未了,孙歆船到。两兵初交,杜预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逦追时,不到二十里,一声炮响,四面晋兵大至。吴兵急回,杜预乘势掩杀,吴兵死者不计其数。孙歆奔到城边,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就城上举火。歆大惊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急欲退时,被周旨大喝一声,斩于马下。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上书:“晋镇南大将军杜预”。陆景大惊,欲上岸逃命时,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伍延见各军皆败,乃弃城奔走,被伏兵捉住,来见杜预。预叱令武士斩之。遂得江陵。于是沅、湘一带,直抵广州,守令诸郡皆望风赍印而降。预令人持节安抚,秋毫无犯。遂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预军威大振,遂大会诸将,共议取建业之策。胡奋曰:“百年之寇,未可尽服。方今春水泛涨,难以久住。可侯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济西一战而并强齐;今兵威既振,如破竹之势,皆迎刃而解,无有著手处也,可乘势而取建业。”遂遣人来会诸将,一齐进兵。
此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不可当其锐。人报濬曰:“吴人造铁索,沿江横截;又以铁锥置于水中,如此准备。”濬大笑,遂造大筏数十方,上缚草木为人,披甲执杖,立于周围,顺水放下。吴兵见之,以为活人,望风先走。暗锥着筏,尽提而去。又差惯熟水手,于筏上先作大炬,长十余丈,大十余围,以麻油灌之,在船前行,但遇铁索,燃炬烧之,须臾皆断。两路从大江而来。所到之处,无不克胜。后胡曾先生有诗曰:
王濬戈铤发上流,武昌洪业土崩秋。思量铁索真儿戏,谁与吴王画此筹?
却说东吴丞相张悌,令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来迎晋兵。二人见晋兵顺流而下,势不可当,慌忙回报悌曰:“东吴危矣,何不去之?”悌曰:“国家将亡,贤愚共之!今若君臣皆降,无一人死于国难,不亦辱乎!”靓曰:“存亡自有天数,非公一人可支吾也。何故自取其死?”悌曰:“吾自幼食吴禄,今位至丞相,得其死矣。吾若合死,安可求生,以遗不义之名耶?”诸葛靓大哭而去。张悌与沈莹却欲挥兵抵敌,晋兵一齐围之。周旨、罗尚首先杀入吴营。张悌自奋力搏战,死于乱军之中。沈莹被周旨一力斩之。
吴兵四散败走。飞报吴主孙皓,皓大惊失语。殿中数百人叩头奏曰:“今日之祸,皆岑昏之罪,请陛下杀之!臣等出城决一死战。”皓曰:“量一中贵,何能病国?”内一人大叫曰:“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孙皓曰:“且将此人为奴可也。”众皆入宫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于是陶濬率御林诸军,沿江迎敌,前将军张象,率水兵下江迎敌。不想西北风大作,吴兵旗帜皆不能立,尽倒竖于舟中;兵又不肯下船,四面奔走,只落张象一人。
却说晋将王濬,扬帆而行,过三山,舟师曰:“风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风势少息行之。”濬大怒,拔剑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头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进。吴将张象引从人请降。濬曰:“若是真降,便为前部立功。”象回到本船,直至石头城下,叫开城门,接入晋兵。人报孙皓,皓欲自刎。中书今胡冲、光禄勋薛莹奏曰:“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皓从之,亦备舆榇,自缚,率诸王文武,诣王濬军前归降。濬自扶起,释其缚,焚烧其榇,诸将大喜。濬请皓入军中,以王礼待之。皓将玺绶并图籍皆纳下。于是东吴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户口五十二万三千,官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余只,后官五千余人,皆归大晋。大事已定,出榜安民,尽封府库仓禀。次日,陶濬兵不战自溃。琅琊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见王濬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预亦至,大犒三军已毕,开仓库赈济人民。
于是吴人安堵,遂迁吴主孙皓赴洛阳面君。行至洛阳,时太康元年夏五月,皓登殿稽首以见晋帝。帝赐坐,曰:“朕设此座,待卿久矣。”皓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帝大笑。贾充问皓曰:“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弑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充默然,甚愧。帝命设筵,劳赏吴之君臣,封皓为归命侯,子孙封中郎,随降宰辅皆封列侯。丞相张悌阵亡,封其子孙。天下大定。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其余各诣封赏。后史官有诗叹东吴曰:
忆昔孙坚创业时,东南王气覆江湄。龙盘虎踞才安稳,地裂天崩又改移。
洋子江中沉铁索,石头城上竖降旗。可怜锦片东吴地,一旦翻成晋地基。
后主刘禅亡于恶太康七四年,魏主曹奂亡于太康元年,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三主皆善终。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为一统之基矣。后人有古风一篇,叹曰: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
哀哉献帝绍海宇,红轮西坠咸池傍!何进无谋中贵乱,凉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计诛逆党,李催、郭汜兴刀枪;四方盗贼如蚁聚,六合奸雄皆鹰扬;
孙坚孙策起江左,袁绍袁术兴河梁;刘焉父子据巴蜀,刘表军旅屯荆襄;
张燕张鲁霸南郑,马腾韩遂守西凉;陶谦张绣公孙瓒,各逞雄才占一方。
曹操专权居相府,牢笼英俊用文武;威挟天子令诸侯,总领貔貅镇中土。
楼桑玄德本皇孙,义结关、张愿扶主;东西奔走恨无家,将寡兵微作羁旅;
南阳三顾情何深,卧龙一见分寰宇;先取荆州后取川,霸业图王在天府;
呜呼三载逝升遐,白帝托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愿以只手将天补;
何期历数到此终,长星半夜落山坞!姜维独凭气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劳;
锺会、邓艾分兵进,汉室江山尽属曹。丕、睿、芳、髦才及奂,司马又将天下交;
受禅台前云雾起,石头城下无波涛;陈留归命与安乐,王侯公爵从根苗。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梦,一统乾坤归晋朝。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3:49
终于发完了罗本三国,下面发什么,狼兄请指示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12 14:41
贴完了!贴完了!贴完了!小剑立功啦!不要给其他人任何的机会!伟大的轩辕慕容剑 ,他继承了轩辕光荣的传统!罗灌中、施灌水、吴灌水在这一刻灵魂附体! 慕容剑一个人,他代表了轩辕古典的光荣传统!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
。。。。。。。。再见!
谢谢小剑,辛苦了!到时候还要同俺一起排个版。
等着数轩辕币吧,俺很快就为你请功!
现在休息一下吧。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5:37
呵呵,我当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各位伟大的版主和伟大的古典爱好者
有什么要求狼兄只管说,不必客气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8:00
OK,休息得差不多了,发送第二弹——蔡义江校本《红楼梦》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8:03
前 言
我国最优秀的古典长篇小说《红楼梦》应该有一种最理想的本子,它应该最接近曹雪芹原稿(当然只能是前八十回文字),同时又语言通顺,不悖情理,便于阅读,最少讹误。要能做到这样,绝非易事。
曹雪芹是既幸运又不幸的。家道的败落,生活的困厄,倒是他的幸运,正因为他“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见来者”(司马迁《报任安书》),才激发起他的创作热情,不然,世上也就不会有一部《红楼梦》了。他的最大不幸乃是他花了十年辛苦,呕心沥血地写成的“百余回大书”,居然散佚了后半部,仅止于八十回而成了残稿。如果是天不假年,未能有足够时间让他写完这部杰作倒也罢了,然而事实又并非如此。早在乾隆十九年甲戌(1754),雪芹才三十岁时,这部书稿已经“披阅(实即撰写,因其假托小说为石头所记,故谓)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除了个别地方尚缺诗待补、个别章回还须考虑再分开和加拟回目外,全书包括最后一回《警幻情榜》在内,都已写完,交其亲友们加批、誊清,而脂砚斋也已对它作了“重评”。使这部巨著成为残稿的完全是最平淡无奇的偶然原因,所以才是真正的不幸。
我们从脂评中知道,乾隆二十一年(即甲戌后两年的丙子,1756)五月初七日,经重评后的《红楼梦》稿至少已有七十五回由雪芹的亲友校对誊清了。凡有宜分二回、破失或缺诗等情况的都一一批出。但这次誊清稿大概已非全璧。这从十一年后(乾隆三十二年丁亥,1767),作者已逝世,其亲友畸笏叟再重新翻阅此书书稿时所加的几条批语中可以看出,其中一条说:
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标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又一条说:
《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又一条说:
写倪二、紫英、湘莲、玉菡侠文,皆各得传真写照之笔。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再一条说:
叹不能得见宝玉《悬涯撒手》文字为恨。丁亥夏,畸笏叟。
批语中说的“有一次誊清时……被借阅者迷失”,时间应该较早 ,“迷失”的应是作者的原稿。若再后几年,书稿抄阅次数已多,这一稿即使丢失,那一稿仍在,当不至于成为无法弥补的憾事。从上引批语中,我们还可以推知以下事实:
一、作者经“增删五次”基本定稿后,脂砚斋等人正在加批并陆续誊清过程中,就有一些亲友争相借阅,先睹为快。也许借阅者还不只一人,借去的也有尚未来得及誊清的后半部原稿,传来传去,丢失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从所举“迷失”的五、六稿的情节内容看,这五、六稿并不是连着的;有的应该比较早,如《卫若兰射圃》,大概是写凭金麒麟牵的线,使湘云得以与卫若兰结缘情节的;学射之事前八十回中已有文字“作引”,可以在八十回后立即写到;有的较迟,如《狱神庙》;最迟的如《悬涯撒手》(涯,当为山部,以下同),只能在最后几回中,但不是末回,末回是《警幻情榜》,没有批语说它丢失。接触原稿最早的是脂砚斋,应是读到过全稿的;畸笏叟好像也读过大部分原稿,因而还记得“迷失”稿的回目和大致内容,故有“各得传真写照之笔”及某回是某某“正文”等语;只有《悬涯撒手》回,玩批语语气,似乎在“迷失”前还不及读到。
二、这些“迷失”的稿子,都是八十回以后的,又这里少了一稿,那里又少了一稿,其中缺少的也可能有紧接八十回情节的,这样八十回之后原稿缺的太多,又是断断续续的,就无法再誊清了。这便是传抄存世的《红楼梦》稿,都止于八十回的原因。
三、上引批语都是雪芹逝世后第三年加在书稿上的,那时,跟书稿有关的诸亲友也都已“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畸笏自称)一枚”,可见《红楼梦》原稿或誊清稿,以及八十回后除了“迷失”的五、六稿外的其余残稿,都应仍保存在畸笏叟的手中。如果原稿八十回后尚有三十回,残稿应尚存二十四五回。但也有研究者认为脂批所谓的“后三十回”,不应以八十回为分界线,而应以贾府事败为分界,假设事败写再九十回左右,则加上“后三十回”,全书亦当有一百二十回,残留之稿回数也更多。残留稿都保存在畸笏处,是根据其批语的逻辑自然得出来的符合情理的结论。若非如此,畸笏就不会只叹息五、六稿“迷失”或仅仅不得见《悬涯撒手》文字为恨了。
四、几年前我就说过,《红楼梦》在“甲戌(1754)之前,已完稿了,‘增删五次’也是甲戌之前的事;甲戌之后,曹雪芹再也没有去修改他已写完的《红楼梦》稿。故甲戌后抄出的诸本如‘己卯本’、‘庚辰本’等等,凡与‘甲戌本’有异文者(甲戌本本身有错漏而他本不错漏的情况除外),尤其是那些明显改动过的文字,不论是回目或正文,也不论其优劣,都不出之于曹雪芹本人之手。”(拙著《论红楼梦佚稿》第 286页)最初,这只是从诸本文字差异的比较研究中得出的结果。当时,总有点不太理解:为什么曹雪芹在最后十年中把自己已基本完成的书稿丢给脂砚、畸笏等亲友去批阅了又批阅,而自己却不动手去做最后的修补工作;他创作这部小说也不过花了十年,那么再花它十年工夫还怕补不成全书吗?为什么要让辛苦“哭成”的书成为残稿呢?现在我明白了:主要原因还在“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倘若这五六稿是投于水或焚于火,再无失而复得的可能,曹雪芹也许倒死了心,反而会强制自己重新将它补写出来,虽则重写是件令人十分懊丧的事,但时间是足够的。现在不然,是“迷失”,是借阅者一时糊涂健忘所致,想不起手稿放在哪里或者交在谁的手中了。这是常有的事。谁都会想:它总还是搁在某人某处,没有人会存心将这些片段文字隐藏起来,说不定在某一天忽然又找到了呢。于是便有些等待,曹雪芹等待交给脂砚等亲友的手稿都批完、誊清、收齐,以便再做最后的审订,包括补作那几首缺诗或有几处需调整再拟的回目。可是完整的誊清稿却始终交不回来,因为手稿已不全了。对此,曹雪芹也许有过不快:手稿怎么会找不到的呢?但结果大概除了心存侥幸外,只能是无可奈何;总不能责令那些跟他合作的亲友们限期将丢失的稿子找回来,说不定那位粗心大意的借阅者还是作者得罪不起的长辈呢。说这位马大哈未料自己无意中成了中国文学史上千古罪人自不必说,可悲的是曹雪芹自己以至脂砚斋等人,当时都没充分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总以为来日方长,《红楼梦》大书最终何难以全璧奉献与世人。所以在作者去世前,脂批无一字提到这五六稿迷失事。
谁料光阴倏尔,祸福难测,穷居西山的雪芹唯一的爱子不幸痘殇,“因感伤成疾”,“一病无医”,绵延“数月”,才“四十年华”,竟于甲申春(1764年2月2日后)与世长辞。半年后,脂砚斋也相继去世。“白雪歌残梦正长”,《红楼梦》成了残稿已无可挽回。再三年,畸笏叟才为奇书致残事叹叹不已。但畸笏自己也犯了个极大的错误,他因为珍惜八十回后的残稿,怕再“迷失”,就自己保藏起来,不轻易示人。这真是太失策了!个人藏的手稿能经得起历史长流的无情淘汰而幸存至今的,简直比独得有奖彩券的头奖还难。曹雪芹的手稿,除了伪造的膺品,无论是字或画,不是都早已荡然无存了吗?对后人来说,就连畸笏究竟是谁,死于何时何地,也难以考稽了,又哪里去找他的藏稿呢?曹雪芹死后三十年、程伟元、高鹗整理刊刻了由不知名者续补了后四十回的《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本。续作尽管有些情节乍一看似乎与作者原来的构思基本相符,如黛玉夭亡(原稿中叫“证前缘”)、金玉成姻(原稿中宝玉是清醒的,在“成其夫妇时”,尚有“谈旧之情”)和宝玉为僧(原稿中叫“悬涯撒手”)等等,但那些都是前八十回文字里已一再提示过的事,毋须像有些研究者所推测的,是依据什么作者残稿、留存回目或者什么提纲文字等等才能补写的。若以读到过雪芹全稿而时时提起八十回后的情节、文字的脂砚斋等人的批语来细加对照,续作竟无一处能完全相合者,可知续补者在动笔时,除了依据已在世间广为流传的八十回文字外,后面那些曾由畸笏保存下来的残稿也全都“迷失”了。续补者绝对没有看到过曹雪芹写的后数十回原稿中的一个字。
现在该说说版本了。这里不打算谈版本的发展源流问题,只想说说我选择版本的基本原则。
迄今为止,已出版的《红楼梦》排印本,多数是以程高刻本为底本的;只有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的本子,前八十回是以脂评手抄本(庚辰本)为底本的。另据刘世德兄相告,南方某出版社约他新校注一个本子,前八十回也取抄本,尚未及见。又早在五六十年代间,俞平伯已整理过《红楼梦八十回校本》在人文社出版,此书虽受红学研究者所关注,但一般读者仍多忽略,“文革”后没有再版。
为什么《红楼梦》本子多以程高刻本为底本呢?除了那些有几家评的本子原先清人就是评在程高本上的这一原因外,我想,还因为程高本经过后人加工整理,全书已较少矛盾骶触,文字上也流畅些,便于一般读者阅读;而脂评手抄本最多只有八十回,有的仅残存几回、十几回,有明显抄错的地方,有的语言较文,或费解,或前后未一致,特别是与后四十回续书合在一起,有较明显的矛盾抵触,尽管如此,我仍认为以脂评本为前八十回底本的俞平伯校本和红研所新校注本的方向是绝对正确的。
众所周知,程高本对早期脂评本来说,文字上改动是很大的。如果这些改动是为了订正错误,弥补缺陷,倒也罢了,事实又并非如此。在很多情况下,程高本只是任意或为了迁就后四十回续书的情节而改变作者的原意。比如小说开头,作者写赤瑕宫的的神瑛侍者挟带着想历世的那块石头下凡,神瑛既投胎为宝玉,宝玉也就衔玉而生了。程高本纂改为石头名叫神瑛侍者,将二者合而为一。这样,贾宝玉就成石头投胎了,从逻辑上说,当石头重回青埂峰下,把自己经历写成《石头记》时,宝玉就非同时离开人世不可了,光出家为僧仍活着是说不通的。我想,这样改是为了强调贾宝玉与通灵玉不可分的关系(其实,这种关系在原作构思中处理得更好),以便适应后四十回中因失玉而疯癫情节的需要。再如有一次凤姐取笑黛玉说:“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都笑了起来。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对此,脂评揭示作者的用意说:“二玉之配偶,在贾府上下诸人(当然包括贾母、凤姐在内),即观者、作者皆谓无疑,故常常有此点题语。我也要笑。”“好赞!该她(指李纨)赞。”可见原意是借此表明后来宝黛婚姻不能如愿,颇出乎“诸人”意料之外。然而到程高本,末了这句李纨说的话被改成宝钗说的了:“宝钗笑道:‘二嫂子诙谐,真是好的。’”故意给读者造成错觉,仿佛宝钗很虚伪,早暗地与凤姐串通一气,这与后四十回续书写“掉包计”倒是能接得上榫的,只是荼毒了曹雪芹文字。还可再举一例:第七十八回中,在贾政命宝玉、贾环、贾兰做《姽婳诗》前,原有一大段文字论三人之才学,说环、兰二人“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做诗,“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宝玉则在做诗上大有别才。又说“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涎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等等,程高本都删得一干二净,用意很明显:为了使后四十回的情节得以与前八十回相连接,不互相矛盾。若不删改原作,则宝玉奉严父之训而入家塾读书,改邪归正,又自习八股文,终于精通举业之道,一战中魁,金榜题名,名次还远在本来“高过宝玉”的贾兰之上等等的情节就都不能成立了。
原作与续书本不一致,删改原作去适应续书以求一致是不可取的;而在程高本中,这样的删改,多得难以一一列举。这里应该说明的是为适应续书情节所作的改动,并非都起自程高本,不少在甲辰本中已经存在,因此,我颇怀疑甲辰本底本的整理加工者,就是那位不知名的后四十回续书的作者,而程伟元、高鹗只是在它的基础上的修补加工,正如他们自己在刻本序文中所说的那样。程高本还有许多无关续书的自作聪明反弄巧成拙的增删改易,也早经不少研究者著文指出过,这里就不必再赘述了。总之,我们不能不加分析地为求一百二十回前后比较一致,减少矛盾而采用程高本为底本,因为那样做的代价是严重地损害曹雪芹原著;我们宁可让这些客观存在着的原作与续作的矛盾抵触的描写继续存在,让读者自己去判断,这也比提供不可靠的、让读者上当的文字好得多。
前八十回文字以早期脂评抄本作底本的本子不是也已经出版了吗?为什么还要再另搞一种呢?俞校本或红研所校注本的出版,对红学研究所作的贡献自然是很大的,后一种我有幸也参加做了一些工作。不过近年来,我经过反覆比较研究,认为要搞出一个真正理想的本子,选择某一种抄本为底而参校其他诸本的办法,对于《红楼梦》来说,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比如说庚辰本吧,在早期脂评抄本中,它也许是总体价值最高的本子,因为它兼有比较早、比较全和保存脂评比较多等优点。选择它作为底本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事实不然,只残存十六回的甲戌本,其底本比它更早,文字更可信,更接近曹雪芹原作的本来面目,庚辰本与它差异的地方,绝大多数都可以看出是别人改的。因此,就这十六回而言,甲戌本的价值又显然高出庚辰本,只可惜它所存的回数太少。以庚辰本为底本,虽则也可以参甲戌本校补一些文字,但毕竟只能改动些有正讹、存与漏、优与劣之分的地方,其余似乎也可以的文字(若细加推究,仍可分出高下来),只好尊重底本保持原样了。这样,从尽量恢复曹雪芹原作面貌来说,就不无遗憾。比如以回目来说,第三回甲戌本作“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对仗通俗稳妥,上下句有对比之意;在“收养”旁有脂评赞曰:“二字触目凄凉之至。”可见为雪芹亲拟无疑。至庚辰本则被人改作“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词生句泛,黛玉寄养外家之孤立无援处境全然不见,可谓点金成铁。又如第五回目,甲戌本作“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警情”,此亦雪芹原拟之回目,有第二十七回《葬花吟》眉端脂评引语可证,评曰:“开生面、立新场,是书多多矣,惟此回更生更新,非颦儿断无是佳吟,非石兄断无是情聆,难为了作者了,故留数字以慰之。”此批庚辰本亦过录,文稍有异,曰:“开生面、立新场是书不止‘红楼梦’一回,惟是回更生更新,且读去非阿颦无是佳吟,非石兄断无是章法行文,愧煞古今小说家也。畸笏。”初加批语时,雪芹尚在世,故只言留字相慰;至作者已逝,畸笏再理旧稿,遂改末句而加署名,亦借此别于其他诸公之批。经改易过的批语“开生面、立新场”六字未变,反而更写明是指“‘红楼梦’一回”,可知畸笏所见的作者自拟回目始终如此。庚辰本虽录此批,但其第五回回目却已被改换成“游幻境指迷十二金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这一来批语“开生面”云云就不知所指了。
至于正文,可证明甲戌本接近原作,庚辰本异文系旁人后改而又改坏了的地方更多。拙文《〈红楼梦〉校读札记之一》(载《红楼梦学刊》1991年 4期)曾举过几个明显的例子。其一是第五回宝玉至迷津惊梦的描写。甲戌本:“那日,警幻携宝玉、可卿闲游至一个所在……”至迷津,警幻阻宝玉前进并训诫一番后,“宝玉方欲回言,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写的是警幻主动导游和宝玉不及回话,这是对的,因为惊梦本是警幻设计的“以情悟道”的一幕,警幻始终是导演。己卯、庚辰本改为宝玉、可卿脱离警幻私自出游,直至危急关头,警幻才“后来追来”;又改警幻“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连话都不让她说完,使宝玉、可卿和迷津中妖怪都不受警幻控制,倒像水中之怪比警幻更加厉害。还将迷津中“一夜叉般怪物(按:象徵情孽之可怖,因无可名状,故谓)窜出直扑而来”句改为“许多夜叉海鬼(按:此坐实其为海中群怪)将宝玉拖将下去”等等,都是不顾作者寓意、单纯追求情节惊险而弄巧成拙文字,非出于作者之手甚明。其二是第七回写周瑞家的给凤姐送宫花去。甲戌本说她“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越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正如脂评夹批所说,这是“顺笔便墨”,间带点道李纨其人。可是庚辰本在“后窗下过”句后,又平添上“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一句,不但成了蛇足,还闹了个大笑话。因为紧接着就写周瑞家的问大姐儿的奶妈说:“奶奶睡中觉呢?也该清醒了!”可见已到不该再睡中觉的时候了,当然,周瑞家的万没想到白昼里凤姐夫妻间还有风月之事。庚辰本居然把“奶奶”改成“姐儿”,成了“姐儿睡中觉呢?也该清醒了!”前面刚说奶妈“正拍着大姐儿睡觉”,怎么反而要将姐儿弄醒呢?姐儿是哺乳婴儿,有昼夜都睡觉的权利,有什么睡中觉、睡晚觉的?改来改去,李纨不该睡中觉的,倒要她睡;姐儿该好好睡觉的,倒不让她睡。这样的改笔,曹雪芹看到,非气得发昏不可。其三,第六回贾蓉来向凤姐借玻璃炕屏,起初凤姐不肯,贾蓉就油腔滑调地笑着恳求。甲戌本接着写道:“凤姐笑道:‘也没见(按“真好笑”“真怪”的意思,小说中常用)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们那里放着那些东西,只是看不见我的才罢!’”己卯、庚辰本的涂改者弄不清意思,就把“我”字改成“你”字,又添了些话,重新断句,成了“凤姐笑道:‘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这有点像改字和标点游戏。以上数端,以庚辰本为底本者都未能参照甲戌本改正过来。
还有些人物对话,庚辰本增了字,虽不背文义,也无关宏旨,但却影响了语气的生动和神态逼真。这用不妨仅就第七回来看:
例一,(薛姨妈要把宫花分送给众姊妹。)
甲戌本: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了,又想着她们。”
庚辰本: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又想着她们作什么。”
例二,(周瑞家的问金钏,香菱可就是上京时的买小丫头。)
甲戌本:金钏道:“可不就是。”
庚辰本:金钏道:“可不就是她。”
例三,(周瑞家的找寻四姑娘惜春。)
甲戌本:丫鬟们道:“在这屋里不是?”
庚辰本:丫鬟们道:“那屋里不是四姑娘?”
例四,(周瑞家的之女要她妈去求情了事。)
甲戌本: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庚辰本: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例五,(周瑞家的给黛玉送花来说。)
甲戌本: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戴。(“戴”,抄本都别写作“带”。)
庚辰本: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来了。
以上五例,可见庚辰本篡改者不知文学语言要贴近生活,要保持人物语气的生动和神态的逼真,一句话常有省略,不必把每一部份都说出来;他以为句子不全,就随便添字,其实都是多余的,末一例还因为没有弄清“带”是“戴”字,错会了意,改得句子也不通了。作者自己是绝不会如此改的。另外,也还有别样的改动,也都改坏了。如:
例六,(凤姐要见见秦钟,贾蓉说他生得腼腆,没见过大场面,怕惹婶子生气。)
甲戌本:凤姐啐道:“他是哪吒,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
庚辰本:凤姐道:“凭他什么样儿的,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
(把应有的“啐”字删去,又改掉了这句中最生动的用词“哪吒”。)
例七,(形容秦钟的的长相。)
甲戌本:较宝玉略瘦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
庚辰本:较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
(改者不知后八字互成对仗,这在修辞上是常见的,如鲍照《芜城赋》中“薰歇烬灰,光沉响绝”即是。)
例八,(凤姐见秦钟)
甲戌本:就命他身旁坐下,慢慢问他年纪、读书等事,方知他学名秦钟。(脂评夹批:“设云‘情种’。古
诗云:‘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二语便是此书大纲目、大比托、大讽刺处。”)
庚辰本:就命他身旁坐了,慢慢的问他:几岁了,读什么书,兄弟几个,学名唤什么。秦钟一一答应了。
(此为初次介绍秦钟之名,应如甲戌本方妥,况有脂评证其为原来文字。)
例九,(宝玉所想)
甲戌本:若也生在寒儒薄宦之家……
庚辰本: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
(“寒儒薄宦”四字成对,铢两悉称。)
例十,(秦钟眼中的宝玉)
甲戌本: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浮(脂评夹批:“‘不浮’二字妙,秦卿目中所取,只在此。”)
庚辰本: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
(宝玉并非超凡脱俗者,“不浮”是。)
例十一,(秦钟所想)
甲戌本: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可知“贫富”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脂评夹评:“‘贫富’二字中失却多少英雄朋友!”)
庚辰本: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可知“贫窭”二字限人……
(秦钟贫、宝玉富,应是“贫富”。)
以上诸例均说明甲戌本的文字大大优于庚辰本而保持了原作面貌,除非以甲戌本为底本,才可避免此种遗憾,但奈何甲戌本残存回数太少,仅有十六回。那么,除此十六回外,其余诸回以庚辰本为底本又如何呢?还是不妥。因为:一、己卯本与庚辰本虽都经旁人改过,文字大体相同,但两本互校,仍可发现己卯较庚辰少些讹误,而庚辰在很多地方或抄错或又作了新的改动。可惜己卯本也不全,只存四十一回加两个半回。二、庚辰本原本只存七十八回,中缺第六十四回、六十七回,这两回是后人根据程高系统本抄配的,与戚序等本比较,叙事详略既不同,描写差异也极大,若加推究评品,优劣可分,戚序等本的文字反接近原作,而以庚辰本为底本的整理者没有舍程高而取戚序,这不能不说又是一大遗憾。
其实,《红楼梦》因为整理和传抄情况的复杂,一种较迟抄录、总体质量不如其他本子的本子,也可能在某些地方却保留着别本已不存的原作文字而显示其合理性;反之,那些底本是作者尚活着的年代抄录的、总体可信性较大的本子,也不免有些非经作者之手甚至不经作者同意的改动或抄漏抄错的地方。如第三回描写黛玉的容貌,有两句说其眉目的,是: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
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这里下句用的是甲辰本文字,在底本很早的甲戌本中,这一句打了五个红框框,写成“一双似□非□□□□”,表示阙文;庚辰本无法补阙,索性重拟两句俗套,将九字句改为六字句,叫什么“两弯半蹙鹅(应是‘蛾’)眉,一对多情杏眼”,与脂评所说的“奇目妙目,奇想妙想”全不相称。甲辰本补的文字,似乎勉强通得过了,其实也经不起推敲,因为下文接着有“泪光点点”之语,此说“似喜非喜”,岂非矛盾?又“笼烟眉”是取喻写眉,“含情目”则是平直实说;“烟”与“情”非同类,对仗也不工。近年出版的列藏本,此句独作“似泣非泣含露目”,没有这些疵病,可知是真正的原文。列藏本的文字也经人改过,总体上并未优于甲戌、己卯、庚辰诸本,但也确有骊珠独得之处 。再如第六十四回,甲戌本无,庚辰本原缺,有人曾疑别本此回文字系后人所补,今此本此回回目有一首五言题诗,为别本所无,回末有一联对句,仍保留着早期抄本的形象,推究诗的内容,更可证此回亦出于曹雪芹之手无疑。同样,梦稿本等也有类似情况,如第四回正文前存有回前诗,为甲戌、己卯、庚辰诸本所无。
即便甲辰本、程高等较晚的、被人改动得很多的本子,也非全不可取,如第五十回芦雪庵即景联句中,有两句是写雪花的:
花缘经冷□,色岂畏霜凋。
出句末一字,庚辰、蒙府、列藏本作“绪”,义不可通,是错字无疑;戚序、戚宁本以为是音讹,改作“聚”,其实是“结”的形讹,谓六出雪花乃因为寒冷而结成,而甲辰、程高本倒存其正。再如第十六回写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来传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庚辰等诸本接着都说“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这就怪了,宣入朝的是贾政,何须贾赦忙碌代劳!况下文说,入朝两个时辰后,元春“晋封为风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的消息传来,“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谢恩。很显然,前面的“贾赦”是“贾政”之误;但诸本皆同庚辰本误作“贾赦”,唯甲辰、程高本作“贾政”,不误。
总之,要校出理想的前八十回文字,只选一种本子作底本的办法存在着难以避免的缺陷,是不可取的,唯一妥善合理的办法是用现存的十余种本子互参互校,择善而从;所谓“善”,就是在不悖情理和文理的前提下,尽量地保持曹雪芹原作面貌。这是一项须有灼见卓识又麻烦费事的细致工作。既然这是唯一正确的办法,我也好这样做,用加倍的认真、细心、使工作尽量做得让读者和自己都满意。
在整理出版古典白话小说中,文字改革发展的成果是应该也可以体现的。简化字、新式标点、分段已经普遍实行,我想可以再进一步。一个是“他”字,旧时代表了今天的“他”“她”“它”三个字,《红楼梦》当然也是不分的,只有“他”字。这次将它分开来了。我以为这样做有利无弊,在很大程度上方便了阅读,就像繁体字改简体一样,不是不尊重也不是擅改原著。另一个是“那”字,它代表了今天的“那”和“哪”两个字,这次也分开了,使读来能一目了然,全照现代汉语规范化用法。
同样的道理,较陌生的异体字、另有别义的借用字等也没有保持原样的必要。如“玩耍”“玩笑”“游玩”的“玩”,小说中用“顽”,现在也改过来了。又小说用了许多“舡”字,其实都是“船”字,没有不改的理由。再如“笑孜孜”其实就是“笑嘻嘻”;“搭赸”就是“搭讪”;“□(上竹左氵右蓦)”即“涮”;“跴”是“踩”;“賸”现在都写“剩”;“敁掇”现作“掂掇”;“愚强”或“愚[亻强]”现在写是“愚犟”;“伏侍”现通用“服侍”;“终久”现为“终究”,“委曲”为“委屈”,等等,这些也都改了。还有“带”借作“戴”的,也改了;“一回”与“一会”不分的,能分的都分,个别确实难辨的,则仍其旧。
有两个字的改换还值得一提:一个是“捂”字,比如说:“袭人忙用手捂住宝玉的嘴。”在小说中“捂”就都写作“握”,大概当时“捂”字在文章中还不通行而口语里早有,故以近音字“握”代之。今天看来,就是写了别字(白字)。两个字都是表示手的动作的动词而字义不同,借用易滋混淆,所以要改。不过,这种情况在古代白话文学中是不足为奇的。另一个是“焐”字,是以物覆盖使之保暖或用热的东西接触冷的东西使之变暖的意思,在小说中都写作“渥”字,情况与写“握”字相同,我们也改去,恢复今天的规范用法。
此外,有些词写法不一致,如“糟蹋”,“糟”有时写成“遭”;“蹋”或作“塌”,现在把它统一了起来。偶尔还有明显有语病的句子,要改又无版本可作依据的,只好按文理改了,幸好此种情况极其少见。第三十九回中有一句:“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两用“一个”重复多余,我只好把后一个“一个”去掉。我想读者是能够认可的。
再说说几个人名的校改。薛蟠的字叫什么,第四回有介绍,甲戌本说:“这薛公子学名薛蟠,字表文龙。”但其余诸本“文龙”皆作“文起”。古人起名与字,义常相关。名叫“蟠”,字为“文龙”无疑。“起”是“龙”的草书行讹,以讹传讹而不察,续书作者也就拟第八十五回目曰“薛文起复惹放流刑”。续作与原作抵迕处本无法也没有必要改的。但统一人名,倒还是可以和方便阅读的,所以我把续作中的“文起”也改成了“文龙”,同时加注说明之。这样做的还有蒋玉菡,后四十回原来都作“玉函”。还有“茗烟”与“焙茗”,诸本歧出,未知熟是,同一种本子也前后不统一,竟如二人,但细加查看,仍是一人,也没有改名之说。这次都统一为“茗烟”。“侍书”与“待书”也难定是非,现暂统一为“待书”,是否有当,再俟高明。又有“绮霰”与“绮霞”之不同,我起初以为应是“绮霰”,取小谢“余霞散成绮”诗意,而“绮”与“霰”似不相关;后来反覆推敲,否定了原来想法,觉得还应该是“绮霰”。理由是:一、丫头中已有彩霞,意思一样,作者拟名不致重复如此;二、“绮”与“霰”是可以相关的,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诗中就有“月照花林皆似霰”之句;三、宝玉的丫头中“麝月”与“檀云”、“琥珀”与“玻璃”或“珍珠”都可成对,已有“茜雪”,配一个“绮霰”恰好。何况从版本角度看,也站得住。
注释《红楼梦》如果像仇兆鳌详注杜诗那样,读者是没有耐心看下去的,也没有必要的。所以力求简明了当,有时只写明出处,除非必要,尽量不去繁引经籍原文。与通常的注释有所不同的是这里的注释实际上还包括了脂评摘引和校记。脂评在红学研究中的重要价值已用不着多说,我在注释中摘引的只是其中对研究作者身世、交游、成书、隐寓和八十回后佚稿情节线索等参考资料价值的部份,多数都说明其价值所在;至于其他谈写作方法、文字技巧等欣赏的评语,都不录引,以免庞染。所摘脂评不再注明其出于某本、是何格式,也不作校改说明。小说正文既非以固定的一种版本为底本,诸本文字的异同现在又出版有《汇校》本一书可查,所以一般情况下,不必再一一作校记;但对后人增删篡改、传抄讹误较明显较重要的地方和我为何舍此而取彼确有必要加以说明的地方,仍出校记说明之;只是都并入“注释”内,不再专门列项。所有这些办法都是尝试性,是否能受到读者的欢迎,尚待实践检验。①此书的校注稿按协议本该早就完成交付编审排印的,除了事先对工作量之大估计不足外,也因这两年公私冗杂,少有余暇,以致校注工作一拖再拖,书稿迟迟交不出去。这期间,XX同志给我以很大的精神支持。又得小女蔡宛若相助,最近始日夜兼程地工作,总算陆续将书稿整理好,向出版社交齐。在校注过程中,热情地协助我工作的还有四弟蔡国黄,并由他约请宁波师范学院中文系汪维辉、贺经模同志共同来为我审核校对此书稿,辛勤尽责,纠正疏误;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吕启祥同志给我提出许多宝贵意见和建议;郑庆佑、黄曼丽同志为我提供了不少必需的资料和帮助;又承沈诗醒同志代我约请尊敬的苏渊雷教授为此书题签,苏老欣然允诺,又特为拙著题诗惠寄,
诗云:
艳说红楼梦,酸辛两百年。
凭君一枝笔,多为辩中边!
佛经中有“譬如食蜜,中边皆甜”之说,因以“中边”指中正之道与偏边之见,亦作真假、有无、内外、表理解。戴敦邦同志为此书配画,使此书增色不少;特别是负责此书审稿编辑的严麟书同志更为提高书稿的文字和排版质量一丝不苟地工作,花费了他许多时间精力,谨在此一并表示衷心的感谢。
限于水平,此书不当和错误之处,恐所难免,诚恳地希望得到广大读者和专家们的批评和指正。
蔡义江
1993年春节自京回乡
于宁波孝闻街73弄46号
① 因扫描识别的困难,这本电子版暂未把蔡义江先生的精彩注释编入。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8:06
凡 例
《红楼梦》旨义。是书题名极多,一曰《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风月宝鉴》,是戒妄动风月之情;又曰《石头记》,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此三名皆书中曾已点睛矣。如宝玉做梦,梦中有曲,名曰《红楼梦十二支》,此则《红楼梦》之点睛。又如贾瑞病,跛道人持一镜来,上面即錾“风月宝鉴”四字,此则《风月宝鉴》之点睛。又如道人亲眼见石上大书一篇故事,则系石头所记之往来,此则《石头记》之点睛处。然此书又名曰《金陵十二钗》,审其名,则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细搜检去,上中下女子岂止十二人哉!若云其中自有十二个,则又未尝指明白系某某,及至“红楼梦”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钗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
书中凡写长安,在文人笔墨之间,则从古之称,凡愚夫妇、儿女子家常口角,则曰“中京”,是不欲着迹于方向也。盖天子之邦,亦当以中为尊,特避其东南西北四字样也。
此书只是着意于闺中,故叙闺中之事切,略涉于外事者则简,不得谓其不均也。
此书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笔带出,盖实不敢以写儿女之笔墨唐突朝廷之上也,又不得谓其不备。
此书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但书中所记何事,又因何而撰是书哉?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一干裙钗?实愧则有余,悔则无益,真大无可奈何之日也。当此时,则自欲将已往所赖——上赖天恩,下承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以告普天下人。虽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风晨月夕,阶柳庭花,亦未有伤于我之襟怀笔墨者。何为不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故曰“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乃是第一回题纲正义也。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则知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虽一时有涉于世态,然亦不得不叙者,但非其本旨耳。阅者切记之。
诗曰: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8:08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别,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好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哪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哪里有工夫去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一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空空道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
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
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
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只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拋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便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你我何不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逗他玩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是: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妙,妙,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她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携了雨村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得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得呆了。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穷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她回了头,便自谓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谓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豪,风尘中之知己也。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谓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云:
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岂敢!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寞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久有此心意,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三鼓,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霄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哪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
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去!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熄去,也不知烧了多少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做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当下烘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少不得依靠着她父母度日。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用度。那封肃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间,正该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得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祸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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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8:11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诗云:
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来!”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因奉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省得乱跑。”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他去了。封家人个个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约二更时分,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众人忙问端的。他乃说道:“原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胡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相交。方才在咱门前过去,因见娇杏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将原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一宿无话。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喜得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又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封肃回家无话。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她扶侧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性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插妥协。却又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面,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她聪明清秀,便也欲使她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旅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二因盘费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此境居住,因闻得鹾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妙在只一个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功课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遂又将辞馆别图。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故又将他留下。近因女学生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也未可知,何不进去试试。”想着,走入看时,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便不在意。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刚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问:“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甚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事。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了?”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考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
子兴叹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极多,如何就萧疏了?”冷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像个衰败之家?”冷子兴笑道:“亏你是个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听说,也纳罕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家不知,只说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也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已,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摧,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你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么?”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年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显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胡涂。’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竟又变了一个。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姊妹作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得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如今在巡盐御史林家做坐馆了。你看,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春’字。上一辈的,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这女学生读至书,凡中有‘敏’字,她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伤上月竟亡故了!”子兴叹道:“老姊妹四个,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之东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说这政公,已有了一个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极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谬。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兴道:“邪也罢,正也罢,只顾算别人家的帐,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顾说话,竟多吃了几杯。”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还酒帐。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雨村忙回头看时,要知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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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8:14
第三回 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者。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是欢喜,忙忙的叙了两句,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
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她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遂同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拯弱扶济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她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她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耻笑了她去。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是外祖母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鬟,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她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她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的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太君也,贾赦、贾政之母。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坐。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亲,今日一旦先舍我去了,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她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才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姊妹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条、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褙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她‘凤辣子’就是。”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她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叫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量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她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她:“月钱放完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刚才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此时贾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个“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紬车。邢夫人携了黛玉坐上,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了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有。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中请贾赦。一时人来回
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盒。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也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谅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一个丫鬟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得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她上炕,她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玩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你只以后不用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的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只见一个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她来,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她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的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早有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然后盥手毕,又捧上茶来,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李、凤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劣之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个年轻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条;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眼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条,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著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绿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这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字。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好!”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亦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就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她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她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竟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便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面,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亦是自幼随身的,名唤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她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与了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不听,心中着实忧郁。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她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歇,她自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歇?”黛玉忙让:“姊姊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呢,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听得说,落草时从他口里掏出来的,上头有现成的穿眼。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8:31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题曰:
捐身报国恩,未报身犹在。眼底物多情,君恩或可待。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如今且说贾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死人命。彼时,雨村即问原告。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了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那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之意。雨村心中甚是疑怪,只得停了手。实时退堂,至密室,便从皆退去,只留门子一人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了?”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又让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脸面,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皆注着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照样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除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闻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薛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宦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接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了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了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并不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的丫头是谁?”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她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雨村罕然道:“原来就是她!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她玩耍;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她。她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她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她。我又哄之再四,她又哭了,只说:‘我原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她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得冯公子令三日之后才娶过门,她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她:‘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她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她偏又卖与了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等明决,今日何反成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王二公的面。”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自然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
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
话说了。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些,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龙,今方十有五岁上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景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旧日的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她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体贴母怀,她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世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已定,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了,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嘱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同了母妹等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却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是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方便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反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些?”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的。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就中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更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得王夫人忙带了媳妇、女儿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来。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赶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哥儿姐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她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乃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生恐姨父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要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谁知自在此间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得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闹。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8:42
第五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题曰:
春困葳蕤拥绣衿,恍随仙子别红尘。问谁幻入华胥境,千古风流造孽人。
却将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玩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体,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她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礼?”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哪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了人来。宝玉便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阳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涟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吩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稀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得忙上来作揖,笑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我不知这里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你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你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橱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橱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橱上,果然写一个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她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唬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一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味异,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书云: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别,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反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拋。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拋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骯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得,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得忙答道:“仙姑错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将谨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帐,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阳台、巫峡之事。数日来,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
那日,警幻携宝玉,可卿闲游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忽而,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无桥梁可通。宝玉正自彷徨,只听警幻道:“宝玉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矣!”宝玉方欲回言,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一夜叉般怪物窜出,直扑而来。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慌得袭人、媚人等上来扶起,拉手说:“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秦氏在外听见,连忙进来,一面说:“ㄚ鬟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打架!”又闻宝玉口中连叫:“可卿救我”,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没人知道,他如何从梦里叫出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8:55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题曰:
朝叩富儿门,富儿犹未足。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她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得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她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也羞得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别人要紧!”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与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职。暂且别无
话说。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事虽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诸公若嫌琐碎粗呢,则快掷下此书,另觅好书去醒目;若谓聊可破闷时,待蠢物逐细言来。
方才所说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久经世代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如今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着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托着你那老家的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了!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也不中用的。”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大家想法儿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的,不肯去俯就他,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她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么好到她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人也未必肯去通报。没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甚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番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嗳哟哟!可是说的,‘侯门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她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桩事,我们极好的。”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带他进城逛去,便喜得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的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凳上,说东谈西呢。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她一会,便问是那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哪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老人年说道:“不要误她的事,何苦耍她。”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玩耍对象的,闹哄哄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哪一个行当上的?”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妈,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请家里来坐罢。”刘姥姥一壁走,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哪里还记得我们呢。”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你长得这么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再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她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体面。听如此说,便笑道:“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枝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竟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比不得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了,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了,罕问道:“原来是她!怪道呢,我当日就说她不错呢。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她了。”周瑞家的道:“这个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也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见太太,倒要见她一面,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嗐!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得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她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了。”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她吃饭是一个空子,咱们先等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了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儿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她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忙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是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忽听周瑞家的称她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上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的一物,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啥用呢?”正呆时,陡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得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平儿与周瑞家的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坐着等,是时候,我们来请你呢。”说着,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个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她。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蹭到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银唾沫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著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了。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住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下。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个穷官儿罢了,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她们散了。”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了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的,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得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哪里呢?”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妖娇,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的。”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说,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们那里放着那些东西,只是看不见我的才罢!”贾蓉笑道:“那里如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门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来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忙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神,方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方慢慢的退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安,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越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啥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她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道:“这姥姥不知可用了过早饭没有呢?”刘姥姥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馔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房里来。
凤姐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她:“方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她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她。便是有什么说的,叫二奶奶裁度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抹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大知道这些个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这里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了。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她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听她说得粗鄙,只管使眼色止她。凤姐听了,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串钱来,都送到刘姥姥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可真是怪我了。这串钱雇了车子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起来了。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拿了银钱,随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厢房。周瑞家的方道:“我的娘!你见了她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柔些,那蓉大爷才是她的正经侄儿呢,她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她,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得上话来呢!”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的儿女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8:58
第七回 送宫花周瑞叹英莲 谈肆业秦钟结宝玉
题曰: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何姓氏,家住江南姓本秦。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时,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周瑞家的听说,便转东角门出至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钏儿者,和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矶上玩。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回,因向内努嘴儿。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长篇大套的说些家务人情等语。周瑞家的不敢惊动,遂进里间来,只见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散挽着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儿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见她进来,宝钗便放下笔,转过身来,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问:“姑娘好”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宝钗笑道:“那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两天,所以静养两日。”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儿请了大夫来,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药,一势儿除了根才好。小小的年纪倒作下个病根也不是玩的。”宝钗听说,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药。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我先天壮,还不相干;若吃寻常药,是不中用的。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末药作引,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来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这倒效验些。”
周瑞家的因问道:“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记着,说与人知道,倘遇见这样的病,也是行好的事。”宝钗见问,乃笑道:“不用这方儿还好,若用起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死了。东西药料一概都有,现易得的,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道:“嗳哟!这样说来,这就得一二年的工夫。倘或这日雨水竟不下雨水,又怎处呢?”宝钗笑道:“所以了,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蜂蜜十二钱,白糖十二钱,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罐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坑死了人!等十年未必都这样巧呢。”宝钗道:“竟好,自他说了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带至北,现在就埋在梨花树下。”周瑞家的又问道:“这药可有名字没有呢?”宝钗道:“有。这也是那癞头和尚说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听了点头儿,因又说:“这病发了时到底觉怎样?”宝钗道:“也不觉甚什么,只不过喘嗽些,吃一丸也就罢了。”
周瑞家的还欲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谁在里头?”周瑞家的忙出去答应了,趁便回了刘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语,方欲退出,薛姨妈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宗东西,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香菱。帘栊响处,方才和金钏玩的那个小女孩子进来了,问:“奶奶叫我作什么?”薛姨妈乃道:“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作的新鲜样法,堆纱花儿十二支。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旧了的,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得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两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罢。”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了,又想着她们!”薛姨妈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她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仍在那里晒日阳儿。周瑞家的因问她道:“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她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金钏道:“可不就是她。”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她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因向金钏笑道:“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哪里人?”香菱听问,都摇头说:“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她叹息伤感一回。
一时,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默坐。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待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钟茶盘,周瑞家的便知她姊妹在一处坐着,遂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原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道:“那屋里不是?”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两个一处玩耍。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她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她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哪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
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往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过太太,就往于老爷府里去了,叫我这里等她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得了没有?”智能儿摇头说:“不知道。”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她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她师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越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她往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慌得蹑手蹑足的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奶奶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问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平儿便进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跑了来作什么?”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她,说送花儿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出四枝,转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来,吩咐她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了穿堂,顶头忽见她女儿打扮着才从她婆家来。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子跑来作什么?”她女儿笑道:“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得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她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清白呢。你这会子跑来,一定有什么事情的。”她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分争起来,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可了事?”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且家去等我,我送林姑娘的花儿去了就回来。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便回去了,还说:“妈,你好歹快来!”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家没经过什么事情,就急得你这样子。”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作战。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来与姑娘戴。”宝玉听说,先便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两枝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再看了一看,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替我道谢罢!”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宝玉便问道:“周姊姊,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宝玉道:“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们说:“谁去瞧瞧?就说我和林姑娘打发来问姨娘、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无话。
原来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遣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利,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求求凤姐儿便完了。
至掌灯时分,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话:“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去了。”王夫人点头。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千秋的礼已经打点了,太太派谁送去?”王夫人道:“你瞧谁闲着,不管打发两个女人去就完了,又来当什么正经事问我。”凤姐又笑道:“今儿珍大嫂子来,请我明儿过去逛逛,明儿倒没有什么事。”王夫人道:“有事没事都害不着什么。每常她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意;她既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她诚心叫你散淡散淡,别辜负了她的心,便是有事,也该过去才是。”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姊妹们亦来定省毕,各自归房,无话。
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逛去。凤姐只得答应着,立等换了衣服,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笑嘲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入上房来归坐。秦氏献茶毕,凤姐因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东西来孝敬,就献上来,我还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话,地下几个姬妾先就笑说:“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因问:“大哥哥今日不在家?”尤氏道:“出城请老爷安去了。”又道:“可是你怪闷的,坐在这里作什么?何不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儿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我兄弟,他今儿也在这里,想在书房里,宝叔何不去瞧一瞧?”宝玉听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凤姐都忙说:“好生着,忙什么!”一面便吩咐人:“好生小心跟着,别委曲着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过来就罢了。”凤姐儿道:“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秦小爷来,我也瞧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的惯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惯了的,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话死了呢!”凤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了,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贾蓉笑道:“不是这话,他生得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凤姐啐道:“他是哪咤,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去看给你一顿好嘴巴子!”贾蓉笑嘻嘻的说:“我不敢强,就带他来。”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的向凤姐作揖问好。凤姐喜得先推宝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旁坐下。慢慢的问他:年纪、读书等事,方知他学名唤秦钟。早有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初会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那边去告诉平儿。平儿素知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遂自作了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凤姐犹笑说太简薄等语。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宝玉、秦钟二人随便起坐说话。那宝玉自见了秦钟人品,心中便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绫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秦钟心中亦自思道:“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可知‘贫窭’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忽又有宝玉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便因实而答。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一时摆上茶果吃茶,宝玉便说:“我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闹你们。”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与凤姐摆酒果,一面忙进来嘱宝玉道:“宝叔,你侄儿年小,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不要理他。他虽腆腼,却性子左强,不大随和此是有的。”宝玉笑道:“你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了她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宝玉只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上,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说:“业师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纪老迈,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再延师一事,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宝玉不待说完,便答道:“正是呢,我们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子弟们中亦有亲戚在内,可以附读。我因上年业师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呢。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温习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亦可。家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往我们这敝塾中来,我亦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要来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里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涤砚,何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宝玉笑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先告诉你姐夫、姊姊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再禀明家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二人计议一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候,出来又看他们玩了一回牌。算帐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又说回了话。
晚饭毕,因天黑了,尤氏因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说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凤姐道:“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呢!”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的[口床]酒,一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齐备了?”地下众人都应:“伺候齐了。”
凤姐亦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更可以恣意的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样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把子杂种王八羔子们!”
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醒了酒,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是”。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不堪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得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厮,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唬的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说这话了!”凤姐亦忙回色哄道:“好兄弟这才是呢。等回去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人往家里说明白了,请了秦钟家念书去要紧。”说着,却自回往荣府而来。正是:
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9:02
第八回 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贾宝玉大醉绛芸轩
题曰:
古鼎新烹凤髓香,那堪翠斝贮琼浆。莫言绮縠无风韵,试看金娃对玉郎。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得贾母喜悦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
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得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她一望。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谁知到了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唠叨半日,方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你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他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说得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的,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得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么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我,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逛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姊姊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她。她在里间不是,你去瞧她!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紬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宝玉一面看,一面吶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姊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著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 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费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放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注云:通灵宝玉 注云:一除邪崇莫失莫忘 二疗冤疾
仙寿恒昌 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说道:“原来姊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他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璎珞正面式 璎珞反面式音注云:不离不弃。 音注云: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她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得烟燎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时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她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她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说要去了?不过是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玩玩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巧茶果,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命人去灌了些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宝玉笑央道:“好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哪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得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命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且去吃些酒水。这里宝玉又说:“不必烫热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飐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得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呢!”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的,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她说:“谁叫你送来的?难为她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呢?”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了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她。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她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得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头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问你的书!”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她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也素知黛玉的,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着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杯,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知。”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姑娘,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呢!”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了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吓得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去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任他的性,多给他吃。”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还有三四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的自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做了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饭、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薛姨妈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说着,二人便告辞。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她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啰苏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迟。”宝玉道:“我们倒去等她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薛姨妈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
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宝玉踉跄回头道:“她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她作什么!没有她只怕我还多活两日。”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得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我贴在这门斗上的,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便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字好?”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芸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得这么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宝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搁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来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她要尝尝,就给她吃了。”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个齑粉,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她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她?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她几日奶罢了。如今逞得她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立刻便要去回贾母,撵他乳母。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她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服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绵缠,眼眉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嘱咐他道:“你家住得远,或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我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起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去禀知。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因去岁业师亡故,未暇延请高明之士,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正思要和亲家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去,暂且不致荒废,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秦钟此去,学业料必进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欢喜。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容易拿不出来;又恐误了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9:07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上学。“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打发人送了去信。
至是日一早,宝玉未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停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醒来,只得服侍他梳洗。宝玉见她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得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究怎么样呢?但只一件:读书之时只想著书,不读书的时节想着家里些。别和他们一处玩闹,碰见老爷不是玩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看。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别闷死在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玩笑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又去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方出来见贾母。贾母未免也有几句嘱咐他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得早,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话。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这门!”众清客相公们都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的。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的手走出去了。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的。因向他说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胡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吓得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师老爷安,就说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了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避猫鼠儿似的,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忙忙的走了。李贵等一面掸衣服,一面说道:“可听见了不曾?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曲,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你听一两句话就有了。”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已来候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于是二人见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未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晚饭。那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唠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之义学,离此不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有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专为训课子弟。如今宝、秦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后,二人同来同往,同坐同起,愈加亲密。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留下秦钟,住上三天五夜,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钟在荣府便熟惯了。宝玉终是不安本分之人,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俩人一样的年纪,况又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的子弟,俗语说得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得花朵一般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绵缠。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说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修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更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其名姓,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虽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宝、秦二人一来,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绻缱羡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长孙贾瑞暂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使暗号,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己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吓得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怜本有些性急,便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们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谁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秦、香二人急得飞红了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来向贾瑞前告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便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他不说薛蟠得新弃旧,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正在醋妒他两个。今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不自在起来,虽不好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不忿,两个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里亲嘴摸屁股,两个商议定了,一对一肏,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了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自己要挺身出来抱不平,心中且又忖度一番:“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了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得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口声,又不伤脸面?”想毕,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的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听了这话,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管你[毛几][毛巴]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就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吓得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在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个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到半道,至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豁啷啷”一声响,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笔砚等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道:“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得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过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登间鼎沸起来。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起反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原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等四个一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子上,打起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的不是,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他岂有不为我的?他们反打伙儿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了,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茗烟他也是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罢。”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得咱们没理似的。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情那里了结,何必惊动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过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开了罢!”宝玉道:“撕罗什么?我必是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得,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一想道:“也不用问了。若说起哪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哪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李贵忙断喝不止,说:“偏你这小狗肏的知道,有这些蛆嚼!”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她来!”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包著书,又得意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去她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她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她,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好了一半,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闹!”茗烟方不敢作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生恐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过,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得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进前来与秦钟磕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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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9:12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又千方百计的问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得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玩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
却说这日贾璜之妻金氏因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做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地。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她评评这个理。”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得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求姑奶奶快别说去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她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道:“她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她:‘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竟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她,不许招她生气,叫她静静的养养就好了。她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她有个好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她这为人行事,哪个亲戚、哪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她?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得我了不得。偏偏今儿早晨她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她,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她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她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她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个;气的是她兄弟不学好,不上心读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她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她那边安慰了她一会子,又劝解了她兄弟一会子。我叫她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她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她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论理的盛气,早吓得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她知道有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听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说话之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她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得很好,反转怒为喜的,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她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像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她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她吃饭,她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有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哪里寻个好大夫来给她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得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胡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或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样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叫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贾蓉一一的答应出去了。
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代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复转身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之至,小弟不胜钦仰!”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
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得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靠着,一面拉着袖口,露出手腕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边屋里炕上坐了,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闻命矣。”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说得这么当真切。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几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时后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这药看,若是夜间睡得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但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朮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得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像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的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与我们相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的。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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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19:49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我父亲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来,先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玩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所以并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笑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她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了,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她这个病病得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玩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喜罢?”
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得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道:“我说她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她的,她还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她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
正说话间,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前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爷的话并未敢来。太爷听了甚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们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急急的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说道:“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贾蓉出去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啊,还是在园子里吃去好?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很好。”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送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她母亲都上了坐,她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道:“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
话说得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于是,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毕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得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并蔷兄弟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都上了档子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了,众来人都让吃了饭才去。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
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她,倒怕她嫌闹得慌,说我们问她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她,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于是尤氏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她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了。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得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有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恐怕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儿,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她病人不过是这么说,哪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贾蓉道:“她这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吃得些饮食就不怕了。”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得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我还略坐一坐儿。”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来了。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这个好大夫来,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着,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得起。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但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越发不堪难看。凤姐儿说道:“你快去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哪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得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道:“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呢。凤姐儿说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有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尤氏笑说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她住着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道:“亲家太太和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邢夫人、王夫人说道:“我们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了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早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哪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易?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哪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等候着呢,见了邢、王夫人说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时拿眼睛觑着凤姐儿。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了晚饭,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未见添病,也不见甚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叫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去看一看她去。你细细的瞧瞧她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给她送过去。”凤姐儿一一的答应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遍。秦氏说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得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像克化得动似的。”凤姐儿说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安罢。”
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实在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她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于是,凤姐儿吃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缓缓的说,别吓着老太太。”凤姐儿道:“我知道。” 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
到了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她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她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看她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家里没有什么事么?”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因问道:“这瑞大爷是因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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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20:00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急命“快请进来。”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茶让坐。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益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贾瑞笑道:“别是在路上有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
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得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得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哪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贾蔷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道:“放尊重些!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去了。”贾瑞道:“我再坐一会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里等我。”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凤姐道:“你只管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贾瑞听了,喜之不禁,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蹬’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得也不敢作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得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的;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来去叫西门。贾瑞瞅她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哪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还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功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着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得了空,便仍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得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分。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蚂蚁一般,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魆魆的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我的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亲爹”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作声。贾瑞扯了自己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肏我呢。”贾瑞一见,却是贾蓉,真臊得无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婶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她。她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了,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吧!”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的谢你。”贾蔷道:“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帐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贾蔷道:“这也容易。”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个作好作歹,只写了五十两,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逻贾蓉。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得至于叩头。贾蔷作好作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这屋里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再动。”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哗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掌不住‘嗳哟’了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玩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功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倏忽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只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它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它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嗳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得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服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时,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日后带回原籍。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一,或三两或五两,不可胜数。另有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富完了此事,家中很可度日。
再进这年冬底,两淮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她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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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20:49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熏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了进来,含笑说道:“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婶,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得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日后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间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那长一辈的想她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她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她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她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凄,也不和人顽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来搀扶,问是怎么样,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实时要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从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代领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得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道:“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有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罢了。”贾珍听了,喜之不禁,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她也触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中人也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敛殡,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喜之不禁,实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敢紊乱。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抬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献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蠲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蠲,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蠲,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说,忙吩咐:“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戴权看时,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那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小厮答应了,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只说:“待服满后,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家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的临街大门洞开,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金道 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永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孽平安水陆道场”诸如等语,余者亦不消烦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
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笑道:“果然安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有人报说:“大爷进来了。”吓得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了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扶拐,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贾珍断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恳求二位婶婶并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笑道:“婶婶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她一个小孩子家,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得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玩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婶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说着滚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怕她料理不清,惹人笑话。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服,巴不得遇见这事。今日见贾珍如此一来;她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得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得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大哥哥已经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说得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又说:“妹妹爱怎么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又问:“妹妹还是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凤姐笑道:“不用。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21:13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她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丢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有理。”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她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批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簿册。实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一宿无话。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的唤进来看视。
一时看完,便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来客往、倒茶,别的事也不用她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她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她四个描赔。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规,以后哪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还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事完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
说毕,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色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与凤姐。那凤姐不畏勤劳,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青年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那凤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喝了两口奶子糖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大门上。只见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仆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珍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得一声:“供茶烧纸。”只听得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
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她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道:“小的天天来得早,只有今日,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外探头。
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先问:“王兴媳妇作什么?”王兴媳妇巴不得先问她完了事,连忙进来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享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欲说话时,只见荣国府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儿念过,听了共四件,凤姊因指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说着掷下帖子来。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道:“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儿回说道:“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又发与这人去了。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了,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不怕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荣国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安,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今日人众,恐秦钟受了委曲,因默与他商议,要同他往凤姐处来坐。秦钟道:“她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咱们去了,她岂不烦腻?”宝玉道:“她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跟我来。”说着,便拉了秦钟,直至抱厦。凤姐才吃饭,见他们来了,便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这边同那些浑人吃什么!原是那边,我们两个同老太太吃了来的。”一面归坐。
凤姐吃毕饭,就有宁国府中的一个媳妇来领牌,支取香灯事。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了。这会子到底来取,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罢,领牌而去。
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或别人私弄一个,支了银子跑了,怎样?”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宝玉因道:”怎么咱们家没人来领牌子做东西?”凤姐道:“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这夜书多早晚才念呢?”宝玉道:“巴不得这如今就念才好,她们只是不快收拾出书房来,这也没法。”凤姐笑道:“你请我一请,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她们该作到那里的,自然就有了。”凤姐笑道:“便是她们作,也得要东西去,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出牌子来,叫她们要东西去!”凤姐道:“我乏得身子上生疼,还搁得住你搓揉。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纸裱糊去了,她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与宝玉看了。
正闹着,人回:“苏州去的人昭儿来了。”凤姐急命唤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的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了。二爷打发小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退去。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她不知哭得怎样呢。”说着,蹙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令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又细细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服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认得混帐女人——回来打折你的腿”等语。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睡下又走了困,不觉又是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所在。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看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得进城,就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
里面凤姐见日期在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又兼发引在迩,因此忙得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画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囋者。
这日,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尤氏犹卧于内寝,一应张罗款待,独都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的。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外,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余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算来,亦共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顶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祭棚,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祭棚。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谦和。近闻宁国公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驻扎,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水溶笑道:“世交之谊,何出此言。”遂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毕,复身又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哪一位是衔玉而诞者?几次要见一见,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常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材。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下回便知。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22:16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郡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著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因问:“衔的那宝贝在哪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藩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系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輀而进也!”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方让水溶回舆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因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她的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进。
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离凤姐车不远,一齐蹿下来,扶车回说:“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更衣。”凤姐急命请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来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罢。”凤姐听了,便命歇歇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走。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看时,只见凤姐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己也便带马赶上来,同入一庄门内。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由她们去了。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玩玩。宝玉等会意,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玩。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锄、镢、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向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陪笑说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它一试。”那丫头道:“你们哪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秦钟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宝玉怅然无趣。只见凤姐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衣服,抖灰土,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家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各样小食端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备,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下赏封,赏了本村主人,庄妇等来叩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无二丫头。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她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她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 时展眼无踪。
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早有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理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错时方散尽了。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日安灵道场方去。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回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哪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
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亩布施,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
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寺,因它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当下和尚功课已完,奠过晚茶,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了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了。那秦钟便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水月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凤姐等来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净虚道:“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 忙得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玩耍,因见智能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秦钟道:“理那东西作什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她作什么?这会子还哄我。”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笑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她倒碗茶来我吃,就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她倒去,还怕她不倒?何必要我说呢。”宝玉道:“我叫她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她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钟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给我。”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玩耍。她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说:“给我。”宝玉叫:“给我!”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来争,我难道手里有蜜!”宝玉先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哪里吃这些东西,坐一坐,仍出来玩笑。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凤姐因问何事,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信,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要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虽如此说,只是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尽,忙说:“有,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牵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做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还拿得出来。”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哪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跟前就忙得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得凤姐越发受用了,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急得跺脚说:“这算什么呢!再这么,我就叫唤了。”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在炕上就云雨起来。那智能百般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得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得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得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
一宿无话。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凡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岂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那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罢了,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天,明日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欠贾府之情,这一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来。且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了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她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泪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后回再见。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22:18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却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态,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收了前聘之物。谁知那张财主虽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亲事,她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只落得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吓得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得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值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徒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得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事,又谢凤姐操持劳碌。凤姐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得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哪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她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她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她的。”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她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得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得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她。”凤姐道:“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她,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她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她不上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得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的打发了香菱来?”平儿笑道:“哪里来的香菱,是我借她暂撒个谎。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说道:“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她却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己,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她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喇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肏鬼。”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性,只陪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她一同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已炕沿下设下一杌子,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她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矼了她的牙。”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她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钟,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酒饭,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得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得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样一件大喜事来,哪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求奶奶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哪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说得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事,我们爷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求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道:“奶奶说得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做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说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来未有的。”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它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贾琏道:“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以致拋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一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赵嬷嬷道:“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正说得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她,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的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着说道:“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从命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得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请安去,再议细话。”贾蓉忙应几个“是”。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得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筹算筹算。”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竟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凤姐忙向贾蔷道:“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蔷忙陪笑说:“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她,她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赶出来,又悄悄向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希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置来孝敬叔叔。”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去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
次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参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一一筹画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之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
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来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一日似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完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宝玉听说,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了,还明明白白的,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特来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急得满厅乱转。一时催促得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唬得秦钟的两个远房婶子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哪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
正闹着,那秦钟的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的。”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间,我们是阴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得好,‘天下官管天下事’,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敬着没错了的。”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肯早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2 22:47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怡红院迷路探曲折
诗曰:
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犹是凄恻哀痛。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纸。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述记。只有宝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
又不知历几何时,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一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听了,笑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当时,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众清客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似不妥协,反没意思。”众清客笑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其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
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新园中来戏耍。此时亦才进来,忽见贾珍走来,向他笑道:“你还不出去?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着众清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喜欢。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说着,往前一望,见白石峻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也有说该提“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众人听了,都赞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中。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之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髯寻思,因抬头见宝玉侍侧,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宝玉听说,连忙回道:“老爷方才所议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甚妥。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求再拟较此蕴籍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若何?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宝玉道:“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杌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这一处倒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得宝玉忙垂了头。众客忙用话开释,又说道:“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哪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又一个是“睢园雅迹”。贾政道:“也俗。”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贾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众客道:“议论得极是,其奈他何?”贾政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宝玉见问,便道:“都似不妥。”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腐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众人出来。
方欲走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因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的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么?”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临期自然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赶来,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湘妃竹帘二百挂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墨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说,一面走,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中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妙极,”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作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作来,用竹竿挑在树梢。”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贾政与众人都道:“更妙。”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便是什么字样好?”
大家想着,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命,便说道:“旧诗有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宝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
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说着,引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喜欢,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哪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得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都明白,如何连‘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得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更批胡说。
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亦可以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桃柳中又露出一个条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得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飖,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茞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簦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纳姜荨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得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再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
诗云‘蘼芜满院泣斜晖’。”众人道:“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因念道: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贾政拈髯沉音,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则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说,便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起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
吟成荳蔻才犹艳,睡足酴醾梦也香。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客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犹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贾政笑说:“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节尚俭,天性恶繁悦朴,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罢,罢,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一处,更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来回话。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纵不能细观,也可稍览。”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前,见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或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因说半日腿酸,未尝歇息。忽又见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贾政笑道:“到此可要进去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去,一入门,两边俱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哪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这叫作‘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云彼国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众人笑道:“然虽不经,如何此名传久了?”宝玉道:“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众人都摇身赞妙。
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贾政因问:“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此?”一客道:‘蕉鹤’二字最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贾政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宝玉也道:“妙极!”又叹:“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惜?”宝玉道:“‘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只说蕉,则棠无着落;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得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卍福卍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凌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众人都赞:“好精致想头!难为怎么想来!”
原来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越发见门子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说着,又转了两层纱橱锦槅,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青溪前阻。众人咤异:“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贾珍笑道:“随我来。”仍在前导引,众人随他直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现。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夺巧之至!”于是大家出来。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再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0:59
第十八回 林黛玉误剪香袋囊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
却说宝玉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了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若不然,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那些诗比众人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喜欢。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戴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她做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她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她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她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它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玩玩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哪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03
第十八回 林黛玉误剪香袋囊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
却说宝玉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了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若不然,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那些诗比众人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喜欢。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戴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她做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她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她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她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它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玩玩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哪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又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物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老妪了,着她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做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服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摸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她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她师父临寂遗言,说她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她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她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她,她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她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她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搁过,此时不能表白。
当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玩,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贾政方略心意宽畅,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得。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幙;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幕挡严。正等得不耐烦,忽一太监骑大马而来,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一时,又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憎、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得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幙,桂楫兰桡,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 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
闲文少述,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大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
“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干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
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 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大观园”园之名
“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 匾额 迎 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 匾额 探 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 匾额 惜 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 匾额 李 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 匾额 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 匾额 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她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她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来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 臣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得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跑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 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 第四出,《离魂》。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得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哪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她不过,只得依她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又复游玩。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份,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搀扶出园去了。要知端的,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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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1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她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玩得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得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得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她一回。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之处,羞得脸红耳赤,低头无言。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急得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她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她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据她说,她母亲养她的时节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儿。”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她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嘻嘻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或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她在家作什么呢。”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她家。”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宝玉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得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嗐了一声,笑道:“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玩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茗烟撅了嘴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花自芳忙劝:“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杌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彼时,她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瓤,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当下宝玉穿著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挂。袭人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她们就不问你往哪里去的?”宝玉笑道:“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她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说毕,递与她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她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好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好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玩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遭塌,越不成体统了。”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她们不着,因此只顾玩,并不理她。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辰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得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丫头笑道:“她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她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她气得睡去了。”宝玉笑道:“你别和她一般见识,由她去就是了。”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疼得吐了才好。她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遭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她那哪里配穿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她实在好得很,怎么也得她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般配不上。”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她们进来就是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她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她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正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教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最平常的人,比我强的有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服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服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若说为服侍得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服侍得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成不得的。”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一心只要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她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她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她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她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凭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她母兄要赎她回去,她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得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了一阵。
她母兄见她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连身价银一并赏了还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
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哪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哪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得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得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但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抬我,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扎挣得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她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她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她道:“我往哪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罢。”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哪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她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哪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球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奇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得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宝玉问她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她睡出病来,便哄她道:“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得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就是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哪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黛玉道:“你且说。”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因说:‘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子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老耗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实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并众耗见它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它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管比它们偷得还巧呢。’众耗忙问:‘如何比他它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就变,竟变了一位最标致美貌的小姐。众耗忙笑道:‘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便拧,拧得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还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得那样,你急得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1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她,可见老背晦了。”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她老糊涂了,倒要让她一步为是。”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得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她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后来只管听她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李嬷嬷见她二人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听得后面一片声嚷动,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她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 - 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
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哪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哪个姑娘得罪了,上在她帐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她作什么!便得罪了她,就有本事承认,不犯着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宝玉见她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她仍旧睡下出汗。又见她汤烧火热,自己守着她歪在旁边,劝她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哩。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得好听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她才有汗意,不肯叫她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宝玉听说,只得替她去了簪环,看她躺下,自往上房来。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她们玩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玩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们,老天拔地,服侍了一天,也该叫她们歇歇了;小丫头子们也是服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她们玩玩去。所以让她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玩笑岂不好?”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满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她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原为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也给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她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唿”的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服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玩,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玩。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它意;今儿听他要玩,让他上来坐了一处玩。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喜欢。谁知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坐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ㄠ”,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ㄠ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ㄠ!”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喝断。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
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之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所以兄弟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如今宝钗生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玩去。你天天念书,倒念胡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玩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寻乐玩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玩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哪里垫了踹窝来了?”一问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玩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哪里玩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玩去。”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玩,要笑,只爱同哪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同哪个玩。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得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玩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得你哥哥牙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己和迎春等玩去。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玩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她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哪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笑道:“只许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她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象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做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玩,比我又会念,又会做,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做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胡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她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得这么大了。她是才来的,岂有个为她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她?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得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著,见你一恼,我一暴燥,就脱了。”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ㄠ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她,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史湘云道:“她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我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她,我就服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她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她!我哪里敢挑她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得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2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她这一遭罢。”林黛玉扳着手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她,她焉敢说你!”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
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宝玉送她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进去看时,却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她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她盖上。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么?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服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里送,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宝兄弟哪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里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她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得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哪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她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真气了?”袭人冷笑道:“我哪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服侍你,再不必来支使我。我仍旧还服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宝玉没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着下去了。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来着。”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她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哪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说,一面命她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这个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她,她变尽方法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她们去,又怕她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她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她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意外,便推她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昼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宝玉见她不应,便伸手替她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她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着。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了。”宝玉道:“我过哪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的,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服侍你。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宝玉见她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儿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倒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回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唤多官,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她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她作“多姑娘儿”。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她便没事也走两趟去招惹。惹得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她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哪里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尽斑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凤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的恩爱,自不必烦絮。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便走至这边房里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贾琏看见,着了忙,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撅折了。”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她来问你,你倒赌狠!等她回来我告诉她,看你怎么着。”贾琏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只刚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给太太找样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一点儿也不少。”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多添出些来呢?”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失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一席话,说得贾琏脸都黄了。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平儿只装看不见,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时,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凤姐笑道:“傻丫头,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说着,寻了样子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喜得个贾琏身痒难挠,跑上来搂着,“心肝肠肉”乱叫乱谢。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她知道。”口里说着,瞅她不防,便抢了过来,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她完事。”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贾琏见她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得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她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她知道了,又不待见我。”贾琏道:“你不用怕她,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她才认得我呢!她防我像防贼似的,只许她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她就疑惑;她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她见人!”平儿道:“她醋你使得,你醋她使不得。她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她了。”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了,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她,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么?”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也不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服她了。”凤姐道:“都是你惯得她,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哪里去。”贾琏道:“我就来。”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2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日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她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胡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做就是了。”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她做生日。想来若果真替她做,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做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么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便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她稳重和平,正值她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她置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老库里的体己,这早晚找出这莓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你老人家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体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得满屋里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口邦][口邦]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黛玉,便到她房中来寻,只见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哪一出?我好点。”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喜欢,又让薛姨妈。薛姨妈见宝钗点了,不肯再点。贾母便特命凤姐点。凤姐虽有邢、王夫人在前,但因贾母之命,不敢违拗,且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又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乐,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她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她们不成?她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她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哪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得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得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得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做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儿的。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给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做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她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她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她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屈了我。若是别人,那哪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望着我说。我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何意,在窗外只是低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着。黛玉只当他回去了,便起来开了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了,终究是什么原故起的?”黛玉冷笑道:“问得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原是给你们取笑儿的,拿着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有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辨,不则一声。
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她和我玩,她就自轻自贱了?她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她和我玩,设若我回了口,岂不她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个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她得罪了我,我恼她。我恼她,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见说,方知才与湘云私谈,她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她二人生隙,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它事来解释,因笑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她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喜欢不喜欢,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她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敢再说。宝玉细想这一句意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前,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心中自得,便上床睡了。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笑回道:“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
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
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来,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她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她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玩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来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作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她姊妹各自暗暗的做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余者湘云虽系闺阁 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话。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因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得慌。你要猜谜儿,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贾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道是: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盒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她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贾政道:“这是炮竹嗄。”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贾政道:“这是风筝。”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灯。”
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随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是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玩耍,即对贾政道:“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覆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得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还像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得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了,命将食物撤去,赏给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于是众人方慢慢的散去。后事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2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贾蓉、贾萍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一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着要打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说声用,就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实时唤贾琏来。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凤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还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然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的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与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依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费用,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了一块,撂与掌秤的人,叫他们吃了茶罢。于是命小厮拿了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脚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府角门前,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她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谕,喜得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得好似扭股儿糖一般,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曲了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叫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下站着呢。一见宝玉走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正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挨入。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惜春和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若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么?”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去,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服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样的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书,曾记古人有一句
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向宝玉道:“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做工夫。”说毕,断喝一声:“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儿,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去了。
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作什么?”宝玉告诉她:“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她:“你住哪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她,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二人正计较着,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作的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鹔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越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子,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哪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玩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想毕,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哪里舍得不拿进园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罢!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得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赶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人去。真真这是好文章!你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过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的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忙,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王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也唬得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哪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着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边,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3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她一掌,说道:“你做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傻丫头,唬了我这么一跳。你这会子打哪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她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她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得好,那一个刺得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哪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著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内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她脖项上,闻那粉香油气,禁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宝玉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黏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了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哪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是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了。”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了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玩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领命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起来,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哪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得黑眉乌嘴的,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得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她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
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哪里有什么话,不过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姐妹们吃毕了饭。宝玉辞了贾赦,同姐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向他说:“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娘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她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它作什么,我哪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需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面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笑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现有一件要紧的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错了这个,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还赶出铺子去。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种不三不四的小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哪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贾芸笑道:“舅舅说得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还有一亩田、两间房呢是我不成器,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的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法儿呢。”
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得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黑叫驴,带着四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里去了。他那不亏能干,就有一这样的好事儿到他手里了!”贾芸听他唠叨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急得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胡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得无影无踪了。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听那醉汉骂道:“肏你妈的!瞎了眼睛了,碰起我来了。”贾芸忙要躲,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爱吃酒打架。如今正从欠主人家来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
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缘故。”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道:“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的,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像我们这等无能为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又放帐给他,使他图赚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你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才是了。天色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罢。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她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么处,心内犹豫不决。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了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哪里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来着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说:“已吃过了,给你留了饭在那里。叫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去笑问道:“二婶子往哪里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她来,你就不说她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得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得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的,早累得不知怎么样呢。”
凤姐听了满面是笑,不由得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两个在背地里嚼起我来?”贾芸道:“有个原故,只因我有个极好的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哪一处,连家眷一齐去,他收了香铺也在这里不开了。便把账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像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了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四两冰片、四两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若要转买,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进了宫,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的用呢。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娘才合式,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喜欢,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来?”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得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
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三间书房里来。只见茗烟、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五个人,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茗烟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说着便出去了。
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玩去了。正自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得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恰值茗烟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呢。”贾芸见了茗烟,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了。茗烟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出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了,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那贾芸说道:“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罢,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茗烟道:“这是怎么着?”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得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是口里答应着,他那么工夫给你带信儿去呢!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茗烟道:“我倒茶去,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果然又来了,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娘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儿求婶娘,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娘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娘。如今婶娘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娘了,好歹疼我一点儿!”
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了。早告诉我一声儿,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树种花呢,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既是这样,婶娘明儿就派了我罢。”凤姐半晌说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的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娘,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得好,再派我那个。”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我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日就进去种树。”说毕,命人驾了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他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亦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哪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她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估着叫不着她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宝玉见了她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倒。”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著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好头发,挽着个,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
宝玉看了,便笑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那丫头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认不得的也多,岂止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爷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茗烟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
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入院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出去接。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她:“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
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她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她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她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
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幙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心内却明白,就知是昨儿外书房所见的那个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的名字,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她“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她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她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她原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哪里插得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她。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3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话说红玉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她,却回身一跑,被门槛子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覆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来会她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扫地。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她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得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外,似有一个人在那里倚着,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她,只得走来。袭人道:“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我们这里的还没有收拾了来呢。”红玉答应了,便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帏幙,方想起今儿有匠人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的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去。众人只说她一时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论。
展眼过了一日,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去,自己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几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且说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了,命人点上灯,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叫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得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见王夫人和人说话,便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呢!”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她,今儿是那位堂客在那里,戏文如何,酒席好歹等语。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话,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了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她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彩霞夺了手道:“再闹,我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得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儿相离甚近,便要用蜡灯里的滚油烫瞎他一大。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了一声,满屋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蜡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跑上炕去,给替宝玉收拾着,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才是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王夫人便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不知道理下流黑心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这不越发上来了!”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也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且还要替宝玉来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回答,急得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凤姐笑道:“便说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等见了都慌得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没有,这遍方才说回来,偏生又烫了脸。林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着一脸药。黛玉只当烫得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她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不肯叫她看。——知道她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有这件癖性,知道宝玉的心内怕她嫌脏,因笑道:“我瞧瞧烫了哪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得怎么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黛玉坐了一回,闷闷的回房去了。一宿无话。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相干,免不得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
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原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又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几画,又口内嘟嘟囔囔的又持诵了一回,就说道:“管保你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祖宗老菩萨哪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得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中就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道:“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那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供奉这位菩萨呢?”马道婆道:“也不值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在大海灯里。这海灯就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是不敢熄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做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们心愿舍罢了。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南安郡王太妃,她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点,多舍些不妨;像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这样说,你就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趸来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吩咐道:“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之人好施舍。”
说毕,那马道婆又闲话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她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有鞋面子。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弄一双给我。”赵姨娘听说,叹口气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哪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那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起来。
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了,鼻子里笑了一声,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得上哪一个!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得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得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的说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教她搬送了娘家去,我就不是个人!”
马道婆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她去。倒也妙。”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她去,难道谁还敢把她怎么样?”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明不敢怎么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时候!”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里暗暗的欢喜,便问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她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来问我,我哪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赵姨娘道:“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还是怕我不谢你?”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委曲还犹可,若说‘谢’的这个字,可是你错打了法码了。就便是我希图你的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了些,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也胡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说,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了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到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的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手模,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看,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接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脸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又悄悄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正才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二三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她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倒像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人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哪去了?”林黛玉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很好。”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好。”宝玉道:“你果然吃着好,把我这个也拿了去罢。”凤姐道:“你真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叫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我来了。”凤姐笑道:“我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都一齐笑起来。黛玉便红了脸,一声儿也不言语,回头过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林黛玉含羞笑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给我们家做了媳妇,你想想- - ”便指宝玉道:“你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还根基配不上?模样儿配不上,是家私配不上?哪一点还玷辱了谁呢?”
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她两个坐。独凤姐只和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她们。宝钗方欲说话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听了,忙叫着凤姐等要走。赵、周两个也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站一站,我和你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起来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嗳哟”了一声,说:“好头疼!”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嘴里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贾母、王夫人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贾母、王夫人见了,唬得抖衣乱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起来。于是惊动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中一干家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乱麻一般。正都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得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得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的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兄弟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也都不见效。他叔嫂二人愈发胡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夜间派了贾芸等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得人口不安,也都没有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都不灵效,着实懊恼,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当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那里见些效验。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越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衣履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得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
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他两个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些收拾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去心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了,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罢,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像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了,我饶哪一个!”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说:“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道:“是谁做了棺材?”一叠连声只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
正闹得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又听说道:“有那人口不安,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等听见这些话,哪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又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如此真切,心中亦是希罕,便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只见那和尚是怎生模样: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看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哪庙焚修?”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言。因闻得尊府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道:“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二位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放着希世奇珍,如何倒还问我们要符水?”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那僧笑道:“长官,你哪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它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验了。你今且取它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念毕,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屋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着回头便走了。贾政赶着还说,让他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哪里有个踪影。少不得依言将他二人就安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将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
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的醒来,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旋熬了米汤来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她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惜春问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儿才好些,又要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得可笑不可笑?”黛玉不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那些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3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密意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她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她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哪里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得弱,时常她吃药,你就和她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红玉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红玉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红玉道:“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服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算年纪小,上不去,不得我也不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哪怕她得十个分儿,也不恼她,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拚不得。可气晴雯、绮霰她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她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她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
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像有几百年的熬煎。”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哪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来。”佳惠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她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她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她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
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哪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来了,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红玉道:“哪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作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来。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闪灼,却看不见宝玉在哪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橱,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著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日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著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天,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今见她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了。”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她“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哪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刚才那个与你说话的,她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她倒叫小红。你问她作什么?”贾芸道:“方才她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她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她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她又问我,她说我替他找着了,她还谢我呢。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着了,给我罢。我看她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哪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儿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日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她的谢礼,可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得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她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哪里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彩的,只得依她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何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儿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它作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著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昏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向外,坐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候。”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哪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笑道:“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焦雷一般,也顾不得别的,急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茗烟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是作什么?”茗烟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时,见是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哪里出来得这么快。”茗烟也笑着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因问说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烟茗道:“反叛肏的,还跪著作什么!”茗烟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哪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一个小子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穿等类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或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了。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画得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我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画的。真真好得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哪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蟠、宝玉众人哪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你我这些年,哪一回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领,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得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所恳之处。”说着执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说得人热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她说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空,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她们彼此玩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她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她,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必定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哪一个出来。且看下回。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3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他倒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便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她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便常常的自泪自干的。先时还解劝,怕她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屈,用话来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她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三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飖,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她来。”说着便丢下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见宝钗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她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一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一处长大,他二人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刚要寻别的姊妹去。
忽见面前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的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倒引得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的滴翠亭,香汗淋漓,娇喘细细,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亭子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周围都是雕镂隔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道:“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说道:“你拿了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们的东西,自然该还的。叫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就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隔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得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她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儿,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她素昔眼空心大,最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今儿我听了她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她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哪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她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她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她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又是钻在那山子洞里去。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她二人是怎么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她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她们玩笑。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跟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凤姐打量了一打量,见她生得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说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可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得齐全不齐全?”红玉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罢了。”凤姐笑道:“你是哪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答应。”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二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屋里床上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给我。”
红玉听说,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哪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红玉听了,又往四下里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便走来陪笑问道:“姑娘们可看见二奶奶没有?”探春道:“往大奶奶院里找去。”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爖,就在外头逛。”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再浇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爖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霰道:“你听听她的嘴!你们别说了,让她逛去罢。”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才使唤我说话取东西去的。”说着将荷包举给她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分路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她兴得这样!这一遭儿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的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也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在那里和李氏说话儿呢。红玉便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起来了,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她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又道:“平姐姐叫回奶奶说: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的。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她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李氏道:“嗳哟哟!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倒难为你说得齐全。别像她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人之外,我就怕和她们说话。她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急得我冒火。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她: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李宫裁笑道:“都像你泼皮破落户才好。”凤姐又道:“这个丫头就好。方才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说着又向红玉笑道:“你明儿服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再调理调理,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别做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都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呢!”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她?她是林之孝之女。”凤姐听了,十分诧异,因笑问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双天聋地哑。哪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红玉道:“十七了。”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叫红儿了。”
凤姐听了,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得很!得了玉的便宜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上月我还和她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她一般的答应着。她饶不挑,倒把她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她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得她妈!”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红玉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昨儿可告我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仍往外走。宝玉见她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哪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像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得晚了,又没有见她,再没有冲撞了她的去处了。一面想,一面走,又由不得随后面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来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整整三天没见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她,来到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叫你没有?”宝玉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书籍、卷册,好轻巧玩意儿,给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那些!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条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子,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我喜欢得什么似的,谁知她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两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来了:那一回我穿著,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做的。我哪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得抱怨得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你说这话胡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做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有事,做一双半双的,爱给哪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她气的?”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她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胡涂了!她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她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兄弟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她,但她忒昏愦得不像了!还有笑话儿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玩的东西。过了两天,她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她就抱怨起我来,说我攒了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屋里去了。”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得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她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她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她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她。”说着,只见宝钗约着她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她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柳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得好不伤感。宝玉心中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她哭道是: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详,且看下回。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4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是黛玉之声,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
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黛玉正自悲伤,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见黛玉去了,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玩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 - 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得我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她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是。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诧异道:“这话从哪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怠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她们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论理我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
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得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疏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她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宝玉扎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得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胡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胡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胡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日就叫人买些来。”宝玉笑道:“这些都是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还不够,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说着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是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你寻。”他说:“妹妹,若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大红上用库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哪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要活人戴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如今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却拿眼睛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直问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她就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量是我撒谎呢。”
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黛玉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炕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她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她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宝玉吃了茶,便出来,直往西院走。可巧走到凤姐儿院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正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房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账,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宝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收起来,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和你说说,要叫了来使唤,也总没说得,今儿见你,才想起来。”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得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她去了。”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凤姐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
话说。”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已经都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母亲吃了什么好的了?”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妹妹在哪里?”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她的。有一个丫头道:“这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它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它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会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见黛玉裁剪,因笑道:“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的?”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去逛逛再裁不迟。”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听了,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你呢”。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出来到外头,只见茗烟说道:“冯大爷家请。”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茗烟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出来个老婆子,茗烟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道:“你娘的屄!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子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子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茗烟听了笑道:“骂得是,我也胡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茗烟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才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茗烟。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茗烟、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 一径来到冯紫英家门口。
有人报与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姑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縻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都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住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云儿便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哪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给人斟酒不成?”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可治,只得坐了,听宝玉先说,宝玉便道: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道:“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才是该罚呢。”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拋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听冯紫英说道:
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
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
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
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下该云儿。云儿便说道:
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
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呢,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她,别混她!”
云儿又道:
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
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云儿又道:
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
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
说完便唱道:
荳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得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说道:
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她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得弯腰,说道:“你说得很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
女儿愁,绣房撺出个大马猴。
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的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
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
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
女儿乐,一根[毛几][毛巴]往里戳。
众人听了,都回头道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
一个蚊子哼哼哼。
众人都怔了,说道:“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
两个苍蝇嗡嗡嗡。
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于是蒋玉菡说道:
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
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
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
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饮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并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蒋玉菡怔了,说道:“何曾有宝贝?”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来。”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着,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来,说道:“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犹问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蒋玉菡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宝玉出席外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这里来。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哪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也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着,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来的,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见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宝玉道:“马上丢了。”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再要说上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明起来,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她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上。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不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道:“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她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她去了。”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差了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来,将昨日的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道:“别人的也都是这么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她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来着,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她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会,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了元春所赐的东西,独她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她,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得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儿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呢?”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呢。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出来瞧了一瞧,原来是个呆雁。”宝钗道:“呆雁在哪里呢?我也瞧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4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她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了,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得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明儿,我在正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好不好?”凤姐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又向宝钗道:“你也去逛逛,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她们姊妹去逛。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此说,遂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去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这句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以,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儿的,听了这话,谁不爱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她也百般的撺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欢喜,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一样。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独坐一乘八人大亮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桔,探春的丫头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的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的是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再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门口。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的人都站在两边。
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执笏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请安。贾母的轿刚至山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的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肏的,朝哪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得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
贾母听了,忙问道:“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儿上去搀住贾母,就回说:“一个小道士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惯了,哪里见得这个势派。可怜见的,倘或一时唬着了他,他老子娘岂不疼得慌?”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那孩子还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颤。贾母命贾珍拉他来,叫他不要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了,领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二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几百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几个,领了下去。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哪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扣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院子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ㄠ儿们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了,一个闲人也不许到这里来!”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贾珍道:“去罢。”又问:“怎么不见蓉儿?”一声未了,只见贾蓉扣着纽子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也还没敢说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违拗不得,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芸、贾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璜、贾、贾琼等也都忙戴了帽子,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贾珍又向贾蓉道:“你站著作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她们快来伺候。”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连声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趁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待要打发小子去,又恐怕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我论理比不得别人,应该在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儿,后又作了“道录司”的正堂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挦了呢!还不跟我进来。”那张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道:“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过来。”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呵呵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康宁?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得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笑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我前日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得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读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毕,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得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能,根基家当,倒也配得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张口。”贾母道:“上回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点儿再定罢。你可如今也打听着,不管她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也罢了。只是模样儿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你也不换了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我要不给你,又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料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子,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像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撑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既这么着,你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朗;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臜气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断不收的。”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大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倒说得是。”张道士又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张道士方退出。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贾母在正面楼上坐了,凤姐等占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物,自己将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翻弄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象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戴着这么一个。”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原来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她这么往我们家,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她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她在别的上,心还有限,惟有这些人戴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不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玩,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戴。”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希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方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没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了来。凤姐儿听见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得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的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因此虽看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家,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那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儿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黛玉如此说,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她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我哪里像人家,有什么配得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黛玉一时解不过这话来。宝玉又道:“昨儿我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颤颤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来煞性子。”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噎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了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里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就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你是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她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来,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又摔砸那哑吧对象。有砸它的,不如来砸我!”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都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得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人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眉眼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它。倘或砸坏了,叫她心里脸上怎么过得去!”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
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块手帕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了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得去呢?”宝玉听了这
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又见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同她较证,这会子她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她。心里想着,也由不得滴下泪来。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自哭各自的,也由不得伤心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一时,袭人勉强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就剪。袭人、紫鹃刚要夺时,已经剪了好几段。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戴它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她们,便一齐往前头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了她们。那贾母、王夫人见她们忙忙的作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一齐进园来瞧他兄妹。袭人急得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服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因此,将她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彩的,哪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道:“他是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往他家,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戴。”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得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哪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泪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还骂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子们的心肠。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么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弄得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宝玉听了,不知依与不依,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5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黛玉听了道:“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来一日两三遭。”又问道:“大好了?”紫鹃道:“身上倒好了些,只是心里的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了,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接近床来,笑,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了。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岂不咱们倒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着罢,可只是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十声。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别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来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了,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哪里去呢?”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去。”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有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人去评评。”
宝玉自知这
话说得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幸而屋里没人。黛玉两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得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得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擦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擦。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著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上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她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搀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还是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一句没说完,只听喊道:“好了!”宝、林二个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也没见你们两个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去,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说着拉了黛玉就走。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她们作什么?有我服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及至我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得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在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得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得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她道:“你要仔细!我和你玩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她们去。”说得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
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她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她的心愿,忽又见问她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做《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未说完,宝玉、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儿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风姐儿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欲说话,见宝玉十分惭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未解得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
一时宝钗、凤姐儿去了,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像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黛玉来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待要说两句,又恐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彩一直出来了。
谁知目今盛暑之时,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过了穿堂,便是凤姐儿的院落。到她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儿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手里拿着针线,都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
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她耳上戴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得这么着?”金钏儿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她,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着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儿的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见王夫人醒来了,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时,宝玉便悄悄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像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想毕便要叫那女孩子说:“你不用跟着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像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却辨不出她是生、旦、净、丑哪一个角色来。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钗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她们,越发没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她而去,只管痴看。只见她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她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恐忘,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十个“蔷”。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
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么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她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哪里还搁得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孩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时下雨。她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她不要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玩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等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哪里听得见。叫了半日,拍得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量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得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得弯着腰拍手道:“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哪里知道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索性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哪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一句大话的,今忽见宝玉生气踢她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一面忍痛换衣,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刚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她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得人牙痒痒,她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原当是她们,踢一下子,唬唬她们也好。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得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嗳哟”之声,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来,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不得了!”袭人见了,也就心冷了半截。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5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宝玉见她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得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得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服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服侍。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得梳洗,忙穿衣出来,便往王济仁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其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便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昨日金钏儿之事,他不好意思的,索性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儿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她宝玉、金钏儿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连见了宝玉尚未挽回,自己如何敢说笑呢,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她想的也有个道理,她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她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怎么,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处治就是了。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得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服侍爷的,我们原没服侍过。因为你服侍得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服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得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她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她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醋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袭人羞得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是自己把
话说错了。宝玉一面道:“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她!”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她一个胡涂人,你和他分争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又冷笑道:“我原是胡涂人,哪里配和我说话呢!”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得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见这话,不觉又伤起心来,含泪说道:“我为什么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不能够。”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么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出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哪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认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她认真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她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么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来,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袭人推她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她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得住你来说她。”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做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了,知道是他点前日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来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她,问道:“疼得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她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也不过说了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你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她,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得说,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她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的,叫人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也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她们打发你吃。”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我慌张得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更了不得了。”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它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她。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她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作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她尽力的撕,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她也没折了手,叫她自己搬去。”晴雯笑着,便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说得。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了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史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宝钗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她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她站在那椅子后边,哄得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她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她来,住了没两日,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她就披了,又大又长,她就拿了条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么?”周奶笑道:“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她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些话。”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儿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么着。”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妈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她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玩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呢。”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她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多谢你记挂。”湘云道:“我给她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宝玉道:“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戒指儿带两个给她。”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她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她的也带了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它。真真你是个胡涂人。”史湘云笑道:“你才胡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胡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她们的东西,这须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哪一个丫头的,那是哪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胡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胡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来,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她们带来,岂不清白!”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白?”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她不会说话,她的金麒麟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笑。
贾母向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子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人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服侍就是了。”众人听了,自去寻姑觅嫂,早剩下湘云、翠缕两个人。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史湘云道:“时候没到。”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呢。”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它长。”史湘云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得就好。”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不见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好说。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些阴阳了?”湘云笑道:“胡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个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翠缕道:“这胡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头叫‘太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这个理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翠缕道:“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道:“怎么没有阴阳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就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就是阴。”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湘云道:“这边正面就是阳,那边反面就为阴。”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道:“这是公的,是母的?”湘云道:“这连我也不知道。”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说湘云拿手帕子捂着嘴,呵呵大笑起来。翠缕道:“说是了,就笑得这样!”湘云道:“很是,很是。”翠缕道:“人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笑道:“你很懂得。”
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翠缕听了,忙赶上拾起来,手里攥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便拿史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他拣的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湘云道:“拿来我瞧瞧。”翠缕将手一撒,笑道:“请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了,说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同走。”说着,大家进入怡红院来。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追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下来迎接,携手笑道:“许久不来,想念得人了不得。”一时进房归坐,宝玉因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便向怀内摸掏,掏了半天,“啊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哪里去找呢!”顿时黄了脸,就要起身寻去找。湘云方知是他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了?”宝玉道:“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胡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完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常,因说道:“可不是它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5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哪里拣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日你大喜了。”史湘云听了,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像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么敢亲近呢?”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哪一回不念你几声。”话未了,忙得袭人和宝玉笑道:“说玩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又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袭人道:“且别说玩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大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叫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胡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因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做,别人的我可不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我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真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儿,说扎得出奇的花,我叫他们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了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做的,他后悔得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这越发奇了。林姑娘她也犯不上生气,她既会剪,就叫她做。”袭人道:“她可不做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她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呢,谁还敢烦她做?旧年算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改不了。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脏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曾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得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得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得怎么样呢。提起这些话来,真真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她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她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她,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她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一定宝玉又赶来说麒麟的原故。因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抬头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哪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她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得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呢,筋都暴起来,急得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脸上的汗。宝玉瞅了她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是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真不明白这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心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一时不知从哪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得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哪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得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哪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呢,你说说罢。”
宝钗因又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她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向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的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她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她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她来了,她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她就说家里累得很。我再问她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她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她,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道:“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她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这是粗打的,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她不好推辞,不知她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胡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她了。”宝钗道:“上次她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她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做。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道:“哪里哄得过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着急,我替你做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去。”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哪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哪个金钏儿?”那老婆子道:“哪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她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她,谁知今儿找她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只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她。她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哪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房中,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哪里来?”宝钗道:“从园子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子里来,可看见你宝兄弟么?”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不知哪里去了。”王夫人点头半向,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她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一下,撵了她下去。我只说气她两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笑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玩,失了脚掉下去的。她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岂有这样大气性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胡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于心不安。”宝钗笑道:“姨娘也不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她几两银子发送她,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她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她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她原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她过生日,这会子又给去人妆裹,她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她。要是别的丫头,赏她几两银子也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她岂不省事。况且她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跟宝姑娘去。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数说他,因见宝钗来了,却掩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将她母亲叫来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6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却说王夫人唤上金钏母亲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她母亲磕头谢了出去。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就听见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着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早不觉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然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怔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与忠顺王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命“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那原是奉旨由内园赐出,只从出来,好好在府里,住了不下半年,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乃奉旨所赐,不便转赠令郎。若十分爱慕,老大爷竟密题一本请旨,岂不两便?若大人不题奏时,还得转达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免王爷负恩之罪,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缘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之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官,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两声道:“现有据有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得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地方,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得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得骨软筋酥,连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跑!”喝命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得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儿来。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其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的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凶多吉少,哪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个信,偏生没一个人来,连茗烟也不知在哪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了。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她,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她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快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呢!”
宝玉急得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得不祥了,忙上来夺劝。贾政哪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弒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是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捎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得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得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我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索性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的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去,由臂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苦命的儿”来,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了,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见丫鬟来说道:“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会,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叫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像,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道:“我说了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也不觉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做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早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了,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赖起我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命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胡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得这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只得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等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索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茗烟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茗烟急得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同金钏儿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茗烟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身进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9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宝玉叹气说道:“不过为那些事,问它作什么!只是下半截疼得很,你瞧瞧打坏了哪里。”袭人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褪下。宝玉略动一动,便咬着牙叫“嗳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些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速了,不觉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竟大有深意,忽见她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捱了几下打,她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她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她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她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胡涂鬼祟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茗烟的
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听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别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宝玉是怕她多心,用话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到这个形景,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道我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得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经,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我那哥哥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她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自去己的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来的药交给袭人了,晚上敷上保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去谢去。”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要想什么吃的、玩的,你悄悄的往我那里取去,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去,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要对景总是要吃亏的。”说着,一面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可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一时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她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哪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禁,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旧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来了!虽说太阳落下,那地上余热未散,走了来倘或又受了暑呢。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也是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信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虽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出口,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一句话未说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打后院子里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说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她来?”林黛玉急得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她拿着取笑开心了。”宝玉听说,赶忙的放了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刚出了后院,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的,只听宝玉捱了打,也都进来请安。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说着,一面带她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与她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袭人答应了,送她们出去。
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了个婆子来,口称“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呢,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她来了,说道:“你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服侍他呢?”袭人见说,连忙陪笑回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服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王夫人道:“也没什么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袭人道:“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得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渴,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才刚捱了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得那热毒热血未免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嗳哟!你不该早来和我说。前儿有人送了几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一点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烦,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子,就香得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够再要,再来取也是一样。”彩云听说,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递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都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儿,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遭踏了。”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只听说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故。”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日大胆在太太跟前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教训。若老爷再不管,不知将来做出什么事来呢。”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来着,难道我如今倒不知道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得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得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设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太太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服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哪一日哪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虽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还信不真,只怕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同我的心里。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子来住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多,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大家子的体统。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没头脑的事,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被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情,倒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的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得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得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设若要叫人说出一声‘不’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未然’,不如这会子防避为是。太太的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其罪越发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得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天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日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
回来正值宝玉睡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喜不自禁,即命调来尝试,果然异香妙非常。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疑心,便设一法儿,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去看看她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她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她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作什么呢?她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她自然知道。”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见她进来,忙摆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魆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了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了半日,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会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余意绵缠,急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上走笔写道:
其 一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拋却为谁?
尺幅鲛鮹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 二
拋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 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前,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起。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她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听茗烟说的,那茗烟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冤家,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何尝闹什么来着?”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她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先就疑惑。”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得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是谁这样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作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儿索性拉上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得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来打我!”薛蟠将眼急得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来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得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得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道:“你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你,再不怨你那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他并未和我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得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恼为一个宝玉闹得这样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她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有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儿,见宝玉有那劳什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子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这里薛姨妈气得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教他给你陪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她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次日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她哪里去。薛宝钗因说道“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她无精打彩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19
第三十五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金莺巧结梅花络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她,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道:“如何她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她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的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眼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鬟、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叹气,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宝钗、薛姨娘等也进入去了。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得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还该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同紫鹃回潇湘馆来。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佳人薄命’,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鹦哥儿见林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一跳,因说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的灰。”那鹦哥仍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笑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它怎么记来着。”黛玉便命紫鹃将架子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子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它念,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她来了,便说道:“你大清早起跑来作什么?”宝钗道:“我瞧瞧妈身子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她母亲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伤心一面又劝她:“我的儿,你别委屈了,你等我处分孽子障。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哪一个来!”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得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声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着我们娘儿两个,你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话从哪里说起来的,这叫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就只会听见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应该的不成?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也不必生气了,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宝钗笑道:“这不明白过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这个恒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妈哭起来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宝钗道:“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它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呢,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子里来瞧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鬟、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禁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宝玉笑道:“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这个吃了。”贾母便一叠声的叫人做去。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这模子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回来说:“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凤姐儿听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交上来了,就不知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得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做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哪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家常饭吃它呢。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了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出十来碗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凤姐儿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作,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连我也上个俊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说得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得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帐上来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她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哪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她还来得呢。她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她。”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老太太是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又把丫头们嘱咐了一回,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因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她的。时常她弄了东西孝敬老太太,究竟又吃不了多少。”凤姐儿笑道:“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
一句话没说了,引得贾母、众人都哈哈的笑起来。宝玉在房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这张嘴怕死人!”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她身旁坐了。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她说,烦她的莺儿来打上几根络子。”宝玉笑道:“亏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她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宝钗听见,回头道:“怎么不得闲,一会叫她来就是了。”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宝钗说明了,大家方明白。贾母又说道:“好孩子,你叫她来替你兄弟作几根。你要无人使唤,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你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使唤。”薛姨妈、宝钗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作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她天天也是闲着淘气。”
大家说着,往前正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儿,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少顷出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她住的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命少丫头子们忙先去铺设座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来奉与贾母,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她们小妯娌服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了,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了出去,便命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婆娘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赶过来。王夫人便命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了四双: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薛宝钗、史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
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去。凤姐道:“她一个人拿不去。”可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她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类放在一个捧盒里,命她端了跟着,她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玩笑呢,见她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怎么来得这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玉钏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了,莺儿不敢坐下。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起她姐姐金钏儿来,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他,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替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她还是这样哭丧,便知她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她,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气没有,凭她怎么丧谤,还是温存和悦,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宝玉便笑求她:“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她们来了再吃。”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去。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待动,我少不得忍了疼下去取来。”说着,便要下床来,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了这般,忍不住,便起身说道:“躺下罢!哪世里造了孽的,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哪一个眼睛看得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回去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挨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些!”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果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她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陪笑央求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来打发吃饭。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顾他,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习最厌勇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命这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她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怎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儿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撞落,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道:“这是怎么了!”慌得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得,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哪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们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竟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得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得。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遭塌起来,哪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根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哪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几根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压得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共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快吃了来。”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哪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她“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
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哪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哪禁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的告诉我。”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她去。”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她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
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袭人道:“不是,指名给我送来,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还有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将菜与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的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与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鬟送了两样果子来与他吃,问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动,叫哥儿明儿过来散散心,太太着实记挂着呢。”宝玉忙道:“若走得了,必定请大太太的安去。疼得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她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拿来的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得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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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0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
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得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癫,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话,所以深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钏儿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她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她,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她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的。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管迁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西瓜,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哪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只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她妹妹玉钏儿罢。她姐姐服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她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她们?”凤姐见问得奇,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她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的。为是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她们呢。先时在外头关,哪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她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她的。若不裁她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薛姨姨笑道:“你们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似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得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她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她长长远远的服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她在屋里岂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她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上,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她回事呢,见她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说了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跐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克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胡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才知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会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谈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见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尘。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哪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吓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叮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又瞧她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得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不肯带,所以特特的做得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宝钗笑道:“也亏你奈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得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得拿起针来替她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她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著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况,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捂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她这般光景,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她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口里不让人,怕她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她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她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她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她走了。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儿,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进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她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她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她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今儿她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来,一同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她这话,又叫她与王夫人叩头,且不必见贾母去,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原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了宝玉。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生分的话吓我。从今以后,我可看谁敢来叫你去!”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做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捂她的嘴说道:“罢,罢,罢!不用说这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说冒撞了,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那宝玉素喜谈者问之。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粉淡脂莹,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不觉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宝玉谈至浓快时,见她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得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究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将了,他念两句书窝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实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也断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如今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得得时了。”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得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得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她房里呢。”宝玉忙至她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她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哪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个雀儿你玩,省得天天闷闷的没个开心。我先玩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得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她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哪里的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它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它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打发人来找你叫人请大夫来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的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袭人昨夜不过是些玩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从哪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见,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我。”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她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得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她思量。你怕热,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宝玉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人家赶蚊子的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问:“什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
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她。”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得齐齐整整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她。宝玉、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她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她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她家人若回去告诉了她婶娘,待她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她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她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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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0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了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娣探谨奉: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又复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瘃惠爱之深哉耶!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忽思及历来古人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者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宝玉看了,不觉喜得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口等着呢,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前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宝玉看了笑问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已都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道:“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得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就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她去,炖了脯来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你们不知,古人曾云‘蕉叶覆鹿’。她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她住的是潇湘馆,她又爱哭,将来她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她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她‘蘅芜君’了,不知你们以为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得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它作什么。”探春道:“你的号多得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做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她住的是紫菱洲,就叫她‘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她‘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保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没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见她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得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她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她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方不负我这兴。”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的公道。”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它来?”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才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待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和丫鬟们嘲笑。迎春又命丫鬟炷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她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快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我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
咏白海棠 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大家看了,称赞一回,又看宝钗的: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终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她写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是: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得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得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哪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别人无话。
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帖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哪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叫摆好,让她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上的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婆子答应着去了。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哪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槅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这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来了。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十二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开了,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玩,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得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得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她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得单薄。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事小,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要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样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她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她,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给谁来着。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听喜欢喜欢。哪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得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那伙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事,不如早些收来拿正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这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哪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她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她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
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揭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子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叫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玩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做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没有,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话。”袭人因问秋纹道:“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她:“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妈去了,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她。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她去。这诗社里若少了她还有什么意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是玩意儿。她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她,她要来又由不得她;不来她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她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她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大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她去,急得了不得。”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她,又要与她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她看,先说与她韵。她后来,先罚她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她一个东道再说。”湘云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她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她,遂忙告诉她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哪里有许多
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 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 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与她评论了一回。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去安歇。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她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她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个玩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婶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和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一个伙计,他家田里出的很好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子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呢。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来,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得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她怎么胡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宦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像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哪里有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然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身心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作的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宝钗想了一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湘云笑道:“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我听听。”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宝钗道:“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算得上。我又有了一个。”湘云道:“快说出来。”宝钗道:“《问菊》如何?”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说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越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定。”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又说道:“既这样,一发编出它个次序先后来。”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好景妙事都有了。湘云依言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湘云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是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宝钗道:“那也太难人了。将这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诗,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湘云道:“这倒也罢了。”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0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一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是她有兴头,须要扰她这雅兴。”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贾母因问“哪一处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凤姐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颗桂花开得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贾母听了说:“这话很是。”说着,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喜得忙问:“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得妥当。”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命人念。湘云念道: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像她们姊妹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风姐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么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未及说完,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贾母笑道:“这猴儿惯得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得我撕你那油嘴!”凤姐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贾母笑道:“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得开心,不许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她,才惯得她这样,还这样说她,明儿越发无礼了。”贾母笑道:“我喜欢她这样,况且她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的倒叫她从神儿似的作什么!”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小桌:李纨和凤姐的,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把酒烫得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命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命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得高兴,见她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子。”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她?你们看看她,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她也算不会揽酸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她,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她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她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她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她点子吃也就完了。”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服侍贾母等吃了一会。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
贾母一时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贾母说:“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贾母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罢。”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命将残席收拾了另摆。宝玉道:“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座位,有爱吃的去吃,散坐岂不便宜?”宝钗道:“这话极是。”湘云道:“虽如此说,还有别人。”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来。”湘云又把不限韵的原故说了一番。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命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掐了桂蕊掷向水面,引得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挤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她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看见,知她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己斟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吃口烧酒。”宝玉忙道:“有烧酒。”便命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放下,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得这样。”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上一个“潇”字。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怡”字。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人作《簪菊》,让我作这《簪菊》。”又指着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说着,只见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么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又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起:
忆 菊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为我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 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 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 菊 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 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拋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 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 菊 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 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词组时。
簪 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 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 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 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绝。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人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得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得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拋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一句也敌得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得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真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舍不得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得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作的不及你的,我烧了它。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它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道:“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作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0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她哪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湘云道:“有,多着呢。”忙命人拿盒子装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她笑道:“偏要你坐。”拉着她身旁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她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你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玩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她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得我怪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有个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儿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哪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她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她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她都记得,要不是她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她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哪里比得上她。”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她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她都知道。太太忘了,她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她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来,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她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好的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不觉滴下泪来。众人都道:“这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着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便和平儿一同往前去,袭人因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左近无人,因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两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她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笑道:“她难道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她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她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得我们呆等。”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事用银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她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命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三个。这么两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哪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又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着,等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得?”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得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索性送他使罢。”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的,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贾母亦忙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稼活也没人做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玩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得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她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倒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也算看亲戚一趟。”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她取笑儿。她是乡屯里的人,老实,哪里搁得住你打趣她。”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她,叫小ㄠ儿们带他外头玩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命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命给刘姥姥换上。那刘姥姥哪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话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哪里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得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刘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极标致的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著大红袄儿、白绫裙子....”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有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得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足足的看着火光熄了,方领众人进来。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里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宝玉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她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本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得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席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不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她一眼,也不答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到底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她成精。她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宝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拦住他们就是了。”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就是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宝玉又问她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道:“可有庙了?”茗烟笑道:“爷听得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坐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得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得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玉喜得笑道:“她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她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要知端祥,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1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吧,立等你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道:“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忙命人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做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子里吃。”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侵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得紧。”李纨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命素云接了钥匙,又命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命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索性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众人答应,又复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命小厮传驾娘们到舡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养着各色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戴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得了不得。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得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藉,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呢。”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她:“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哪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子这园子里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她就会画。等明儿叫她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得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墁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赶走土地。琥珀拉她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姥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她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踩滑了,咕咚一跤跌倒。众人都拍手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她:“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哪里说得我这么娇嫩了。哪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哪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林黛玉一番,方笑道:“这哪里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里船上呢。”贾母道:“谁又预备下船了?”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她把这窗上的换了。”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卍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她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她,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她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儿。”贾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凤姐儿一面说话,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她糊窗子。”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念佛道:“我们想它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如今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内造上用呢,竟连这个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再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答应了,仍命人送去。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又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离了那梯子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说着一径了离潇湘馆。
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船。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回。”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哪里,就在哪里摆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船去。”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李纨、探春、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道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她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有丫头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敁敪人位,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她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她。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座,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锄还沉,哪里犟得过它。”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叫“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得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座位,拉着她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她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得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她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肏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哪里夹得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她取笑。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得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有毒,俺们那些菜都成了砒霜了。哪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她如此有趣,吃得又香甜,把自己的也都端过来与她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里。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回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乐儿。”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凤姐儿便拉鸳鸯坐下道下:“你和我们吃了罢,省得回来又闹。”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得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们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凤姐儿道:“她早吃了饭了,不用给她。”鸳鸯道:“她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素云那去了?”李纨道:“她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她作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她去。”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回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她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 泉石野生涯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玩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得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困说:“这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哪里听得见,这是咱们的那十来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是她们演习。何不叫她们进来演习。她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得近。”众人都说:“那里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她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妈、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落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船头上,也要撑船。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玩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凤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船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哪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她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她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贾母摇头说:“使不得。虽然她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这闲心了。她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她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说着,坐了一会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演习何曲”。贾母道:“只拣你们生的演习几套罢。”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
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一分攒盒;一个上面空设着,预备放人所喜之食。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橱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薛姨妈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是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薛姨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只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吃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很是”。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盅酒,笑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说来。”鸳鸯未开口,刘姥姥便下了席,摆手道:“别这样捉弄人,我家去了。”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多言的罚一壶。”刘姥姥方住了声。鸳鸯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众人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贾母道:“头上有青天。”众人道:“好。”鸳鸯道:“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道:“剩得一张‘六与凹’。”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大家笑着喝彩。贾母饮了一杯。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舞。”鸳鸯道:“右边还是个‘大五长’。”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长ㄠ’两点明。”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道:“右边‘长ㄠ’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鸳鸯道:“中间还得‘ㄠ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点熟’。”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说完饮了一杯。鸳鸯道:“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鸳鸯道:“右边是‘三长’。”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说完饮毕。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她。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众人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迎春笑着饮了一口。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都命说错,都罚了。至王夫人,鸳鸯代说了一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说得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众人都笑道:“容易说的。你只管说,不相干。”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得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道:“右边‘ㄠ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卜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1
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话说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于是吃过门杯,因又逗笑道:“实告诉说罢,我的手脚子粗笨,又喝醉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有木头的杯取个子来,便失手掉了地下也打不了。”众人听了,又笑将起来。凤姐听如此说,便忙笑道:“果真要木头的,我就取了来。可有一件先说下:这木头的可比不得瓷的,那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刘姥姥听了心下掂缀道:“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儿,谁知他果真竟有。我时常在村庄上缙绅大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倒都见过,从来没见有木头的。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们使的木碗子,不过诓我多吃两碗。别管它,横竖这酒蜜水似的,多喝点子也不怕。”想毕便说:“取了来再商量。”
凤姐乃命丰儿:“到前面里间屋,书架子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丰儿听了,答应着才要去,鸳鸯笑道:“我知道你这十个杯还小些。况且你才说是木头的,这会子又拿了竹根子的来,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他十下子。”凤姐笑道:“更好了。”鸳鸯果命人取来。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的,那大的足小盆子大,第十个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图印记。因忙说道:“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怎么么些个?”凤姐笑道:“这个杯没有喝一个的理。我们家因没有这么大量的,所以没人敢使它。姥姥既要,好容易寻了出来,必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刘姥姥唬的忙道:“这可不敢。好姑奶奶,竟饶了我罢。”贾母、薛姨妈、王夫人都知道他有年纪的人禁不起,忙都道:“不可多吃了,只吃这头一杯罢。”刘姥姥道:“阿弥陀佛!我还使小杯吃罢。把这大杯收着,我带了家去慢慢的吃罢。”说的众人又笑起来。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了一大杯,刘姥姥两手捧着喝。
贾母、薛姨妈都道:“慢些吃,不要呛了。”薛姨妈又命凤姐拣了菜。贾母笑道:“你把茄鲞搛些喂他。”凤姐听说,依言搛些茄鲞送入刘姥姥口中,因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刘姥姥笑道:“别哄我,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罢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这半日。姑奶奶你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凤姐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内。刘姥姥因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什么方法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它,怪道好吃!”一面说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细玩那杯。凤姐笑道:“还是不足兴,再吃一杯罢。”刘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儿,亏他怎样作来着了。”鸳鸯笑道:“酒也吃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的?”刘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认得的,你们在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它睡,乏了靠着它坐,荒年间饿了还吃它,眼睛里天天见它,耳朵里天天听它,口儿里天天讲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认。”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了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杯体沉,断乎不是朽木的,一定是黄松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了,请老太太的示下,就演罢还是等一会子?”贾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就叫他们演罢。”那个婆子答应着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来,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一时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坐,王夫人提了自己的暖调壶下席来,众人皆都出了席,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纨、凤姐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姨妈坐下,大家才便。”王夫人见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坐。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说着拿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姐妹两个多吃一杯。你林妹妹虽不会吃,也别饶他。”说着自己已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舜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
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贾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贾母游玩。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的领会,又向贾母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它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众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讲话。刘姥姥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一时只见丫头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了。也罢,就拿了这里来,大家随便吃些罢。”丫头们便去抬了两张高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盒来。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这盒内是两养蒸食一样是藕粉桂糖糕,一样是松瓤鹅油卷,那盒内是两样炸的一样是只有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因问什么馅子,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这会子油腻腻的,谁吃这个!”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子,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一个卷儿,尝了一尝,剩的半个递与丫头了。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各式各样,,便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我们乡里最巧的姐儿们拿剪子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等你家去时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这个罢。”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一两样就罢了;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作得小巧,不显盘堆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的,凤姐又命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盒拿与文官等吃去。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顽了一会。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丫头们哄她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她才罢。那板儿因玩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面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玩,且当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她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了。”一面说一面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是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她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拣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泥金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接来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她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她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了一壶茶来。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体己茶。”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飺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她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杏犀”。妙玉斟了一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得了。”妙玉笑道:“你虽吃得了,也没这些茶你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驴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淳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她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淳,如何吃得。”黛玉知她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了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吃过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我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她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凤姐忙命人将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不在话下。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热闹。一时又见鸳鸯来了,要带着刘姥姥各处去逛,众人也都赶着取笑。一时来至“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刘姥姥道:“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说着,便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笑什么?这牌坊上的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的名字。”众人笑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庙?”刘姥姥便抬头指那字道:“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众人笑的拍手打脚,还要拿他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他“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东北上去了。那婆子指与她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
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年迈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不知哪一处是往那一路去的了,只得顺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迎面忽有一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岸,里面碧浏的清水流往那边去了,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度石过去,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说了,只觉那女孩儿不答。刘姥姥便赶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碰得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幅画儿。刘姥姥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因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
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忙问道:“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他亲家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他亲家也不答。忽然想起来说:“是了,我常听见小家说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罢。”说毕,伸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间。因说:“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说,一面只管用手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息,不承望身不由己,便前仰后合的,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且说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得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度其道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进去,虽然碰头,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若不进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回子呢。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房子里的小丫头已偷空玩去了。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听得鼾齁如雷。忙进来,只闻得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当地大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得不敢作声。袭人带她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
一时贾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因觉懒懒的,也不吃饭,便坐了竹椅小敞轿回至房中歇息,命凤姐儿等去吃饭。他姊妹方复进园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1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话说他姊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然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姥姥听了忙叹道:“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儿道:“从来没像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一语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来着彩明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得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要病,也不知是什么原故。”刘姥姥道:“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曲;再她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少疼她些就好了。”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罢。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她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
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只保佑他应了你这话就好了。”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闲着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刘姥姥忙说:“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凤姐儿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见平儿走来说:“姥姥过这边瞧瞧。”
刘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又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的内造点心,也有你吃过的,也有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给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很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
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念佛道:“姑娘说那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罔费了心。”刘姥姥千恩万谢的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儿,过贾母这边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出去传请大夫。一时婆子回:“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道:“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用放幔子,就这样瞧罢。”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子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著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著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也便含笑问:“供奉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有个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生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说:“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出到外书房中。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症,不过偶感一点风寒,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常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食吃,也就罢了。”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王太医听说,忙起身,就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了姐儿又要骂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几丸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说毕,告辞而去。
贾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贾母原故,将药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话下。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方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你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裳,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来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儿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玩罢。”说着便抽开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她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便笑着仍与他装上,道:“哄你玩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道:“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里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
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她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偷的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偷的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份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份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得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服,只有答应“是”的一字。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他两个先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黛玉忙接道:“可是呢,都是她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她个‘母蝗虫’就是了。”说得众人都笑了。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得倒也快。”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她两个以下。”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黛玉自己撑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有趣,最妙落后一句是‘慢慢的画’,她可不画去,怎么就有了呢?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是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起强来了,这会子又拿我取笑儿。”黛玉忙拉她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图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能不能?”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哪里又用得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得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众人听了越发大笑得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她又不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
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了我们来大玩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林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如何成得?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只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头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瘸了脚,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宝玉听了,先喜的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也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说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染。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滃,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爖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一分儿才好。”
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笔就完了。”宝钗道:“你怎不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的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得全,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着色二十支,小着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玩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道:“这作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她胡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我还求谁去?”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她罢。”又宝钗原是和他玩,忽听她又拉扯上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替她拢上去。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看,不觉后悔,不该令她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他替她抿去。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来请安。贾母原没有大病,不过是劳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两剂药,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1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话说王夫人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不是什么大病,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凤姐来,吩咐她预备给贾政带送东西。正商议着,只见贾母打发人来请,王夫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王夫人又请问“这会子可又觉大安些?”贾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王夫人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贾母点头笑道:“难为他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那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凤姐听了,连忙答应,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里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王夫人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谁做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很生分的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怎么样行。”贾母笑道:“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玩不好玩?”王夫人笑道:“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贾母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也都高兴,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姨妈和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嬷嬷坐了。贾府风俗,年高服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嬷嬷告个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席
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情愿这样的,有畏惧凤姐儿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薛姨妈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份呢,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倍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怎么样呢?”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得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听了,都说“很是”。贾母方允了。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份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忙笑道:“倒底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她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她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说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子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
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众嬷嬷听了,连忙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贾母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还入在这里头?”平儿笑道:“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分。”贾母笑道:“这才是好孩子。”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她们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她们是理,不然,她们只当小看了她们了。”贾母听了,忙说:“可是呢,怎么倒忘了他她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丫头问问去。”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悄骂凤姐道:“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账。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了来咱们乐。”
说着,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一日戏酒用不了。”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这上头。”贾母道:“凤丫头说哪一班好,就传哪一班。”凤姐儿道:“咱们家的班子都听熟了,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贾母道:“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索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都知贾母乏了,才渐渐的散出来。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的话。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她兴得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要泼出来的。”二人又说了一回方散。
次日将银子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谁送过来的?”丫鬟们回说:“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了她来。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她:“这一包银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说:“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有呢。”正说着,丫鬟们回说:“那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份子来了。”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的要学那小家子凑份子,你们就记得,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的说。还不快接了进来,好生待茶,再打发他们去。”丫鬟应着,忙接了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和底下姑娘们的。”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奶奶过去,这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说着,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凤姐儿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我不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份。尤氏笑道:“我说你肏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凤姐儿笑道:“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份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尤氏道:“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凤姐儿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尤氏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说着,把平儿的一份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因说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尤氏笑道:“只许你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儿。”平儿只得收了。
尤氏又道:“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哪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一面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贾母的喜欢。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说:“这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一份也还了她。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两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哪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的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都打点取乐玩耍。李纨又向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丢开了。”说着,便命丫鬟去瞧作什么,快请了来。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说,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众人听了,都诧异说:“再没有出门之理。这丫头胡涂,不知说话。”因又命翠墨去。一时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李纨等都说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么高兴,两府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袭人叹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说着大家又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罚他。”刚说着,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头去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不乐,便命人去接。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私事,于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一个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茗烟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颠下去了。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那里去?”宝玉道:“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玩的。”宝玉听说,点头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才好。”说着,索性加了两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
茗烟越发不得主意,只得紧紧跟着。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这里可有卖香的?”茗烟道:“香倒有,不知是哪一样?”宝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宝玉为难。茗烟见他为难,因问道:“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里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宝玉,便回手从衣襟下掏出一个荷包来,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欢喜:“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茗烟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哪里有?既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宝玉道:“胡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
茗烟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二爷不止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这也不是事。如今我们索性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和她借香炉使使,她自然是肯的。”茗烟道:“别说是咱们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里,和她借,她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宝玉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庙,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竟像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宝玉进了来,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宝玉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她借香炉。那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道:“一概不用。”便命茗烟捧着炉出至后院中,要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茗烟道:“那井台上如何?”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茗烟站过一旁。
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茗烟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的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你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茗烟起来,收过香炉,和宝玉走着,因道:“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礼了。若不吃东西,断使不得。”宝玉道:“戏酒既不吃,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烟道:“这才是呢。还有一说,咱们来了,还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了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单为了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二爷想我这话如何?”宝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这已完了心愿,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道。”茗烟道:“这更好了。”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
宝玉胡乱吃了些,茗烟也吃了,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茗烟在后面,只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的,手提紧着些!”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得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宝玉听说,忙将素服脱了,自去寻了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听说,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宝玉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宝玉忙赶着与凤姐儿行礼。贾母王夫人都说他道:“不知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你老子回家来,必告诉他打你。”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说那哪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着了。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他哭得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贾母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宝玉答应着。因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又忙说情,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了,他已经回来,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贾母先不放心,自然发恨,今见他来了,喜且有余,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饱,路上着了惊怕,反百般的哄他。袭人早过来服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都看得心酸落泪,也有叹的,也有骂的。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2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怠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姊妹们坐。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她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像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
凤姐儿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也来,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都来敬,凤姐儿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
然后又入席。凤姐儿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她两个来了,回身就跑。凤姐儿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来。凤姐儿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槅扇关了,凤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磕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凤姐儿道:“房里既没人,谁又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子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她跑什么。她再不说,把嘴撕烂了她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凤姐儿见话中有文章,便又问道:“叫你瞧着我做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唬得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面催他,叫她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她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听了,已气得浑身发软,忙立起身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跑。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索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凤姐儿道:“告诉我什么?”那小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做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一下,打得那丫头一个趔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她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她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得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度,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做得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贾琏气得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正闹得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散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
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日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得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得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看他去不去!”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她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也别要过去臊着他。”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曲得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贾母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她受了委曲,明儿我叫凤丫头替她赔不是。今儿是她主子的好日子,不许她胡闹。”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哽咽难言。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她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
宝玉便让了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胡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
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拈掇: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得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她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她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扑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开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拙蠢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凄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她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他:“怎么了?”贾琏忙陪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她的命,这会子可怎么样?”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她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得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她了。”贾母笑道:“胡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她日后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儿。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
贾母又命凤姐儿来安慰她。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她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贾母便命人将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三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去。
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像个阎王,又像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得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日子?”说着,又哭了。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说得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戚要告呢。”凤姐儿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他们一回,又威吓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凤姐儿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来等着。贾琏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凤姐儿道:“不许给他钱。”
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了,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论,因房中无人,便拉平儿笑道:“我昨儿灌丧了酒了,你别愤怨,打了那里,让我瞧瞧。”平儿道:“也没打重。”只听得说:“奶奶、姑娘都进来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2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得这么齐全,倒像下帖子请了来的。”探春先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
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拘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
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玩玩,能几年的限期?她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涸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她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她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得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抱不平。忖度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得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我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么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我才要把这米帐和他们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
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道:“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息’,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非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连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赔不是,岂敢带累你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她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
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头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她不送了去,再来闹她。”说着,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
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著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母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哪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得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的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像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边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像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巷像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着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得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胡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
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哪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好的,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
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
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岁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她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个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
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得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她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
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得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说:“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它。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儿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度,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得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些,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得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
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她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黛玉回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了闷。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日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2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无话。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车过来。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向凤姐儿道:“叫你来不为别事,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凤姐儿听了,忙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么?这会子迥避还恐回避不及,反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强,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她手,便克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如今又听邢夫人如此的话,便知她又弄左性,劝了不中用,连忙陪笑说道:“太太这
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琏二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得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发笑,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的。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知道。”邢夫人见她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又告诉她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说不给,这事便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她虽害臊,我细细的告诉了她,她自然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搁不住她愿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这就妥了。”凤姐儿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的。别说是鸳鸯,凭她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个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暗想:“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她就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若她依了,便没
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她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毕,因笑道:“方才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凤姐儿又说道:“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
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来,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里去,从后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前过。只见鸳鸯正然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忙站起来。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一面说,一面便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只见她穿著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
鸳鸯见这般看她,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太太,这回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脸红,低了头,不发一言。听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家,三日两日又要肏鬼吊猴的。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你这一进去了,进门就开了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
话说的,‘金子终得金子换’,谁知竟被老爷看重了你。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心高志大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
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人知她害臊,因又说道:“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鸳鸯只低了头不动身。邢夫人见她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的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邢夫人又道:“你这么个响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保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鸳鸯仍不语。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也摇头笑道:“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她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凤姐儿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不依,白讨个臊,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她们炸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去了,再来。”平儿听说,照样传给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往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人去了,必在凤姐儿房里商议去了,必定有人来问她的,不如躲了这里,因找了琥珀说道:“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就来。”琥珀答应了。鸳鸯也往园子里来,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平儿因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平儿听了,自悔失言,便拉他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索性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始末原由,告诉与她。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话我先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儿方欲笑答,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二人听了,不免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石背后找寻,不是别人,却是袭人笑着走了出来问:“什么事情?告诉我。”说着,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
话说与袭人听,袭人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儿道:“你既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子,不用费事就完了。”鸳鸯道:“什么法子?你说来我听。”平儿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鸳鸯啐道:“什么东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这么混说的?谁知应到今儿了!”袭人笑道:“他们两个都不愿意,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二人见他急了,忙陪笑央告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儿都是亲姊妹一般,不过无人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鸳鸯道:“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儿摇头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将来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收小老婆的!等过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作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呢!”平儿、袭人笑道:“真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儿都说出来了。”鸳鸯道:“事到如此,臊一会怎么样?你们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太太才说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儿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究也寻得着。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人是单在这里。”鸳鸯道:“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袭人道:“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鸳鸯道:“这个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里没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平儿、袭人都忙让坐。他嫂子说:“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道:“什么这样忙?我们这里猜谜儿,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这个再去。”鸳鸯道:“什么话?你说罢。”她嫂子笑道:“你跟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鸳鸯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说的那话?”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
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你快夹着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她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得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一面骂,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她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四的。俗语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奶奶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人家脸上怎么过得去?”袭人、平儿忙道:“你倒别这么说,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牵三挂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鸳鸯道:“他见我骂了她,她臊了,没得盖脸,又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她就挑出这个空儿来。”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
鸳鸯气得还骂,平儿袭人劝他一回,方罢了。平儿因问袭人道:“你在那里藏着做甚么的?我们竟没看见你。”袭人道:“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瞧我们宝二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说是来家里来了。我疑惑怎么不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里找去,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后来她又来了。我从这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
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竟没见我!”三人吓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宝玉走来。袭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里来?”宝玉笑道:“我从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看你低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就出来了,逢人就问。我在那里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吓你一跳的,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头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里了。”平儿笑道:“咱门再往后找找去,只怕还找出两个人来,也未可知。”宝玉笑道:“这可再没了。”鸳鸯已知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头上装睡。宝玉推他笑道:“这石头上冷,咱们回房里去睡,岂不好?”说着,拉起鸳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坐吃茶。平儿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此时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外边邢夫人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母,凤姐因回说:“他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从不大上京。他哥哥金文翔,现在是老太太那边的买办。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边浆洗的头儿。”邢夫人便命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妇来,细细说与他。金家媳妇自是喜欢,兴兴头头找鸳鸯,只望一说必妥,不想被鸳鸯抢白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便对邢夫人说:“不中用,他倒骂了我一场。”因凤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只说:“袭人也帮着他抢白我,说了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谅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福,我们也没有这么大造化。”邢夫人听了,因说道:“又与袭人什么相干?他们如何知道的?”又问:“还有谁在跟前?”金家的道:“还有平姑娘。”凤姐儿忙道:“你不该拿嘴巴子打她回来?我一出了门,他就逛去了,回家来连一个影儿也摸不着她!他必定也帮着说什么呢!”金家的道:“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像是她,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白忖度。”凤姐便命人去:“快打了她来,告诉她我来家了,太太也在这里,请她来帮个忙儿。”丰儿忙上来回道:“林姑娘打发了人下请字请了三四次,她才去了。奶奶一进门,我就叫她去的。林姑娘说:‘告诉你奶奶,我烦她有事呢。’”凤姐儿听了,方罢,故意的还说“天天烦她,有些什么事!”
邢夫人无计,吃了饭回家,晚间告诉了贾赦。贾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贾琏来,说:“南京的房子还有人看着,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来。”贾琏回道:“上次南京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着,人事不知,叫来也无用。他老婆子又是个聋子。”贾赦听了,喝了一声,又骂:“下流囚攮的!偏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我这里!”唬得贾琏退出,一时又叫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他父亲,只得听着。一时金文翔来了,小幺儿们直带入二门里去,隔了五六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去了。贾琏暂且不敢打听,隔了一会,又打听贾赦睡了,方才过来。至晚间,凤姐儿告诉他,方才明白。
鸳鸯一夜没睡,至次日,她哥哥回贾母,接她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命她出去。鸳鸯意欲不去,又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她哥哥只得将贾赦的
话说与她,又许她怎么体面,又怎么当家作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她哥哥无法,少不得去回复了贾赦。贾赦怒起来,因说道:“我这话告诉你,叫你女人向她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她必定嫌我老了,大约她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她早早歇了心,我要她不来,以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她,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她细想,凭她嫁到谁家,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她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她!若不然时,叫她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是”。贾赦道:“你别哄我,我明儿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她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她,她再依了,仔细你的脑袋!”
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等不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己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得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我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她哥嫂听了,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胜。她嫂子即刻带了她上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喜之不尽,拉了她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她嫂子又如何说,今儿她哥哥又如何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索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究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服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她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她的头发极多,铰得不透,连忙替她挽上。
贾母听了,气得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来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她,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曲,如何敢辩,薛姨妈也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
犹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她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她。”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贾母道:“不偏心!”因又说:“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给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宝玉听了,忙走过去,便跪下要说,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听说,忙站起来。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提我。”
凤姐儿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凤姐儿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儿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儿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
丫鬟回说:“大太太来了。”王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2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她,她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哪不是她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她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她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她就要了来,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她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她服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服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得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笑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丫头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得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它,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得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胡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
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她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忙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玩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玩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它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
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得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她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她“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像个小子一伸头。”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玩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忙道:“哪在这一时,等她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吓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玩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也笑道:“可是,我哪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很远的就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个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无不可。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份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他今日请来坐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湘莲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赖尚荣又说:“方才宝二爷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
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那小厮去了没一盏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道:“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销。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份,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湘莲道:“这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听了,忙问道:“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想,说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道:“你就进去罢,不必送我。”
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说:“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哪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是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
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这话,喜得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的。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服侍的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湘莲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哪里找你?”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做什么!”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来。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当”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得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嗳”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好老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把那水喝两口。”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得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哪里爬得上马去?贾蓉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为湘莲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问其原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的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得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得到,我一时气胡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
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3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说薛蟠听见柳湘莲逃走,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忖度:“如今我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不文,武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是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量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拭一拭。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得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母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她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的,莺儿一个人,不够服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事小,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笑向宝钗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索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趁着这个工夫,你教给我作诗罢。”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的,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她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说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悄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哪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哪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来,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得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他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回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家去给他上。”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为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虚的,实的对实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得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庚、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她数次睡觉,她也不睡。宝钗见她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她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座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玩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玩?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掉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
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香菱听了,喜得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她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她瞧去,看她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它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索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着她。只见她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听了,笑道:“你能够像她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黛玉:‘作得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她!”黛玉道:“圣人说,‘诲人不倦’,她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
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探春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你快学罢!”说着,玩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她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她,问她:“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她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她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3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们瞒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李纨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一径去了。宝钗笑道:“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不成?”李纨也笑道:“我们婶子又上京来了不成?他们也不能凑在一处,这可是奇事。”大家纳闷,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大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随后带了妹子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
于是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欢喜非常。贾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带来的礼物,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次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个亲眷,不免又去垂泪。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
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像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她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来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有些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嘻嘻笑向袭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来找宝玉,因说道:“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宝玉笑道:“正是呢。这是你一高兴起诗社,所以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她们可学过作诗不曾?”探春道:“我才都问了问他们,虽是他们自谦,看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袭人笑道:“她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她。”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哪里再寻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得无可不可的,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宝玉喜得忙问:“这果然的?”探春道:“我几时说过谎?”又笑道:“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你这个孙子了。”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才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探春道:“索性等几天,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她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才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除宝姐姐的妹妹不算外,她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她们,也在园子里住下,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明白。我终久是个胡涂心肠,空喜欢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
说着,兄妹两个一齐往贾母处来。果然王夫人已认了宝琴作干女儿,贾母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贾母便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凤姐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的月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儿冷眼掂掇岫烟心性为人,竟不像邢夫人及她的父母一样,却是个极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反怜她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她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服,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她外头去住。那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来。
当下安插既定,谁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她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她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记清谁长谁幼,一并贾母、王夫人及家中婆娘、丫鬟也不能细细分析,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作诗,又不敢十分啰嗦宝钗,可巧来了个史湘云。那史湘云又是极爱说话的,哪里禁得起香菱又请教她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我实在聒噪得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湘云听了,忙笑问道:“是哪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湘云、香菱听了,都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哪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宝钗道:“真俗语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些像你。你天天说要我作亲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认他作亲妹妹罢了。”湘云又瞅了宝琴半日,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哪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话,却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口里说,手指着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她。”说着又指着黛玉。湘云便不则声。宝钗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一样。她喜欢得比我还疼呢,那里还恼?你信云儿混说。她的那嘴有什么实据!”
宝玉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她心中不自在;今见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日,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闷闷不解。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如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了十倍。”一时又见林黛玉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似亲姊妹一般。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一时宝钗姊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林黛玉回房歇着。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还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七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得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得好。他也问得好,你也问得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黛玉笑道:“谁知她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上’就接了案了。”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这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头走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的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一时史湘云来了,穿著贾母与她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她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湘云笑道:“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著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褙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著麀皮小靴,越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她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她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湘云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道:“我的主意。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远,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凑个社,又替她们接风,又可以作诗。你们意思怎么样?”宝玉先道:“这话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又无趣。”众人看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李纨道:“我这里虽好,又不如芦雪庵好。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玩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宝钗等一齐应诺。因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家又闲话了一回,方往贾母处来。本日无话。
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的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常,忙唤人起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子,束了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庵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盆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宝玉来至芦雪庵,只见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庵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都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众丫鬟、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却笑道:“我们才说正少一个渔翁,如今果然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宝玉听了,只得回来。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出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宝玉知他往贾母处去,便立在亭边,等她来到,二人一同出园前去。
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一时众姊妹来齐,宝玉只嚷饿了,连连催饭。好容易等摆上饭来,头一样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贾母便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众人答应了。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忙忙的咽完了。贾母道:“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了。”便叫“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凤姐忙说“还有呢。”,方才罢了。史湘云便悄和宝玉计较道:“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玩又吃。”宝玉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
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庵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得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黛玉笑道:“这可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
李纨等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祸呢。”宝玉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道:“这还罢了。”只见老婆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幪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说着,同探春进去了。
凤姐打发了平儿来回复不能来,为发放年例正忙。湘云见了平儿,那里肯放。平儿也是个好玩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玩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个围着火炉儿,便要先烧三块吃。那边宝钗、黛玉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深为罕事。探春与李纨等已议定了题韵。探春笑道:“你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也找了他们来。李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湘云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过来尝尝。”宝琴笑说:“怪脏的。”宝钗道:“你尝尝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听了,便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便也吃起来。
一时,凤姐儿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走罢。”小丫头去了。一时,只见凤姐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说着,也凑着一处吃起来。黛玉笑道:“哪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宝钗笑道:“你回来若作得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揌上些,以完此劫。”
说着,吃毕,洗漱了一回。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凤姐儿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今儿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顽笑。”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倒忘了。如今赶着作几个好的,预备正月里顽。”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4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既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
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这里李纨便写了:
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站起来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她敏捷,都看她扬眉挺身的说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一面只听宝琴联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忙联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结,
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探春又联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联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忙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联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容她道出,接着便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得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到底说的什么?”湘云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得捂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称好,也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着,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着也只是笑。黛玉还推她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服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纨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剩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得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于是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这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
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那联得少的人作红梅诗。”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嘻嘻的掮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着,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好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是:
咏红梅花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 李 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了,都笑称赏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说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深为奇异。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她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说,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站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我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她们来踩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
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说着,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玩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点腿子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又命李纨:“你也只管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作何事了?”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玩的。”众人答应了。
说笑了一会,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说着,仍坐了竹椅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着“度月”两字。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问:“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拖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着紫羯褂,笑嘻嘻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了来?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她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又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了:那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着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她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她一行说,众人一行笑。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怪道少了两个人,她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得忙笑道:“你们瞧,这雪坡上配上她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她们姊妹们去玩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得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
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秤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她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儿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做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她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着她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她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她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
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湘云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
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想了一想,笑道:“我编了一枝《点绛唇》,恰真是个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都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儿,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偏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
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得着。你的诗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打一物。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
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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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4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话说众人闻得宝琴将素习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 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臊,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其九
小红骨践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 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她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她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她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她酌量去办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们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她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了来,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著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著青缎灰鼠褂。凤姐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著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你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赔得是说不出来的,哪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凤姐儿笑道:“太太哪里想得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像‘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说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半旧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穿著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她穿著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得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她罢。”
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哪里还敢这样了。”凤姐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她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哪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答应着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听了点头,又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她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么说,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睡的。叫麝月往你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她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作什么?”宝玉说:“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槅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涮了一涮,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服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服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她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著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玩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说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哪里就唬死了她?偏你惯会这蝎蝎蛰蛰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她,头一件冻着你也不好;二则她不防,不免一喊,倘或惊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玩意儿,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濣焐一焐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焐焐罢。”
一语未了,只听“咯登”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她,在这里焐呢!我若不叫得快,可是倒唬你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惊自怪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出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饭。她这会子还说保养着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她自作自受!”宝玉问道:“头上可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哪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的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里纵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了一个老嬷嬷来,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她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了。”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大奶奶知道了,说:‘吃两剂药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的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沾染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得喊道:“我哪里就害瘟病了?生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她,笑道:“别生气,这原是她的责任,生恐太太知道了说她。不过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又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致,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老爷且别去,我们小爷啰唆,恐怕还有话问。”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哪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个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的,这轿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
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姐姐还不知搁在哪里呢?”宝玉道:“我常见她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内,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类的东西;下一格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 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哪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做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气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先诊了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分量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一丝风,它也是乱响。你偏比它,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它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她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了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瓟各样野味,分些给她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个厨房多事些。”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份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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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4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更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今儿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像他这样想得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她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她太伶俐,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世人都信得,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得众人都笑了。
宝玉因记挂着晴雯、袭人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屋,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得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她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她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她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她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她为什么忽然又瞒起我来。”宝玉笑道:“让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
只闻麝月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闲时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她些,别使唤她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
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重,原是二奶奶说的,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她,她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语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她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实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她这个情,过后打发她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她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了关窍。”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见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辣,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索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找寻一点儿。”
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得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得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哪里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她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道:“好花!这屋子越暖,这花香得越浓。怎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她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得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捂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捂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排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是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得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戴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著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她好看。有人说她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她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她作的诗。”
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伶俐的。”黛玉笑道:“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哪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方答道:“记得是一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她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她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得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
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她!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
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儿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过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睡。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她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呢。”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的罢。”宝玉点头,实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宝玉进来。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睡着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著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道:“下雪么?”宝玉道:“天阴着,还没有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
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她总不和宝玉说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她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著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去了。宝玉只得来到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后,至贾母房中回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遭塌了他。”贾母道:“就剩下了这一件,你遭塌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说着又嘱咐他:“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应了几个“是”。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和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话,六个人忙答应了几个“是”,忙捧鞭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身后。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的。”钱启、李贵等都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那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了个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了点头。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角门,李贵等都各上了马,前引傍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她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哪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哪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得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她,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她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她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得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得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她,她背后骂她。今儿务必打发她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她。”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她家的人来领她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去,晚也去,带了去,早清静一日。”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她母亲来,打点了她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她,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哪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听说,益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她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哪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她去,你回了林大娘,叫她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
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嬷嬷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便有谢礼,她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她们也不睬她。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欢欢喜喜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便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嬷嬷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就烧了,岂不扫兴!”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待要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像,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哪里又找俄罗斯国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得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然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织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她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得晴雯央告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她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笑说:“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5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的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了;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浮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一面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哪里就得痨病了!”
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她素习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者素习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虽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亦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坠儿出去,也曾回过宝玉等语,一一的告诉了一遍。袭人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婶之弟又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提。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共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见过,置了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又体面,又是沾恩锡福的。除咱们这样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若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得周到。”尤氏道:“正是这话。”
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日。”贾蓉陪笑回说:“今儿不在礼部关领,又分在光禄寺,库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哪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又写着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命贾蓉道:“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犯了。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人家,不说咱们不留心,倒像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一样。”贾蓉忙答应了过去。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这上头的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
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个禀帖,并一篇帐目,回说:“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说着,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看去,那红禀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瓟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襄瓜]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便命:“带进他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回道:“托爷的福,还走得动。”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得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的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得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做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倒可以,没有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我受用些就费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
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哪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她心里纵有这心,她也不能作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玩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哪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贾蓉又笑向贾珍道:“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哪里就穷到如此。她必定是见去路太多了,实在赔得狠了,不知又要省哪一项的钱,先设出这法子来,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说着,便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
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里。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例来,一份一份的堆在月台下,命人将族中的子侄唤来,分给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与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也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得像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像了。”贾芹道:“我家里原人多,费用大。”贾珍冷笑道:“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得这个形象,你还敢领东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贾芹红了脸,不敢答言。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贾蓉去了,这里贾珍撵走贾芹,看着领完东西,回房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比往日更忙,都不必细说。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灯,点得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侯,然后引入宗祠。
且说薛宝琴是初次进贾祠观看,便细细留神,打量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宇,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面悬一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亦衍圣公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悬一九龙金匾,写道是:“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亦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俱是御笔。里边香烛辉煌,锦帐绣幕,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切。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众人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
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妻子,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于王夫人。王夫人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当时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隙空地。鸦雀无闻,只声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早已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着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侯。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贾母。贾母吃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挽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凤姐儿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罢,咱们家去吃,别理她。”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得什么似的,哪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得众人都笑了。又吩咐她:“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应了。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上了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合面设列着宁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合面设列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厅,直开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便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正厅上下轿。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室之中,亦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坐,老嬷嬷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贾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了正坐。贾敬、贾赦等领诸子弟进来。贾母笑道:“一年价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一面说着,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左右两旁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皆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说话取便,或者同宝玉、宝琴、钗、玉等姊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儿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记。
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请他,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净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也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随他去了。贾赦自到家中,与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便快乐,另与这边不同的。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她亦是书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本来非一味浓艳匠工可比。每一枝花侧,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或歌不一,皆用黑绒绣出草字来,且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亦不比市绣字迹,板强可恨。她不仗此技获利,所以天下虽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贵之家,无此物者甚多,当今便称为“慧绣”。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针迹,愚人获利。偏这慧娘命夭,十八岁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纵有一两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们,因深惜“慧绣”之佳,便说这“绣”字不能尽其妙,这样笔迹说一“绣”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议了,将“绣”字便隐去,换了一个“纹”字,所以如今都称为“慧纹”。若有一件真“慧纹”之物,价则无限。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草。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妈、李婶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
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廊上几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
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或有年迈,懒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没有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留,欲来竟不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不肯来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而赌气不来的;或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众虽,女客来者,只不过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是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间小宴中,数来也算是热闹的了。
当下又有林之孝之妻,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林之孝家的指示:“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来。贾母便说:“放在当地罢。”这媳妇们都素知规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彩绳抽去,散堆在桌上。
此时,正唱《西楼·楼会》这出将终,于叔夜因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得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姐便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得巧。”便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簸箩,听见一个“赏”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钱堆内,每人便撮了一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着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的预备在那里。听见贾母一赏,——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5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却说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大簸箩的钱,听见贾母说“赏”,他们也忙命小厮们快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
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新暖银壶递在贾琏手内,随了贾珍趋至里面。贾珍先至李婶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忙斟了一盏,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说:“二位爷请坐着罢了,何必多礼。”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俱垂手旁侍。贾珍等至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贾珍在先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止二人奉酒,那贾环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宝玉也忙跪下了。史湘云悄推他,笑道:“你这会子又帮着跪下作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宝玉悄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说着,等他二人斟完起来,方起来。又与邢夫人、王夫人斟过来了。贾珍笑道:“妹妹们怎么样呢?”贾母等都说:“你们去罢,她们倒便宜些。”说了,贾珍等方退出。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因说:“你往哪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宝玉回说:“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她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她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凤姐儿忙过来,笑回道:“今儿晚上她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她看着,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她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她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她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她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她,我叫她来就是了。”
贾母听了这话,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得周到,快别叫她了。但只她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凤姐笑道:“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倒忘了?”贾母想了一想,笑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众人都笑说:“老太太哪里记得这些事。”贾母因又叹道:“我想着,她从小儿服侍了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魔王宝玉,亏她魔了这几年。她又不是咱们家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她妈没了,我想着要给她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她四十两银子,也就是了。”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她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她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她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又命婆子将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她两个吃去。琥珀笑说:“还等这会子呢,她早就去了。”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径来至园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园门内茶房里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饮酒斗牌。宝玉至院中,虽是灯光灿烂,却无人声。麝月道:“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的进去,吓他们一跳。”于是大家蹑足潜踪的进了镜壁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人对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宝玉只当她两个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鸳鸯叹了一声,说道:“可知天下事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头,每年他们东去西来,没个定准,想来你是再不能送终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袭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父母回首。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倒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宝玉听了,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道“谁知她也来了。我这一进去,她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她两个清清静静的说一回。袭人正一个人闷着,幸而她来得好。”说着,仍悄悄的出来。
宝玉便走过山石之后去站着撩衣,麝月、秋纹皆站住,背过脸去,口内笑说:“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后面两个小丫头子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内预备水去了。这里宝玉刚转过来,只见两个媳妇子迎面来了,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你大呼小叫仔细吓着罢。”那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道,大节下来惹祸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说着,已到了跟前。麝月等问:“手里拿的是什么?”媳妇们道:“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那里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宝玉笑命:“揭起来我瞧瞧。”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宝玉看了两盒内,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一点头,迈步就走。麝月二人忙胡乱掷了盒盖,跟上来。宝玉笑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她们天天乏了,倒说你们连日辛苦,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麝月道:“这好的也很好,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宝玉笑道:“你们是明白人,耽待她们是粗笨可怜的人就完了。”一面说,一面来至园门。
那几个婆子虽吃酒斗牌,却不住出来打探,见宝玉来了,也都跟上了。来至花厅后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子小壶,在那里久等。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一试,说道:“你越大越粗心了,哪里弄的这冷水!”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哪里就走大了脚。”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就倒。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个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是姑娘来。”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倒了些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沤了。秋纹、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回,沤了,跟进宝玉来。
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也让坐。贾母便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让她二人。薛、李也只得干了。贾母又命宝玉道:“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她干了。”宝玉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她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多谢。”宝玉替她斟上一杯。凤姐儿便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宝玉忙道:“没有吃冷酒。”凤姐儿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丫头们斟的。复出至廊上,又与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
一时上汤后,又接献元宵来。贾母便命:“将戏暂歇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将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与他们吃去。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命她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贾母便问李、薛:“听何书好?”她二人都回说:“不拘什么都好。”贾母便问:“近来可有添些什么新书?”那两个女先儿回说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道:“叫做《凤求鸾》。”贾母道:“这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你先大概说说原故,若好再说。”女先儿道:“这书上乃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这不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忙上去推她,道:“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女先生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们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着呢。”女先生又说道:“这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那日遇见大雨,进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小姐芳名叫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贾母忙道:“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已猜着了,自然是这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了。”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也猜着了。”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得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得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不入贼情一案了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服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连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得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她们一来,就忙叫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
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她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先生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淘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得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她,才一路笑得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命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凤姐儿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吃了,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待换的杯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
女先生回说:“老祖宗不听这书,或者弹一套曲子听听罢。”贾母便说道:“你们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二人听说,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因问:“天有几更了?”众婆子忙回:“三更了。”贾母道:“怪道寒浸浸起来。”早有丫鬟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王夫人道:“恐里头坐不下。”贾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香,又暖和。”众人都道:“这才有趣。”
说着,便起了席。众媳妇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贾母便说:“这都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挨次下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便是贾蓉之妻。贾母便说:“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
贾珍忙答应,又都进来。贾母道:“快去罢!不用进来,才坐好了,又都起来。你快歇着,明日还有大事呢。”贾珍忙答应了,又笑道:“留下蓉儿斟酒才是。”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贾珍答应了一个“是”,便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二人自是欢喜,便命人将贾琮贾璜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贾琏去追欢买笑,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竟没一对双全的,就忘了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就合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因有家人媳妇回说开戏,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得兴头,又要吵起来。况且那孩子们熬夜,怪冷的。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给他们瞧瞧。”媳妇们听了,答应了出来,忙得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口去传小厮们伺候。小厮们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带出,只留下小孩子们。
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不及抬箱,估量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贾母,皆手站着。贾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你们唱什么?刚才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这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这些姑娘都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家的班子,虽是小孩子,却比大班还强。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只需用管萧合,笙、笛一概不用。”文官笑道:“这也是的,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一个喉咙罢了。”贾母笑道:“正是这话了。”李婶薛姨妈喜得都笑道:“好个灵透孩子!她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贾母笑道:“我们这原是随便的玩意儿,又不出去做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说着,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出,叫他们听个疏异罢了。若省一点力,我可不依。”
文官等听了出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都鸦雀无闻,薛姨妈因笑道:“实在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的。”贾母道:“也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情》一支,多有小生吹萧合的。这合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指湘云道:“我像她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贾母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文官等,叫她们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姐儿因见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她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道:“这是个好令,正对时对景。”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与女先儿们击着,席上取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若到谁手里住了,吃一杯,也要说个什么才好。”凤姐儿笑道:“依我说,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岂不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罢。”众人听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她肚内有无限的新鲜趣谈。今见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服侍的老小人等无不喜欢。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出去找姐唤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屋子。
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命将些汤点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马之乱驰,或如疾电之光而忽暗;其鼓声慢,传梅亦慢,鼓声疾,传梅亦疾。恰恰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贾母笑道:“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倒有些难说。”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儿。”贾母笑道:“并没什么新鲜发笑的,少不得老脸皮子厚的说一个罢了。”因说道:“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说她好。这委屈向谁诉去?’大媳妇为有主意,便说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我们托生人,为什么单单的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听了,都喜欢,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原故,九个人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道:‘这原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个人听了,就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道:‘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的,因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婶子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
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姐儿笑道:“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薛姨妈笑道:“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姐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她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得人笑得肠子疼。”
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侄孙女儿、外孙女儿、侄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众人听她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的,又不知编派哪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它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她半日。凤姐儿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捍得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姐儿道:“这本人原是聋子。”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问她:“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啰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哪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将起来。凤姐儿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尤氏等用手帕子捂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她说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他提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就在院内安下屏架,将烟火设吊齐备。这烟火皆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花炮。林黛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她在怀中。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等笑道:“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王夫人便将宝玉搂入怀内。凤姐儿笑道:“我们是没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会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似的,今儿又轻狂起来。”凤姐儿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得好呢。”说话之间,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了许多的“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些之类的零碎小爆竹方罢。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花落”,撒了满台的钱,命那些孩子们满台抢钱取乐。又上汤时,贾母说道:“夜长,觉得有些饿了。”凤姐儿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贾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罢。”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贾母笑道:“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的。”凤姐儿又忙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贾母道:“倒是这个还罢了。”说着,又命人撤去残席,外面另设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便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赖大家,十九日便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吴新登家。这几家,贾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兴,直待众人散了方回的,也有兴尽,半日一时就来的。凡诸亲友来请,或来赴席的,贾母一概怕拘束不会,自有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三人料理。连宝玉只除王子腾家去了,余者亦皆不会,只说贾母留下解闷。所以倒是家下人家来请,贾母可以自便之处,方高兴去逛逛,闲言不提。当下元宵已过——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5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她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她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她好生服药调养,不令她操心。她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如今且说王夫人见她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她各处小心:“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她们还有个惧怕,如今她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妹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甚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她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如今她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年轻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
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照管。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她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权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索性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她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服,一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她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她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她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她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媳妇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有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
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赏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是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她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
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去?”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忙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
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她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她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她胡涂不知福,也只好凭她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呢,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该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哪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哪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得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胡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得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哪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胡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得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只见平儿走进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她:“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她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做人情。你告诉她,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她添她施恩,等她好了出来,爱怎么添添去。”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倒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得那个媳妇忙陪笑说道:“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她,她竟有脸说忘了。我说她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她去找。”平儿忙笑道:“她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她们。那是她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哪里照看得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她!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她奶奶出气去,偏她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哪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里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说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
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来。 侍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又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她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她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哪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摊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影里且歇歇。”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罢。”平儿忙陪笑道:“多谢。”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常用的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得不像了。她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她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她。果然招她动了大气,不过说她一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她撒个娇,太太也得让她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她,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颠倒着三不着两的,有了事就都就赖她。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厉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她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她厉害,你们都怕她,惟我知道她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的,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她。二奶奶在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她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撤下饭桌子,再回话去。”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哪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银,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了?”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她原故,又说:“正要找几件厉害事与有体面的人来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她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她还要驳两件,才压得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趁早知会她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服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她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他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鬟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她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了饭来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
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儿答应回去。
凤姐因问:“为何去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了。凤姐儿笑道:“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她不错。只可惜她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胡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她,不与别的一样看了?”凤姐儿叹道:“你哪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哪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哪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拘哪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的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当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她们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炕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样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服。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她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她。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得,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她,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此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撵出去了。如今她既有这主意,正该和她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她这一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看了;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她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她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她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厉害一层了。如今俗语说,“擒贼必先擒王”,她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她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辨,你只越恭敬,越说驳得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她一强,就不好了。”
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咐我。”凤姐儿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才罢?看我病得这样,还来怄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子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两碟子精致小菜,每日份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份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着凤姐儿吃了饭,服侍漱盥。漱毕,嘱咐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人已散出。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6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儿吃了饭,服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诸内壶近人在窗外听候。
平儿进入厅中,她姊妹三人正议论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中事故。见她来了,探春便命她脚踏上坐了,因说道:“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是二两。这又同才刚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平儿笑道:“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是该有份例。每月买办买了,令女人们各房交与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个我们天天各人拿着钱找人买头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与我们的。姑娘们的每月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原为的是一时当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一时可巧要几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是恐怕姑娘们受委屈,可知这个钱并不是买这个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里的我们的姊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迟些日子,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来搪塞。”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也不敢,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哪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得现买。就用这二两银子,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儿子买了来,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样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是铺子里坏了不要的,他们都弄了来,单预备给我们。”平儿笑道:“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买了好的来,买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买办了。所以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使奶妈子们,他们也就不敢闲话了。”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通算起来,反费了两折子,不如竟把买办的每月蠲了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戴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真真膏粱纨袴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探春笑道:“虽也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哪里都真有的?”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姬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你们且对讲学问!”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谈,说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探春又接着说道:“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事的,派准她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她们交租纳税,只问她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然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子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并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则,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笑道:“好主意。这果一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她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你说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来,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得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她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她奶奶便不是和咱们好,听她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得变好了,不和也变和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她来了,忽然想起她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她更生了气。谁知他她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话,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哪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
李纨等见她说得恳切,又想她素日因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道:“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遗,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胡涂多蛊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她乖一般。岂可不商议了行!”平儿笑道:“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我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又将她们一齐传来,李纨大概告诉与他们。众人听了,无不愿意,也有说:“那一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这一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玩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探春才要说话,人回:“大夫来了,进园瞧姑娘。”众婆子只得去领大夫。平儿忙说:“单你们,有一百个也不成个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带进大夫来?”回事的那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娘她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平儿听说,方罢了。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个人来与她三人看。平儿忙去取笔砚来。她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她老头子和她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她。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顽意儿,不必认真大治大耕,也须得她去,再一按时加些培植,岂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苑里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的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花草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 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她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她还采了些晒干了,纶成花篮葫芦给我玩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倒来捉弄我了。”三人都诧异,都问:“这是为何?”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她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她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她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她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哪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她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得又至公,于事又甚妥。”李纨、平儿都道:“是极。”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她们见利忘义。”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得好得很呢。”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人来,俱是她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
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将药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账,他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账,竟归到里头来才好。”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账,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她们谁领这一份的,她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的动用的东西。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她们包了去,不用账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得下四百两银子。”
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取租的房子也能置得几间,薄地也可添几亩了。虽然还有敷余的,但她们既辛苦闹一年,也要叫她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像。所以如此一行,外头账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啬了,她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长蕃盛;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时,哪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她们只供给这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她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她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她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索性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不分与她们些,她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他们也沾带了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的,她们就替你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账房受辖制,又不与凤姐儿去算账,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贯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齐声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们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又无故得分钱,也都喜欢起来,口内说:“她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粘补的。我们怎么好‘稳坐吃三注’呢?”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都是你们照看,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她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番。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她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得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她们操心,她们心里岂不敬服。也不用替你们筹画进益,既能夺得她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她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家人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得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刚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李纨也看过,说:“用上等封儿赏他。”因又命人回了贾母。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也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贾母因说:“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赏封儿赏男人。怕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一语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请安问好毕,贾母便命拿了四个脚踏来,她四人谢了坐,待宝钗等坐了,方都坐下。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说:“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令女人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今年来。”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四人回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并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贾母道:“有人家没有?”四人道:“尚没有。”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有信回去说,全亏府上照看。”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大,所以我们才走得亲密。”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贾母又问:“你这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四人回说:“也是跟着老太太。”贾母道:“几岁了?”又问:“上学不曾?”四人笑说:“今年十三岁。因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贾母笑道:“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又生得白,老太太便叫作宝玉。”贾母笑向李纨等道:“偏也叫作个宝玉。”李纨等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这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哪位亲友家也倒似曾有一个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来,却记不得真了。”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众媳妇、丫头答应了一声,走近几步。贾母笑道:“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四个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
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当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了呢。”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问长问短。宝玉忙也笑问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得如何?”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才一说,可知是模样相仿了。”贾母笑道:“哪有这样巧事?大家子孩子们再养的得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样的齐整。这也没有什么怪处。”四人笑道:“如今看来,模样是一样。据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贾母忙问:“怎见得?”四人笑道:“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胡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四人未说完,李纨姊妹等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
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得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得怎样,也是该打死的。”四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更比大人有。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偏会说,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爷、太太恨得无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还治得过来。第一,天生下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王夫人进来,问过安。她四人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贾母便命歇歇去。王夫人亲捧过茶,方退出。四人告辞了贾母,便往王夫人处来。说了一会家务,打发她们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得逢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也却一般行景。众人都为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爱孙儿者也多,古今所有常事耳,不是什么罕事,故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心性,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后至蘅芜苑去看湘云病去,史湘云说他:“你放心闹罢,先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狠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宝玉道:“哪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湘云道:“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没有的事。”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虎呢?”宝玉笑道:“孔子阳虎虽同貌,却不同姓,蔺与司马虽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湘云没了话答对,因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说着便睡下了。
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然亦似必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心中闷闷,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就忽忽的睡去,不觉竟到了一座花园之内。宝玉诧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更又有这一个园子?”正疑惑间,从那边来了几个女儿,都是丫鬟。宝玉又诧异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一干人?”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宝玉只当是说他,自己忙来陪笑,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哪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众丫鬟都笑道:“原来不是咱们家的宝玉。他生得倒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宝玉听了忙道:“姐姐们,这里也竟还有个宝玉?”丫鬟们忙道:“‘宝玉’二字,我们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寿消灾的。我们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哪里远方来的臭小厮,也乱叫起他来!仔细你的臭肉,打不烂你的!”又一个丫鬟笑道:“咱们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厮说了话,把咱熏臭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荼毒我,她们如何竟还这样?真亦有我这样一个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又诧异道:“除了怡红院,也竟还有这么一个院落?”忽上了台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那边有几个女孩儿做针线,也有嘻笑顽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
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作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头,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哪里去了。”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了。”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唬得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宝玉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
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哪里?”此时宝玉虽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门外指说:“才出去了。”袭人笑道:“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瞧,是镜子里照的你影儿。”宝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小人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作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一张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困倦不定,哪里想得到放它,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着影儿顽的,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不然,如何看着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不知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6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中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她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她:“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她穿著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著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她身上摸了一摸,说道:“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春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账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她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
话说,原来她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她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她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她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她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倒也巧。你不借给她,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她这会子就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这会子就去的,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点头。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我才听见她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她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她要,也太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正要告诉她的,竟没告诉完。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哪里有这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哪个家去?”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 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她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玩的东西,有她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她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般,一时忙乱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得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得袭人忙拉她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捶床捣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她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服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得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玩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玩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便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说了几句玩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她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玩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玩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她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你只管放心罢!”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她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去,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这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请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说道:“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似轻。”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谁同你背药书呢!”王太医忙躬身笑说:“不妨,不妨。”贾母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捧了,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的大堂。”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一时按方煎了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她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服侍黛玉。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还遣人来问讯几次。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起来。宝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鹃回去,故有时或作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暂且按下。
因此时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了与他瞧,倒引得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她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玩的,你就认真了。”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玩话?”紫鹃笑道:“那些玩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也必不放去的。”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
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紫鹃笑道:“年里我就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她?”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不过是句玩话,她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她,我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说我疯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又说道:“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得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来捂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释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
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她又和我极好,比她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她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她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肠,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画。
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问候。”宝玉道:“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紫鹃听说,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见紫鹃来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哪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早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她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黛玉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班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三四天,方完备。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说与薛蟠为妻。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遭塌了人家的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叹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好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她不依?”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机就计便应了。
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贾母笑道:“我最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她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也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和她一个大姑,一个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香呢。”邢夫人方罢。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语;又兼湘云是个爱取戏的,更觉不好意思。幸她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有女儿身分,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宝钗自见她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独她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她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她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她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她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得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了?”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她倒想着不错日子给的,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她的东西,她虽不说什么,她那些妈妈、丫头,哪一个是省事的,哪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她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些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此,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索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她们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岫烟低头答应了。
宝钗又指她裙上一个碧玉佩,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笑道:“她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着,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她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必比她们才是。”岫烟笑道:“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是她好意送你,你不佩着,她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应,又问:“姐姐此时哪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扇了事大。但不知当在哪里了?”岫烟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她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她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她。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得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哪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她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她就撒娇儿。”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她商量,没了事,幸亏她开开我的心。我见了她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
黛玉听说,流泪叹道:“她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宝钗笑道:“妈,瞧她轻狂,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她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
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她,我不依!”薛姨妈忙也搂她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玩你呢!”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她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因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她的人,谁知她的人没到手,倒被她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玩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老太太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我们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什么账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哪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得他们找。哪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妈叹道:“怨不得她,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哪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她如何得见?别笑她是呆子,若给你们家姑娘们看了,也都成了呆子。”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就如宝玉,他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薛姨妈因又问:“是哪里拾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账的,香菱拿着哄她们玩的。”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她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黛玉忙问:“怎么她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她二人。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湘云道:“既不叫我问她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6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她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内无主,少不得又大家计议,便报了尤氏产育,将她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她姊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她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她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她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她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她家内上下,也只剩她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踩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的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只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她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她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厮们了。”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她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她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她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当。若不叫上她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账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
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对象,查清注册收明,派人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当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
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她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她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内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服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她们分证。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着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歍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的种藕的。香菱、湘云、宝琴与些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她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她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名姓,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的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们气得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得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宝玉忙道:“她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她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她。”
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得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她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她去?藕官,只管去,见了她们你就照依我这
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她故意来冲神祇,保佑我早死。”藕官听了,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又被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细问藕官:“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佯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越发瘦得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她,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她干娘去洗头。她干娘偏又先叫了她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她:“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都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屄崽子,也挑幺挑六,咸屄淡话,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过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她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她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她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她,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看她哪里照看不了,又要她那几个钱才照看她?没的讨人骂去!”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她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她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她身上拍了几下,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她。”晴雯忙先过来,指她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她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她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她!她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她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她排场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你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她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得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她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她不成?”
宝玉恨得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绿绸撒花夹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得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才拷打的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宝玉道:“她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她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她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再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她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餐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这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得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服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些,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她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她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她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她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她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快出去!你让她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格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眼的,她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她!”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她,她不出去;说她,她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一半是你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一面说,一面推她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她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得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只当是玩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便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她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她一遍,又问她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她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哪里是友谊?她竟是疯傻的想头,说她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她哭得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她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她得新弃旧的。她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她,我若亲对面与她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她。”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以‘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新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她不可再烧纸钱了。”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7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点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卫护。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她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及启户视之,见苑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瘢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擦。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了。”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她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杏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玩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一个花篮,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玩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她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得蕊官笑道:“好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玩。”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玩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玩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侯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说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她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蕊官与藕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莺儿便笑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她这里淘气得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她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索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她二人只顾爱看她编,哪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儿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织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她一大些不是,气得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她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她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
春燕笑道:“她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她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得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幺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得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她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哪一个跟前和她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她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不笑死了人?我见她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她只不信,只要强作知道,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得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妈管着,她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塌,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她的嫩树,她们即刻就来,仔细她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各房里每日皆有份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玩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去,另外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总没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她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她姑妈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玩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她摘下来的,烦我给她编,我撵她,她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玩儿,你只顾玩儿,老人家就认真了。”
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柱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了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得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打得春燕又愧又急,哭道:“莺儿姐姐玩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玩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玩话,你老人家打她,我岂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哪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玩话,就管她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她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她姑娘哪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玩的!她先领着人糟塌我,我怎么说人?”她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她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了几年台盘?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她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屄!”莺儿忙道:“那是我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怨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她为何哭,怕她又说出自己打她,又要受晴雯等的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哪里肯回来,急得他娘跑了去要拉她。春燕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她娘只顾赶她,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得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得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遭塌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她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买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虽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得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她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今儿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
那婆子见她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你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她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们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哪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个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哪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她有情呢,说你两句,她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那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么,我告诉了她,她说:‘既这样,且撵她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她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服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去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袭人见她如此说,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话,又乱打人,哪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等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哪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她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省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哪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呢。”不知平儿说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7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样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她奶奶病了,她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这里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她。”春燕答应了,和她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她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她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她娘听说,喜得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扯这谎作做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蘅芜苑中,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她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她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与她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擦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她,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她去。”蕊官道:“她是她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她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她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她蕊官之事,并与了她硝。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难为她想得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着腰向靴筒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与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使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哪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了,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喜得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是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在哄你这乡老儿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她去,趁着这会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
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贾环听说,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她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蹬摔娘。这会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倒就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屄本事,我也替你羞!”
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支使了我去闹,他们倘或往学里告去,我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去,闹出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服你!”只这一句话,便戳了她娘的肺,便喊说:“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得说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的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玩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哪去?”赵姨娘又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何。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儿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她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东西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都不是正头货,得罪了她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在旁帮著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理。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来,还有我们帮着你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往黛玉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忙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哪里有你小看他的!”
芳官哪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袭人忙拉她说:“休胡说!”赵姨娘气得上来便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她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她。”芳官挨了两下打,哪里肯依,便撞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怀里叫她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她。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她们,让她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她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她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得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娘便气得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她四人。探春便叹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哪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她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玩意儿,喜欢呢,和她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她。便她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她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她,她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账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
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得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服。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唆的,作弄出个呆人,替她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哪里寻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人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素日和我们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钱,幸亏是宝玉叫她烧的,宝玉自己应了,她才没话。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她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她们皆是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皆待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儿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蝉儿便说:“我才扫了个大院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她老娘的话告诉了她。蝉姐儿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呢,她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她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艾官问她,又欲往探春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哪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来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蝉儿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她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替你顿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芳官便拿着那糕,举到蝉儿脸上,说:“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玩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玩,口内笑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得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人作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众媳妇都说:“姑娘们,罢哟!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她们对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她,一面咕嘟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她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她爱得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她就是了。”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得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因他排行第五,因叫她作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她到那里去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她最小意殷勤,服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她们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正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她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大家安妥。今见她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她去罢。”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她。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她去。正值柳家的带进她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犄角子上一带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见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她“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是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她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她,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她,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他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哪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说道:“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倒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了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她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我添了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
单表五儿回来,与她娘深谢芳官之情。她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大情。”五儿问:“送谁?”她娘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她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连瓶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她娘道:“哪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贼偷的不成?”说着,不听,一径去了。直至外边她哥哥家中,她侄子正躺着,一见了这个,她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她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侯他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她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来,自向外边择婿了。钱家见她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也同人来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走了。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她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茯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的,她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她去,给她带了去的,又想: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甚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的。姑娘来得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了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家哪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三四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却从哪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那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7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话说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马子盖似的几根屄毛挦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还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还动她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她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屄声浪嗓喊起来,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
话说,抢白了她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她们要的,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着呢,只要我们多答应她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她们都不敢自专,单等她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她们姊妹去了。”
柳家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一样儿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得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十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她,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她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份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吣!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对象,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听了,便红了面,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得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因荤的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得倒说‘自已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赈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得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份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得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姑娘们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得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东西的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她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她:“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她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去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慌得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她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得渐平了。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会,蒸了一碗鸡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在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她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作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她说话。”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她做什么。方才使了她往前头去了,你且等她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她。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她的,转烦你递与她就是了。”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听她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她。这两日她往这里头跑得不像,鬼鬼祟祟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哪里?”莲花儿便说:“在她们厨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了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她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吓得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的。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将她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己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她说:“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也有报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她。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谁知和她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她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她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她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她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她可果真芳官给她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她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她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她舅舅门上得的,她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只叫她说也是芳官给她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她昨晚已经同人说是她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正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
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得哭,悄悄问着她,她若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她还挤玉钏儿,说她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得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她?”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他们玩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她,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她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孽障叫了来,问准了她方好。不然,她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她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她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哪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呢,问她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她偷的,可怜她害怕,都承认了。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她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二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
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她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玩,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注销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耐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她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她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她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她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她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她常伺候罢。”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她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的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她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她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她,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孽障要什么的,偏这两个孽障怄他玩,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她两个不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孽障不知道,就吓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也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什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她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她。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她。”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究咱们是回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得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话?”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7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她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人皆说:“知道了,宁可无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账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她:“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她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
彩云见如此,急得赌身发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她:“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像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男女先儿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扣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玩器。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毕礼,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会,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座。
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哪里禁当得起,所以特赶来磕头。”贾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座,让她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一福,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她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她的生日,你也该给她拜寿。”宝玉听了,喜得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万福不迭。湘云拉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她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冥寿。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她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她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她记得。”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知道。”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职份,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今儿她又偏吵出来了,等姑娘们回房,我再行礼去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头:“去告诉她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份子过生日呢。”丫头笑着去了,半日,回来说:“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她脸。不知过生日给她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聒她了。”众人都笑了。
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咱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拾倒好。”众人都说:是极。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她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份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她。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我那里领钱。”柳家的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慌得平儿拉起她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两家皆治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注销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她,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犯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她心里已有了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遂携了她们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连尤氏已请过来了,诸人都在那里,只没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她,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大家送了她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好生给姨太太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太太吃了,就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探春等方回来。终究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依序,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
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即命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巴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大家想了一会,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
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夹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了。‘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她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说着,又叫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她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
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得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
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她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她,又在那里私相传递呢。”哄得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得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字。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个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她是用“鸡窗”“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她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
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划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有她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骛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得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说得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话,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得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说得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她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又听她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她“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得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她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话,只得饮了。
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玩了一会,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她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人各处去找,哪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她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玩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她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们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玩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玩一会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得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因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发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她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她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她,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搀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推她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袅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扎挣着同人来至红香圃中,用过水,又吃了两盏酽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她衔在口内,一时又命她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她,她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既这么着,就撵出她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出去不提。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她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她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触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
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她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她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她,你给她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哪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倒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说:“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得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袭人又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这半日没见芳官,她在哪里呢?”袭人四顾一瞧,说:“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别睡觉,咱们外头玩去,一会儿好吃饭。”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她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趁今日,我可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襄瓜]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
吃毕,小燕便将剩的要交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小燕道:“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个,尽够了,不用再吃了。”说着,便站在桌旁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说:“这个留着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你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趁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一件事,想着嘱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她,她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她,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这五儿怎么样?”宝玉道:“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她进来罢,等我告诉她们一声就完了。”芳官听了,笑道:“这倒是正经。”小燕又叫两个小丫头进来,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交与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
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携手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么?”袭人道:“摆下饭了,等你吃饭呢。”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的饭一节,告诉了她两个。袭人笑道:“我说你是猫儿食,闻见了香就好。隔锅饭儿香。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她们,多少应个景儿。”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什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儿。”袭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就够使了。”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的,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得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呀!,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玩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玩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荳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荳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荳官没得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
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汗憋的胡说。等我起来打不死你这小蹄子!”荳官见她要勾来,怎容她起来,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头笑着央告蕊官等:“你们来!帮着我拧她这诌嘴。”两个人滚在草地下。众人拍手笑说:“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她的新裙子了。”荳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她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她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她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她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她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她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她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她孝满了,她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她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她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她原故。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见她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道:“多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它了。袭人道:“你倒大方得好。”香菱忙又万福道谢,袭人拿了脏裙便走。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做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的作这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
二人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话,扎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什么?”香菱红脸,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呢。”香菱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说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说着,也回去洗手去了。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8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她们备办去。”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她们告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宝玉听了,喜得忙说:“她们是哪里的钱,不该叫她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哪怕她偷的呢,只管领她们的情就是。”
宝玉听了,笑说:“你说得是。”袭人笑道:“你一天不挨她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说着,大家都笑了。宝玉说:“关院门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索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她倒喜欢得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哪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她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她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众人都笑说:“哪里有这么样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得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得是。我每日都睡得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玩一会。”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沏些个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沏了一盄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
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顺口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宝玉笑道:“妈妈说得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口,不过玩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它不得。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息。”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哪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她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提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不用围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
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宝玉笑道:“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一时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上髟赞]儿,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宝玉只穿著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著一件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得众人笑说:“他两个倒像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团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
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玩意儿。”袭人道:“这个玩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云姑娘、林姑娘请了来玩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合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她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得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巴不得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她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她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她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她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
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得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为仙人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听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
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哪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蠲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她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
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她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喝了。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
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縻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縻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她,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写着旧诗,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她同庚,黛玉与她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她一钟。”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话,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得众人都笑了。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像,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得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说:“好姐姐,心跳得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得很,恐闹她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她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她。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是和宝玉同榻,忙笑得下地来说:“我怎么吃得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她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捂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她。”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玩也不及昨儿这一玩。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得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着:“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她,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哪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哪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得。”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她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她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哪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她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她目。原来她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她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她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她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房居住,就赁的是她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她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她所授。我和她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她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她青目,更胜当日。”
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得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她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她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她原不在这些人中算,她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
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她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她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她若帖子上自称‘畸人’的,你就还她个‘世人’。畸人者,她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她便喜了。如今她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她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来,带了些花翠,忙命她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冬天必须大貂鼠卧兔儿戴,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又说:“‘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看得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她“耶律雄奴”。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她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豆官也就命她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大英”。因她姓韦,便叫她“韦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豆官身量年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豆官。园中人也唤他作“阿豆”的,也有唤她作“炒豆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豆字别致,便换作“豆童”。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鸾二妾过来游玩。这二妾亦是青年娇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她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服侍,且同众人一一的游玩。
一时到了怡红院,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佩凤、偕鸾、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得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贱了她,忙又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它,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玩笑,命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佩凤、偕鸳两个去打秋千玩耍,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慌得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得。”宝玉忙笑说:“好姐姐们,别玩了,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她。”偕鸾又说:“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佩凤便赶着她打。
正玩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慌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
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得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得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贾、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她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她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才放心。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人。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观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自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作什么?”贾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料理。贾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
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家中来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巴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见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得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她。”
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她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她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说:“我的心肝!你说得是,咱们馋他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得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玩,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得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混帐。”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她的帐。哪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河胡言乱道之间,只见她老娘醒了,忙去请安问好,又说:“难为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尤老安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才刚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挤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贾蓉又戏她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尤二姊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别信这雷打的。”连丫头们都说:“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紧!”又值人来回话:“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8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题曰:
深闺有奇女,绝世空珠翠。情痴苦泪多,未习颜憔悴。
哀哉千秋魂,薄命无二致。嗟彼桑间人,好丑非其类。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道而观者,何啻数万也。也有羡慕的,也有嗟叹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藉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打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她要打我呢。”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溜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哪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谁来救你!”宝玉连忙拦住,笑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了她罢。”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就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拖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欢喜道:“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玩笑消遣甚好。”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一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们没进去,不知她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的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这结子,没工夫和她们瞎闹,因哄她们道:‘你们玩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她就编派了许多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她那嘴!”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她们玩去,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哪里使?”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得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人客来时,令彼即来通禀;若无甚要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
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大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莫非是要请哪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应允。雪雁便命两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鹃姐姐。她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会,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啊词啊。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儿、木瓜、佛手之类,又不大喜熏香;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说毕,便连忙去了。
宝玉这里,不由得低头细想,心内道:“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哪一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是因七月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林妹妹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她烦恼郁结于心;若竟不去,又恐她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她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哪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哪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她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好叫她知道的,也有对她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宝玉道:“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过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的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哭泣之状,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将来使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自小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重,每每因说话造次,得罪了她,致彼哭泣。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黛玉,不想把话来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是为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量他二人不知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来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喜、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因身上懒懒的,没同她去,适才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了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宝钗道:“林妹妹这虑得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之类,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抢了去了。” 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 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 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 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 珠
瓦砾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 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名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袭前人。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风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贾琏是远路适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贾珖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劝。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
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身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得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药调理。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识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五百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奴才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向库上去领就是了,这又何必来问我。”俞禄道:“昨日已曾向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寺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奴才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奴才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哪里暂且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还可以巴结,这四五百两,一时哪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想,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一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他取去。”贾琏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再到阿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老二,我心不安。”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又何妨。”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
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哪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敢是好呢。只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已有了人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三姨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抱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数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婶子那里却难。”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哪里还有什么
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行去,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什物,再拨两窝子家下人过去服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哪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两个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哪里意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提我和你一同来的。”贾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日要遇见二姨,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弟兄,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亦含笑让坐,贾琏便靠东边板壁坐了,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寒温毕,贾琏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哪里去了。怎么不见?”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便睨视二姐一笑。二姐亦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手巾摆弄,便搭讪着往腰内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仍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头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手巾,已不知哪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哪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正说着,二姐已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递与贾琏。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她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寺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爹,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笑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等我撕他那嘴!”一面说着,便赶了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自己见他父亲,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
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她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又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三人商议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风声,忽然想起家人鲍二来。当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凤姐打闹了一阵,含羞吊死了,贾琏给了二百银子,叫他另娶一个。那鲍二向来却就和厨子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有一手儿,后来多浑虫酒痨死了,这多姑娘儿见鲍二手里从容了,便嫁了鲍二。况且这多姑娘儿原也和贾琏好的,此时都搬出外头住着。贾琏一时想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预备二姐过来时服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
却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哪里还娶得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银十数两,两家罢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未知如何,下回分解。正是:
只为同枝贪色欲,致教连理起戈矛。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8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也十分齐备,母女二人已称了心。鲍二夫妇见了如一盆火,赶着尤老一口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见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样,十分得意。搀入洞房。是夜贾琏同她颠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家下人虽多,都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她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她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她,只等一死,便接她进去。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时,因与他姨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悄入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
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贾珍仍唤“二姨”。大家吃茶,说了一回闲话。贾珍因笑说:“我作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是个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服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鲍二答应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贾珍点头说:“要你知道就好。”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她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女人上灶。忽见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笑要吃酒。鲍二因说:“姐儿们,不在上头服侍,也偷懒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他女人骂道:“胡涂浑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黄汤罢。撞丧醉了,夹着你那膫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屄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来。”这鲍二原是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贾琏等也不肯责备她,故他视妻如母,百依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上些好话儿。
四人正吃得高兴,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时,见是贾琏下马,问有事无事。鲍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说:“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都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贾琏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来陪笑,接衣捧茶,问长问短。贾琏喜得心痒难受。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两个小丫头分了一个过来服侍。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笑道:“你这会子来得巧。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宿一宵的。”隆儿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儿便说:“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
隆儿才坐下,端起杯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兼容,互相蹶踢起来。隆儿等慌得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肏!”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必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著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她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道:“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如今和你做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
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贾珍羞得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宁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慌得贾珍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贾珍笑着说:“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说着一扬脖。
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她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不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唬得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
话说住。尤三姐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哪里肯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她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她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她一招,她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她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她。一时,她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珍、贾琏、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了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她的便。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得出色,另式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得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她以为乐。她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胡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她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她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说,她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遂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投漆,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哪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她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得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太扎手。咱们未必降得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她肯了,让她自己闹去。闹得无法,少不得聘她。”贾琏听了说:“这话极是。”
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她小妹过来,与她母亲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便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想来,贾琏便料定是此人无疑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别人她如何进得去,一定是宝玉。”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众人听了都诧异:“除去他,还有哪一个?”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请。”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
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她母女。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人就敢惹。提起我们奶奶来告诉不得,奶奶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哪里见得她!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她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她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她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她。皆因她一时看得人都不及她,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她。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她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她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她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她自己错了,她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她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她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她,说她‘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她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她这等说她,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她一层儿,越发有得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尤二姐笑道:“猴儿肏的,还不起来呢!说句玩话就唬得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她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她不过。奶奶这样斯文良善的人,哪里是她的对手!”
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她,她敢怎样!”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她看见奶奶比她标致,又比她得人心,她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她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她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她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得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她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兴儿道:“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儿是她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这个心腹。她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她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路。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服侍的。二爷原有两个,谁知她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服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她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她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她,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她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她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像她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诨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有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她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她‘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她们两个,不敢出气儿。”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得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的藏开。”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得满屋里都笑起来了。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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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8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鲍二家的打了兴儿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些混话,越发没了捆儿。你倒不像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像是宝玉那边的了。”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玩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得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你们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过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天天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胡涂,哪些儿胡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我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去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得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说着,带了兴儿,也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她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她从不会朝更暮改的。她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她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她就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她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她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倒底是谁,这样动她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她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做小生的叫作柳湘莲,她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说:“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得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哪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得出来,干得出来,他怎样说,只依她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服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没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没必是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得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连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道:“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见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往南去,二百里地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得寻亲,便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
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母,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如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自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合户,一点外事不闻。她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
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覆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
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哪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相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那剑作定礼。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她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她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可巧她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她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做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似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心下想:“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后,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哪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她死,是她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佩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着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哪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哪里去了。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9
第六十七回 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话说尤三姐自戕之后,尤老娘以及尤二姐、贾珍、尤氏并贾蓉、贾琏等闻之,俱各不胜悲痛伤感,自不必说,忙着人治买棺木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迷性不悟,尚有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偈言打破迷关,竟自削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何往。后事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自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治屋办妆奁,择吉日迎娶过门等事,以报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见薛姨妈,告知尤三姐自戕与柳湘莲出家的信息,心甚叹息。正自猜疑是为什么原故,时值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尤三姐,她不是已经许定了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的?这也很好。不知为什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出了家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
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活该不是夫妻。妈所为的是因有救哥哥的一段好处,故谆谆感叹。如果他两人齐齐全全的,妈自然该替他料理,如今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损了自己的身子。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妈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不然,倒叫他们看着无理似的。”
母女正说话之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未干。一进门。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妈,可知柳大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和你妹子说这件公案呢。”薛蟠道:“这事奇不奇?”薛姨妈说:“可是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聪明的人,怎么就一时胡涂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他前世必是有夙缘、有根基的人,所以才容易听得进这些度化他的话去。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该各处找一找才是。靠那跛足道士疯疯癫癫的,能往哪里远去!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躲藏着罢咧。”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去,连一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人人都说不曾看见。我因如此,急得没法,唯有望着西北上大哭了一场回来。”说着,眼眶又红了上来了。薛姨妈说:“你既找寻了没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也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你也不必太过虑了。一则张罗张罗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是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里没人手儿,竟自‘笨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忘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作买卖的伙计们,也该设桌酒席请请他们,酬酬劳乏才是。他们固然是咱们约请的吃工食劳金的人,到底也算是外客,又陪着你走了一二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闻听,说:“妈说得很是,妹妹想得周到。我也这样想来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闹得头晕。又为柳大哥的亲事又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就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由你办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张管总的伙计着人送了两个箱子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账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胡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宝钗说:“亏你才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还是这样放了一二十天才送来,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必定是要放到年底下才送进来呢。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贼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
说着,大家笑了一阵,便向回话的小厮说:“东西收下了,叫他们回去罢。”薛姨妈同宝钗忙问:“是什么好东西,这样捆着夹着的?”便命人挑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却是些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独有宝钗她的那个箱子里,除了笔、墨、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头油等物外,还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的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作的薛蟠的小像,泥捏成的与薛蟠毫无相差,以及许多碎小玩意儿的东西。宝钗一见,满心欢喜,便叫自己使的丫头来吩咐:“你将我的这个箱子,与我拿到园子里去,我好就近从那边送人。”说着,便站起身来,告辞母亲,往园子里来了。这里薛姨妈将自己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份一份的打点清楚,着同喜丫头送往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讲。
且说宝钗随着箱子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逐件逐件过了目,除将自己留用之外,遂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玩意儿的;酌量其人分办。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比众人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其李纨、宝玉等以及诸人,不过收了东西,赏赐来使,皆说些见面再谢等语而已。惟有林黛玉她见江南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因想起她父母来了。便对着这些东西,挥泪自叹,暗想:“我乃江南之人,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只身一人,可怜寄居外祖母家中,而且又多疾病,除外祖母以及舅母、姐妹看问外,哪里还有一个姓林的亲人来看问看问,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就大伤起心来了。紫鹃乃服侍黛玉多年,朝夕不离左右的,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尚服丸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饮食好些,精神壮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姑娘甚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感。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为的是叫姑娘喜欢,这反倒是招姑娘烦恼了不成?若令宝姑娘知道了,怎么脸上下得来呢?再者姑娘也想一想,老太太、太太们为姑娘的病症千方百计请好大夫诊脉配药调治,所为的是病情好。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的,岂不是自己糟蹋自己身子,不肯叫老太太喜欢?难道说姑娘这个病,不是因素日从忧虑过度上伤多了气血得的么?姑娘的千金贵体别自己看轻了。”紫鹃正在这里劝解黛玉,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紫鹃忙说:“快请。”
话犹未毕,只见宝玉已进房来了。黛玉让坐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问:“妹妹,又是谁得罪了你了?两眼都哭得红了,是为什么?”黛玉不回答。旁边紫鹃将嘴向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便往床上一看,见堆着许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取笑说道:“好东西,想是妹妹要开杂货铺么?摆着这些东西作什么?”黛玉只是不理。紫鹃说:“二爷还提东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我们姑娘一看,就伤心哭起来了。我正在这里好劝歹劝,总劝不住呢。而且又是才吃了饭,若只管哭,大发了,再吐了,犯了旧病,可不叫老太太骂死了我们么?倒是二爷来得很好,替我们劝一劝。”宝玉本是聪明人,而且一心总留意在黛玉身上最重,所以深知黛玉之为人心细心窄,而又多心好强,不落人后,因见了人家哥哥自江南带了东西来送人,又系故乡之物,勾想起痛肠来,是以伤感是实。这是宝玉心里揣摩黛玉的心病,却不肯明明的说出,恐黛玉越发动情,乃笑道:“你们姑娘的原故不为别的,为的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的。”黛玉听了这些话,不由“嗤”的一声笑了,忙说道:“我任凭怎么没有见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哪里知道。”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宝玉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摆弄着细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字?那是什么做的,这样齐整?这是什么,要它做什么使用?妹妹,你瞧,这一件可以摆在书阁儿上作陈设,放在条案上当古董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没要紧的话来支吾。搭讪了一会,黛玉见宝玉那些呆样子,问东问西,招人可笑,稍将烦恼丢开,略有些喜笑之意。宝玉见她有些喜色,便说道:“宝姐姐送东西来给咱们,我想着,咱们也该到她那里道个谢去才是,不知妹妹可去不去?”黛玉原不愿意为送那些东西就特特的道谢去,不过一时见了,谢一声就完了。今被宝玉说得有理难以推托,无可奈何,同宝玉去了。这且不提。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忙下请帖,置办酒席。张罗了一日,至次日,请了四位伙计,俱已到齐,不免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席让坐,薛蟠与各位奉酒酬劳。里面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谢道乏,毕,内有一位问道:“今日席上怎么柳二爷大哥不出来?想是东家忘了,没请么?”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了一口气道:“休提,休提,想来众位不知深情。若说起此人,真真可叹!于两日前,忽被一个道士度化的出了家,跟着他去了。你们众位听一听,可奇不奇?”众人说道:“我们在店内也听见外面人吵嚷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俗家弟子人度了去了,又闻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又说架着一片彩云去了,纷纷议论不一。我们因发货事忙,那里有工夫当正经事,也没去仔细打听,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今听此言,那道士度化的原来就是柳大哥么?早知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解劝解。任凭怎么,也不容他去。嗳,又少了一个有趣儿的好朋友了!实实在在的可惜可叹。也怨不得东家你心里不爽快。”内中一个道:“别是这么着罢?”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想他那样一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柳大哥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者看破了道士有些什么妖术邪法的破绽出来,故意假跟了他去,在背地摆布他也未可知。”薛蟠说:“谁知道,果能如此,倒也罢了,世上也少一个妖言惑众的人了。”众人道:“那时,难道你知道了也没找寻他去不成?”薛蟠说:“城里城外,哪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还哭了一场呢。”言毕,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彩的,不像往日高兴玩笑,让酒畅饮。席上虽设了些鸡鹅鱼鸭,山珍海味,美品佳肴,怎奈东家愁眉叹气,众伙计见此光景,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些饭食,就都大家散了。这也不必提。
且说宝玉拉了黛玉至宝钗处来道谢。彼此见面,未免各说几句客言套语。黛玉便对宝钗说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能带了多少东西来,搁得住送我们这些处,你还剩什么呢?”宝玉说:“可是这话呢。”宝钗笑道:“东西不是什么好的,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略觉新鲜似的。我剩不剩什么要紧,我如今果爱什么,今年虽然不剩,明年我哥哥去时,再叫他给我带些来,有什么难呢?”宝玉听说,忙笑道:“明年再带什么来,我们还要姐姐送我们呢。可别忘了我们!”黛玉说:“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我们’的字眼,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是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宝玉笑说:“我要出来,难道没有你的一份不成?你不知道帮着说,反倒说起这散话来了。”黛玉听了,笑了一声。宝钗问:“你二人如何来得这样巧,是谁会谁去的?”宝玉说:“休提,我因姐姐送我东西,想来林妹妹也必有,我想要道谢,想林妹妹也必来道谢,故此我就到她房里会了她一同要到这里来。谁知到她家,她正在房里伤心落泪,也不知是为什么这样爱哭。”宝玉刚说到“落泪”两字,见黛玉瞪了他一眼,恐他往下还说。宝玉会意,随即换过口来说道:“林妹妹这几日因身上不爽快,恐怕又病扳嘴,故此着急落泪。我劝解了一会子,才拉了她来了。一则道谢;二则省得叫她一个人在房里坐着只是发闷。”宝钗说:“妹妹怕病,固然是正理,也不过是在那饮食起居、穿脱衣服冷热上加些小心就是了,为什么伤起心来呢?妹妹难道不知道,一伤心,难免不伤气血精神,把要紧的伤了,反倒要受病的。妹妹你细想想。”黛玉说:“姐姐说得很是。我自己何尝不知道呢,只因我这几年,姐姐是看见的,哪一年不病一两场?病得我怕怕的了。药,无论见效不见效,一闻见,先就头疼发恶心,怎么不叫我怕病呢?”宝钗说:“虽然如此说,却也不该伤心,倒是觉得着身上不爽快,反自己勉强扎挣着,出来走走逛逛,把心松散松散,比在屋里闷坐着还强呢。伤心是自己添病的大毛病。我那两日不时觉着发懒,浑身乏倦,只是要歪着,心里也是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偏扭着它,寻些事情作作,一般里也混过去了。妹妹别怪我说,越怕越有鬼呢!认真的果有鬼,你又该骇哭了。”黛玉因此笑道:“姐姐说得很是。很该说他,谁叫他嘴快!”宝玉说:“有人说我的不是,你就乐了。你这会子也不懊恼了,咱们也该走罢。”于是彼此又说笑一会,二人辞了宝钗出来。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自己回家。这且不提。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环哥儿物件,忙忙接下,心中甚喜,满嘴夸奖:“人人都说宝姑娘会行事,很大方,今日看来,果然不错。她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她挨家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搭拉嘴子,她都想到,实在的可敬。若是林姑娘,也罢了么,也没人给她送东西带什么来;即或有人带了来,她只是拣着那有势力、有体面的人头儿跟前才送去,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娘儿们身上呢!可见人会行事,真真露着各别另样的好。”赵姨娘因环哥儿得了东西,深为得意,不住的托在掌上摆弄瞧看一会。想宝钗乃系王夫人之表侄女,特要在王夫人跟前卖好儿。自己叠叠歇歇的拿着那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一旁说道:“这是宝姑娘才给环哥的,她哥哥带来的。她年轻轻的人想得周到,我还给了送东西的小ㄚ头二百钱。听见说姨太太也给太太送来了,不知是什么东西?你们瞧瞧这一个门里头,这就是两份儿,能有多少呢?怪不得老太太同太太都夸她疼她,果然招人爱。”说着,将抱的东西递过去与王夫人瞧,谁知王夫人头也没抬,手也没伸,只口内说了声“好,给环哥玩罢咧”,并无正眼看一看。赵姨娘因招了一鼻子灰,满肚气恼,无精打彩的回至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说了许多劳儿三、巴儿四,不着要的一套闲话;也无人问她,她却自己咕嘟着嘴,一边子坐着。可见赵姨娘为人小器胡涂,饶得了东西,反说许多令人不入耳生厌的闲话,也怨不得探春生气,看不起她。闲话休提。
且说宝钗送东西的ㄚ头回来,说:“也有道谢的,也有赏钱的,独有给巧姐儿的那一份,仍旧拿回来了。”宝钗一见,不知何意,便问:“为什么这一份没送去呢,还是送了去没收呢?”莺儿说:“我方才给环哥儿送东西的时候,见琏二奶奶往老太太房里去了。我想,琏二奶奶不在家,知道交给谁呢,所以没有去送。”宝钗说:“你也太胡涂了。二奶奶不在家,难道平儿、丰儿也不在家不成?你只管交给他们收下,等二奶奶回来,自有他们告诉就是了,必定要你交给才算么?”莺儿听了,复又拿着东西出了园子,往凤姐处去。在路上走着,便对拿东西的老婆子说:“早知道一就市儿送了去不完了,省得又跑这一趟。”老婆子说:“闲着也是白闲着,借此出来逛逛也好。只是姑娘你今日来回各处走了好些路儿,想是不惯,乏了,咱们送了这个,可就完了,一打总儿再歇着。”两人说着话,到了凤姐处,送了东西,回来见宝钗。
宝钗问道:“你见了琏二奶奶没有?”莺儿说:“我没见。”宝钗说:“想是二奶奶没有回来么?”ㄚ头说:“回来是回来了。因丰儿对我说:‘二奶奶自老太太屋里回房来,不像往日欢天喜地的,一脸的怒气,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说话,也不叫人听见。连我都撵出来了,你不必见,等我替你回一声儿就是了。’因此便着丰儿拿进去,回了出来说:‘二奶奶说,给你们姑娘道生受。’赏了我们一吊钱,就回来了。”宝钗听了,自己纳闷,也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生气。这也不表。
且说袭人见宝玉,便问:“你怎么不逛,就回来了?你原说约着林姑娘两个同到宝姑娘处道谢去,可去了没有?”宝玉说:“你别问,我原说是要会林姑娘同去的,谁知到了她家,她在房里守着东西哭呢。我也知道林姑娘的那些原故的,又不好直问她,又不好说她,只装不知道,搭讪着说别的宽解了她一会子,才好了。然后方拉了她到了宝姐姐那里道了谢,说了一会子闲话,方散了。我又送她到家,我才回来了。”袭人说:“你看送林姑娘的东西,比送我们的多些少些,还是一样呢?”宝玉说:“比送我们的多着一两倍呢。”袭人说:“这才是明白人,会行事。宝姑娘她想别的姊妹等都是亲的热的跟着,有人送东西,唯有林姑娘离家二三千里远,又无一个亲人在这里,哪有人送东西。况且她们两个不但是亲戚,还是干姊妹,难道你不知道林姑娘去年曾认过薛姨太太作干妈的?论理多给她些也是该的。”
宝玉笑说:“你就是会评事的一个公道老儿。”说着话儿,便叫小丫头取了拐枕来,要在床上歪着。袭人说:“你不出去了?我有一句话告诉你。”宝玉便问:“什么话?”袭人说:“素日琏二奶奶待我很好,你是知道的。她自从病了一场之后,如今又好了。我早就想着要到那里看看去,只因琏二爷在家不方便,始终没有去,闻说琏二爷不在家,你今日又不往哪里去,而且初秋天气,不冷不热,一则看二奶奶,尽个礼,省得日后见了,受她的数落;二则藉此逛一逛。你同她们看着家,我去去就来。”晴雯说:“这确是该的,难得这个巧空儿。”宝玉说:“我才为她议论宝姑娘,夸她是个公道人,这一件事,行的又是一个周到人了。”袭人笑道:“好小爷,你也不用夸我,你只在家同她们好生玩;好歹别睡觉,睡出病来,又是我担沉重。”宝玉说:“我知道了,你只管去罢。”言毕,袭人遂到自己房里,换了两件新鲜衣服,拿着把镜儿照着,抿了抿头,匀了匀脸上脂粉,步出下房。复又嘱咐了晴雯、麝月几句话,便出了怡红院来。
至沁芳桥上立住,往四下里观看那园中景致。时值秋令,秋蝉鸣于树,草虫鸣于野;见这石榴花也开败了,荷叶也将残上来了,倒是芙蓉近着河边,都发了红铺铺的咕嘟子,衬着碧绿的叶儿,到令人可爱。一壁里瞧着,一壁里下了桥。走了不远,迎见李纨房里使唤的丫头素云,跟着个老婆子,手里捧着个洋漆盒儿走来。袭人便问:“往哪里去?送的是什么东西?”素云说:“这是我们奶奶给三姑娘送去的菱角、鸡头。”袭人说:“这个东西,还是咱们园子里河内采的,还是外头买来的呢?”素云说:“这是我们房里使唤的刘妈妈,她告假瞧亲戚去,带来孝敬奶奶的。因三姑娘在我们那里坐着看见了,我们奶奶叫人剥了让她吃。她说:‘才喝了热茶了,不吃,一会子再吃罢。’故此给三姑娘送了家去。”言毕,各自分路走了。
袭人远远的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有一个人拿着掸子在那里动手动脚的,因迎着日光,看不真切。至离得不远,那祝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闲逛,往哪里去?”袭人说:“我哪里还得工夫来逛,我往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里做什么?”那祝婆子说:“我在这里赶马蜂呢。今年三伏里雨水少,不知怎么,这些果木树上长了虫子,把果子吃得巴拉眼睛的,掉了好些下来,可惜了儿的白扔了!就是这葡萄,刚成了珠儿,怪好看的,那马蜂、蜜蜂儿满满的围着蚛,都咬破了。这还罢了,喜鹊、雀儿,它也来吃这个葡萄。还有一个毛病儿,无论雀儿虫儿,一咕噜上只咬破三五个,那破的水淌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这些雀儿、马蜂可恶着呢,故此我在这里赶。姑娘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蚛了许多上来了。”袭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这许多;你刚赶了这里,。倒是告诉买办说,叫他多多的作些冷布口袋来,一嘟噜一嘟噜的套上,免得翎禽草虫糟蹋,而且又透风,捂不坏。”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上来,哪里就知道这些巧法儿呢。”
袭人说:“如今这园子里这些果品有好些种,倒是哪样先熟得快些?”祝老婆子说:“如今才入七月的门,果子都是才红上来,要是好吃,想来还得月尽头儿才熟透了呢。姑娘不信,我摘一个给姑娘尝尝。”袭人正色说道:“这哪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一则没有供鲜,二则主子们尚然没有吃,咱们如何先吃得呢?你是府里的陈人,难道连这个规矩也不晓得么?”老婆子忙笑道:“姑娘说得有理。我因为姑娘问我,我白这样说。”口内说,心里暗说道:“够了!我方才幸亏是在这里赶马蜂,若是顺手儿摘一个尝尝,叫她们看见,还了得了!”袭人说:“我方才告诉你要口袋的话,你就回一回二奶奶,叫管事的做去罢。”言毕,遂一直出了园子的门,就到凤姐这里来了。
正是凤姐与平儿议论贾琏之事。因见袭人她是轻易不来之人,又不知是有什么事情,便连忙止住话语,勉强带笑说道:“贵人从哪阵风儿刮了我们这个贱地来了?”袭人笑说:“我就知道奶奶见了我,是必定要先麻烦我一顿的,我有什么说的呢!但是奶奶欠安,本心惦着要过来请请安,头一件,琏二爷在家不便,二则奶奶在病中,又怕嫌烦,故未敢来。想奶奶素日疼爱我的那个份儿上,自必是体谅我,再不肯恼我的。”凤姐笑道:“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儿照看,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问,我听见就喜欢得什么似的。今日见了你,我还要给你道谢呢,我还舍得麻烦你吗?我的姑娘!”袭人说:“我的奶奶,若是这样说,就是真疼我了。”凤姐拉了袭人的手,让她坐下。袭人哪里肯坐,让之再三,方才挨炕沿脚踏上坐了。
平儿忙自己端了茶来。袭人说:“你叫小人们端罢,劳动姑娘我倒不安。”一面站起,接过茶来吃着,一面回头看见床沿上放着一个活计簸罗儿内,装着一个大红洋锦的小兜肚,袭人说:“奶奶一天七事八事的,忙得不了,还有工夫作活计么?”凤姐说:“我本来就不会作什么,如今病了才好,又着兼家务事闹个不清,哪里还有工夫做这些呢?要紧要紧的我都丢开了。这是我往老太太屋里请安去,正遇见薛姨太太送老太太这个锦,老太太说:‘这个花红柳绿的倒对,给小孩子们做小衣小裳儿的,穿着倒好玩呢!’因此我就向老祖宗讨了来了。还惹得众人都笑了。你是知道我是脸皮厚,不怕说的人,老祖宗只管说,我只管装听不见,拿着就走。所以才交给平儿,给巧姐儿先做件小兜肚穿着玩,剩下的等消闲有功夫再作别的。”
袭人听毕,笑道:“也就是奶奶,才能够怄的老祖宗喜欢罢咧。”伸手拿起来一看,便夸道:“果然好看!各样颜色都有。好材料也需得这样巧手的人做才对。况又是巧姐儿她穿的,抱了出去,谁不多看一看。”平儿说:“方才宝姑娘那里送了些玩的东西来,她一见了很希罕,就摆弄着玩了好一会子,她奶妈子才抱了出去,想是乏了,睡觉去了。”袭人说:“巧姐儿比先前自然越发会玩了。”平儿说:“小脸蛋子,吃得银盆似的,见了人就赶着笑,再不得罪人,真真的是我奶奶的解闷的宝贝疙瘩儿。”凤姐便问:“宝兄弟在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我只求他同晴雯她们看家,我才告了假来了。可是呢!只顾说话,我也来了好大半天了,要回去了。别叫宝玉在家里抱怨,说我屁股沉,到那里就坐住了。”说着,便立起身来告辞,回怡红院来了。这且不提。
且说凤姐见平儿送出袭人回来,复又把平儿叫入房中,追问前事,越说越气,说道:“二爷在外边偷娶老婆,你说是听二门上的小厮们说的。到底是哪个说的呢?”平儿说:“是旺儿他说的。”凤姐便命人把旺儿叫来,问道:“你二爷在外边买房子娶小老婆,你知道么?”旺儿说:“小的终日在二门上听差,如何知道二爷的事,这是听见兴儿告诉的。”凤姐又问:“兴儿是几时告诉你的?”旺儿说:“兴儿在新二奶奶那里呢。”凤姐一听,满腔怒气,啐了一口,骂道:“下作猴儿崽子!什么是‘新奶奶’、‘旧奶奶’,你就私自封奶奶了?满嘴里胡说,这就该打嘴巴。”又问:“兴儿他是跟二爷的人,怎么没有跟了二爷去呢?”旺儿说:“特留下他在家里照看尤二姐,故此未跟去。”凤姐听说,忙得一叠连声命旺儿:“快把兴儿叫来!”
旺儿忙忙的跑了出去,见了兴儿只说:“二奶奶叫你呢。”兴儿正在外边同小子们玩笑,听见叫他,也不问旺儿二奶奶叫他做什么,便跟了旺儿,急急忙忙的来至二门前。回明进去,见了凤姐,请了安,旁边侍立。凤姐一见,便先瞪了两眼,问道:“你们主子奴才在外面干的好事!你们打量我呆瓜,不知道?你是紧跟二爷的人,自必深知根由。你须细细的对我实说,稍有一些儿隐瞒撒谎,我将你的腿打折了!”兴儿跪下磕头,说:“奶奶问的是什么事,是我同爷干的?”凤姐骂道:“好小杂种!你还敢来支吾我?我问你,二爷在外边,怎么就说成了尤二姐?怎么买房子、治家伙?怎么娶了过来?一五一十的说个明白,饶你狗命!”
兴儿听说,仔细想了一想:“此事两府皆知,就是瞒着老爷、太太、老太太同二奶奶不知道,终究也是要知道的。我如今何苦来瞒着,不如告诉了她,省得挨眼前打,受委屈。”在兴儿一则年幼,不知事的轻重;二则素日又知道凤姐是个烈口子,连二爷还惧怕她五分;三则此事原是二爷同珍大爷、蓉哥儿他叔侄弟兄商量着办的,与自己无干。故此把主意拿定,壮着胆子,跪下说道:“奶奶别生气,等奴才回禀奶奶听:只因那府里的大老爷的丧事上穿孝,不知二爷怎么看见过尤二姐几次,大约就看中了,动了要说的心。故此先同蓉哥商议,求蓉哥替二爷从中调停办理,做了媒人,说合事成之后,还许下谢礼。蓉哥满应,将此话转告诉了珍大爷;珍大爷告诉了珍大奶奶和尤老娘。尤老娘听了很愿意,但求蓉哥说是:‘二姐从小儿已许过张家为媳,如何又许二爷呢?恐张家知道,生出事来不妥当。’珍大爷笑道:‘这算什么大事,交给我!便说那张姓小子,本是个穷苦破落户,哪里见得多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写张退亲的休书,就完了。’后来,果然找了姓张的来,如此说明,写了休书,给了银子去了。二爷闻知,才放心大胆的说定了。又恐怕奶奶知道。拦阻不依,所以在外边咱们后身儿买了几间房子,治了东西,就娶过来了。珍大爷还给了爷两口人使唤。二爷时常推说给老爷办事,又说给珍大爷张罗事,都是些支吾的谎话,竟是在外头住着。从前原是娘儿三个住着,还要商量给尤三姐说人家,又许下后聘嫁她;如今尤三姐也死了,只剩下那尤老娘跟着尤二姐住着作伴儿呢。这是一往从前的实话,并不敢隐瞒一句。”说毕,复又磕头。
凤姐听了这一篇言词,只起得痴呆了半天,面如金纸,两只吊稍子眼越发直竖起来了,浑身乱战。半晌,连话也说不上来,只是发怔。猛低头,见兴儿在地下跪着,便说道:“这也没有你的大不是,但只是二爷在外头行这样的是,你也该早些告诉我才是。这却很该打,因你肯实说,不撒谎,且饶恕你这一次。”兴儿道:“未能早回奶奶,这是奴才该死!”便叩头有声。凤姐说:“你去罢。”兴儿才立身要走,凤姐又说:“叫你时,须要快来,不可远去。”兴儿连连答应了几个“是”,就出去了。到外面伸了伸舌头,说:“够了我的了,差一差儿没有挨一顿好打。”暗自后悔不该告诉旺儿,又愁二爷回来怎么见,各自害怕。这且不提。
且说凤姐见兴儿出去,回头向平儿说:“方才兴儿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平儿说:“我都听见了。”凤姐说:“天下那有这样没脸的男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见一个,爱一个,真成了喂不饱的狗,实在是个弃旧迎新的坏货。只可惜这五六品的顶带给他!他别想着俗语说的‘家花哪有野花香’的话,他要信了这个话,可就大错了。多早晚在外面闹一个很没脸、亲戚朋友见不得的事出来,他才罢手呢!”平儿一旁劝道:“奶奶生气,却是该的。但奶奶身子才好了,也不可过于气恼。看二爷自从鲍二的女人那一件事之后,到很收了心,好了呢,如今为什么又干起这样事来?这都是珍大爷他的不是。”凤姐说:“珍大爷固有不是,也总因咱们那位下作不堪的爷他眼馋,人家才引诱他罢咧。俗语说‘牛儿不吃水,也强按头么?’”平儿说:“珍大爷干这样事,珍大奶奶也该拦着不依才是。”凤姐说:“可是这话咧!珍大奶奶也不想一想,把一个妹子要许几家子弟才好,先许了姓张的,今又嫁了姓贾的;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都嫁到贾家来!难道贾家的衣食这样好不成?这不是说幸而那一个没脸的尤三姐知道好歹,早早而死了,若是不死,将来不是嫁宝玉,就是嫁环哥儿呢。总也不给她妹子留一些儿体面,叫妹子日后抬头竖脸的见人呢?妹子好歹也罢咧!那妹子本来也不是她亲的,而且听见说原是个混帐烂桃。难道珍大奶奶现做着命妇,家中有这样一个打嘴现世的妹子,也不知道羞臊,躲避着些,反倒大面上扬明打鼓的,在这门里丢丑,也不怕笑话么?再者,珍大爷也是做官的人,别的律例不知道也罢了,连个服中娶亲,停妻再娶,使不得的规矩,他也不知道不成?你替他细想一想,他干的这件事,是疼兄弟,还是害兄弟呢?”平儿说:“珍大爷只顾眼前,叫兄弟喜欢,也不管日后的轻重干系了。”凤姐儿冷笑道:“这是什么‘叫兄弟喜欢’,这是给他毒要吃呢!若论亲叔伯兄弟中,他年纪又最大,又居长,不知教导学好,反引诱兄弟学不长进,担罪名儿,日后闹出事来,他在一边缸沿儿上站着看热闹,真真我要骂也骂不出口来。再者,他在那边府厘的丑事坏名声,已经叫人听不上了,必定也叫兄弟学他一样,才好显不出他的丑来。这是什么作哥哥的道理?倒不如撒泡尿浸死了,替大老爷死了也罢咧,活着作什么呢!你瞧,东府里大老爷那样厚德,吃斋念佛行善,怎么反得了这样一个儿子孙子?大概是好风水都叫他了人家一个人拔尽了。”平儿说:“想来不错。若不然,怎么这样拆着格儿呢?”凤姐说:“这件事幸而老太太、老爷、太太不知道,倘或吹到这几位耳朵里去,不但咱们那没出息的二爷挨打受骂,就是珍大爷珍大奶奶也保不住要吃不了兜着走呢!”连说带詈,直闹了半天,连午饭也推头疼,没过去吃。
平儿看此光景越说越气,劝道:“奶奶也煞一煞气儿,事从缓来,等二爷回来,慢慢的再商量就是了。”凤姐听了此言,从鼻孔内哼了两声,冷笑道:“好罢咧,等爷回来,可就迟了!”平儿便跪在地下,再三苦劝安慰一会子,凤姐才略消了些气恼。喝了口茶,喘息了良久,便要了拐枕,歪在床上,闭着眼睛打主意。平儿见凤姐儿躺着,方退出去。偏有不懂眼的几起子回事的人来,都被丰儿撵出去了。又有贾母处着玛瑙来问:“二奶奶为什么不吃饭?老太太不放心,着我来瞧瞧。”凤姐因是贾母处打发人来,遂勉强起来,说:“我不过有些头疼,并没别的病,请老太太放心。我已经躺了一躺儿,好了。”言毕,打发来人去后,却自己一个人将前事从头至尾细细的盘算多时,得了个“一计害三贤”的狠主意出来。自己暗想:须得如此如此方妥。主意已定,也不告诉平儿,反外面作出嘻笑自若、无事的光景,并不露出恼恨妒嫉之意。
于是叫丫头传了来旺来吩咐,令他明日传唤匠役人等,收拾东厢房,裱糊铺设等语。平儿与众人皆不知为何缘故。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9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话,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跑进,内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如九秋之菊。周瑞家的、旺儿家的二人搀入院来。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近,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诸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服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作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未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服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她打扮不俗,举止品貌不凡,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她了!妹子只管受礼,她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说着,又命周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见之礼。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
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她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会,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它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
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她:“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们住着,轻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她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中婆子、丫鬟都素惧凤姐的,况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了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变法将她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她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账。”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的纳罕说:“看她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
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她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她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哪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她!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她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活不活,你又敢怎样呢!”一席
话说得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渐的连饭也怕端来与她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她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她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她们,只管告诉我,我打她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见他这般的好心,想道:“既有她,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她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她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来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得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她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惊动众位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罢。”众青衣不敢,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急得说:“胡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
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诳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好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之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婶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情这等忙?”凤姐照脸一口唾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了来。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得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姑娘婶子息怒。”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你,还敢来劝我!”哭骂着,扬手就打。贾蓉忙磕头有声说:“婶子别生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动气。”说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的混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众人又是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账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拿。再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了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和我的一样,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是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又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尤氏并无别话,只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凤姐儿听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不平安了?怎得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说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说:“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喝骂贾蓉:“出去请大哥哥来。我对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的。”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我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着叔叔作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婶责罚儿子,儿子谨领。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婶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胡涂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儿狗儿一般。婶婶既教训,就不和儿子一般见识了,少不得还要婶婶费心费力,将外头的压住了才好。原是婶婶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与尤氏反陪礼说:“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了,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贾蓉一齐都说:“婶婶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婶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婶送过去,好补上。不然岂有反教婶婶又添上亏空之名,越发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婶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方好。”
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得连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见识,他们倒说:‘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教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了。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得两夜没合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的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笑了说:‘他告什么?’倒是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着,纵然死了,死得倒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得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得太急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作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嫂子说,我便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拿住了刀靶儿,越发来讹。我是耗子尾巴上长疮,多少脓血儿呢?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尤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贾蓉又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去告咱们。我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个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个银子就完了。”凤姐冷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做这些事出来。原来你竟胡涂。若依你说的这话,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这些人既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寻事故讹诈。倘又叨登起来这事,咱们虽不怕,也终担心。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不了之局。”
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她出来,仍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她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给他钱为是。”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她却做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
凤姐儿欢喜了,又说:“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才是。”尤氏又慌了,拉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了?这会子又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你妹妹很好,而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她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这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两个过去拜谢。”尤氏忙命丫鬟们服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进园中,将此事告诉与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打听,又怎么设法子,须得如此如此,方能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我去拆开这鱼头,大家才好。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29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的,少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凤姐笑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尤氏道:“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觑着眼瞧,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她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她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凤姐听了,叩头起来,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遂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她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她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替张华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说:“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
凤姐儿一面吓得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她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使人混告了。”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又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哪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宝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
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便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已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倘或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讹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
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做!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她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因有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的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见了贾母和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儿她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往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拜贾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了个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
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她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她。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她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她吃,或是有时只说和她园中去玩,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她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反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
园中姊妹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她。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又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私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得开。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她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她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她三分,你去硬碰她,岂不是自寻其死?”
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她这淫妇做一回,她才知道。”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气得尤二姐在房里哭泣,连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她眼睛红红的肿了,问她,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她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她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她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她,她倒这样争风吃醋。可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她这般,与她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折磨,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她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她发狠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她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还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岂不两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小妹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我这病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贾琏亦泣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你。”出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一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瘀血凝结。如今只以下瘀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
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遣人再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急得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便打了个半死。
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她这样。”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她冲的。
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她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她冲了,凤姐儿又劝她说:“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秋桐便气得哭骂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她?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哪里来的孩子?她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总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骂得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
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人听说,慌得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她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她,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她,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索性走到她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她,又悄悄劝她:“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她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得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她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她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她,她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扎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
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她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她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得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像,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贾琏道:“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
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开了箱柜,一滴无存,只有些折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烧。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她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接了,自己收去。贾琏拿了银子与衣服,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0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
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狷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她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现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了,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几个大丫头配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玩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只见她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著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宝玉忙上前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她肋下抓动。袭人笑说:“仔细冻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去,不知可在这里?”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玩到一处。”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玩?”碧月道:“我们奶奶不玩,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屏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和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恰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社。”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都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
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请姑娘们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玩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玩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得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她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她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玩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余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下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总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得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息。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就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得过去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得宝玉向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接着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
话说得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她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上我倒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她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等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却也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输,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拾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她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它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交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帘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吓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它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她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她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丢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倘有人来找,好还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一声儿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一个美人风筝来。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拨籰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去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便命叫放起来。
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来。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得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恨得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玩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哪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飖飖,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儿,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脧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它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它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了去。
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像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儿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它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飖飖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息去了。”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说着,看她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0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分,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附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闲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俱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后,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坐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的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
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的人拿出赏来各家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林带来史、薛,“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呢,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用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账。”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她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哪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份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
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陪贾母玩笑,又帮着凤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放赏礼事务,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息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得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得这样,我园里和她姊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儿,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哪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她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着弊病,便羞恼成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
话说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
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玩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胡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着拉出她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息,我打发人叫她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她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说:“偏不要你去。”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说:“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她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主人都喜欢她。她今日听了这话,忙得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道:“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得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她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
尤氏见了她,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她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的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她个臭死。只问她们,谁叫她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她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子就是管家奶奶似的,时常我们和她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她开恩饶了她们,随她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下了。大奶奶在园子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她来,因笑问她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你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
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这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她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玩耍你。快歇息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胡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她,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情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胡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求大太太,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胡涂攮的!她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她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她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她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她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
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贾母越发冷淡了她,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她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她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又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中人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坐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玩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她母亲说,她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她两个也愿意在园内玩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她们罢。”说毕,上车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她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哪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开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作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得是。就是珍哥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她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又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
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得贾母问说:“你不认得她?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她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得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着,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她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跟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
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来。”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她:“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她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她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她们哪里听她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子来。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她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她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
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即刻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她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
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得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她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胡涂人多,哪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天天娘儿们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
宝玉道:“谁都像三妹妹好多心多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她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门,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得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里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她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看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也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玩不够。”
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她出来。谁知她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她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她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像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个是谁?”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得,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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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0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她姑表兄弟在一处玩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得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她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气个倒仰,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得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
鸳鸯又安慰了她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她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至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她来,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只看她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她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她那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她就动了气,反说我咒她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叹道:“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中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该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她“奶奶才歇午觉”她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哪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她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唤平儿。平儿答应着,才要出来,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服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哪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又说:“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著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
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蜡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着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昧下一遭,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胡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像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得许多。”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
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月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得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她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她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这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得且去见贾母。
贾琏见她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她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她一说,就十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谢你什么。”
平儿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谢的。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了。”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你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着衔垫背,忙了什么!”贾琏道:“何苦来,不犯着这样肝火盛。”
凤姐听了,又自笑起来,“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她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她虽没留下个男女,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方道:“难为你想得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她出去了,给她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她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旺儿家的陪笑道:“爷虽如此说,连她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她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个没趣。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私意儿试她,她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她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
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哪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她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是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去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太霸道了。”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的,你听见了,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账,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账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出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凤姐道:“不是我说没了能奈的话,要像这样,我竟不能了。昨儿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哪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
平儿答应了,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她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服侍凤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哪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
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人家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哪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得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
林之孝听了,只得应着,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得好了,何苦来白糟塌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么?”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哪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她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今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听说,便说:“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贾琏道:“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经和她母亲说了,她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她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了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她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着不说,意思便丢开手。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她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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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1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掉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她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玩笑,见她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留她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这里宝玉听了这话,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它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只能书不舛错,便有它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庸”“二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粱”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词组,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她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她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宝玉忙劝道:“饶她罢,原该叫她们都睡去才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袭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去,也不算误了什么。”宝玉听她说得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著短袄,解了裙子,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著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把心且略对着它些罢。”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哪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然逢此一惊,即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此话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晴雯便道:“别放狗屁!你们查得不严,怕耽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得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众人听了,吓得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访查,一一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玩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放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一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
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 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徇私,忙至园内传齐了人,一一盘查。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就是林之孝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里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
林之孝家的见她的亲戚又给她打了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玩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妈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她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往凤姐儿处来闲话了一回,因她也不自在,只得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她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她爽利便捷,又喜她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她取笑一回,毫无忌避,因此又叫她作“痴丫头”。她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她,众人也就不去苛责。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她时,便入园内来玩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 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得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哪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得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她。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她两次,她不听也无法。况且她是妈妈,只有她说我的,没有我说她的。”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她原该说,如今她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份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只她去放头儿,还恐怕她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的,未必不周接她些。若被她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她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
话说,——只好凭他们罢了。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你虽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她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旁边伺侯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竟不顾恤一点儿。”邢夫人道:“连她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她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她伺候。”接着,又有探春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
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绣橘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哪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叫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她,她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落,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她拿去暂时借一肩了。我只说她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她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她想也无益。”绣橘道:“何曾是忘记!她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她,或她着人去要,或她省事拿几吊钱来替她赔补。如何?”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桔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她。
谁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妇正因她婆婆得了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听她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她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桔立意去回凤姐,估着这事脱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橘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得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究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分,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她老人家来才好。”迎春先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绣橘便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
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她,绣橘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橘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姐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哪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橘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账,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
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你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橘倒茶来。绣橘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她倒赖说姑娘使了她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橘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来安慰她。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她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它。”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司棋、绣橘道:“姑娘说得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哪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样是算账,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她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她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她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她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她们要了不成!你叫她进来,我倒要问问她。”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她?”探春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她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
那王住儿媳妇生恐绣橘等告出她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胡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说,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
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待书,待书出去了。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胡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当时,住儿媳妇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你听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绣橘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
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她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账折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她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她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平儿向迎春道:“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她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
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她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她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她们反欺诳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使此事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一语未了,只见又有一人进来。正不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1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之言,正自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媳妇之妹,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这园中有素与柳家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的来,说她和她妹子是伙计,虽然她妹子出名,其实赚了钱,两个人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与怡红院人最为深厚,故走来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告诉了宝玉。宝玉因思内中迎春之乳母也现有此罪,不若来约同迎春讨情,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说情,又更妥当,故此前来。忽见许多人在此,见他来时,都问:“你的病可好了?跑来作什么?”宝玉不便说出讨情一事,只说:“来看二姐姐。”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
平儿便出去办累丝金凤一事。那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求,只说:“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平儿笑道:“你迟也赎,早也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去就过去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去赎了来,交与我送去,我一字不提。”王住儿媳妇听说,方放下心来,就拜谢,又说:“姑娘自去贵干,我赶晚拿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儿道:“赶晚不来,可别怨我。”说毕,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
平儿到房,凤姐问她:“三姑娘叫你作什么?”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奶奶些,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凤姐笑道:“倒是她还记挂着我。刚才又出来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她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她作主。我想,况且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闲一时心,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得万人咒骂。我且养病要紧,便是病好了,我也作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儿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们的造化。”
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刚太太叫过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我回没处迁挪。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说没地方?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哪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要寻事奈何人!”凤姐儿道:“那日并没一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平儿听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说话时没一个外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也可巧来送浆洗衣服。她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见一大箱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说了出来,也未可知。”因此便唤了几个小丫头来问:“那日谁告诉傻大姐的娘来?众小丫头慌了,都跪下赌咒发誓,说:“自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什么,都答应不知道。这事如何敢多说。”凤姐详情说:“她们必不敢,倒别委屈了她们。如今且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又别讨没意思。”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且去暂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贾琏道:“索性多押二百,咱们也要使呢。”凤姐道:“很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去还不知指哪一项赎呢!”平儿拿去,吩咐一个人唤了旺儿媳妇来领去,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终是谁人走的风声,竟拟不出人来。凤姐又道:“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别的事来。打紧那边正和鸳鸯结有仇了,如今听得她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那起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儿的鸡蛋还要下蛆呢,如今有了这个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也定不得。在你琏二爷还无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了她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平儿笑道:“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并不为的是二爷。一则鸳鸯虽应名是她私情,其实她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孙男弟女多,这个也借,那个也要,到跟前撒个娇儿,和谁要去?因此只装不知道。纵闹了出来,究竟那也无碍。”凤姐儿道:“理虽如此。只是你我是知道的,那不知道的,焉得不生疑呢!”
一语未了,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为何事亲来,与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平儿见了这般光景,心内着慌不知怎么样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索性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进去。
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哪里得来?”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哪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凤姐听得,也更了颜色,忙问:“太太怎知是我的?”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再女孩子们是从哪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哪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玩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拿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太太说得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姊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就年轻不尊重,亦不能胡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她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她们身上的?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她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她不算甚老外,她也常带过佩凤等人来,又焉知不是她们的?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得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半刻人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
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大近情理,因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但如今却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这叫作‘胳膊折在袖内’。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再如今各处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反悔之不及。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烦恼,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也不用远比,只说你如今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也穷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如今我宁可省些,别委屈了她们。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倒使得。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她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余者皆在南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她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她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向她说:“你去回了太太,你也进园内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她,她心里大不自在,要寻她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她,正撞在心坎上,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她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担得起。”王夫人道:“这也是个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她们。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她们。”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头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她生得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她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娇娇,大不成个体统。”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槛儿,这丫头想必就是她了。”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她原有些轻薄。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她,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她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她自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她到园里去,“只说我说有话问她们,留下袭人、麝月服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她即刻快来。你不许和她说什么。”
小丫头子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她来。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娇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她钗亸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她本是个聪明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作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服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玩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
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她几日,不许她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她。”喝声“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捂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时调唆着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词,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且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她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她的了。”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得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已定。
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屋内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遂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儿道:“你们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有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对象,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说着,一径出来,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呢。”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她不许起来,只说:“睡着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
那个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凤姐笑道:“宝玉和她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帐也算不清。要问这个,连我也忘了是哪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一时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索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她们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
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她们也没的收藏,要搜,只管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 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 ‘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她自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哪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况且又是庶出,她敢怎么!她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今见探春如此,她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她们无干。她便要趁势作脸献好,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她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善保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发了不得了。你打量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她,你可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说:“你细细的翻,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呢。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我就领。”
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在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它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道:“你们听着她说话,还等我和她对嘴去不成?”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子。”平儿忙也陪笑解劝,一面又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服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她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得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她。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黄了脸。因问:“是哪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
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她,好歹带她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惜春道:“嫂子别饶她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她,我也不依。”凤姐道:“素日我看她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她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她。”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来。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她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账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道:
“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别人并不识字。王善保家的素日并不知道她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是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又看着笑,她便说道:“必是她们胡写的账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凤姐笑道:“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她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见问得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她表弟。”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说:“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吓一跳。这王善保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她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着她道:“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得
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
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她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老娘操一点儿心,她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善保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深,且不必盘问,只怕她夜间自愧去寻拙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起她来。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
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请太医来,诊脉毕,遂立药案云:”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以致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饮食。今聊用升阳养荣之剂。”写毕,遂开了几样药名,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等类之剂。一时退去,有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等事暂且不理。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到园中去又看过李纨。才要望候众姊妹们去,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了她房中来。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与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她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因骂入画“胡涂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她去,她只不肯。我想,她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她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得恰好,快带了她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说:“她不过一时胡涂了,下次再不敢的。她从小儿服侍你一场,到底留着她为是。”
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她只以为丢了她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又说得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排上了。”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自己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胡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方才一篇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众嬷嬷笑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胡涂。”尤氏道:“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胡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胡涂的不成?可知他们更有不能了悟的更多。”尤氏笑道:“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方才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中,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日。今见惜春又说这句,因按捺不住,因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1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
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这边来了。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可亲,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问道:“你过来了这半日,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有?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李纨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吩咐人去对茶。
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的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自己的胭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她,若是别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这又何妨。自来我凡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嫌脏了?”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银蝶笑道:“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尤氏道:“你随她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你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李纨听如此说,便知她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谁作事究竟够使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李纨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姊妹怎么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见她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
一时,尤氏盥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得。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她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哪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她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她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她。”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叫你赶热灶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四丫头不犯罗噪你,却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
探春知她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罢,我昨儿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个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她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她?”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怎的打她,一一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这是她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她的。”又告诉她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奶妈子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着她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估着前头用饭,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正不自在,恰好见她姊妹来了,因问:“从哪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的病今日怎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王夫人笑道:“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恐夜晚风冷。”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
说话之间,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盛了几色菜来,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贾母因问:“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过,如今可以把这些蠲了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都不听,也只罢了。”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纯齑酱来。”贾母笑道:“这样正好,正想这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去取了碗来。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
贾母因问:“有稀饭吃些罢了。”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贾母笑道:“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说呢。”贾母笑道:“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的。”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儿来吃,等你们离了我,再立规矩去。”尤氏道:“快过来,不必装假。”贾母负手看着取乐。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贾母笑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众人都笑起来。鸳鸯道:“既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上也是一样,就这样笨。”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地下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
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黑了,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大门前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来,便带着小丫头们先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因二府之门相隔没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来往,不必定要周备,况天黑夜晚之间,回来的遭数更多,所以老嬷嬷带着小丫头,只几步便走了过来。两边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早把行人断住。尤氏大车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阶矶上来。于是众小厮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来,然后搀下尤氏来。大小七八个灯笼照得十分真切。尤氏因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之人所乘,遂向银蝶、众人道:“你看,坐车的是这些,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呢!马自然在圈里拴着,咱们看不见。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钱与他们这么开心儿!”一面说,一面已到了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也都秉烛接了出来。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服侍的小厮们,不要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玩旷朗,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作局家。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袴。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每日来射,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
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
贾珍之志不在此,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自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这邢德全虽系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皆凑在一处,都爱“抢新快”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新快”。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上打幺番。里间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
此间服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今日薛蟠又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掷第二张完了,算来,除翻过来,倒反赢了,心中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样?”里头打天九的,也作了帐等吃饭。打幺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忙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赔罪!”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了,只还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道:“这孩子是实情说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样起来?”邢大舅已撑不住了,便说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说着,方接过来一气喝干。又斟一碗来。
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来,乃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得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否?”贾珍道:“不曾听见。”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利害!”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弃恶,故出怨言,因劝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她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她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她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的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她呢。可怜她亲兄弟还是这样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要听时,正值打幺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个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
话说了一遍。这一个年少的纨袴道:“这样说,原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鸡巴,怎就不理他了?”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吣嚼毛了。再肏攮下黄汤去,还不知吣出些什么来呢 !”一面说,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 :“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道:“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又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尤氏道:“我倒不愿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个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儿!”佩凤道:“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呢,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请我,我没的还席。”佩凤笑着去了,一时,又来笑道:“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这样,早饭吃什么?快些吃了,我好走。”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佩凤道:“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话之间,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来,尤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饭。尤氏便换了衣服,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余者桌菜及果品之类,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咤,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侧坐。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力气。”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贾珍忙答应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去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
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有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导引,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而上,不过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
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贾政见贾母喜悦,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得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了。”因笑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说过笑话,所以才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贾母笑道:“自然。”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她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吓得她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得贾母与众人都笑了。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说笑话倘或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别的,这有不是。若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的好。”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就快作。”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道是:“……”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大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喜悦,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内的小厮,“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宝玉忙拜谢,仍复归座行令。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递与贾政看时,写道是:“……”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
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呢?’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来。
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妙在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个的‘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得贾赦等都笑了。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 说着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
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了。”贾赦等听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方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详,再听下回。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1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而为一。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她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发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她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我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
贾母又命将罽毡铺于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什么事?”那媳妇便回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歪了腿。”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身。贾母便又说:“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团圆团圆,如何为我耽搁了!”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得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轻,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玩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的理?”贾母听说,笑道:“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越性别送,陪着我罢了。你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了。蓉妻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可听么?”众人笑道:“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胸。”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们答应了,方送去,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说:“瞧了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得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因就将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王夫人等因笑劝道:“这原是酒后大家说笑,不留心也是有的,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当解释才是。”
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此时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又命暖酒,且住了笛。
尤氏笑道:“我也就学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解闷。”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尤氏乃说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叭。”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贾母道:“哪里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实已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一人在此。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夜,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便围着斗篷坐上,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围随,出园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碗盏时,却少了个细茶杯,各处寻觅不见,又问众人:“必是谁失手打了。撂在哪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证见,不然,又说偷起来了。”众人都说:“没有打了,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细想想,或问问她们去。”一语提醒了这管家伙的媳妇,因笑道:“是了,那一会记得是翠缕拿着的。我去问她。”说着便去找时,刚下了甬路,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来了。翠缕便问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们姑娘那去了?”这媳妇道:“我来问那一个茶钟往哪里去了,你们倒问我要姑娘。”翠缕笑道:“我因倒茶给姑娘吃的,展眼回头,就连姑娘也没了。”那媳妇道:“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你不知哪里玩去了,还不知道呢。”翠缕向紫鹃道:“断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哪里走了一走。如今见老太太散了,赶过前边送去,也未可知。我们且往前边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么忙的!”媳妇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儿就和你要罢。”说毕,回去仍查收家伙。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她,因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做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得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她们不做,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她们一羞。”
黛玉见她这般劝慰,不肯负她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有何诗兴?”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作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只是今人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她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说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而近水,故颜其额曰“凹晶溪馆”。因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与她们无干,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二人吃得既醉且饱,早已息灯睡了。
黛玉、湘云见息了灯,湘云笑道:“倒是她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赏这水、月如何?”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得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得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就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诗。”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了,这笛子吹有趣,倒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湘云道:“限何韵?”黛玉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这可新鲜?”湘云笑道:“这倒别致。”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湘云道:“偏又是‘十三元’了。这个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湘云道:“不妨,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一想,道:
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这倒要对得好呢。”想了一想,笑道:
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道:“对得比我的却好。只是底下这句又说熟话了,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湘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的,且留在后头。”
黛玉笑道:“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道:“这句不好,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笑道:“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湘云笑道:“这也难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联道:
分瓜笑绿媛。香新荣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实实你的杜撰了。”湘云笑道:“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这会子别耽误工夫。”黛玉笑道:“虽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着又用‘玉桂’‘金兰’等字样来塞责。”因联道:
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个‘金萱’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才是即景之实事。”湘云只得又联道:
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难对些。”因想了一想,联道:
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道:“对得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云道:“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联道:
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又说他们作什么,不如说咱们。”只得联道:
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联道:
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道:“是时侯了。”乃联道:
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这时候 ,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因联道:
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湘云笑道:“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因起身负手,想了一想,笑道:“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因联道:
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会子才说‘棔’字,亏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 :“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 ‘明开夜合 ’的 ”。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时更恰,也还罢了。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道:
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这对得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宝婺’来塞责。”因联道:
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
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随念道:
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月点首,联道:
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因联道:
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它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来是它,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道:“了不得,这鹤真是助她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她,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说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
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因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凄清奇谲之语。”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妙玉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得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哪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候了。”
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个老嬷嬷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她起来,现去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小丫鬟忙去开门看时,却是紫鹃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她姊妹两个。进来见她们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们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们问她们,她们说,方才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添了一个,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我们就知是这里了。”
妙玉忙命小丫鬟引她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取了笔砚纸墨出来,将方才的诗,命她二人念着,遂从头写出来。黛玉见她今日十分高兴,便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若不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了;若还可政,即请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今见她高兴如此,忙说:“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结,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林、史二人皆道:“极是。”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递与她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二人接了看时,只见她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听了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说:“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想也快天明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听说,便起身告辞,带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她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那里去好。”湘云笑道:“你顺路告诉她们,叫她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说着,大家走至潇湘馆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方才卸妆宽衣,盥漱已毕,方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
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来覆去。黛玉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湘云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了,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湘云道:“却是你病的原故,所以不足”不知下文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2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然亦可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它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事,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自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了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或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好坏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定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她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她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像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或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她娘配人,今日叫她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
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子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姑娘,好歹打听我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答应:“放心。”
于是周瑞家的等人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她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后头绣橘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婶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哪里有工夫听她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胞里爬出来的,辞她们作什么?她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哪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吩咐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她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做了什么大事,晴雯也气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了。别想着往日有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你还不好好的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的了,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她们去告舌,恨得只瞪着她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说:“这个宝二爷,说的也不知是些什么,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这些话,叫人听了又可气又可笑。”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都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
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胡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因又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搀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她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
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在王夫人耳中。王夫人皆记在心里,因节间有碍,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事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
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的?”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也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得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她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得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她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她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
又问:“谁是什么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怠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哭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来。”王夫人冷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她干娘来领去,就赏她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她的东西一概给她。”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干娘带出去,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来与王夫人磕头领去。
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恨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心上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她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她,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
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很嫌她,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她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她,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她生得比人强些,也没甚妨碍去处;就只是她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她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
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她之意,竟不好往前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她进来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她这病等得等不得。她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她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她。她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她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哪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她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
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她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她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哪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就是小题目比,也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
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她。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捂她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得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
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她们三个死了,只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她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她。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她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得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她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她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她去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现成的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她点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她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她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她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的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她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她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外瞭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她,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她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她,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的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哪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像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哪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她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道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大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
宝玉拉着她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她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指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著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里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她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一语未了,只见她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说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得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她服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她。”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我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得满面红胀,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已叫那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噪你。”
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她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因乃至后角门看时,看角门的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
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她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心,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她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她睡。今她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覆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有齁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她,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她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着,大家又卧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着,什么意思!”宝玉哪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实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的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告诉去,立逼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们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忙促人来舀了洗脸水,催宝玉起来盥漱,她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只拣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候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她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她们做尼姑去,或教导她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哪里由得她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她们,看还闹不闹了!”
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两日,至今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它,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她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她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
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了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甚烦,哪里着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她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
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她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她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她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赉赏了她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信,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2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她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她,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她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她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她。不过使她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
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她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她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说着,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又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伺候过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她丸药可曾配来。凤姐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见她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她。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她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她说是告诉了她的,不过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你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她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她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她?她们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她们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像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她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她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她,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她疑心,又仍命她进来照旧居住。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
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晚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娘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睡,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玩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依我说竟是不必强她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等已回来,因说他父亲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王夫人忙问:“今日可有丢了丑?”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了东西来。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份。”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等,语毕,只将宝玉一份令人拿着,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话时,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倒。”宝玉听了,便忙入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笔墨拿起来,一同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著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针线,因叹道:“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对象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这是晴雯的针线。”又叹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宝玉听说,正中心怀,便让她两个去了。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她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胡涂!想必没有听真。”
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她胡涂。”又向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宝玉听说,忙问:“你怎么又亲自看去?”小丫头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她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她,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她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她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只闭眼养神,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哪去了?’我告诉她实情。她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时,果然是未正二刻,她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
宝玉忙道:“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她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问她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她说:‘天机不可泄漏。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的。’她就告诉我说,她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早就料定她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意。”
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来,往前次之处去,意为停柩在内。谁知她哥嫂见她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她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她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来,扑了个空。
宝玉发怔,自立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待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是系何等妙事。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余辄开宴连日,令众美女习战斗功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
贾政笑道:“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辈,不足大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两战不胜,恒王遂为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女将,发令说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实时同我前往同一死战;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听她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后来大家见不过是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
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奏请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新闻,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可谓‘圣朝无阙事’,唐朝人预先竟说了,竟应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贾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途,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谓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浪,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的。
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愈壮,今看了题目,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句,写道是: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倒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俱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功去,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贾政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的过失。”因又问宝玉怎样。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
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立身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温八叉《缶瓯歌》,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若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得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道:“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用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想亦可矣。”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得,索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鮹。贾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得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 宝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就死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余意尚傍徨。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苹蘩蕴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蔫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故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名有碍之故也。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寓,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着,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谷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谷、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茞兰竟被芟鉏!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匐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拋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近拋孤柩。及闻槥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
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
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其位?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驱丰隆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离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籍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瓟匏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睇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嗷嗷而何为耶?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筥。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傍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篔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犹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她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看时,——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2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才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
黛玉道:“原稿在哪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些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的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不敢”。
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她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她甚厚,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惬怀的。”黛玉笑道:“她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宝玉听了,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她。”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得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又忽想起来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红院中,果有王夫人打发老嬷嬷来,吩咐他明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对。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她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宝玉却从未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只听见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等事,越发扫去了兴头,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得说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自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然,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一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要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哪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的,竟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信,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她。遇见她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得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宝玉应之不迭,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
宝玉道:“什么正经事这么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宝玉道:“正是。说的到底是哪一家的?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她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议论。”香菱道:“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家了。”宝玉忙问:“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时,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说起来,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宝玉笑问道:“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香菱道:“她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她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她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太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她们家竟绝了后。”
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都一处厮混过。叙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一到她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得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见了儿子的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连当铺里老朝奉、伙计们一群人,连扰了人家三四日,她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是见过这姑娘的,且又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得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宝玉冷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
宝玉见她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贾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于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方才渐渐的痊愈。贾母命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门行走。
这一百日内,连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房中玩笑。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约的火星乱迸,哪里忍耐得住。虽百般设法,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和那些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又听得薛蟠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亲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她,“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得痛哭,自然唐突她也是有的了。从此倒要远避他些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日日忙乱着,薛蟠娶过亲,自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宁些;二则又闻得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她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他便十分殷勤,小心服侍。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得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因她家多桂花,她小名就唤做金桂。她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她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她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另唤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她些。那夏金桂见了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
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得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娘恨得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胡闹,味嗓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操心。”
一席话,说得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
一日金桂无事,因和香菱闲谈,问香菱了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记,金桂便不悦,说有意欺瞒了她。回问她“香菱”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嗳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欲明后事,且见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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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2
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肠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
话说香菱言还未尽,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哧”两声,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赤哪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它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清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得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
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说哪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哪一个字好,就用哪一个。”金桂笑道:“你虽说得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她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量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活人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得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她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她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独唤她来,吩咐道:“你去告诉香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
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她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她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恨得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薛蟠道:“她这些时并没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她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她自然知道,先拷问她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面痛哭起来。
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服侍了你这几年,哪一点不周到,不尽心?她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生怕薛蟠耳软心活了,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她进我的房,唯有香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她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
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她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被她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她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即刻叫人牙子来卖了她,你就心净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她,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得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薛蟠急得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她,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得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
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她不好,留着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道:“留着她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她倒干净。”宝钗笑道:“她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她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
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得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碍眼了,且姑置不究。
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她,她便不肯低服容让半点儿。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她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得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得不耐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她。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她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她去。”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得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于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供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玩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常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着“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得好,来得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
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在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得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有所动,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
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道:“信他胡说!”唬得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晚了一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一行说,一行哭得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苦!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来,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
王夫人一面劝解,一面问她随意要在哪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
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去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3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捱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她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泪来。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究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出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得说不出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遥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
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个说道:“看他洑上来不洑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一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玩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玩,这会子你只管钓罢。”
探春把丝绳拋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迸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钓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像你这样鲁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探春道:“不知什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说着,便同李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像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得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得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像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贾母道:“好的时候还记得么?”凤姐道:“好的时候好象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她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她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
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她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她好的。她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她又去说这个病她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她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她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她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著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账,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她。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她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账。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贾母道:“你这
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
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王夫人道:“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王夫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贾政道:“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小孩,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王夫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提。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话。”宝玉忙整理了衣服,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着。贾政道:“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玩玩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遂叫李贵来,说:“明儿一早,传茗烟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欢喜。独是宝玉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欲叫拦阻。贾母得信,便命人叫宝玉来,告诉他说:“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茗烟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边来。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嘱咐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茗烟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宝玉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贾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玩?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贾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茗烟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诉宝玉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功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分儿上头。”说得宝玉心中乱跳。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3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玩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见了贾母。贾母笑道:“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了。去罢,见见你老爷,回来散散儿去罢。”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道:“这早晚就下了学了么?师父给你定了工课没有?”宝玉道:“定了。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文章。”贾政听了,点点头儿,因道:“去罢,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去。你也该学些人功道理,别一味的贪玩。晚上早些睡,天天上学早些起来。你听见了?”宝玉连忙答应几个“是”,退出来,忙忙又去见王夫人,又到贾母那边打了个照面儿。
赶着出来,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旧回来了!”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道:“嗳呀,了不得!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像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黛玉道:“你上头去过了没有?”宝玉道:“都去过了。”黛玉道:“别处呢?”宝玉道:“没有。”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宝玉道:“我这会子懒待动了,只和妹妹坐着说一会子话儿罢。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瞧他们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儿,可是正该歇歇儿去了。”宝玉道:“我那里是乏,只是闷得慌。这会子咱们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我来。”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的头里。”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子沏茶。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它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那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她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正说着,忽听外面两个人说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道:“袭人姐姐叫我老太太那里接去,谁知却在这里。”紫鹃道:“我们这里才沏了茶,索性让他喝了再去。”说着,二人一齐进来。宝玉和秋纹笑道:“我就过去,又劳动你来找。”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你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啐道:“呸,好混账丫头!”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来。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里间迎出来,便问:“回来了么?”秋纹应道:“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宝玉道:“今日有事没有?”袭人道:“事却没有。方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吩咐我们:如今老爷发狠叫你念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玩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服侍你一场,赚了这些言语,也没什么趣儿。”说着,便伤起心来。宝玉忙道:“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儿晚上还要看书,明日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使唤,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歇歇去罢。”袭人道:“你要真肯念书,我们服侍你,也是欢喜的。”宝玉听了,赶忙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过的“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里头似乎明白,细按起来,却不很明白。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梆子下来了,自己想道:“我在诗词上觉得很容易,在这个上头竟没头脑。”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袭人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的。”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服侍他睡下,两个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还是翻来覆去。袭人道:“你还醒着呢么?你倒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念书。”宝玉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袭人道:“天气不热,别揭罢。”宝玉道:“我心里烦躁的很。”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他头上一摸,觉得微微有些发烧。袭人道:“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宝玉道:“可不是!”袭人道:“这是怎么说呢!”宝玉道:“不怕,是我心烦的原故。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了,必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这样巧。明儿好了,原到学里去,就完事了。”袭人也觉得可怜,说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
直到红日高升,方才起来,宝玉道:“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毕,问了安,就往学里来了。代儒已经变着脸,说:“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天你就懒惰,这是什么时候才来!”宝玉把昨儿发烧的
话说了一遍,方过去了,原旧念书。
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宝玉过来一看,却是“后生可畏”章。宝玉心上说:“这还好,幸亏不是‘学’‘庸’。”问道:“怎么讲呢?”代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宝玉把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说:“这章书是圣人勉励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说到这里,抬头向代儒一瞧。代儒觉得了,笑了一笑道:“你只管说,讲书是没有什么避忌的。《礼记》上说‘临文不讳’,只管说,‘不要弄到’什么?”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可畏’二字激发后生的志气,后把‘不足畏’二字警惕后生的将来。”说罢,看着代儒。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呢?”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思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那里料得定他后来的日子不像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能够发达,这种人虽是他后生时像个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 代儒笑道:“你方才节旨讲的倒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达做官的话。‘闻’是实在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古圣贤有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无闻’么?‘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与‘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字眼。要从这里看出,方能入细。你懂得不懂得?”宝玉道:“懂得了。”代儒道:“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陪笑道:“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有做头么?”宝玉不得已,讲道:“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个色呢,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天理好的像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并且见得人就有好德的,好得终是浮浅,直要像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代儒道:“这也讲的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着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也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无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清,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断乎不依的。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我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功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她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道:“姐姐信她的话!我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了,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她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这里呢?”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么?”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等儿。”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她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回头又瞧见袭人,便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么?”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见她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你乏了,坐坐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们那里忙呢,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恼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她。等她出了屋门,才说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老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一时雪雁拿过瓶子来与黛玉看。黛玉道:“我懒待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才去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子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像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安道谢就是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琏二哥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她还不信呢,咱们走罢。”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黛玉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可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说道:“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这个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终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我娘份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一面,看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好,宝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像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罢!”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拚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
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得久了,与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怎么样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扎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回儿咳嗽起来,连紫鹃都咳嗽醒了。紫鹃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咳嗽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这会儿窗户纸发清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罢,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说了又嗽起来。紫鹃见黛玉这般光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黛玉又嗽,连忙起来,捧着痰盒。这时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么?”紫鹃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呢。”黛玉道:“既这样,你就把痰盒儿换了罢。”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这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嗳哟,这还了得!”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说道:“手里一滑,几乎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紫鹃道:“没有什么。”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黛玉因为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听见紫鹃在外边诧异,这会子又听见紫鹃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光景,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罢,外头看凉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了,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来,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个不疼姑娘。”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唬黄了。两个旁边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雪雁才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两个人笑嘻嘻的走来。翠缕便道:“林姑娘怎么这早晚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景儿呢。”雪雁连忙摆手儿,翠缕、翠墨二人倒都吓了一跳,说:“这是什么原故?”雪雁将方才的事一一告诉她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头儿说:“这可不是玩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这还了得!你们怎么这么胡涂。”雪雁道:“我这里才要去,你们就来了。”正说着,只听紫鹃叫道:“谁在外头说话?姑娘问呢。”三个人连忙一齐进来。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床上,见了他二人便说道:“谁告诉你们了?你们这样大惊小怪的。”翠墨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儿,叫我们来请姑娘来,不知姑娘身上又欠安了。”黛玉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觉得身子略软些,躺躺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倒是请她们来这里坐坐罢。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二人答道:“没有。”翠墨又道:“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了,老爷天天要查功课,那里还能像从前那么乱跑呢。”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回,都悄悄的退出来了。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论评惜春所画大观园图,说这个多一点,那个少一点,这个太疏,那个太密。大家又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商议。正说着,忽见翠缕、翠墨二人回来,神色匆忙。湘云便先问道:“林姑娘怎么不来?”翠缕道:“林姑娘昨日夜里又犯了病了,咳嗽了一夜。我们听见雪雁说,吐了一盒子痰血。”探春听了,诧异道:“这话真么?”翠缕道:“怎么不真。”翠墨道:“我们刚才进去去瞧了瞧,颜色不成颜色,说话儿的气力儿都微了。”湘云道:“不好的这么着,怎么还能说话呢。”探春道:“怎么你这么胡涂,不能说话不是已经……”说到这里,却咽住了。惜春道:“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她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探春道:“既这么着,咱们都过去看看。倘若病的利害,咱们好过去告诉大嫂子回老太太,传大夫进来瞧瞧,也得个主意。”湘云道:“正是这样。”惜春道:“姐姐们先去,我回来再过去。”
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小丫头,都到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她二人,不免又伤心起来。因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她们。况且我不请她们,她们还不来呢。心里虽是如此,脸上却碍不过去,只得勉强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这般光景,也自伤感。探春便道:“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黛玉道:“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身子软得很。”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儿。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唬的惊疑不止,说:“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见湘云冒失,连忙解说道:“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半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丫头,不拘什么,就这样蝎蝎螫螫的!”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连忙起身说道:“姐姐静静的养养神罢,我们回来再瞧你。”黛玉道:“累你两位惦着。”探春又嘱咐紫鹃好生留神服侍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嚷起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4
第八十三回 省爆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这里住不得了。”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在别人呢,一句是贴不上的,竟像专骂着自己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这老婆子来这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因此肝肠崩裂,哭晕去了。紫鹃只是哭叫:“姑娘怎么样了,快醒转来罢。”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过这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窗外指着。
探春会意,开门出去,看见老婆子手中拿着拐棍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毛丫头道:“我是为照管这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这里,你作什么来了!等我家去打你一个知道。”这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指头探在嘴里,瞅着老婆子笑。探春骂道:“你们这些人,如今越发没了王法了!这里是你骂人的地方儿吗!”老婆子见是探春,连忙陪着笑脸儿说道:“刚才是我的外孙女儿,看见我来了,她就跟了来。我怕她闹,所以才吆喝她回去,哪里敢在这里骂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说了,快给我都出去。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还不快去么。”老婆子答应了几个“是”,说着,一扭身去了。那丫头也就跑了。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渐渐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想是听见老婆子的话,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摇摇头儿。探春道:“他是骂他外孙女儿,我才刚也听见了。这种东西,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懂得什么避讳。”黛玉听了,点点头儿,拉着探春的手道:“妹妹……”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探春又道:“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姊妹们应该的,你又少人服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能够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大家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呢?”湘云道:“可是三姐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玉哽咽道:“你们只顾要我喜欢,可怜我哪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不能够了!”探春道:“你这
话说的太过了。谁没个病儿灾儿的,哪里就想到这里来了。你好生歇歇儿罢,我们到老太太那边,回来再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我。”黛玉流泪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探春答应道:“我知道,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这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旁边,看着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哪里睡得着。觉得园里头平日只见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脚步声,又像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聒噪的烦躁起来,因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与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姑娘喝一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着黛玉肩臂,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儿不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
静了一时,略觉安顿。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妹妹在家么?”雪雁连忙出来,见是袭人,因悄悄说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也便悄悄问道:“姑娘怎么着?”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这话,也唬怔了,因说道:“怪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是怎么样。”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点头儿叫她。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姑了娘睡着了吗?”紫鹃点点头儿,问道:“姐姐才听见说了?”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究怎么样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个半死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昨日晚上睡觉还是好好儿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象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闹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学,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儿接痰。黛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和谁说话呢?”紫鹃道:“袭人姐姐来瞧姑娘来了。”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连忙陪着笑劝道:“姑娘倒还是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刚才是说谁半夜里心疼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怎么样。”黛玉会意,知道是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伤心。因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不听见他还说什么?”袭人道:“也没说什么。”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看耽搁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还是躺躺歇歇罢。”黛玉点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不免坐在旁边,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什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这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妹妹,回来见了老太太,别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我头里是叫她唬的忘了神了。”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她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鸳鸯答应着,出来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里探春、湘云就跟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
到了次日,大夫来了,瞧了宝玉,不过说饮食不调,着了点儿风邪,没大要紧,疏散疏散就好了。这里王夫人、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贾母,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紫鹃答应了,连忙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
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了,便说道:“这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紫鹃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王大夫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们再告诉我。”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搁在迎手上。紫鹃又把镯子连袖子轻轻的搂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大夫诊了好一回儿,又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因平日郁结所致。”说着,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鹃道:“这病时常应得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鹃点点头儿,向贾琏道:“说的很是。”王太医道:“既这样就是了。”说毕,起身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早已预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因提笔先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贾琏拿来看时,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么?”王大夫笑道:“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法子。”贾琏点头道:“原来是这么着,这就是了。”王大夫又道:“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我还有一点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说着,贾琏送了出来,说道:“舍弟的药就是那么着了?”王大夫道:“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约再吃一剂就好了。”说着,上车而去。
这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原与大夫用的药,述了一遍。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便说道:“你回二奶奶罢,我还有事呢。”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这件事,又说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她那个病,竟是不好呢。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摸了摸身上,只剩得一把骨头。问问她,也没有
话说,只是淌眼泪。回来紫鹃告诉我说:‘姑娘现在病着,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奶奶那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个钱。’我答应了她,替她来回奶奶。”凤姐低了半日头,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她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要是都支起来,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无非为的是月钱。况且近来你也知道,出去的多,进来的少,总绕不过弯儿来。不知道的,还说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我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这个自然还知道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这样大门头儿,除了奶奶这样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女人当不来,就是三头六臂的男人,还撑不住呢。还说这些个混账话。”说着,又笑了一声,道:“奶奶还没听见呢,外头的人还更胡涂呢。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打量着咱们府里不知怎么样有钱呢。也有说‘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说‘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东西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贵妃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见她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摆设的水晶宫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有人还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还是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如今剩下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一点儿不动,喝酒下棋,弹琴画画,横竖有服侍的人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戴的,都是人家不认得的。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来给他玩。’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说到这里,猛然咽住。原来那时歌儿说道是“算来总是一场空”。这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话不好,因咽住了。凤姐儿听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话了,也不便追问,因说道:“那都没要紧。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凤姐道:“这些话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是这么讲究。俗语儿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究还不知怎么样呢。”周瑞家的道:“奶奶虑的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这样说,并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众人的嘴。”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只说我给她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别提这月钱的话。她也是个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话。我得了空儿,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提。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贾琏急忙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儿下人了。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儿没有?”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里打听打听才是。”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连忙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这话,因问道:“是那里来的风声?”贾琏道:“是大老爷才说的。”贾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听。”贾琏道:“我已经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一面说着,一面退出来,去找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告诉贾珍。贾珍道:“我正为也听见这话,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去的。”于是两个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说着,贾赦也过来了。
到了晌午,打听的人尚未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老公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进来,走至厅上,让了坐。老公道:“前日这里贵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过旨意,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丫头一人,余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贾政、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老公吃茶毕,老公辞了出去。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贾母。贾母道:“亲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们两位太太了。那一个人呢?”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凤姐儿,她诸事有照应。你们爷儿们--各自商量去罢。”贾赦、贾政答应了出来,因派了贾琏、贾蓉看家外,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遂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十余辆大车,明儿黎明伺候。家人答应去了。贾赦、贾政又进去,回明老太太,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来,收拾进宫。贾母道:“我知道,你们去罢。”赦、政等退出。这里,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也都说了一会子元妃的病,又说了些闲话,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各间屋子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各整顿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和赖大进来,至二门口回道:“轿车俱已齐备,在门外伺候着呢。”不一时,贾赦、邢夫人也过来了。大家用了早饭。凤姐先扶老太太出来,众人围随,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己家眷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了。贾琏、贾蓉在家中看家。
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口歇下等着。一回儿,有两个内监出来说:“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步行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几个老公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贾府爷们至此。”贾赦、贾政便捱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几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丫头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两个小宫女儿传谕道:“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贾母等谢了恩,来至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向贾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好,邢、王二夫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日子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目。元妃看时,就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职名,眼圈儿一红,止不住流下泪来。宫女儿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道:“今日稍安,令他们外面暂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来若何?”贾母道:“近来颇肯念书。因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这样才好。”遂命外宫赐宴,便有两个宫女儿、四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他婆媳三人谢过宴,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儿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四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伙儿一齐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提。
且说薛家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日间拌嘴没有对头,秋菱又住在宝钗那边去了,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既给与薛蟠作妾,宝蟾的意气又不比从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个对头,自己也后悔不来。一日,吃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宝蟾做个醒酒汤儿,因问着宝蟾道:“大爷前日出门,到底是到那里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宝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还不说,谁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还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别人是惹不得的,有人护庇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还是我的丫头,问你一句话,你就和我摔脸子,说塞话。你既这么有势力,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谁做了奶奶,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宝蟾听了这话,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着金桂道:“奶奶这些闲话只好说给别人听去,我并没和奶奶说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来拿着我们小软儿出气呢。正经的,奶奶又装听不见,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便哭天哭地起来。金桂越发性起,便爬下炕来,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的风气,半点儿不让。金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翻,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会他半点儿。
岂知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劝劝她。”宝钗道:“使不得!妈妈别叫她去。她去了岂能劝她,那更是火上浇了油了。”薛姨妈道:“既这么样,我自己过去。”宝钗道:“依我说妈妈也不用去,由着她们闹去罢。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了。”薛姨妈道:“这那里还了得!”说着,自己扶了丫头,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得也跟着过去,又嘱咐香菱道:“你在这里罢。”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姨妈道:“你们是怎么着,又这样家翻宅乱起来,这还像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了么?”金桂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呢!只是这里扫帚颠倒竖,也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也没有妻,没有妾,是个混账世界了。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样委屈了!”宝钗道:“大嫂子,妈妈因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奶奶’‘宝蟾’两字,也没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说开,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也省的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那薛姨妈道:“是啊,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像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我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说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儿到如今,没有爹娘教导。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母亲这样光景,又是疼不过,因忍了气,说道:“大嫂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谁挑捡你?又是谁欺负你?不要说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有加她一点声气儿的。”金桂听了这几句话,更加拍着炕沿大哭起来说:“我那里比得秋菱,连她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她是来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会献勤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她。何苦来,天下有几个都是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像我嫁个胡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的现了眼了!”薛姨妈听到这里,万分气不过,便站起身来道:“不是我护着自己的女孩儿,她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她。你有什么过不去,不要寻她,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宝钗忙劝道:“妈妈,你老人家不用动气。咱们既来劝她,自己生气,倒多了层气。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儿再说。”因吩咐宝蟾道:“你可别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妈出得房来。
走过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姨妈道:“你从那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那丫头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宝钗道:“你多早晚来的?”那丫头道:“来了好一会子了。”薛姨妈料她知道,红着脸说道:“这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也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丫头道:“姨太太说那里的话,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罢咧。”说着,跟了回到薛姨妈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只听薛姨妈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说着,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手足无措。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4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却说薛姨妈一时因被金桂这场气怄得肝气上逆,左肋作痛。宝钗明知是这个原故,也等不及医生来看,先叫人去买了几钱钩藤来,浓浓的煎了一碗,给他母亲吃了。又和秋菱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停了一会儿,略觉安顿。这薛姨妈只是又悲又气,气的是金桂撒泼,悲的是宝钗有涵养,倒觉可怜。宝钗又劝了一回,不知不觉的睡了一觉,肝气也渐渐平复了。宝钗便说道:“妈妈,你这种闲气不要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的动了,乐得往那边老太太、姨妈处去说说话儿散散闷也好。家里横竖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谅她不敢怎么样。”薛姨妈点点头道:“过两日看罢了。”
且说元妃疾愈之后,家中俱各喜欢。过了几日,有几个老公走来,带着东西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俱有赏赐。把对象银两一一交代清楚。贾赦、贾政等禀明了贾母,一齐谢恩毕,太监吃了茶去了。大家回到贾母房中,说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传进来说:“小厮们来回道,那边有人请大老爷说要紧的话呢。”贾母便向贾赦道:“你去罢。”贾赦答应着,退出来自去了。
这里贾母忽然想起,和贾政笑道:“娘娘心里却甚实惦记着宝玉,前儿还特特的问他来着呢。”贾政陪笑道:“只是宝玉不大肯念书,辜负了娘娘的美意。”贾母道:“我倒给他上了个好儿,说他近日文章都做上来了。”贾政笑道:“那里能像老太太的话呢。”贾母道:“你们时常叫他出去作诗作文,难道他都没作上来么。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导他,可是人家说的,‘胖子也不是一口儿吃的’。”贾政听了这话,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贾母又道:“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个好孩子给他定下。这也是他终身的大事。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贾政道:“老太太吩咐的很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学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岂不可惜。”贾母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不喜欢,便说道:“论起来,现放着你们作父母的,哪里用我去操心。但只我想宝玉这孩子从小儿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点儿,耽误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只是我看他那生来的模样儿也还齐整,心性儿也还实在,未必一定是那种没出息的,必至遭塌了人家的女孩儿。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着横竖比环儿略好些,不知你们看着怎么样。”几句
话说得贾政心中甚实不安,连忙陪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既说他好,有造化的,想来是不错的。只是儿子望他成人性儿太急了一点,或者竟和古人的话相反,倒是‘莫知其子之美’了。”一句话把贾母也怄笑了,众人也都陪着笑了。贾母因说道:“你这会子也有了几岁年纪,又居着官,自然越历练越老成。”说到这里,回头瞅着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轻的时侯,那一种古怪脾气,比宝玉还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妇,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儿。如今只抱怨宝玉,这会子我看宝玉比他还略体些人情儿呢。”说的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又说起逗笑儿的话儿来了。”说着,小丫头子们进来告诉鸳鸯:“请示老太太,晚饭伺侯下了。”贾母便问:“你们又咕咕唧唧的说什么?”鸳鸯笑着回明了。贾母道:“那么着,你们也都吃饭去罢,单留凤姐儿和珍哥媳妇跟着我吃罢。”贾政及邢、王二夫人都答应着,伺侯摆上饭来。贾母又催了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却说邢夫人自去了。贾政同王夫人进入房中。贾政因提起贾母方才的话来,说道:“老太太这样疼宝玉,毕竟要他有些实学,日后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糟塌了人家的女儿。”王夫人道:“老爷这话自然是该当的。”贾政因着个屋里的丫头传出去告诉李贵:“宝玉放学回来,索性吃饭后再叫他过来,说我还要问他话呢。”李贵答应了“是”。至宝玉放了学,刚要过来请安,只见李贵道:“二爷先不用过去。老爷吩咐了,今日叫二爷吃了饭再过去呢,听见还有话问二爷呢。”宝玉听了这话,又是一个闷雷。只得见过贾母,便回园吃饭。三口两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贾政这边来。
贾政此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一旁侍立。贾政问道:“这几日我心上有事,也忘了问你。那一日,你说你师父叫你讲一个月的书就要给你开笔,如今算来将两个月了,你到底开了笔了没有?”宝玉道:“才做过三次。师父说,且不必回老爷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爷知道罢。因此这两天总没敢回。”贾政道:“是什么题目?”宝玉道:“一个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是《人不知而不愠》,一个是《则归墨》三字。”贾政道:“都有稿儿么?”宝玉道:“都是做了抄出来师父又改的。”贾政道:“你带了家来了,还是在学房里呢?”宝玉道:“在学房里呢。”贾政道:“叫人取了来我瞧。”宝玉连忙叫人传话与茗烟:“叫他往学房中去,我书桌子抽屉里有一本薄薄儿竹纸本子,上面写着‘窗课’两字的就是,快拿来。”一回儿茗烟拿了来递给宝玉。宝玉呈与贾政。贾政翻开看时,见头一篇写着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他原本破的是“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矣。”代儒却将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贾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题目了。‘幼’字是从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这章书是圣人自言学问工夫与年俱进的话,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点出来,才见得到了几时有这么个光景,到了几时又有那么个光景。师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题,那抹去的原本云:“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贾政摇头道:“不但是孩子气,可见你本性不是个学者的志气。”又看后句,“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说道:“这更不成话了。”然后看代儒的改本云:“夫人孰不学,而志于学者卒鲜。此圣人所为自信于十五时欤?”便问:“改的懂得么?”宝玉答应道:“懂得。”又看第二艺,题目是《不知而不愠》,便先看代儒的改本云:“不以不知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方觑着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说道:“你是什么?——‘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上一句似单做了‘而不愠’三个字的题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笔才合题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书理。须要细心领略。”宝玉答应着。贾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愠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非纯学者乎”。贾政道:“这也与破题同病的。这改的也罢了,不过清楚,还说得去。”第三艺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自己扬着头想了一想,因问宝玉道:“你的书讲到这里了么?”宝玉道:“师父说,《孟子》好懂些,所以倒先讲《孟子》,大前日才讲完了。如今讲‘上论语’呢。”贾政因看这个破、承,倒没大改。破题云:“言于舍杨之外,若别无所归者焉。”贾政道:“第二句倒难为你。”“夫墨,非欲归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则舍杨之外,欲不归于墨,得乎?”贾政道:“这是你做的么?”宝玉答应道:“是。”贾政点点头儿,因说道:“这也并没有什么出色处,但初试笔能如此,还算不离。前年我在任上时,还出过《惟士为能》这个题目。那些童生都读过前人这篇,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袭。你念过没有?”宝玉道:“也念过。”贾政道:“我要你另换个主意,不许雷同了前人,只做个破题也使得。”宝玉只得答应着,低头搜索枯肠。贾政背着手,也在门口站著作想。只见一个小小厮往外飞走,看见贾政,连忙侧身垂手站住。贾政便问道:“作什么?”小厮回道:“老太太那边姨太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预备饭呢。”贾政听了,也没言语。那小厮自去了。
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同来,心中早已忙了,便乍着胆子回道:“破题倒作了一个,但不知是不是。”贾政道:“你念来我听。”宝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贾政听了,点着头道:“也还使得。以后作文,总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动笔。你来的时侯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宝玉道:“知道的。”贾政道:“既如此,你还到老太太处去罢。”宝玉答应了个“是”,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便一溜烟跑到老太太院门口。急得茗烟在后头赶着叫:“看跌倒了!老爷来了。”宝玉那里听得见。刚进得门来,便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笑语之声。
丫鬟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道:“姨太太在这里呢。”宝玉赶忙进来给薛姨妈请安,过来才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便问:“你今儿怎么这早晚才散学?”宝玉悉把贾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题的话述了一遍。贾母笑容满面。宝玉因问众人道:“宝姐姐在那里坐着呢?”薛姨妈笑道:“你宝姐姐没过来,家里和香菱作活呢。”宝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见说着话儿已摆上饭来,自然是贾母、薛姨妈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妈道:“宝哥儿呢?”贾母忙笑说道:“宝玉跟着我这边坐罢。”宝玉连忙回道:“头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饭,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贾母道:“既这么着,凤丫头就过来跟着我。你太太才说他今儿吃斋,叫他们自己吃去罢。”王夫人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我吃斋呢。”于是凤姐告了坐,丫头安了杯箸,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坐。
大家吃着酒。贾母便问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秋菱’,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道是她。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妈满脸飞红,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再别提起。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媳妇,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闹的也不成个人家了。我也说过她几次,她牛心不听说,我也没那么大精神和他们尽着吵去,只好由他们去。可不是,她嫌这丫头的名儿不好,改的。”贾母道:“名儿什么要紧的事呢?”薛姨妈道:“说起来我也怪臊的,其实老太太这边有什么不知道的。她那里是为这名儿不好,听见说她因为是宝丫头起的,她才有心要改。”贾母道:“这又是什么原故呢?”薛姨妈把手绢子不住的擦眼泪,未曾说,又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这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去,我们家里正闹呢。”贾母连忙接着问道:“可是,前儿听见姨太太肝气疼,要打发人看去;后来听见说好了,所以没着人去。依我劝,姨太太竟把他们别放在心上。再者,他们也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会子。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做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了,呆呆的往下听。薛姨妈道:“不中用。她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胡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子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宝玉听到这里,便接口道:“姨妈更不用悬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那里就闹出事来。”薛姨妈笑道:“依你这样说,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说话间,饭已吃完。宝玉先告辞了,晚间还要看书,便各自去了。
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只见琥珀走过来向贾母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贾母便向凤姐儿道:“你快去罢,瞧瞧巧姐儿去罢。”凤姐听了,还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了。琥珀遂过来向凤姐道:“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子来回二奶奶,说巧姐儿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忙着些过来才好呢。”贾母因说道:“你快去罢,姨太太也不是外人。”凤姐连忙答应,在薛姨妈跟前告了辞。又见王夫人说道:“你先过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呢,别叫丫头们大惊小怪的,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他们留点神儿。尽着孩子贵气,偏有这些琐碎。”凤姐答应了,然后带了小丫头回房去了。
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便道:“老太太歇子着罢。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打那么同着姨太太看看巧姐儿。”贾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是怎么不好,说给他们,也得点主意儿。”薛姨妈便告辞,同着王夫人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却也喜欢,走向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谈。说起方才的话来,便有新进到来、最善大棋的一个王尔调名作梅的说道:“据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贾政道:“那有进益,不过略懂得些罢咧,‘学问’两个字早得很呢。”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的话。不但王大兄这般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必定要高发的。”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过爱的意思。”
那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议。”贾政道:“什么事?”王尔调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说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时尚未受聘。他又没有儿子,家资巨万。但是要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了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还有何说。若晚生过去,包管一说就成。”贾政道:“宝玉说亲却也是年纪了,并且老太太常说起。但只张大老爷素来尚未深悉。”詹光道:“王兄所提张家,晚生却也知道。况和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贾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詹光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的。”贾政听了,方知是邢夫人的亲戚。
坐了一回,进来了,便要同王夫人说知,转问邢夫人去。谁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妈到凤姐那边看巧姐儿去了。那天已经掌灯时候,薛姨妈去了,王夫人才过来了。贾政告诉了王尔调和詹光的话,又问巧姐儿怎么了。王夫人道:“怕是惊风的光景。”贾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风的来头,只还没搐出来呢。”贾政听了,便不言语,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却说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倒是前日孙亲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却说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有对劲的提一提。听见说只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养,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儿,常在房中不出来的。张大老爷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贾母听到这里,不等说完,便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服侍他还不够呢,倒给人家当家去!”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这个话。”贾母因向王夫人道:“你回来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应了。贾母便问:“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头里平儿来回我,说很不大好,我也要过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虽疼她,她那里耽的住。”贾母道:“却也不止为她,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儿。”说着,便吩咐:“你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邢、王二夫人答应着出来,各自去了。
一时吃了饭,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中。凤姐连忙出来接了进去。贾母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儿道:“只怕是搐风的来头。”贾母道:“这么着还不请人赶着瞧!”凤姐道:“已经请去了。”贾母因同邢、王二夫人进房来看,只见奶子抱着,用桃红绫子小绵被儿裹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动意。贾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间坐下。正说间,只见一个小丫头回凤姐道:“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凤姐道:“替我回老爷,就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老爷。”
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来,向王夫人道:“你该就去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去说了回来,又驳回。”又问邢夫人道:“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说:“论起那张家行事,也难和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贾母接着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笑问道:“在那里?”凤姐道:“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笑了一笑,因说:“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说着人回:“大夫来了。”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贾琏进来,给贾母请了安,方进房中。看了出来,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道:“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药,还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势来得不轻。如今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方用得。”贾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去了。凤姐道:“人参家里常有,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头买去,只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发人到姨太太那边去找找。他家蟠儿是向与那些西客们做买卖,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正说话间,众姊妹都来瞧来了,坐了一回,也都跟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了下去,只听“喀”的一声,连药带痰都吐出来,凤姐才略放了一点儿心。只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点儿的小红纸包儿,说道:“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了,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呢。”凤姐答应着接过来,便叫平儿配齐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来。自己用戥子按方秤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给她吃。只见贾环掀帘进来说:“二姐姐,你们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她。”凤姐见了他母子便嫌,说:“好些了。你回去说,叫你们姨娘想着。”那贾环口里答应,只管各处瞧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儿道:“你这里听的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个样儿,给我瞧瞧呢。”凤姐道:“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上了。”贾环听了,便去伸手拿那吊子瞧时,岂知措手不及,“沸”的一声,吊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贾环见不是事,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的火星直爆,骂道:“真真哪一世的对头冤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子的仇呢?”一面骂平儿不照应。正骂着,只见丫头来找贾环。凤姐道:“你去告诉赵姨娘,说她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她惦着了!”平儿急忙在那里配药再熬,那丫头摸不着头脑,便悄悄问平儿道:“二奶奶为什么生气?”平儿将环哥弄倒药吊子说了一遍。丫头道:“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了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平儿说:“这倒不消。幸亏牛黄还有一点,如今配好了,你去罢。”丫头道:“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也省得她天天说嘴。”
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的叫:“快找环儿!”环儿在外间屋子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便骂道:“你这个下作种子!你为什么弄洒了人家的药,招的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又不就走,还要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你不打!”这里赵姨娘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更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5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不过弄倒了药吊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的她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塌。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么着!只叫她们提防着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握住他的嘴说道:“你还只管信口胡吣,还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娘儿两个吵了一回。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此两边结怨比从前更加一层了。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贾政吩咐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应了,自去办理。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与北静王拜寿。别人还不理论,惟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巴不得常见才好,遂连忙换了衣服,跟着来到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位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赶忙问好。他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那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五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那太监先进去回王爷去了。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爷儿五个肃敬跟入。
只见北静郡王穿著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不见你,很惦记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儿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蒙王爷福庇,都好。”北静王道:“今日你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几个老公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说了一回读书作文诸事。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因说道:“昨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宝玉连忙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情。”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帖子来。北静王略看了一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一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太监又回道:“这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预备了。”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又过来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式样,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今日你来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玩罢。”因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贾赦等回来了。贾赦便各自回院里去。
这里贾政带着他三人回来,见过贾母,请过了安,说了一回府里遇见的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这吴大人本来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还倒是有骨气的。”又说了几句闲话儿,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小丫头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巡抚的名字。贾政知是来拜,便叫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见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贾政道:“瞧罢咧。”林之孝又回了几句话,才出去了。
且说珍、琏、宝玉三人回去,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光景,并拿出玉来。大家看着笑了一回。贾母因命人:“给他收起去罢,别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宝玉在项上摘了下来,说:“这不是我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呢。比起来,两块玉差远着呢,那里混得过。我正要告诉老太太,前儿晚上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有的。”宝玉道:“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漆黑的了,还看得见他呢。”邢、王二夫人抿着嘴笑。凤姐道:“这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懂得。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这里说呆话了。”宝玉又站了一回儿,才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薛姨妈说起这事没有?”王夫人道:“本来就要去看的,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日才去的。这事我们都告诉了,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侯不在家,目今他父亲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贾母道:“这也是情理的话。既这么样,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与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这个我也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些话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两个又闹什么?”麝月道:“我们两个斗牌,她赢了我的钱,她拿了去,她输了钱,就不肯拿出来。这也罢了,她倒把我的钱都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几个钱什么要紧,傻丫头,不许闹了。”说的两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这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痴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他有什么动静,自然就知道了。
次日一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来,便笑嘻嘻的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道:“坐着,妹妹掐花儿呢吗?姑娘呢?”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来。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像姑娘这样,岂不好了呢!”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她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来了。
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两个人在那里站着呢。袭人不便往前走,那一个早看见了,连忙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作什么?”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咱们宝二爷瞧的,在这里候信。”袭人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难道不知道,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告诉他了。他叫告诉姑娘,听姑娘的信呢。”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一个也慢慢的蹭了过来,细看时,就是贾芸,溜溜湫湫往这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连忙向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过来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来。相离不远,不想袭人说出这话,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这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玉道:“作什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里?拿来我看看。”麝月便走去在里间屋里书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面皮儿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袭人道:“怎么?”宝玉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时称我作‘父亲大人’今日这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么大儿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觉得了,便道:“这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儿,才这么着;他不愿意,我还不希罕呢!”说着,一面拆那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什么时侯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会袭人这些话。袭人见他看那帖儿,皱一回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光景竟大不耐烦起来。袭人等他看完了,问道:“是什么事情?”宝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袭人见这般光景,也不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的混账。”袭人见他所答非所问,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咱们吃饭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个火儿来,把那撕的帖儿烧了。
一时小丫头们摆上饭来。宝玉只是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了,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忽然掉下泪来。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不知什么事弄了这么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的似的,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天长日久闹起这闷葫芦来,可叫人怎么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妹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这么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账话,你混往人身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噗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说:“咱们睡觉罢,别闹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茗烟略等,急忙转身回来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道:“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了。”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连忙请安,说:“叔叔大喜了。”那宝玉估量着是昨日那件事,便说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贾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咱们大门口呢。”宝玉越发急了,说:“这是那里的话!”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叔叔听,这不是?”宝玉越发心里狐疑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这些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里混嚷。”那人答道:“谁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呢。别人家盼着吵还不能呢。”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连忙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呢。”贾芸把脸红了道:“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什么?”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你今日还来了么?”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代儒道:“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许回园子里玩去。你年纪不小了,虽不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才是。”宝玉答应着回来。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旁边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宝玉笑道:“谁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说着,宝玉自己进去。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这早晚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是湘云。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邢绮,邢岫烟一干姊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见了众姊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大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地下站着笑道:“你两个那里像天天在一处的,倒像是客一般,有这些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满脸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回儿,才说道:“你懂得什么?”众人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说了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从那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是,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我们。你这会子问谁呢?”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问问去。”贾母道:“别跑到外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这里贾母因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舅太爷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说着这话,却瞅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道:“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呢。”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见我如今老了,什么事都胡涂了。亏了有我这凤丫头是我个‘给事中’。既这么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呢。”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些话,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饭,甚热闹,自不必说。饭后,那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去拜客去了。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攘攘,车马填门,貂蝉满座,真是:
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两日,已是庆贺之期。这日一早,王子腾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著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姨妈一桌,是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烟陪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纨都让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她的生日。”薛姨妈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说道:“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薛姨妈道:“她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她怕人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她的。”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她。她也常想你们姊妹们,过一天我叫她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乃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一回儿进去了。众皆不识,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她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拋,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并里头回明太太也请速回去,家中有要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切的。”众人答应了个“是”。
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几个当铺里伙计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姨妈已进来了。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个势派,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
那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姨妈,便道:“妈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姨妈同着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战战兢兢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和谁?”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那些底细。凭他是谁,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薛姨妈哭着出来道:“还有什么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主见,今夜打点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薛姨妈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姨妈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了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
这宝钗方劝薛姨妈,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她嚷道:“平常你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来了的,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时侯我看着也是唬的慌手慌脚的了。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来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这里薛姨妈听见,越发气的发昏。宝钗急的没法。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来了。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大丫头道:“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就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呢,刚才二爷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边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着,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薛姨妈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
过了两日,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小丫头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放心。余事问小厮。
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薛姨妈拭着眼泪说道:“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宝钗道:“妈妈先别伤心,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一面打发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薛姨妈便问小厮道:“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我听听。”小厮道:“我那一天晚上,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我唬胡涂了。”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5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厮道:“小的也没听真切。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说着,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这日想着约一个人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着些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的尽着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有了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薛姨妈道:“怎么也没人劝劝吗?”那小厮道:“这个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妄言。”薛姨妈道:“你先去歇歇罢。”小厮答应出来。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叫小厮赶着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薛姨妈接着了,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了。只见书上写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独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幸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主意,说是须得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着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日批来,请看呈底便知。
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卤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上呈。
批的是:
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思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薛姨妈听到那里,说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宝钗道:“二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薛姨妈便问来人,因说道:“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就怕大爷要受苦了。”
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恳求贾政。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妈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
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叫地保对明初供,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张王氏哭禀道:“小的的男人是张大,南乡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叫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活,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说‘你儿子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这个小杂种拚命。”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求青天老爷伸冤,小人就只这一个儿子了。”
知县便叫“下去”,又子叫李家店的人问道:“那张三是你店内佣工的么?”那李二回道:“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知县道:“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李二说道:“小的在柜上,听见说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不好了,打伤了。’小的跑进去,只见张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样打的,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县喝道:“初审口供,你是亲见的,怎么如今说没有见?”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衙役又吆喝了一声。
知县便叫吴良问道:“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实供来。”吴良说:“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亲眼见的。”知县道:“胡说!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见的,怎么今日的供不对?掌嘴!”衙役答应着要打,吴良求着说:“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
知县叫提薛蟠,问道:“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死的?实供上来。”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他不肯换酒,故拿酒泼他,不想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就死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只求太爷开恩!”知县便喝道:“好个胡涂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县假作声势,要打要夹,薛蟠一口咬定。
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伤痕据实报来。仵作禀报说:“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卤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知县查对尸格相符,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便叫画供。张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爷!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怎么今日都没有了?”知县道:“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么。”叫尸叔张二便问道:“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几处伤?”张二忙供道:“脑袋上一伤。”知县道:“可又来。”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她瞧:“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打架,不为斗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余令原保领出,退堂”
张王氏哭着乱嚷,知县叫众衙役撵她出去。张二也劝张王氏道:“实在误伤,怎么赖人!现在太老爷断明,不要胡闹了。”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回来,便好打点赎罪,且住着等信。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这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道,一时料着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着,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薛蟠也怕母亲痛苦,带信说:“我无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银钱。”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县怎样徇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一准赎罪,便没事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正盼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应照应作伴儿,只是咱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元妃好好儿的,怎么说死了?”薛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元妃有什么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与我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她们就惊疑的了不得,赶着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的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
宝钗道:“不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便在家里的,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就都忙了,过后才明白。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你们那里拿得定呢?’她说道:‘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准。那老太太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不管她错不错,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也不见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像那个好木料,愈经斸削,才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巳中正官禄马独旺,这叫作飞天禄马格。又说什么“日禄归时,贵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着寅年卯月,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透,本质就不坚了。”她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宝钗尚未说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遭这么横祸,快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看有妨碍么。”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说着,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着,便问道:“大爷的事怎么样了?”薛姨妈道:“等详上司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着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也难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什么用?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备周贵妃的差事,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看看。”李纨便道:“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薛姨妈点头道:“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惜春道:“姨妈要惦着,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着说道:“使不得。”惜春道:“怎么使不得?她先怎么住着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来呢。”惜春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
正说着,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当着众人不问,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来的念头打断,同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道:“我搁着呢。问他做什么?”宝玉道:“我白问问。”袭人道:“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账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作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起,有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叫她瞧着喜欢尊敬啊。”宝玉被袭人一提,便说:“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林妹妹说话。她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她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说着就走。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低着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说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像“芍”字,有的像“茫”字,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看着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黛玉“嗤”的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宝玉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认得么?”黛玉道:“不认得瞧它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着?”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就没有了。这果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
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宝玉道:“我是个胡涂人,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黛玉笑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宝玉道:“我们学着玩,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两个人正说着,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宝玉笑道:“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紫鹃道:“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著就疏远了似的。”紫鹃不等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说着,便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子妹和四妹妹去,叫她们都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道:“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
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盆兰花来,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玩他,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地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像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原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心来。”正愁着没法儿劝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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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5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问了好,呈上书子。黛玉叫她去喝茶,便将宝钗书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正在沉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林姐姐在家里呢么?”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是谁?”正问着,早见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大家喝了,说些闲话。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来,黛玉便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究还来我们这里不来。”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停了一回儿,又透过一阵清香来。众人闻着,都说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像什么香?”黛玉道:“好象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大九月里的,那里还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么不竟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像呢。”湘云道:“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们说嘴。”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黛玉道:“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魔到了这里呢?”湘云拍着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也有本来是北边的;也有根子是南边,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大家散出。
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说:“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看着了风!”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服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
紫鹃走来,看见这样光景,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来,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儿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黛玉道:“也罢了。”紫鹃道:“还熬了一点江米粥。”黛玉点点头儿,又说道:“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了,不用他们厨房里熬才是。”紫鹃道:“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说了,要弄干净着。柳嫂儿说了,她打点妥当,拿到她屋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骯脏,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惹人厌烦。”说着,眼圈儿又红了。紫鹃道:“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那里有抱怨的!”黛玉点点头儿,因又问道:“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紫鹃道:“就是她。”黛玉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紫鹃道:“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来,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也就耽搁住了。”黛玉道:“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
说着,外头婆子送了汤来。雪雁出来接时,那婆子说道:“柳嫂儿叫回姑娘,这是他们五儿作的,没敢在大厨房里作,怕姑娘嫌骯脏。”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叫她费心。雪雁出来说了,老婆子自去。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因问黛玉道:“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赘了。”一面盛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两个丫鬟撤了下来,拭净了小几端下去,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盥了手,便道:“紫鹃,添了香了没有?”紫鹃道:“就添去。”黛玉道:“你们就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待我自己添香罢。”两个人答应了,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哩哗喇不住的响。一回儿,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可曾晾过没有?”雪雁道:“都晾过了。”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服抱来,打开毡包,给黛玉自拣。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恐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
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不觉的簌簌泪下。紫鹃刚从外间进来,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呆立,小几上却搁着剪破的香囊,两三截儿扇袋和那铰折了的穗子。黛玉手中自拿着两方旧帕,上边写着字迹,在那里对着滴泪。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知是她触物伤情,感怀旧事,料道劝也无益,只得笑着道:“姑娘还看那些东西作什么?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了,一时恼了,闹出来的笑话儿。要像如今这样斯抬斯敬,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遭塌了呢!”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一发珠泪连绵起来。紫鹃又劝道:“雪雁这里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罢。”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鹃连忙拾起,将香袋等物包起拿开。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做的配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钗。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提。
却说宝玉这日起来梳洗了,带着茗烟正往书房中来,只见墨雨笑嘻嘻的跑来,迎头说道:“二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里,都放了学了。”宝玉道:“当真的么?”墨雨道:“二爷不信,那不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宝玉看时,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两个笑嘻的,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说些什么,迎头来了。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宝玉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贾环道:“今日太爷有事,说是放一天学,明儿再去呢。”宝玉听了,方回身到贾母、贾政处去禀明了,然后回到怡红院中。袭人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告诉了她,只坐了一坐儿,便往外走。袭人道:“往那里去,这样忙法?就放了学,依我说也该养养神儿了。”宝玉站住脚,低了头,说道:“你的话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散去,你也该可怜我些儿了。”袭人见说的可怜,笑道:“由爷去罢。”正说着,端了饭来。宝玉也没法儿,只得且吃饭,三口两口忙忙的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宝玉因问:“姑娘吃了饭了么?”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懒待吃饭。这时候打盹儿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
宝玉只得回来。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便信步走到蓼风轩来。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宝玉打量她也睡午觉,不便进去。才要走时,只听屋里微微一响,不知何声。宝玉站住再听,半日又“拍”的一响。宝玉还未听出,只见一个人道:“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那里你不应么?”宝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听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底下方听见惜春道:“怕什么?你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呢,终究连得上。”那一个又道:“我要这么一吃呢?”惜春道:“阿嗄,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我倒没防备。”宝玉听了听,那一个声音很熟,却不是她们姊妹。料着惜春屋里也没外人,轻轻的掀帘进去。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这宝玉见是妙玉,不敢惊动。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也没理会。宝玉却站在旁边看他两个的手段。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妙玉道:“且别说满话,试试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妙玉却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这叫做‘倒脱靴势’。”
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她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之声。妙玉道:“那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妙玉道:“原来她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说:“咱们去看她。”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只听得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她声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征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碌碌”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她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她,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都说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说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是有的。”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服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道:“你是谁?”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原来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唤醒她,一面给她揉着。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终无定论。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问:“曾打坐过没有?”道婆说道:“向来打坐的。”大夫道:“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道婆道:“是。”大夫道:“这是走火入火魔的原故。”众人问:“有碍没有?”大夫道:“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便造作许多谣言说:“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过了几日,妙玉病虽略好,神思未复,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惜春道:“她有什么事?”彩屏道:“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那里说呢。她自从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间忽然中了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她来了,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惜春听了,默然无语,因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那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占毕,即命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那棋谱来,把孔融、王积薪等所着看了几篇。内中“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杀角势”一时也难会难记,独看到“八龙走马”,觉得甚有意思。正在那里作想,只听见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连叫:“彩屏!”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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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5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却说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不是别人,却是鸳鸯的声儿。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那鸳鸯却带着一个小丫头,提了一个小黄绢包儿。惜春笑问道:“什么事?”鸳鸯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这已发出外面人写了。但是俗说,《金刚经》就像那道家的符壳,《心经》才算是符胆。故此,《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经》是更要紧的,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诚,又洁净。咱们家中除了二奶奶,头一宗她当家没有空儿,二宗她也写不上来,其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少,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头自不用说。”惜春听了,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我最信心的。你搁下喝茶罢。”
鸳鸯才将那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钟茶来。惜春笑问道:“你写不写?”鸳鸯道:“姑娘又说笑话了。那几年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拿了拿笔儿么。”惜春道:“这却是有功德的。”鸳鸯道:“我也有一件事:向来服侍老太太安歇后,自己念上米佛,已经念了三年多了。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我将他衬在里头,供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惜春道:“这样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了。”鸳鸯道:“那里跟得上这个分儿!却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不晓得前世什么缘分儿。”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道:“这素纸一扎,是写《心经》的。”又拿起一子儿藏香,道:“这是叫写经时点着写的。”惜春都应了。
鸳鸯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贾母与李纨打双陆,鸳鸯旁边瞧着。李纨的骰子好,掷下去,把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鸳鸯抿着嘴儿笑。忽见宝玉进来,手中提了两个细蔑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蝈蝈儿,说道:“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道:“我没有淘气。”贾母道:“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西呢?”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儿因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的。”贾母道:“他没有天天念书么,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了,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做诗做词,唬的倒像个小鬼儿似的?这会子又说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又问道:“兰小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宝玉笑道:“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贾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宝玉笑道:“实在是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
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住泪,笑劝道:“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只要他应得了老祖宗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因又回头向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贾母道:“你嫂子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梏紧了他。小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遭塌了。”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了。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他母亲,然后过来,在贾母旁边侍立。贾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好对子,师父夸你来着。”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抿着嘴儿笑。鸳鸯过来说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贾母道:“请你姨太太去罢。”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这里宝玉、贾环退出。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收起。李纨尚等着伺候贾母的晚饭,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吃罢。”李纨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浮来暂去,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日饭后家去了。”于是贾母叫贾兰在身旁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盥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只见小丫头子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贾母道:“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贾母道:“你们告诉他,如今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了。”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然后退出。
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又一个小厮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贾珍道:“单子呢?”那小厮连忙呈上。贾珍看时,上面写着不过是果品,还夹带菜蔬、野味若干在内。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的是谁。门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账点清,送往里头交代。等我把来账抄下一个底子,留着好对。”又叫:“告诉厨房,把下菜中添几宗,给送果子的来人,照常赏饭给钱。”
周瑞答应了。一面叫人搬至凤姐儿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账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儿,又进来回贾珍道:“才刚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贾珍道:“我那里有工夫点这个呢。给了你账,你照账点就是了。”周瑞道:“小的曾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来的人问问他,这账是真的假的。”贾珍道:“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咧,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说着,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求大爷原旧放小的在外头伺候罢。”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着?”鲍二道:“奴才在这里又说不上话来。”贾珍道:“谁叫你说话。”鲍二道:“何苦来,在这里作眼睛珠儿。”周瑞接口道:“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弄完了。”贾珍想道:“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鲍二说道:“快滚罢!”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罢。”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叫人去查问,回来说道:“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贾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谁?”门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来是个没味儿的,天天在家里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与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头。”贾珍道:“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几给我一块儿捆起来!周瑞呢?”门上的回道:“打架时,他先走了。”贾珍道:“给我拿了来!这还了得了!”众人答应了。
正嚷着,贾琏也回来了,贾珍便告诉了一遍。贾琏道:“这还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贾珍便叫:“都捆上!”贾琏便向周瑞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很是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伏压伏他们,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脚。贾珍道:“单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姊妹弄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服侍不到了。人多嘴杂,纷纷不一。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见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门子。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凤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问问,只见贾琏已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遍。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咱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了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里,亲眼见过焦大吃的烂醉,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的混骂。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份,也要存点儿体统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如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讪讪的,拿话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凤姐一想,“他又来做什么?”便道:“叫他进来罢。”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忙凑近一步,问道:“姑娘替我回了没有?”小红红了脸,说道:“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贾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劳动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小红怕人撞见,不等说完,赶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子,二爷见了没有?”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的心花俱开,才要说话,只见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着小红往里走。两个人一左一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的道:“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出我来。我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小红听了,把脸飞红,瞅了贾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了,然后出来,掀起帘子,点手儿,口中却故意说道:“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一笑,跟着她走进房来,见了凤姐儿,请了安,并说:“母亲叫问好。”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凤姐道:“你来有什么事?”贾芸道:“侄儿从前承婶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欲要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时候,略备了一点儿东西。婶娘这里那一件没有?不过是侄儿一点孝心。只怕婶娘不肯赏脸。”凤姐儿笑道:“有话坐下说。”贾芸才侧身坐了,连忙将东西捧着搁在旁边桌上。凤姐又道:“你不是什么有余的人,何苦又去花钱!我又不等着使。你今日来意,是怎么个想头儿,你倒是实说。”贾芸道:“并没有别的想头儿,不过感念婶娘的恩惠,过意不去罢咧。”说着,微微的笑了。凤姐道:“不是这么说。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儿使你的!你要我收下这个东西,须先和我说明白了。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
贾芸没法儿,只得站起来,陪着笑儿说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的,要求婶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办得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婶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给婶娘出力。”凤姐道:“若是别的,我却可以作主。至于衙门里的事,上头呢,都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办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不上手。连自己的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服侍服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搀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儿橇一头儿的,连珍大爷还弹压不住。你的年纪儿又轻,辈数儿又小,那里缠的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头的事差不多儿也要完了,不过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作不得,难道没了这碗饭吃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
正说着,只见奶妈子一大起带了巧姐儿进来。那巧姐儿身上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玩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盈盈的赶着说道:“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那巧姐儿便“哑”的一声哭了。贾芸连忙退下。凤姐道:“乖乖不怕。”连忙将巧姐揽在怀里,道:“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起生来了。”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又是个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儿回头把贾芸一瞧,又哭起来,叠连几次。
贾芸看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辞要走。凤姐道:“你把东西带了去罢。”贾芸道:“这一点子婶娘还不赏脸?”凤姐道:“你不带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儿,你不要这么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打发人去叫你,没有事也没法儿,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上的。”贾芸看见凤姐执意不受,只得红着脸道:“既这么着,我再找得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罢。”凤姐儿便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儿都不漏缝,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气,白闹了这么一天!”小红见贾芸没得彩头,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的递给小红。小红不接,嘴里说道:“二爷别这么着,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贾芸道:“你好生收着罢,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小红微微一笑,才接过来,说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呢?”说了这句话,把脸又飞红了。贾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西,况且那东西也算不了什么。”说着话儿,两个已走到二门口。贾芸把下剩的仍旧揣在怀内。小红催着贾芸道:“你先去罢,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今日在这院里了,又不隔手。”贾芸点点头儿,说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长来。刚才我说的话,你横竖心里明白,得了空儿,再告诉你罢。”小红满脸羞红,说道:“你去罢,明儿也长来走走。谁叫你和她生疏呢?”贾芸道:“知道了。”贾芸说着,出了院门。这里小红站在门口,怔怔的看他去远了,才回来了。
却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因又问道:“你们熬了粥了没有?”丫鬟们连忙去问,回来回道:“预备了。”凤姐道:“你们把那南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来罢。”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伺候。平儿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在上头老太太那边的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向奶奶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几个月的月银,说是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来着:‘师父怎么不受用?’他说:‘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因那些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有吹灯,她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看见他们三更以后灯还点着呢,她便叫他们吹灯,个个都睡着了,没有人答应,只得自己亲自起来给他们吹灭了。回到炕上,只见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她赶着问是谁,那里把一根绳子往她脖子上一套,她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火一齐赶来,已经躺在地下,满口吐白沫子,幸亏救醒了。此时还不能吃东西,所以叫来寻些小菜儿的。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给她。我说:‘奶奶此时没有空儿,在上头呢,回来告诉。’便打发她回去了。才刚听见说起南菜,方想起来了,不然就忘了。”凤姐听了,呆了一呆,说道:“南菜不是还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银子过一天叫芹哥来领就是了。”又见小红进来回道:“才刚二爷差人来,说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凤姐道:“是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的嚷着,直跑到院子里来。外面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头们,咕咕唧唧的说话。凤姐道:“你们说什么呢?”平儿道:“小丫头子有些胆怯,说鬼话。”凤姐叫那一个小丫头进来,问道:“什么鬼话?”那丫头道:“我才刚到后边去叫打杂儿的添煤,只听得三间空屋子里哗喇哗喇的响,我还道是猫儿耗子,又听得‘嗳’的一声,像个人出气儿的似的。我害怕,就跑回来了。”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断不兴说神说鬼,我从来不信这些个话。快滚出去罢!”那小丫头出去了。凤姐便叫彩明将一天零碎日用账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说些闲话,遂叫各人安歇去罢。凤姐也睡下了。
将近三更,凤姐似睡不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着越发起渗来,因叫平儿、秋桐过来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来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惜她了,凤姐又笼络她,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比平儿差多了,外面情儿。今见凤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道:“难为你,睡去罢,只留平儿在这里就够了。”秋桐却要献殷勤儿,因说道:“奶奶睡不着,倒是我们两个轮流坐坐也使得。”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了。平儿、秋桐看见凤姐已睡,只听得远远的鸡叫了,二人方都穿著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连忙起来服侍凤姐梳洗。
凤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宁,只是一味要强,仍然扎挣起来。正坐着纳闷,忽听个小丫头子在院里问道:“平姑娘在屋里么?”平儿答应了一声,那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过来,来找贾琏,说:“外头有人回要紧的官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叫快请二爷过去呢。”凤姐听见,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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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6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却说凤姐正自起来纳闷,忽听见小丫头这话,又唬了一跳,连忙问道:“什么官事?”小丫头道:“也不知道。刚才二门上小厮回进来,回老爷有要紧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请二爷来了。”凤姐听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说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没有回来。打发人先回珍大爷去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一时,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进来见了王夫人,回道:“部中来报,昨日总河奏到,河南一带决了河口,湮没了几府州县。又要开销国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来报知老爷的。”说完退出,及贾政回家来,回明。从此,直到冬间,贾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门里。宝玉的功课也渐渐松了,只是怕贾政觉察出来,不敢不常在学房里去念书,连黛玉处也不敢常去。
那时已到十月中旬,宝玉起来,要往学房中去。这日天气陡寒,只见袭人早已打点出一包衣服,向宝玉道:“今日天气很冷,早晚宁使暖些。”说着,把衣服拿出来给宝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头拿出,交给茗烟,嘱咐道:“天气凉,二爷要换时,好生预备着。”茗烟答应了,抱着毡包,跟着宝玉自去。
宝玉到了学房中,做了自己的功课,忽听得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代儒道:“天气又发冷。”把风门推开一看,只见西北上一层层的黑云,渐渐往东南扑上来。茗烟走进来回宝玉道:“二爷,天气冷了,再添些衣服罢。”宝玉点点头儿。只见茗烟拿进一件衣服来,宝玉不看则已,看了时,神已痴了。那些小学生都巴着眼瞧。却原是晴雯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道:“怎么拿这一件来!是谁给你的?”茗烟道:“是里头姑娘们包出来的。”宝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罢。”代儒只当宝玉可惜这件衣服,却也心里喜他知道俭省。茗烟道:“二爷穿上罢,着了凉,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只当疼奴才罢。”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对著书坐着。代儒也只当他看书,不甚理会。晚间放学时,宝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来上年纪的人,也不过伴着几个孩子解闷儿,时常也八病九痛的,乐得去一个,少操一日心。况且明知贾政事忙,贾母溺爱,便点点头儿。
宝玉一径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也是这样说,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园中去了。见了袭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说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袭人道:“晚饭预备下了,这会儿吃,还是等一等儿?”宝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们吃去罢。”袭人道:“那么着,你也该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了,那个东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宝玉道:“不用换。”袭人道:“倒也不但是娇嫩物儿,你瞧瞧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这么遭塌他呀。”宝玉听了这话,正碰在他心坎儿上,叹了一口气道:“那么着,你就收拾起来,给我包好了。我也总不穿他了。”说着,站起来脱下。袭人才过来接时,宝玉已经自己叠起。袭人道:“二爷怎么今日这样勤谨起来了?”宝玉也不答言,叠好了,便问:“包这个的包袱呢?”麝月连忙递过来,让他自己包好,回头却和袭人挤着眼儿笑。宝玉也不理会,自己坐着,无精打彩。猛听架上钟响,自己低头看了看表,针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时,小丫头点上灯来。袭人道:“你不吃饭,喝一口粥儿罢。别净饿着,看仔细饿上虚火来,那又是我们的累赘了。”宝玉摇摇头儿,说:“不大饿,强吃了倒不受用。”袭人道:“既这么着,就索性早些歇着罢。”于是袭人、麝月铺设好了,宝玉也就歇下。翻来覆去只睡不着,将及黎明,反朦胧睡去,不一顿饭时,早又醒了。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袭人道:“昨夜听着你翻腾到五更多,我也不敢问你。后来我就睡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没有?”宝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袭人道:“你没有什么不受用?”宝玉道:“没有,只是心上发烦。”袭人道:“今日学房里去不去?”宝玉道:“我昨儿已经告了一天假了,今儿我要想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她们收拾一间房子,备下一炉香,搁下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我自己静坐半天才好。别叫她们来搅我。”麝月接着道:“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功夫,谁敢来搅!”袭人道:“这么着很好,也省得着了凉。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问:“你既懒待吃饭,今日吃什么?早说,好传给厨房里去。”宝玉道:“还是随便罢,不必闹的大惊小怪的。倒是要几个果子搁在那屋里,借点果子香。”袭人道:“那个屋里好?别的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因一向无人,还干净,就是清冷些。”宝玉道:“不妨,把火盆挪过去就是了。”袭人答应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茶盘儿,一个碗,一双牙箸,递给麝月,道:“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厨房里老婆子送了来了。”麝月接了一看,却是一碗燕窝汤,便问袭人道:“这是姐姐要的么?”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日早起心里必是发空的,所以我告诉小丫头们,叫厨房里作了这个来的。”袭人一面叫小丫头放桌儿,麝月打发宝玉喝了,漱了口。只见秋纹走来,说道:“那屋里已经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时炭劲过了,二爷再进去罢。”宝玉点头,只是一腔心事,懒怠说话。
一时,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安放妥当了。”宝玉道:“知道了。”又一个小丫头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那里吃?”宝玉道:“就拿了来罢,不必累赘了。”小丫头答应了自去。一时端上饭来,宝玉笑了一笑,向袭人、麝月道:“我心里闷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们两个同我一块儿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这是二爷的高兴,我们可不敢。”袭人道:“其实也使得,我们一处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闷儿还使得,若认真这样,还有什么规矩体统呢。”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袭人、麝月两个打横陪着。吃了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两个看着撤了下去。宝玉因端着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问道:“那屋里收拾妥了么?”麝月道:“头里就回过了,这回子又问。”
宝玉略坐了一坐,便过这间屋子来。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关上了门。外面袭人等都静悄无声。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
其词云: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实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象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
写毕,就在香上点个火,焚化了。静静儿等着,直待一炷香点尽了,才开门出来。
袭人道:“怎么出来了?想来又闷的慌了。”宝玉笑了一笑,假说道:“我原是心里烦,才找个地方儿静坐坐儿。这会子好了,还要外头走走去呢。”说着,一径出来,到了潇湘馆中,在院里问道:“林妹妹在家里呢么?”紫鹃接应道:“是谁?”掀帘看时,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到屋里坐着。”宝玉同着紫鹃走进来。黛玉却在里间呢,说道:“紫鹃,请二爷屋里坐罢。”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新写的一付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笑问道:“妹妹做什么呢?”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这里写经,只剩得两行了,等写完了再说话儿。”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说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又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囊似的,二人身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写着。宝玉道:“妹妹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她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叫她们挂上的。”宝玉道:“是什么出处?”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还要问人。”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罢。”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挂。”说着,又东瞧瞧,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吃着。又等了一会子,黛玉经才写完,站起来道:“简慢了。”宝玉笑道:“妹妹还是这么客气。”但见黛玉身上穿著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别无花朵,腰下击着杨妃色绣花绵裙。真比如:
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宝玉因问道:“妹妹这两日弹琴来着没有?”黛玉道:“两日没弹了。因为写字,已经觉得手冷,那里还去弹琴。”宝玉道:“不弹也罢了。我想琴虽是清高之品,却不是好东西,从没有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再者,弹琴也得心里记谱,未免费心。依我说,妹妹身子又单弱,不操这心也罢了。”黛玉抿着嘴儿笑。宝玉指着壁上道:“这张琴可就是么?怎么这么短?”黛玉笑道:“这张琴不是短,因我小时学抚的时候,别的琴都够不着,因此特地做起来的。虽不是焦尾枯桐,这鹤山凤尾,还配得齐整,龙池雁足,高下还相宜。你看这断纹,不是牛旄似的么?所以音韵也还清越。”宝玉道:“妹妹这几天来做诗没有?”黛玉道:“自结社以后没大作。”宝玉笑道:“你别瞒我!我听见你吟的什么‘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搁在琴里,觉得音响分外的响亮。有的没有?”黛玉道:“你怎么听见了?”宝玉道:“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听见的,又恐怕打断你的清韵,所以静听了一会,就走了。我正要问你:前路是平韵,到末了儿忽转了仄韵,是个什么意思?”黛玉道:“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里,原没有一定的。”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黛玉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宝玉听了,又觉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像有许多话,却再无可讲的。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冲而出,此时回想,觉得太冷淡些,也就无话。宝玉一发打量黛玉设疑,遂讪讪地站起来,说道:“妹妹坐着罢。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见了三妹妹,替我问候一声罢。”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
黛玉送至屋门口,自己回来闷闷的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来说话,半吐半吞,忽冷忽热,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正想着,紫鹃走来道:“姑娘,经不写了?我把笔砚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写了,收起去罢。”说着,自己走到里间屋里床上歪着,慢慢的细想。紫鹃进来问道:“姑娘喝碗茶罢?”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儿,你们自己去罢。”
紫鹃答应着出来,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里发呆。紫鹃走到她跟前问道:“你这会子也有了什么心事了么?”雪雁只顾发呆,倒被她唬了一跳,因说道:“你别嚷,今日我听见了一句话,我告诉你听,奇不奇。你可别言语。”说着,往屋里努嘴儿。因自己先行,点着头儿叫紫鹃同她出来,到门外平台底下,悄悄儿的道:“姐姐你听见了么?宝玉定了亲了!”紫鹃听见,唬了一跳,说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只怕不真罢。”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们没听见。”紫鹃道:“你是那里听来的?”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什么知府家,家资也好,人才也好。”
紫鹃正听时,只听得黛玉咳嗽了一声,似乎起来的光景。紫鹃恐怕她出来听见,便拉了雪雁摇摇手儿,往里望望,不见动静,才又悄悄儿的问道:“她到底怎么说来?”雪雁道:“前儿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书在那里。大家坐着,无意中说起宝二爷的淘气来,她说宝二爷怎么好,只会玩儿,全不像大人的样子,已经说亲了,还是这么呆头呆脑。我问她定了没有,她说是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媒的。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所以也不用打听,一说就成了。”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这句话奇!”又问道:“怎么家里没有人说起?”雪雁道:“侍书也说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说起,恐怕宝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书告诉了我,又叮嘱千万不可露风,说出来,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里一指,“所以她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问起,我不犯瞒你。”
正说到这里,只听鹦鹉叫唤,学着说:“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倒把紫鹃、雪雁吓了一跳,回头并不见有人,便骂了鹦鹉一声,走进屋内。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子上。紫鹃搭讪着问茶问水。黛玉问道:“你们两个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个人来。”说着,便走到炕边,将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帐子撩下。紫鹃、雪雁答应出去。她两个心里疑惑方才的话只怕被她听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谁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不很明白,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遭塌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紫鹃和雪雁来伺候几次,不见动静,又不好叫唤。晚饭都不吃。点灯已后,紫鹃掀开帐子,见已睡着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她着了凉,轻轻儿拿来盖上。黛玉也不动,单待她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鹃只管问雪雁:“今儿的话,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么不真!”紫鹃道:“侍书怎么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红那里听来的。”紫鹃道:“头里咱们说话,只怕姑娘听见了,你看刚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后,咱们倒别提这件事了。”说着,两个人也收拾要睡。紫鹃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被窝又蹬下来,复又给他轻轻盖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又自坐了一会,叫紫鹃道:“你把藏香点上。”紫鹃道:“姑娘,你睡也没睡得几时,如何点香?不是要写经?”黛玉点点头儿。紫鹃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这会子又写经,只怕太劳神了罢。”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况且我也并不是为经,倒借着写字解解闷儿。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说着,那泪直流下来。紫鹃听了这话,不但不能再劝,连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泪来。
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自此以后,有意糟蹋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下来。宝玉下学时,也常抽空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又不便似小时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只是说不出来。宝玉欲将实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两个人见了面,只得用浮言劝慰,真真是亲极反疏了。
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恤,不过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那里知她的心病。紫鹃等虽知其意,也不敢说。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像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钗,越发起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毙殆尽。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6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从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流看望,她有时还说几句话,这两日索性不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有时清楚。贾母等见她这病不似无因而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次,两个哪里敢说。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毫不提起。那雪雁是她传话弄出这样缘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她。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这个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应,紫鹃自去。
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她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这个样儿,只打量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来才好。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她。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雪雁点点头儿,叫她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惊疑不止,因问:“紫鹃姐姐呢?”雪雁道:“告诉上屋里去了。”
那雪雁此时只打量黛玉心中一无所知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日告诉我说的什么王大爷给这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侍书道:“怎么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书道:“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我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的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思。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么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不过因老爷的话,不得不问问罢咧。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雪雁听到这里,也忘了神了,因说道:“这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侍书道:“这是从那里说起?”雪雁道:“你还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来着,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侍书道:“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她听见了。”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罢,左不过在这一两天了。”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进来说:“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还不出去说,还在这里说!索性逼死她就完了。”侍书道:“我不信有这样奇事。”紫鹃道:“好姐姐,不是我说,你又该恼了。你懂得什么呢!懂得也不传这些舌了。”
这里三个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连忙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走近前来。紫鹃和她摇头儿,不叫她说话,侍书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声。紫鹃趁势问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边,扶了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鹃才要拿时,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旧躺下。半日,微微睁眼,说道:“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紫鹃答应道:“是。”侍书尚未出去,因连忙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一歇,说道:“回去问你姑娘好罢。”侍书见这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
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起先侍书、雪雁说话时,她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明白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谁?因此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见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虽身体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这样,这是怎么说,你这样唬人。”紫鹃道:“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也就怪了。”贾母笑道:“你也别怪她,她懂得什么。看见不好就言语,这倒是她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懒就好。”说了一回,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亏她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样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说着,两个悄悄的抿着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别的人家儿的姑娘,我亲见他在那里结亲,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紫鹃笑道:“这就是了。”不但紫鹃和雪雁在私下里讲究,就是众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两两,唧唧哝哝议论着。不多几时,连凤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说?”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恼,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象。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她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她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心事?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倒罢了。”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堤防着她的皮!”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如今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点儿心。不但这个,就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钱,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他们也就只还服你。”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方各自散了。
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只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嚷。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见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你在这里闹什么?”婆子道:“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也没有差错,不料邢姑娘的丫头说我们是贼。”凤姐道:“为什么呢?”婆子道:“昨儿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里玩了一回,她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边去瞧了一瞧,我就叫她回去了。今儿早起听见她们丫头说,丢了东西了。我问她丢了什么,她就问起我来了。”凤姐道:“问了你一声,也犯不着生气呀。”婆子道:“这里园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她们家里的。我们都是奶奶派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凤姐照脸啐了一口,厉声道:“你少在我跟前唠唠叨叨的!你在这里照看,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把老林叫了来,撵出她去!”丫头们答应了。
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这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凤姐道:“姑娘,不是这个话。倒不讲事情,这名分上太岂有此理了!”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边去坐。凤姐道:“她们这种人我知道,她除了我,其余都没上没下的了。”岫烟再三替她讨饶,只说自己的丫头不好。凤姐道:“我看着邢姑娘的份上,饶你这一次。”婆子才起来,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这里二人让了坐。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了?”岫烟笑道:“没有什么要紧的,是一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她们找,找不着就罢了。这小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了。这都是小丫头胡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绵衣服,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她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一些不动,收拾的干干净净。凤姐心上便很爱敬她,说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紧,这时候冷,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儿呢?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说了一回,凤姐出来,各处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时,岫烟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不安。想起“许多姊妹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下人敢得罪她的,独自我这里,他们言三语四,刚刚凤姐来碰见。”想来想去,终是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奶奶吩咐我说,姑娘要嫌是旧衣裳,将来送新的来。”岫烟笑谢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丢了衣服,她就拿来,我断不敢受。你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奶奶!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领了。”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
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了好,让了坐。平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烟道:“不是外道,实在不过意。”平儿道:“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说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岫烟红着脸笑谢道:“这样说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让了一回茶。
平儿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老婆子,接着问好。平儿便问道:“你那里来的?”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奶奶前问起姑娘来,说姑娘到园中去了。可是从邢姑娘那里来么?”平儿道:“你怎么知道?”婆子道:“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来坐着罢。”婆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过来瞧姑娘罢。”说着走了。平儿回来,回复了凤姐。不在话下。
且说薛姨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述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泪来。宝钗道:“都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天苦。如今还亏凤姐姐不错。咱们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们家里人。”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来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那里是不放心,不过将来探探消息儿罢咧。这两天都被我赶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许传进这种人来。”薛姨妈道:“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蒋玉菡却倒没来,倒是别人。”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心起来,说道:“我虽有儿,如今就像没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个废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你还比你哥哥明白些,我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更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妇儿,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儿出门子不是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有日子过了。若邢丫头也像这个东西——”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咱们的事情过去了,早些把你们的正经事完结了,也了我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妹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这个,可算什么呢!”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不想可知。况兼当初一路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这种人,偏教她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教他这样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得混写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写毕,看了一回,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闷儿罢。”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
正在那里想时,只见宝蟾推门进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坐。宝蟾笑着向薛蝌道:“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大奶奶叫给二爷送来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费心!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姐姐呢?”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再者,我们大爷这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子东西没要紧,倒没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讲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儿的送来。”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再别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服侍的着大爷,就服侍的着二爷,这有何妨呢!”
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向来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说道:“果子留下罢,这个酒儿,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的酒上实在很有限,挤住了,偶然喝一钟,平日无事,是不能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知道么?”宝蟾道:“别的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薛蝌没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她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起来,因说道:“姐姐替我谢大奶奶罢。天气寒,看凉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些个礼。”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见了宝蟾这种鬼鬼祟祟,不尴不尬的光景,也觉了几分。却自己回心一想:“她到底是嫂子的名份,那里就有别的讲究了呢!或者宝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么样,却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打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是她和琴妹妹也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儿,所以设下这个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知。”想到这里,索性倒怕起来。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噗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6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话说薛蝌正在狐疑,忽听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宝蟾,定是金桂。只不理她们,看她们有什么法儿。”听了半日,却又寂然无声。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时,只听见窗纸上微微一响。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一阵,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静,自己反倒疑心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块,翻来覆去的细看。猛回头,看见窗上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觑着眼看时,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声,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屏息而卧。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这句话仍是宝蟾的语音。薛蝌只不作声装睡。又隔有两句话时,又听得外面似有恨声道:“天下那里有这样没造化的人!”薛蝌听了,是宝蟾,又似是金桂的语音。这才知道她们原来是这一番意思,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了。
刚到天明,早有人来扣门。薛蝌忙问是谁,外面也不答应。薛蝌只得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见,赶早来取家伙。薛蝌见她这样打扮便走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只得陪笑问道:“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宝蟾把脸红着,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见她这般,知是昨晚的原故,心里想道:“这也罢了。倒是她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来缠。”于是把心放下,唤人舀水洗脸。自己打算在家里静坐两天,一则养养心神,二则出去怕人找他。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见薛家无人,只有薛蝌在那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许多觊觎之心。也有想插在里头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状子的,认得一二个书役的,要给他上下打点的;甚至有叫他在内趁钱的,也有造作谣言恐吓的:种种不一。薛蝌见了这些人,远远躲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好藏在家中听候传详。不提。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宝蟾回来将,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说了。金桂见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欲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又可惜了这个人。心里倒没了主意,只怔怔的坐着。那知宝蟾亦知薛蟠难以回家,正欲寻个头路,因怕金桂拿她,所以不敢透漏。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她便乐得借风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拨。见薛蝌似非无情,又不甚兜揽,一时也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再作道理。及见金桂怔怔的,似乎无技可施,她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
夜里那里睡得着,翻来覆去,想出一个法子来:不如明儿一早起来,先去取了家伙,却自己换上一两件动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显出一番娇媚来。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装出一番恼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见了薛蝌,仍是昨晚这般光景,并无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为真,端了碟子回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以为再来搭转之地。只见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么?”宝蟾道:“没有。”“二爷也没问你什么?”宝蟾道:“也没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别人可瞒,宝蟾如何能瞒?不如我分惠于她,她自然没有不尽心的。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她作脚,倒不如和她商量一个稳便主意。”因带笑说道:“你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宝蟾道:“倒像个胡涂人。”金桂听了笑道:“你如何说起爷们来了?”宝蟾也笑道:“他辜负奶奶的心,我就说得他!”金桂道:“他怎么辜负我的心?你倒得说说。”宝蟾道:“奶奶给他好东西吃,他倒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说着,却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别胡想。我给他送东西,为大爷的事不辞劳苦,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说瞎话,所以问你。你这些话向我说,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宝蟾笑道:“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奶奶的,还有两个心么!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声张起来,不是玩的。”
金桂也觉得脸飞红了,因说道:“你这个丫头,就不是个好货!想来你心里看上了,却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宝蟾道:“只是奶奶那么想罢咧,我倒是替奶奶难受。奶奶要真瞧二爷好,我倒有个主意。奶奶想,那个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过怕事情不密,大家闹出乱子来,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别性急,时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他是个小叔子,又没娶媳妇儿,奶奶就多尽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谢候奶奶。那时,奶奶再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我帮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奶奶。他害怕,他自然得顺着咱们的手儿。他再不应,他也不是人,咱们也不至白丢了脸面。奶奶想怎么样?”金桂听了这话,两颧早已红晕了,笑骂道:“小蹄子!你倒偷过多少汉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宝蟾把嘴一撇,笑说道:“罢哟!人家倒替奶奶拉纤,奶奶倒往我们说这个话咧!”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倒无心混闹了。家中也少觉安静。
当日,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稳稳重重,一脸的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后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错想了她们,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负了她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后倒要和自己也闹起来,岂非自惹的呢?过了两天,甚觉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宝蟾便低头走了,连眼皮儿也不抬;遇见金桂,金桂却一盆火儿的赶着。薛蝌见这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这且不表。
且说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待人忽亲热起来,一家子都为罕事。薛姨妈十分欢喜,想到必是薛蟠娶这媳妇时冲犯了什么,才败坏了这几年。目今闹出这样事来,亏得家里有钱,贾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妇儿忽然安静起来,或者是蟠儿转过运气来了,也未可知。于是自己心里倒以为希有之奇。
这日饭后,扶了同贵过来,到金桂房里瞧瞧。走到院中,只听一个男人和金桂说话。同贵知机,便说道:“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影儿在房门后一躲,薛姨妈一吓,倒退了出来。金桂道:“太太请里头坐。没有外人,他就是我的过继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因没有见过太太,今儿才来,还没去请太太的安。”薛姨妈道:“既是舅爷,不妨见见。”金桂叫兄弟出来见了薛姨妈,作了一个揖,问了好。薛姨妈也问了好,坐下叙起话来。薛姨妈道:“舅爷上京几时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妈没有人管家,把我过继来的。前日才进京,今日来瞧姐姐。”薛姨妈看那人不尴尬,于是略坐坐儿,便起身道:“舅爷坐着罢。”回头向金桂道:“舅爷头上末下的来,留在咱们这里吃了饭再去罢。”金桂答应着,薛姨妈自去了。
金桂见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过了明路的了,省得我们二爷查考你。我今日还叫你买些东西,只别叫众人看见。”夏三道:“这个交给我就完了。你要什么,只要有钱,我就买得来。”金桂道:“且别说嘴,你买上了当,我可不收。”说着,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后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饭,又告诉他买的东西,又嘱咐一回,夏三自去。从此夏三往来不绝。虽有个年老的门上人,知是舅爷,也不常回,从此生出无限风波,这是后话。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时,上写:
男在县里也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里已经准详,想是我们的情到了。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驳下来。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了。那道里却把知县申饬。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母亲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去。还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薛姨妈听了,又哭了一场,自不必说。薛蝌一面劝慰,一面说道:“事不宜迟。”薛姨妈没法,只得叫薛蝌到县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兑了银子,家人李祥本在那里照应的,薛蝌又同了一个当中伙计连夜起程。
那时,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又恐他们思想不到,亲来帮着,直闹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娇养惯的,心上又急,又苦劳了一会,晚上就发烧。到了明日,汤水都吃不下。莺儿去回了薛姨妈。薛姨妈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话都不说。薛姨妈慌了手脚,便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薛姨妈。秋菱也泪如泉涌,只管叫着。宝钗不能说话,手也不能摇动,眼干鼻塞。叫人请医调治,渐渐苏醒回来。薛姨妈等大家略略放心。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来。贾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一连治了七八天,终不见效,还是她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后来宝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没有瞧去。
那时,薛蝌又有信回来。薛姨妈看了,怕宝钗耽忧,也不叫她知道。自己来求王夫人,并述了一会子宝钗的病。薛姨妈去后,王夫人又求贾政。贾政道:“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托,必须打点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宝钗的事来,因说道:“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该早些娶了过来才是,别叫他糟塌坏了身子。”贾政道:“我也是这么想。但是他家乱忙,况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经年近岁逼,不无各自要料理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王夫人答应了。
到了明日,王夫人将贾政的话向薛姨妈述了。薛姨妈想着也是。到了饭后,王夫人陪着来到贾母房中,大家让了坐。贾母道:“姨太太才过来?”薛姨妈道:“还是昨儿过来的。因为晚了,没得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便把贾政昨夜所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遍,贾母甚喜。说着,宝玉进来了。贾母便问道:“吃了饭了没有?”宝玉道:“才打学房里回来,吃了要往学房里去,先见见老太太。又听见说姨妈来了,过来给姨妈请请安。”因问:“宝姐姐可大好了?”薛姨妈笑道:“好了。”原来方才大家正说着,见宝玉进来,都煞住了。宝玉坐了坐,见薛姨妈情形不似从前亲热,“虽是此刻没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语”,满腹猜疑,自往学中去了。
晚间回来,都见过了,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紫鹃接着,见里间屋内无人,宝玉道:“姑娘那里去了?”紫鹃道:“上屋里去了。知道姨太太过来,姑娘请安去了。二爷没有到上屋里去么?”宝玉道:“我去了来的,没有见你姑娘。”紫鹃道:“这也奇了。”宝玉问:“姑娘到底那里去了?”紫鹃道:“不定。”宝玉往外便走。刚出屋门,只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妹妹回来了。”缩身退步进来。黛玉进来,走入里间屋内,便请宝玉里头坐。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上,然后坐下,问道:“你上去看见姨妈没有?”宝玉道:“见过了。”黛玉道:“姨妈说起我没有?”宝玉道:“不但没有说起你,连见了我也不像先时亲热。今日我问起宝姐姐病来,她不过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这两天没有去瞧她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过没有?”宝玉道:“头几天不知道;这两天知道了,也没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宝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爷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像从前这扇小门走得通的时候,要我一天瞧她十趟也不难。如今把门堵了,要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她那里知道这个原故。”宝玉道:“宝姐姐为人是最体谅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错了主意。若论宝姐姐,更不体谅,又不是姨妈病,是宝姐姐病。向来在园中,做诗,赏花,饮酒,何等热闹,如今隔开了,你看见她家里有事了,她病到那步田地,你像没事人一般,她怎么不恼呢?”宝玉道:“这样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她和你好不好,我却不知,我也不过是照理而论。”
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见宝玉这样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来,细看了一会。只见宝玉把眉一皱,把脚一跺,道:“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才刚我说的都是玩话,你不过是看见姨妈没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宝姐姐身上去?姨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宝玉豁然开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
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嘘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她好,她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她好,她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
黛玉低头不语。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的叫了几声,便飞向东南上去,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音中。”忽见秋纹走来说道:“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到园里来问过,说二爷打学里回来了没有。袭人姐姐只说已经来了。快去罢。”吓得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6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老爷叫我作什么?”秋纹笑道:“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说着,回到怡红院内。袭人便问道:“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宝玉道:“在林姑娘那边,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来,便坐住了。”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袭人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宝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了。”宝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她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她就恼了。如今我也留神,她也没有恼的了。只是她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象生疏了似的。”袭人道:“原该这么着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像小孩子时候的样子。”
宝玉点头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着没有?”袭人道:“没有说什么。”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着。依我说也该上紧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麝月道:“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着,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袭人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乐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袭人道:“为我什么?”麝月道:“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袭人正要骂她,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宝玉没有听完便喜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袭人也便不言语了。那丫头回去。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玩这一天。又听见薛姨妈过来,想着宝姐姐自然也来。心里喜欢,便说:“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于是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贾政也没言语,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见众人都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巧姐儿,跟着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我妈妈先叫我来请安,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儿。妈妈回来就来。”贾母笑着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那奶妈子便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宝玉也问了一声“妞妞好?”巧姐儿道:“我昨夜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宝玉道:“说什么呢?”巧姐儿道:“我妈妈说,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尽子玩,哪里认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我哄她,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贾母听了,笑道:“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她。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她瞧瞧,她就信了。”宝玉道:“你认了多少字了?”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宝玉道:“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罢。”贾母道:“做叔叔的也该讲究给侄女儿听听。”
宝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贾母听到这里,说:“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她那里还记得呢。”巧姐儿道:“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宝玉道:“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儿我还上学去呢。”巧姐儿道:“我还听见我妈妈昨儿说,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着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宝玉听了更喜欢,笑着道:“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她认的字。”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巧姐儿道:“我也跟着刘妈妈学着做呢。什么扎花儿咧,拉锁子,我虽弄不好,却也学着会做几针儿。”贾母道:“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儿答应着“是”,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雯去,五儿跟着她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想着,叫她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她。
贾母等着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着她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姨妈带着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回儿就来。”贾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儿,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不须多赘。
且说凤姐因何不来?头里为着倒比邢、王二夫人迟了,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说:“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到上头,只到奶奶这里来。”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发来的,实在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凤姐道:“司棋已经出去了,为什么来求我?”那人道:“自从司棋出去,终日啼哭。忽然那一日她表兄来了,她母亲见了,恨得什么似的,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出来,老着脸和她母亲道:‘我是为他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她母亲骂她:‘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要怎么样?’司棋说道:‘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脚,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样胆小,一身作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辈子不来了,我也一辈子不嫁人的。妈要给我配人,我原拚着一死的。今儿他来了,妈问他怎么样。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了头,只当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讨饭吃,也是愿意的。’她妈气得了不得,便哭着骂着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着。’那知道那司棋这东西胡涂,便一头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她妈哭着救不过来,便要叫那小子偿命。她表兄也奇,说道:‘你们不用着急。我在外头原发了财,因想着她才回来的,心也算是真了。你们若不信,只管瞧。’说着,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来。她妈妈看见了,便心软了,说:‘你既有心,为什么总不言语?’她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她便是贪图银钱了。如今她只为人,就是难得的。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盛殓她。’那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不顾女孩儿了,便由着外甥去。那里知道她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见诧异,说:‘怎么棺材要两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的母亲见她外甥又不哭,只当是他心疼的傻了。岂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亲懊悔起来,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她急了,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她再过来给奶奶磕头。”
凤姐听了,诧异道:“那有这样傻丫头,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她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是这么么个烈性孩子。论起来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她这些闲事,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着怪可怜见儿的。也罢了,你回去告诉她,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她撕掳就是了。”凤姐打发那人去了,才过贾母这边来。不提。
且说贾政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输赢也差不多,单为着一只角儿死活未分,在那里打劫。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贾政道:“请进来。”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走进门来。贾政即忙迎着。冯紫英进来,在书房中坐下,见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来观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冯紫英道:“好说,请下罢。”贾政道:“有什么事么?”冯紫英道:“没有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着儿。”贾政向詹光道:“冯大爷是我们相好的,既没事,我们索性下完了这一局再说话儿。冯大爷在旁边瞧着。”冯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冯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贾政道:“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究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做东便了。”詹光笑道:“这倒使得。”冯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对下么?”贾政笑道:“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着,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没有的事。”贾政道:“你试试瞧。”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来,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这盘终吃亏在打劫里头。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贾政对冯紫英道:“有罪,有罪!咱们说话儿罢。”冯紫英道:“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一来会会,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带了四种洋货,可以做得贡的。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槅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绝好的硝子石,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宫妆的女子,名为《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细腻。点缀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着。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个小童儿拿着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这是两件重笨的,却还没有拿来。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就在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见几重白绵裹着,揭开了绵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上放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冯紫英道:“据说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个盘儿来。詹光即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道:“使得么?”冯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里散着,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置于桌上。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黏在大珠上。詹光道:“这也奇怪。”贾政道:“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
那冯紫英又回头看着他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大家打开看时,原来匣内衬着虎纹锦,锦上叠着一束蓝纱。詹光道:“这是什么东西?”冯紫英道:“这叫做鲛绡帐。”在匣子里拿出来时,叠得长不满五寸,厚不上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桌上铺不下了。冯紫英道:“你看,里头还有两折,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这就是鲛丝所织,暑热天气张在堂屋里头,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又轻又亮。”贾政道:“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倒费事。”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冯紫英道:“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两万银他就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贾政道:“那里买得起。”冯紫英道:“你们是个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着么?”贾政道:“用得着的很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冯紫英道:“很是。”
贾政便着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瞧着,又把两样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共总要卖二万银子呢。”凤姐儿接着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像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不到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贾母与众人都说:“这
话说的倒也是。”贾琏道:“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的是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
说着,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便与冯紫英道:“这两件东西好可好,就只没银子。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你去。”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没有兴头,就要起身。贾政道:“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罢。”冯紫英道:“罢了,来了就叨扰老伯吗!”贾政道:“说那里的话。”正说着,人回:“大老爷来了。”贾赦早已进来。彼此相见,叙些寒温。不一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大家喝着酒。至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话,冯紫英道:“这种货本是难消的,除非要像尊府这种人家,还可消得,其余就难了。”贾政道:“这也不见得。”贾赦道:“我们家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这回儿也不过是个空门面。”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没有问起。”贾政道:“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孩儿。”紫英道:“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也罢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贾琏道:“听得内阁里人说起,贾雨村又要升了。”贾政道:“这也好,不知准不准。”贾琏道:“大约有意思的了。”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里来,也听见这样说。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贾政道:“是。”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贾政道:“说也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以后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便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岂知甄士隐弄到零落不堪,没有找处。雨村革了职以后,那时还与我家并未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候,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是他的学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进京来,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上来的;还有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那时看他不错,大家常会。岂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袭起,从‘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觉得亲热了。”因又笑说道:“几年间,门子也会钻了。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为着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冯紫英道:“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贾政道:“像雨村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的世袭,一样的起居,我们也是时常往来。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着实惦记。看了这样,你想,做官的怕不怕!”
贾赦道:“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冯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则里头有贵妃照应;二则故旧好,亲戚多;三则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贾政道:“虽无刁钻刻薄,却没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税,那里当得起!”贾赦道:“咱们不用说这些话,大家吃酒罢。”大家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吃毕,喝茶。冯家的小厮走来,轻轻的向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便要告辞了。贾赦、贾政道:“你说什么?”小厮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贾政叫人看时,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冯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钱还自然让些。”贾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听信罢。天气冷,请罢,别送了。”贾赦、贾政便命贾琏送了出去。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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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7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却说冯紫英去后,贾政叫门上人来吩咐道:“今儿临安伯那里来请吃酒,知道是什么事?”门上的人道:“奴才曾问过,并没有什么喜庆事。不过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戏子,都说是个名班。伯爷高兴,唱两天戏,请相好的老爷们瞧瞧,热闹热闹。大约不用送礼的。”说着,贾赦过来问道:“明儿二老爷去不去?”贾政道:“承他亲热,怎么好不去的?”说着,门上进来回道:“衙门里书办来请老爷明日上衙门,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贾政道:“知道了。”说着,只见两个管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来,请了安,磕了头,旁边站着。贾政道:“你们是郝家庄的?”两个答应了一声。贾政也不往下问,竟与贾赦各自说了一回话儿散了。家人等秉着手灯,送过贾赦去。
这里贾琏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说你的。”那人说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经赶上来了。原是明儿可到,谁知京外拿车,把车上的东西,不由分说,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诉他,说是府里收租子的车,不是买卖车。他更不管这些。奴才叫车夫只管拉着走,几个衙役就把车夫混打了一顿,硬扯了两辆车去了。奴才所以先来回报,求爷打发个人到衙门里去要了来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这些无法无天的差役才好。爷还不知道呢,更可怜的是那买卖车,客商的东西全不顾,掀下来,赶着就走。那些赶车的但说句话,打的头破血出的。”贾琏听了,骂道:“这个还了得!”立刻写了一个帖儿,叫家人:“拿去向拿车的衙门里要车去,并车上东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儿。旺儿晌午出去了,还没有回来。贾琏道:“这些忘八羔子,一个都不在家!他们终年家吃粮不管事。”因吩咐小厮们:“快给我找去!”说着,也回到自己屋里睡下。不提。
且说临安伯第二天又打发人来请。贾政告诉贾赦道:“我是衙门里有事,琏儿要在家等候拿车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爷带宝玉应酬一天也罢了。”贾赦点头道:“也使得。”贾政遣人去叫宝玉,说:“今儿跟大爷到临安伯那里听戏去。”宝玉喜欢的了不得,便换上衣服,带了茗烟、扫红、锄药三个小子出来,见了贾赦,请了安,上了车,来到临安伯府里。门上人回进去,一会子出来说:“老爷请。”于是贾赦带着宝玉走入院内,只见宾客喧阗。贾赦、宝玉见了临安伯,又与众宾客都见过了礼。大家坐着说笑了一回。只见一个掌班的拿着一本戏单,一个牙笏,向上打了一个千儿,说道:“求各位老爷赏戏。”先从尊位点起,挨至贾赦,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不向别处去,竟抢步上来打个千儿道:“求二爷赏两出。”
宝玉一见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鲜润如出水芙蕖,飘扬似临风玉树。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蒋玉菡。前日听得他带了小戏儿进京,也没有到自己那里。此时见了,又不好站起来,只得笑道:“你多早晚来的?”蒋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怎么二爷不知道么?”宝玉因众人在坐,也难说话,只得胡乱点了一出。蒋玉菡去了,便有几个议论道:“此人是谁?”有的说:“他向来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头里也改过小生。他也攒了好几个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只是不肯放下本业,原旧领班。”有的说:“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说:“亲还没有定。他倒拿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配偶,关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还并没娶亲。”宝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样的人材儿,也算是不辜负了。”
那时开了戏,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热闹。过了晌午,便摆开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贾赦便欲起身。临安伯过来留道:“天色尚早,听见说蒋玉菡还有一出《占花魁》,他们顶好的首戏。”宝玉听了,巴不得贾赦不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会。果然蒋玉菡扮着秦小官服侍花魁醉后神情,把这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以后对饮对唱,缠绵缱绻。宝玉这时不看花魁,只把两只眼睛独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蒋玉菡声音响亮,口齿清楚,按腔落板,宝玉的神魂都唱了进去了。直等这出戏进场后,更知蒋玉菡极是情种,非寻常戏子可比。因想着:“《乐记》上说的是:‘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所以知声、知音、知乐,有许多讲究。声音之原,不可不察。诗词一道,但能传情,不能入骨,自后想要讲究讲究音律。”宝玉想出了神,忽见贾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宝玉没法,只得跟了回来。
到了家中,贾赦自回那边去了,宝玉来见贾政。贾政才下衙门,正向贾琏问起拿车之事。贾琏道:“今儿门人拿帖儿去,知县不在家。他的门上说了:‘这是本官不知道的,并无牌票出去拿车,都是那些混账东西在外头撒野挤讹头。既是老爷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办,包管明儿连车连东西一并送来。如有半点差迟,再行禀过本官,重重处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这里老爷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贾政道:“既无官票,到底是何等样人在那里作怪?”贾琏道:“老爷不知,外头都是这样。想来明儿必定送来的。”贾琏说完下来,宝玉上去见了。贾政问了几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里去。
贾琏因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来传唤,那起人多已伺候齐全。贾琏骂了一顿,叫大管家赖升:“将各行档的花名册子拿来,你去查点查点。写一张谕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并未告假,私自出去,传唤不到,贻误公事的,立刻给我打了撵出去!”赖升连忙答应了几个“是”,出来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过不几时,忽见有一个人头上载着毡帽,身上穿著一身青布衣裳,脚下穿著一双撒鞋,走到门上,向众人作了个揖。众人拿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便问他是那里来的。那人道:“我自南边甄府中来的。并有家老爷手书一封,求这里的爷们呈上尊老爷。”众人听见他是甄府来的,才站起来让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们给你回就是了。”门上一面进来回明贾政,呈上来书。贾政拆书看时,上写着:
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襜帷,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余容再叙。不宣。
贾政看完,笑道:“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荐人来,又不好却的。”吩咐门上:“叫他见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门上出去,带进人来。见贾政,便磕了三个头,起来道:“家老爷请老爷安。”自己又打个千儿,说:“包勇请老爷安。”贾政回问了甄老爷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见包勇身长五尺有零,肩背宽肥,浓眉爆眼,磕额长髯,气色粗黑,垂着手站着。便问道:“你是向来在甄家的,还是住过几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贾政道:“你如今为什么要出来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来。只是家爷再四叫小的出来,说是别处你不肯去,这里老爷家里只当原在自己家里一样的,所以小的来的。”贾政道:“你们老爷不该有这事情,弄到这样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说,我们老爷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来。”贾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为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欢,讨人厌烦是有的。”贾政笑了一笑道:“既这样,皇天自然不负他的。”
包勇还要说时,贾政又问道:“我听见说你们家的哥儿不是也叫宝玉么?”包勇道:“是。”贾政道:“他还肯向上巴结么?”包勇道:“老爷若问我们哥儿,倒是一段奇事。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爷一个样子,也是一味的诚实;从小儿只管和那些姐妹们在一处玩,老爷、太太也狠打过几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进京的时候儿,哥儿大病了一场,已经死了半日,把老爷几乎急死,装裹都预备了。幸喜后来好了,嘴里说道,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一座庙里,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又到屋里,见了无数女子,说是多变了鬼怪似的,也有变做骷髅儿的。他吓急了,便哭喊起来。老爷知他醒过来了,连忙调治,渐渐的好了。老爷仍叫他在姊妹们一处玩去,他竟改了脾气了,好着时候的玩意儿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他也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够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贾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罢。等这里用着你时,自然派你一个行次儿。”包勇答应着退下来,跟着这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贾政早起,刚要上衙门,看见门上那些人在那里交头接耳,好象要使贾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说话。贾政叫上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门上的人回道:“奴才们不敢说。”贾政道:“有什么事不敢说的?”门上的人道:“奴才今儿起来开门出去,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写着许多不成事体的字。”贾政道:“那里有这样的事,写的是什么?”门上的人道:“是水月庵里的腌脏话。”贾政道:“拿给我瞧。”门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来,谁知他贴得结实,揭不下来,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瞧,就是那门上贴的话。奴才们不敢隐瞒。”说着呈上那帖儿。贾政接来看时,上面写着: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
贾政看了,气得头昏目晕,赶着叫门上的人不许声张,悄悄叫人往宁、荣两府靠近的夹道子墙壁上再去找寻。随即叫人去唤贾琏出来。
贾琏即忙赶至。贾政忙问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来你也查考查考过没有?”贾琏道:“没有。一向都是芹儿在那里照管。”贾政道:“你知道芹儿照管得来照管不来?”贾琏道:“老爷既这么说,想来芹儿必有不妥当的地方儿。”贾政叹道:“你瞧瞧这个帖儿写的是什么。”贾琏一看,道:“有这样事么。”正说着,只见贾蓉走来,拿着一封书子,写着“二老爷密启”。打开看时,也是无头榜一张,与门上所贴的话相同。贾政道:“快叫赖大带了三四辆车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齐拉回来。不许泄漏,只说里面传唤。”赖大领命去了。
且说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弥与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间教他些经忏。以后元妃不用,也便习学得懒怠了。那些女孩子们年纪渐渐的大了,都也有个知觉了。更兼贾芹也是风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儿,便去招惹她们。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这心肠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弥中有个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个叫做鹤仙的,长得都甚妖娆,贾芹便和这两个人勾搭上了。闲时便学些丝弦,唱个曲儿。
那时,正当十月中旬,贾芹给庵中那些人领了月例银子,便想起法儿来,告诉众人道:“我为你们领月钱,不能进城,又只得在这里歇着。怪冷的,怎么样?我今儿带些果子酒,大家吃着乐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兴,便摆起桌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惟有芳官不来。贾芹喝了几杯,便说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们都不会,到不如搳拳罢。谁输了喝一杯,岂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这天刚过晌午,混嚷混喝的不像。且先喝几钟,爱散的先散去,谁爱陪芹大爷的,回来晚上尽子喝去,我也不管。”
正说着,只见道婆急忙进来说:“快散了罢,府里赖大爷来了。”众女尼忙乱收拾,便叫贾芹躲开。贾芹因多喝了几杯,便道:“我是送月钱来的,怕什么!”话犹未完,已见赖大进来,见这般样子,心里大怒。为的是贾政吩咐不许声张,只得含糊装笑道:“芹大爷也在这里呢么?”贾芹连忙站起来道:“赖大爷,你来作什么?”赖大说:“大爷在这里更好。快快叫沙弥、道士收拾上车进城,宫里传呢。”贾芹等不知原故,还要细问。赖大说:“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赶进城。”众女孩子只得一齐上车。赖大骑着大走骡,押着赶进城。不提。
却说贾政知道这事,气得衙门也不能上了,独坐在内书房叹气。贾琏也不敢走开。忽见门上的进来禀道:“衙门里今夜该班是张老爷,因张老爷病了,有知会来请老爷补一班。”贾政正等赖大回来要办贾芹,此时又要该班,心里纳闷,也不言语。贾琏走上去说道:“赖大是饭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来里,就赶进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爷的帮班,请老爷只管去。赖大来了,叫他押着,也别声张,等明儿老爷回来再发落。倘或芹儿来了,也不用说明,看他明儿见了老爷怎么样说。”贾政听来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贾琏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里抱怨凤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她病着,只得隐忍,慢慢的走着。且说那些下人,一人传十,传到里头。先是平儿知道,即忙告诉凤姐。凤姐因那一夜不好,恹恹的总没精神,正是惦记铁槛寺的事情。听说外头贴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忙问:“贴的是什么?”平儿随口答应,不留神,就错说了,道:“没要紧,是馒头庵里的事情。”凤姐本是心虚,听见馒头庵的事情,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话没说出来,急火上攻,眼前发晕,咳嗽了一阵,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平儿慌了,说道:“水月庵里,不过是女沙弥、女道士的事,奶奶着什么急。”凤姐听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说道:“呸,胡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馒头庵?”平儿笑道:“是我头里错听了是馒头庵,后来听见不是馒头庵,是水月庵。我刚才也就说溜了嘴,说成馒头庵了。”凤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馒头庵与我什么相干!原是这水月庵是我叫芹儿管的。大约克扣了月钱。”平儿道:“我听着不像月钱的事,还有些腌脏话呢。”凤姐道:“我更不管那个。你二爷那里去了?”平儿说:“听见老爷生气,他不敢走开。我听见事情不好,我吩咐这些人不许吵嚷。不知太太们知道了么。但听见说老爷叫赖大拿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个人前头打听打听。奶奶现在病着,依我竟先别管他们的闲事。”
正说着,只见贾琏进来。凤姐欲待问他,见贾琏一脸的怒气,暂且装作不知。贾琏饭没吃完,旺儿来说:“外头请爷呢,赖大回来了。”贾琏道:“芹儿来了没有?”旺儿道:“也来了。”贾琏便道:“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上班儿去了。把这些个女孩子暂且收在园里,明日等老爷回来,送进宫去。只叫芹儿在内书房等着我。”旺儿去了。
贾芹走进书房,只见那些下人指指点点,不知说什么,看起这个样儿来,不像宫里要人。想着问人,又问不出来。正在心里疑惑,只见贾琏走出来。贾芹便请了安,垂手侍立,说道:“不知道娘娘宫里即刻传那些孩子们做什么?叫侄儿好赶!幸喜侄儿今儿送月钱去,还没有走,便同着赖大来了。二叔想来是知道的。”贾琏道:“我知道什么!你才是明白的呢。”贾芹摸不着头脑儿,也不敢再问。贾琏道:“你干得好事!把老爷都气坏了。”贾芹道:“侄儿没有干什么。庵里月钱是月月给的,孩子们经忏是不忘记的。”贾琏见他不知,又是平素常在一处玩笑的,便叹口气道:“打嘴的东西,你各自去瞧瞧罢!”便从靴掖儿里头拿出那个揭帖来,扔与他瞧。贾芹拾来一看,吓得面如土色,说道:“这是谁干的!我并没得罪人,为什么这么坑我!我一月送钱去,只走一趟,并没有这些事。若是老爷回来,打着问我,侄儿该便死了。我母亲知道,更要打死。”说着,见没人在旁边,便跪下去说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儿罢!”说着,只管磕头,满眼泪流。贾琏想道:“老爷最恼这些,要是问准了有这些事,这场气也不小。闹出去也不好听,又长那个贴帖儿的人的志气了。将来咱们的事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爷上班儿,和赖大商量着,若混过去,就可以没事了。现在没有对证。”想定主意,便说:“你别瞒我,你干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量我都不知道呢!若要完事,就是老爷打着问你,你一口咬定没有才好。没脸的,起去罢!”叫人去唤赖大。
不多时,赖大来了。贾琏便与他商量。赖大说:“这芹大爷本来闹的不像了。奴才今儿到庵里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里喝酒呢。帖儿上的话,是一定有的。”贾琏道:“芹儿你听!赖大还赖你不成?”贾芹此时红涨了脸,一句也不敢言语。还是贾琏拉着赖大,央他:“护庇护庇罢,只说是芹哥儿在家里找来的。你带了他去,只说没有见我。明日你求老爷,也不用问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来,领了去一卖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时候儿,咱们再买。”赖大想来,闹也无益,且名声不好,就应了。贾琏叫贾芹:“跟了赖大爷去罢,听着他教你。你就跟着他。”说罢,贾芹又磕了一个头,跟着赖大出去。到了没人的地方儿,又给赖大磕头。赖大说:“我的小爷,你太闹的不像了!不知得罪了谁,闹出这个乱儿。你想想,谁和你不对罢?”贾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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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7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话说赖大带了贾芹出来,一宿无话,静候贾政回来。单是那些女尼,女道重进园来,都喜欢的了不得,欲要到各处逛逛,明日预备进宫。不料赖大便吩咐了看园的婆子并小厮看守,惟给了些饮食,却是一步不准走开。那些女孩子摸不着头脑,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园里各处的丫头虽都知道拉进女尼们来预备宫里使唤,却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因堂上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立刻要查核,一时不能回家,便叫人回来告诉贾琏说:“赖大回来,你务必查问明白。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了,不必等我。”贾琏奉命,先替芹儿喜欢,又想道:若是办得一点影儿都没有,又恐贾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讨个主意办去,便是不合老爷的心,我也不至甚担干系。”主意定了,进内去见王夫人,陈说:“昨日老爷见了揭帖生气,把芹儿和女尼、女道等都叫进府来查办。今日老爷没空问这种不成体统的事,叫我来回太太,该怎么便怎么样。我所以来请示太太,这件事如何办理?”王夫人听了,诧异道:“这是怎么说,若是芹儿这么样起来,这还成咱们家的人了么!但只这个贴帖儿的也可恶,这些话可是混嚼说得的么!你到底问了芹儿有这件事没有呢?”贾琏道:“刚才也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干了没有,就是干了,一个人干了混账事也肯应承么?但只我想芹儿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时要叫的,倘或闹出事来,怎么样呢?依侄儿的主见,要问也不难,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办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里?”贾琏道:“都在园里锁着呢。”王夫人道:“姑娘们知道不知道?”贾琏道:“大约姑娘们也都知道是预备宫里头的话,外头并没提起别的来。”王夫人道:“很是。这些东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头里我原要打发她们去来着,都是你们说留着好,如今不是弄出事来了么!你竟叫赖大那些人带去,细细的问她的本家有人没有,将文书查出,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送到本地,一概连书发还了,也落得无事。若是为着一两个不好,个个都押着她们还俗,那又太造孽了。若在这里发给官媒,虽然我们不要身价,他们弄去卖钱,那里顾人的死活呢!芹儿呢,你便狠狠的说他一顿。除了祭祀喜庆,无事叫他不用到这里来,看仔细碰在老爷气头儿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并说与帐房儿里,把这一项钱粮档子销了。还打发个人到水月庵说,老爷的谕:除了上坟烧纸,若有本家爷们到她那里去,不许接待。若再有一点不好风声,连老姑子一并撵出去。”
贾琏一一答应了,出去将王夫人的话告诉赖大,说:“是太太主意,叫你这么办去。办完了,告诉我去回太太。你快办去罢。回来老爷来,你也按着太太的话回去。”赖大听说,便道:“我们太太真正是个佛心。这班东西着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个好人。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那个贴帖儿的,奴才想法儿查出来,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贾琏点头说:“是了。”即刻将贾芹发落。赖大也赶着把女尼等领出,按着主意办去了。晚上贾政回家,贾琏、赖大回明贾政。贾政本是省事的人,听了也便撂开手了。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得贾府发出二十四个女孩子出来,那个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够回家不能,未知着落,亦难虚拟。
且说紫鹃因黛玉渐好,园中无事,听见女尼等预备宫内使唤,不知何事,便到贾母那边打听打听,恰遇着鸳鸯下来闲着,坐下说闲话儿,提起女尼的事。鸳鸯诧异道:“我并没有听见,回来问问二奶奶就知道了。”正说着,只见傅试家两个女人过来请贾母的安,鸳鸯要陪了上去。那两个女人因贾母正睡晌觉,就与鸳鸯说了一声儿,回去了。紫鹃问:“这是谁家差来的?”鸳鸯道:“好讨人嫌!家里有了一个女孩儿生得好些,便献宝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夸她家姑娘长得怎么好,心地怎么好,礼貌上又能,说话儿又简绝,做活计儿手儿又巧,会写会算,尊长上头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的。来了就编这么一大套,常常说给老太太听。我听着很烦。这几个老婆子真讨人嫌。我们老太太偏爱听那些个话。老太太也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子,便很厌烦的,偏见了他们家的老婆子便不厌烦。你说奇不奇?前儿还来说,他们姑娘现有多少人家儿来求亲,他们老爷总不肯应,心里只要和咱们这种人家作亲才肯。一回夸奖,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紫鹃听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欢,为什么不就给宝玉定了呢?”鸳鸯正要说出原故,听见上头说:“老太太醒了。”鸳鸯赶着上去。
紫鹃只得起身出来,回到园里。一头走,一头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个宝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们家的那一位,越发痴心起来了。看她的那个神情儿,是一定在宝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为着这个是什么!这家里‘金’的‘银’的还闹不清,若添了一个什么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宝玉的心也在我们那一位的身上,听着鸳鸯的说话,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这不是我们姑娘白操了心了吗?”紫鹃本是想着黛玉,往下一想,连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泪来。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她烦恼;若是看着她这样,又可怜见儿的。左思右想,一时烦躁起来,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么忧!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宝玉,她的那性情儿也是难服侍的。宝玉性情虽好,又是贪多嚼不烂的。我倒劝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以后,我尽我的心服侍姑娘,其余的事全不管。”这么一想,心里倒觉清净。回到潇湘馆来,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炕上,理从前做过的诗文词稿。抬头见紫鹃来,便问:“你到那里去了?”紫鹃道:“我今儿瞧了瞧姊妹们去。”黛玉道:“敢是找袭人姐姐去么?”紫鹃道:“我找她做什么。”
黛玉一想,这话怎么顺嘴说了出来,反觉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谁与我什么相干!倒茶去罢。”紫鹃也心里暗笑,出来倒茶。只听见园里的一叠声乱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回来说道:“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萎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他。昨日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象有了骨朵儿似的。人都不信,没有理他。忽然今日开得很好的海棠花,众人诧异,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哄动了,来瞧花儿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园里败叶枯枝,这些人在那里传唤。”黛玉也听见了,知道老太太来,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听,“若是老太太来了,即来告诉我。”雪雁去不多时,便跑来说:“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来了,请姑娘就去罢。”
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镜子,掠了一掠鬓发,便扶着紫鹃到怡红院来,已见老太太坐在宝玉常卧的榻上,黛玉便说道:“请老太太安。”退后,便见了邢、王二夫人,回来与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彼此问了好。只有凤姐因病未来;史湘云因她叔叔调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宝琴跟她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见园内多事,李婶娘带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见的只有数人。大家说笑了一回,讲究这花开得古怪。贾母道:“这花儿应在三月里开的,如今虽是十一月,因节气迟,还算十月,应着小阳春的天气,因为和暖,开花也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见的多,说得是。也不为奇。”邢夫人道:“我听见这花已经萎了一年,怎么这回不应时候儿开了,必有个原故。”李纨笑道:“老太太与太太说得都是。据我的胡涂想头,必是宝玉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报信。”探春虽不言语,心内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只不好说出来。独有黛玉听说是喜事,心里触动,便高兴说道:“当初田家有荆树一棵,三个弟兄因分了家,那荆树便枯了。后来感动了他弟兄们,仍旧在一处,那荆树也就荣了。可知草木也随人的。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喜欢,那棵树也就发了。”贾母、王夫人听了喜欢,便说:“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
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进来看花。贾赦便说:“据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贾政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他,随他去就是了。”贾母听见,便说:“谁在这里混说!人家有喜事好处,什么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们享去;若是不好,我一个人当去。你们不许混说!”贾政听了,不敢言语,讪讪的同贾赦等走了出来。
那贾母高兴,叫人传话到厨房里,快快预备酒席,大家赏花。叫:“宝玉、环儿、兰儿各人做一首诗志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她费心;若高兴,给你们改改。”对着李纨道:“你们都陪我喝酒。”李纨答应了“是”,便笑对探春笑道:“都是你闹的。”探春道:“饶不叫我们做诗,怎么我们闹的。”李纨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么?如今那棵海棠也要来入社了。”大家听着,都笑了。一时摆上酒菜,一面喝着。彼此都要讨老太太的欢喜,大家说些兴头话。宝玉上来,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诗,写出来念与贾母听道:
海棠何事忽摧隤?今日繁花为底开?
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
贾环也写了来,念道:
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
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花独我家。
贾兰恭楷誊正,呈与贾母,贾母命李纨念道: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
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贾母听毕,便说:“我不大懂诗,听去倒是兰儿的好,环儿做得不好。都上来吃饭罢。”宝玉看见贾母喜欢,更是兴头。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复荣,我们院内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像花的死而复生了。”顿觉转喜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凤姐要把五儿补入,或此花为她而开,也未可知,却又转悲为喜,依旧说笑。
贾母还坐了半天,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着过来。只见平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我们奶奶知道老太太在这里赏花,自己不得来,叫奴才来服侍老太太、太太们,还有两匹红送给宝二爷包裹这花,当作贺礼。”袭人过来接了,呈与贾母看。贾母笑道:“偏是凤丫头行出点事儿来,叫人看着又体面,又新鲜,很有趣儿。”袭人笑着向平儿道:“回去替宝二爷给二奶奶道谢。要有喜,大家喜。”贾母听了,笑道:“嗳哟,我还忘了呢!凤丫头虽病着,还是她想得到,送得也巧。”一面说着,众人就随着去了。平儿私与袭人道:“奶奶说,这花开得奇怪,叫你铰块红绸子挂挂,便应在喜事上去了。以后也不必只管当作奇事混说。”袭人点头答应,送了平儿出去。不提。
且说那日宝玉本来穿著一裹圆的皮袄在家歇息,因见花开,只管出来看一回,赏一回,叹一回,爱一回的,心中无数悲喜离合,都弄到这株花上去了。忽然听说贾母要来,便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匆匆穿换,未将通灵宝玉挂上。及至后来贾母去了,仍旧换衣,袭人见宝玉脖子上没有挂着,便问:“那块玉呢?”宝玉道:“才刚忙乱换衣,摘下来放在炕桌上,我没有带。”袭人回看桌上,并没有玉,便向各处找寻,踪影全无,吓得袭人满身冷汗。宝玉道:“不用着急,少不得在屋里的。问她们就知道了。”袭人当作麝月等藏起吓她玩,便向麝月等笑着说道:“小蹄子们!玩呢到底有个玩法。把这件东西藏在那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这是那里的话!玩是玩,笑是笑,这个事非同儿戏,你可别混说!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罢,想想搁在那里了。这会子又混赖人了。”袭人见她这般光景,不像是玩话,便着急道:“皇天菩萨,小祖宗!到底你摆在那里去了?”宝玉道:“我记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们到底找啊。”袭人、麝月、秋纹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儿的各处搜寻。闹了大半天,毫无影响,甚至翻箱倒笼,实在没处去找,便疑到方才这些人进来,不知谁捡了去了。袭人说道:“进来的,谁不知道这玉是性命似的东西呢,谁敢捡了去呢!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各处问去。若有姊妹们捡着吓我们玩呢,你们给她磕头,要了回来;若是小丫头偷了去,问出来,也不回上头,不论把什么送给她换了出来都使得的。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个,比丢了宝二爷的还利害呢。”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头里在这里吃饭的倒先别问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风波来,更不好了。”麝月等依言,分头各处追问,人人不晓,个个惊疑。麝月等回来,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窥。宝玉也吓怔了。袭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得个个像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发呆,只见各处知道的都来了。探春叫把园门关上,先命个老婆子带着两个丫头,再往各处去寻去;一面又叫告诉众人:“若谁找出来,重重的赏银。”大家头宗要脱干系,二宗听见重赏,不顾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于茅厕里都找到。谁知那块玉竟像绣花针儿一般,找了一天,总无影响。李纨急了,说:“这件事不是玩的,我要说句无礼的话了。”众人道:“什么呢?”李纨道:“事情到了这里,也顾不得了。现在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来的丫头脱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没有,再叫丫头们去搜那些老婆子并粗使的丫头。”大家说道:“这话也说的有理。现在人多手乱,鱼龙混杂,倒是这么一来,你们也洗洗清。”探春独不言语。那些丫头们也都愿意洗净自己。先是平儿起。平儿说道:“打我先搜起。”于是各人自己解怀,李纨一气儿混搜。探春嗔着李纨道:“大嫂子,你也学那起不成材料的样子来了。那个人既偷了去,还肯藏在身上?况且这件东西,在家里是宝,到了外头不知道的是废物,偷他做什么?我想来必是有人使促狭。”
众人听说,又见环儿不在这里,昨儿是他满屋里乱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说出来。探春又道:“使促狭的只有环儿。你们叫个人去悄悄的叫了他来,背地里哄着他,叫他拿出来,然后吓着他,叫他不要声张。这就完了。”大家点头称是。
李纨便向平儿道:“这件事还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儿答应,就赶着去了。不多时,同了环儿来了。众人假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叫人沏了碗茶,搁在里间屋里,众人故意搭讪走开,原叫平儿哄他。平儿便笑着向环儿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你瞧见了没有?”贾环便急得紫涨了脸,瞪着眼,说道:“人家丢了东西,你怎么又叫我来查问,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么?”平儿见这样子,倒不敢再问,便又陪笑道:“不是这么说,怕三爷要拿了去吓他们,所以白问问瞧见了没有,好叫他们找。”贾环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见不看见该问他,怎么问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咧,得了什么不来问我,丢了东西就来问我!”说着,起身就走。众人不好拦他。这里宝玉倒急了,说道:“都是这劳什子闹事!我也不要他了。你们也不用闹了。环儿一去,必是嚷得满院里都知道了,这可不是闹事了么。”袭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这玉丢了没要紧,若是上头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更加伤感,明知此事掩饰不来,只得要商议定了话,回来好回贾母诸人。宝玉道:“你们竟也不用商议,硬说我砸了就完了。”平儿道:“我的爷,好轻巧话儿!上头要问为什么砸的呢?她们也是个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儿来,那又怎么样呢?”宝玉道:“不然,便说我前日出门丢了。”众人一想,这句话倒还混得过去,但是这两天又没上学,又没往别处去。宝玉道:“怎么没有,大前儿还到南安王府里听戏去了呢,便说那日丢的。”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儿丢的,为什么当日不来回?”众人正在胡思乱想,要装点撒谎,只听得赵姨娘的声儿,哭着喊着走来说:“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了来,索性交给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罢!”说着,将环儿一推,说:“你是个贼,快快的招罢!”气得环儿也哭喊起来。
李纨正要劝解,丫头来说:“太太来了。”袭人等此时无地可容,宝玉等赶忙出来迎接。赵姨娘暂且也不敢作声,跟了出来。王夫人见众人都有惊惶之色,才信方才听见的话,便道:“那块玉真丢了么?”众人都不敢作声。王夫人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慌得袭人连忙跪下,含泪要禀。王夫人道:“你起来,快快叫人细细找去,一忙乱倒不好了。”袭人哽咽难言。宝玉生恐袭人真告诉出来,便说道:“太太,这事不与袭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里听戏,在路上丢了。”王夫人道:“为什么那日不找?”宝玉道:“我怕她们知道,没有告诉她们。我叫茗烟等在外头各处找过的。”王夫人道:“胡说!如今脱换衣服,不是袭人她们服侍的么?大凡哥儿出门回来,手巾、荷包短了,还要个明白,何况这块玉不见了,便不问的么?”宝玉无言可答。赵姨娘听见,便得意了,忙接过口道:“外头丢了东西,也赖环儿!”话未说完,被王夫人喝道:“这里说这个,你且说那些没要紧的话!”赵姨娘便不敢言语了。还是李纨、探春从实的告诉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泪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贾母,去问邢夫人那边跟来的这些人去。
凤姐病中,也听见宝玉失玉,知道王夫人过来,料躲不住,便扶了丰儿来到园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凤姐姣怯怯的说:“请太太安。”宝玉等过来问了凤姐好。王夫人因说道:“你也听见了么?这可不是奇事吗?刚才眼错不见就丢了,再找不着。你去想想,打从老太太那边丫头起,至你们平儿,谁的手不稳,谁的心促狭。我要回了老太太,认真的查出来才好。不然,是断了宝玉的命根子了。”凤姐回道:“咱们家人多手杂,自古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保得住谁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经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来,明知是死无葬身之地,他着了急,反要毁坏了灭口,那时可怎么处呢?据我的胡涂想头,只说宝玉本不爱他,撂丢了,也没有什么要紧。只要大家严密些,别叫老太太、老爷知道。这么说了,暗暗的派人去各处察访,哄骗出来,那时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王夫人迟了半日,才说道:“你这话虽也有理,但只是老爷跟前怎么瞒的过呢?”便叫环儿过来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白问了你一句,怎么你就乱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个毁坏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贾环吓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赵姨娘听了,那里还敢言语。王夫人便吩咐众人道:“想来自然有没找到的地方儿,好端端的在家里的,还怕他飞到那里去不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三天内给我找出来,要是三天找不着,只怕也瞒不住,大家那就不用过安静日子了。”说着,便叫凤姐儿跟到邢夫人那边商议踩缉。不提。
这里李纨等纷纷议论,便传唤看园子的一干人来,叫把园门锁上,快传林之孝家的来,悄悄儿的告诉了她,叫她吩咐前后门上,三天之内,不论男女下人,从里头可以走动,要出去时,一概不许放出。只说里头丢了东西,待这件东西有了着落,然后放人出来。林之孝家的答应了“是”,因说:“前儿奴才家里也丢了一件不要紧的东西,林之孝必要明白,上街去找了一个测字的,那人叫做什么刘铁嘴,测了一个字,说的很明白,回来依旧一找,便找着了。”袭人听见,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爷替我们问问去。”那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了。邢岫烟道:“若说那外头测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边闻妙玉能扶乩,何不烦她问一问。况且我听见说,这块玉原有仙机,想来问得出来。”众人都诧异道:“咱们常见的,从没有听她说起。”麝月便忙问岫烟道:“想来别人求她是不肯的,好姑娘,我给姑娘磕个头,求姑娘就去,若问出来了,我一辈子总不忘你的恩!”说着,赶忙就要磕下头去,岫烟连忙拦住。黛玉等也都怂恿着岫烟速往栊翠庵去。一面林之孝家的进来说道:“姑娘们大喜。林之孝测了字回来说,这玉是丢不了的,将来横竖有人送还来的。”众人听了,也都半信半疑,惟有袭人、麝月喜欢的了不得。探春便问:“测的是什么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话多,奴才也学不上来,记得是拈了个赏人东西的‘赏’字。那刘铁嘴也不问,便说:‘丢了东西不是?’”李纨道:“这就算好。”林之孝家的道:“他还说,‘赏’字上头一个‘小’字,底下一个‘口’字,这件东西很可嘴里放得,必是个珠子宝石。”众人听了,夸赞道:“真是神仙!往下怎么说?”林之孝家的道:“他说底下‘贝’字,拆开不成一个‘见’字,可不是‘不见’了?因上头拆了‘当’字,叫快到当铺里找去。‘赏’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偿’字?只要找着当铺就有人,有了人便赎了来,可不是偿还了吗。”众人道:“既这么着,就先往左近找起,横竖几个当铺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们有了东西,再问人就容易了。”李纨道:“只要东西,那怕不问人都使得。林嫂子,烦你就把测字的话快去告诉二奶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林家的答应了便走。
众人略安了一点儿神,呆呆的等岫烟回来。正呆等,只见跟宝玉的茗烟在门外招手儿,叫小丫头子快出来。那小丫头赶忙的出去了。茗烟便说道:“你快进去告诉我们二爷和里头太太、奶奶、姑娘们,天大喜事。”那小丫头子道:“你快说罢,怎么这么累赘!”茗烟笑着拍手道:“我告诉姑娘,姑娘进去回了,咱们两个人都得赏钱呢。你打量什么,宝二爷的那块玉呀,我得了准信来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7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话说茗烟在门口和小丫头子说宝玉的玉有了,那小丫头急忙回来告诉宝玉。众人听了,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他,众人在廊下听着。宝玉也觉放心,便走到门口,问道:“你那里得了?快拿来。”茗烟道:“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做保去呢。”宝玉道:“你快说是怎么得的,我好叫人取去。”茗烟道:“我在外头知道林爷爷去测字,我就跟了去。我听见说在当铺里找,我没等他说完,便跑到几个当铺里去。我比给他们瞧,有一家便说有。我说:“给我罢。”那铺子里要票子。我说:“当多少钱?”他说:“三百钱的也有,五百钱的也有。前儿有一个人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去;今儿又有人也拿了一块玉,当了五百钱去。”宝玉不等说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取了来,我们挑着看是不是。”里头袭人便啐道:“二爷不用理他!我小时候儿听见我哥哥常说,有些人卖那些小玉儿,没钱用,便去当。想来是家家当铺里有的。”众人正在听得诧异,被袭人一说,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来,说:“快叫二爷进来罢,不用理那胡涂东西了。他说的那些玉,想来不是正经东西。”
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来了。原来岫烟走到栊翠庵见了妙玉,不及闲话,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几声,说道:“我与姑娘来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谣言,过来缠我?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乩。”说着,将要不理。岫烟懊悔此来,知她脾气是这么着的,“一时我已说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与她质证她会扶乩的话。”只得陪着笑将袭人等性命关系的
话说了一遍。见妙玉略有活动,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道:“何必为人作嫁!但是我进京以来,素无人知,今日你来破例,恐将来缠绕不休。”岫烟道:“我也一时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将来他人求你,愿不愿在你,谁敢相强?”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盘乩架,书了符,命岫烟行礼,祝告毕,起来同妙玉扶着乩。不多时,只见那仙乩疾书道: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书毕,停了乩。岫烟便问:“请是何仙?”妙玉道:“请的是拐仙。”岫烟录了出来,请教妙玉解识。妙玉道:“这个可不能,连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们的聪明人多着哩。”
岫烟只得回来。进入院中,各人都问:“怎么样了?”岫烟不及细说,便将所录乩语递与李纨。众姊妹及宝玉争看,都解的是:“一时要找是找不着的,然而丢是丢不了的,不知几时不找便出来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里?”李纨道:“这是仙机隐语。咱们家里那里跑出青埂峰来?必是谁怕查出,撂在有松树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独是‘入我门来’这句,到底是入谁的门呢?”黛玉道:“不知请的是谁!”岫烟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门,便难入了。”
袭人心里着忙,便捕风捉影的混找,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没有。回到院中,宝玉也不问有无,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里丢的?说明了,我们就是受罪,也在明处啊!”宝玉笑道:“我说外头丢的,你们又不依。你如今问我,我知道么!”李纨、探春道:“今儿从早起闹起,已到三更来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经掌不住,各自去了。我们也该歇歇儿了,明儿再闹罢。”说着,大家散去。宝玉即便睡下。可怜袭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无眠。暂且不提。
且说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旧话来,反自喜欢,心里说道:“和尚道士的话真个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缘,宝玉如何能把这玉丢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们的‘金玉’,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觉安心,把这一天的劳乏竟不理会,重新倒看起书来。紫鹃倒觉身倦,连催黛玉睡下。黛玉虽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说“这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非比寻常之物,来去自有关系。若是这花主好事呢,不该失了这玉呀?看来此花开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觉又伤起心来。又转想到喜事上头,此花又似应开,此玉又似应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着。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凤姐暗中设法找寻。一连闹了几天,总无下落。还喜贾母、贾政未知。袭人等每日提心吊胆。宝玉也好几天不上学,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那日正在纳闷,忽见贾琏进来请安,嘻嘻的笑道:“今日听得军机贾雨村打发人来告诉二老爷说,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书去了,想舅太爷昼夜趱行,半个多月就要到了。侄儿特来回太太知道。”王夫人听说,便欢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又在外任,照应不着。今日忽听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将来宝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开些了。天天专望兄弟来京。
忽一天,贾政进来,满脸泪痕,喘吁吁的说道:“你快去禀知老太太,即刻进宫。不用多人的,是你服侍进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现在太监在外立等。他说:‘太医院已经奏明痰厥,不能医治。’”王夫人听说,便大哭起来。贾政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快快去请老太太,说得宽缓些,不要吓坏了老人家。”贾政说着,出来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有病,进去请安。贾母念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吓的我了不得,后来又打听错了。这回情愿再错了也罢。”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鸳鸯等开箱取衣饰,穿戴起来。王夫人赶着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过来伺候。一时出厅,上轿进宫。不提。
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病。不料此回甚属利害,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医调治。岂知汤药不进,连用通关之剂,并不见效。内官忧虑,奏请预办后事。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贾母、王夫人遵旨进宫,见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语,见了贾母,只有悲泣之状,却少眼泪。贾母进前请安,奏些宽慰的话。少时贾政等职名递进,宫嫔传奏,元妃目不能顾,渐渐脸色改变。内宫太监即要奏闻,恐派各妃看视,椒房姻戚未便久羁,请在外宫伺候。贾母、王夫人怎忍便离,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下来,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内悲感。朝门内官员有信。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传钦天监。贾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动。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贾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岁。贾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纨、凤姐、宝玉等出厅,分东西迎着贾母请了安,并贾政、王夫人请安,大家哭泣。不提。
次日早起,凡有品级的,按贵妃丧礼,进内请安哭临。贾政又是工部,虽按照仪注办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请教他,所以两头更忙,非比从前太后与周妃的丧事了。但元妃并无所出,惟谥曰“贤淑贵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赘。只讲贾府中男女天天进宫,忙的了不得。幸喜凤姐儿近日身子好些,还得出来照应家事,又要预备王子腾进京,接风贺喜。凤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内阁,仍带家眷来京。凤姐心里喜欢,便有些心病,有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开,所以身子倒觉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见凤姐照旧办事,又把担子卸了一半,又眼见兄弟来京,诸事放心,倒觉安静些。
独有宝玉原是无职之人,又不念书,代儒学里知他家里有事,也不来管他;贾政正忙,自然没有空儿查他。想来宝玉趁此机会竟可与姊妹们天天畅乐。不料他自失了玉后,终日懒怠走动,说话也胡涂了。并贾母等出门回来,有人叫他去请安,便去;没人叫他,他也不动。袭人等怀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气。每天茶饭,端到面前便吃,不来也不要。袭人看这光景,不像是有气,竟像是有病的。袭人偷着空儿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是“二爷这么着,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紫鹃虽即告诉黛玉,只因黛玉想着亲事上头,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见了他,反觉不好意思:“若是他来呢,原是小时在一处的,也难不理他;若说我去找他,断断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过来。袭人又背地里去告诉探春。那知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失的更奇,接连着元妃姐姐薨逝,谅家道不祥,日日愁闷,那有心肠去劝宝玉。况兄妹们男女有别,只好过来一两次。宝玉又终是懒懒的,所以也不大常来。
宝钗也知失玉。因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便告诉了宝钗。薛姨妈还说:“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有应准,说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宝钗反正色的对母亲道:“妈妈这
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所以薛姨妈更爱惜她,说她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也生来的贞静,因此,在她面前,反不提起宝玉了。宝钗自从听此一说,把“宝玉”两个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虽然听见失了玉,心里也甚惊疑,倒不好问,只得听旁人说去,竟像不与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了好几次问信,因她自己的儿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进京,便好为他出脱罪名;又知元妃已薨,虽然贾府忙乱,却得凤姐好了,出来理家,也把贾家的事撂开了。只苦了袭人,虽然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的服侍劝慰,宝玉竟是不懂,袭人只有暗暗的着急而已。
过了几日,元妃停灵寝庙,贾母等送殡去了几天。岂知宝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甚至说话都无头绪。那袭人、麝月等一发慌了,回过凤姐几次。凤姐不时过来,起先道是找不着玉生气,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有日日请医调治。煎药吃了好几剂,只有添病的,没有减病的。及至问他那里不舒服,宝玉也不说出来。
直至元妃事毕,贾母惦记宝玉,亲自到园看视。王夫人也随过来。袭人等忙叫宝玉接去请安。宝玉虽说是病,每日原起来行动。今日叫他接贾母去,他依然仍是请安,惟是袭人在旁扶着指教。贾母见了,便道:“我的儿,我打量你怎么病着,故此过来瞧你。今你依旧的模样儿,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宽心的。但宝玉并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贾母等进屋坐下,问他的话,袭人教一句,他说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个傻子似的。贾母愈看愈疑,便说:“我才进来看时,不见有什么病,如今细细一瞧,这病果然不轻,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到底因什么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难瞒,又瞧瞧袭人怪可怜的样子,只得便依着宝玉先前的话,将那往南安王府里去听戏时丢了这块玉的话,悄悄的告诉了一遍。心里也彷徨的很,生恐贾母着急,并说:“现在着人在四下里找寻,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找,少不得找着的。”贾母听了,急得站起来,眼泪直流,说道:“这件玉如何是丢得的!你们忒不懂事了!难道老爷也是撂开手的不成?”王夫人知贾母生气,叫袭人等跪下,自己敛容低首,回说:“媳妇恐老太太着急,老爷生气,都没敢回。”贾母咳道:“这是宝玉的命根子。因丢了,所以他是这么失魂丧魄的。还了得!况是这玉满城里都知道,谁捡了去,便叫你们找出来么?叫人快快请老爷,我与他说。”那时,吓得王夫人、袭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这一生气,回来老爷更了不得了。现在宝玉病着,交给我们尽命的找来就是了。”贾母道:“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我呢!”便叫麝月传人去请,不一时,传进话来,说:“老爷谢客去了。”贾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们便说我说的话,暂且也不用责罚下人,我便叫琏儿来,写出赏格,悬在前日经过的地方,便说,有人捡得送来者,情愿送银一万两;如有知人捡得,送信找得者,送银五千两。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银子。这么一找,少不得就找出来了。若是靠着咱们家几个人找,就找一辈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贾母传话告诉贾琏,叫他速办去了。贾母便叫人:“将宝玉动用之物,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袭人、秋纹跟过来,余者仍留园内看屋子。”宝玉听了,终不言语,只是傻笑。
贾母便携了宝玉起身,袭人等搀扶出园。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里间屋内安置,便对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为的园里人少,怡红院里的花树忽萎忽开,有些奇怪。头里仗着一块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丢了,生恐邪气易侵,故我带他过来一块儿住着。这几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来,就在这里瞧。”王夫人听说,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宝玉同着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气大,不论什么都压住了。”贾母道:“什么福气!不过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问宝玉,好不好?”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叫他说“好”,宝玉也就说“好”。王夫人见了这般光景,未免落泪,在贾母这里,不敢出声。贾母知王夫人着急,便说道:“你回去罢,这里有我调停他。晚上老爷回来,告诉他不必见我,不许言语就是了。”王夫人去后,贾母叫鸳鸯找些安神定魄的药,按方吃了。不提。
且说贾政当晚回家,在车内听见道儿上人说道:“人要发财,也容易的很。”那个问道:“怎么见得?”这个人又道:“今日听见荣府里丢了什么哥儿的玉了,贴着招帖儿,上头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说有人捡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送信的还给五千呢。”贾政虽未听得如此真切,心里诧异,急忙赶回,便叫门上的人,问起那事来。门上的人禀道:“奴才头里也不知道,今儿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叫人去贴帖儿,才知道的。”贾政便叹气道:“家道该衰,偏生养这么一个孽障!才养他的时候,满街的谣言,隔了十几年,略好了些。这会子又大张晓谕的找玉,成何道理!”说着,忙走进里头去问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贾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违拗,只抱怨王夫人几句。又走出来,叫瞒着老太太,背地里揭了这个帖儿下来。岂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揭了去了。
过了些时,竟有人到荣府门上,口称送玉来。家内人们听见,喜欢的了不得,便说:“拿来,我给你回去。”那人便怀内掏出赏格来,指给门上人瞧,“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么,写明送玉来的给银一万两。二太爷,你们这会子瞧我穷,回来我得了银子,就是个财主了。别这么待理不理的!”门上听他话头来得硬,说道:“你到底略给我瞧一瞧,我好给你回去。”那人初倒不肯,后来听人说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扬说:“这是不是?”众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见,今日才看见这玉的模样儿了。急忙跑到里头,抢头报似的。那日贾政、贾赦出门,只有贾琏在家。众人回明,贾琏还细问:“真不真?”门上人口称:“亲眼见过,只是不给奴才,要见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玉。”贾琏却也喜欢,忙去禀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贾母。把个袭人乐得合掌念佛。贾母并不改口,一叠连声:“快叫琏儿请那人到书房内坐下,将玉取来一看,即便送银。”贾琏依言,请那人进来,当客待他,用好言道谢:“要借这玉送到里头,本人见了,谢银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将一个红绸子包儿送过去。贾琏打开一看,可不是那一块晶莹美玉吗?贾琏素昔原不理论,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彷佛认得出来,什么“除邪崇”。贾琏看了,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与贾母、王夫人认去。
这会子惊动了合家的人,都等着争看。凤姐见贾琏进来,便劈手夺去,不敢先看,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你这么一点儿事,还不叫我献功呢!”贾母打开看时,只见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用手擦摸,鸳鸯拿上眼镜儿来,戴着一瞧,说:“奇怪!这块玉倒是的,怎么把头里的宝色都没了呢?”王夫人看了一会子,也认不出,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道:“像倒像,只是颜色不大对。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袭人在旁,也看着未必是那一块,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说出不像来。凤姐于是从贾母手中接过来,同着袭人,拿来给宝玉瞧。这时,宝玉正睡着才醒。凤姐告诉道:“你的玉有了。”宝玉睡眼朦胧,接在手里,也没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们又来哄我了!”说着,只是冷笑。凤姐连忙拾起来,道:“这也奇了,怎么你没瞧就知道呢?”宝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进屋里来了,见他这样,便道:“这不用说了。他那玉原是胎里带来的一种古怪东西,自然他有道理。想来这个必是人见了帖儿,照样做的。”大家此时恍然大悟。
贾琏在外间屋里听见这话,便说道:“既不是,快拿来给我问问他去,人家这样事,他敢来鬼混!”贾母喝住道:“琏儿,拿了去给他,叫他去罢。那也是穷极了的人没法儿了,所以见我们家有这样事,他便想着赚几个钱,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钱,弄了这个东西,又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不要难为他,把这玉还他,说不是我们的,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儿就送来呢。若是难为了这一个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来了。”贾琏答应出去。那人还等着呢,半日不见人来,正在那里心里发虚,只见贾琏气忿走出来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7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房。那个人看见贾琏的气色不好,心里先发了虚了,连忙站起来迎着。刚要说话,只见贾琏冷笑道:“好大胆,我把你这个混账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儿,你敢来掉鬼!”回头便问:“小厮们呢?”外头轰雷一般,几个小厮齐声答应。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问明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一齐答应:“预备着呢。”嘴里虽如此,却不动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无措,见这般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碰头,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我一时穷极无奈,才想出这个没脸的营生来。那玉是我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儿顽罢。”说毕,又连连磕头。贾琏啐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府里希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东西!”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什么东西,饶了他,叫他滚出去罢。”贾琏道:“实在可恶。”赖大、贾琏作好作歹,众人在外头都说道:“胡涂狗党的!还不给爷和赖大爷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等窝心脚呢!”那人赶忙磕了两个头,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街上闹动了:“贾宝玉弄出‘假宝玉’来。”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众人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过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时,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今日二爷在外听得有人传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没了。太太听见了没有?”王夫人吃惊道:“我没有听见,老爷昨晚也没有说起,到底在那里听见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琏儿索性打听明白了来告诉我。”凤姐答应去了。王夫人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又为宝玉耽忧。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随意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又加贾琏打听明白了,来说道:“舅太爷是赶路劳乏,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地方,延医调治;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没有。”王夫人听了,一阵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了上炕,还扎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料理完毕,既刻回来告诉我们,好叫你媳妇儿放心。”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起身。
贾政早已知道,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以后,神志惛愦,医药无效;又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带领引见。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江西粮道。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虽有众亲朋贺喜,贾政也无心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
正在无计可施,只听见贾母那边叫:“请老爷。”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夫人带着病也在那里,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话与你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咽哽着说道:“我今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胡涂,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这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话,所以教你来商量。你的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还是要宝玉好呢?还是随他去呢?”贾政陪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儿子这么疼的,难道做儿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儿子不成么?只为宝玉不上进,所以时常恨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这也是该当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宝玉病着,儿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我,所以儿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玉是个什么病。”王夫人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他父亲,袭人叫他请安,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脸面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几年回来。倘或这孩子果然不好,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差错,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泪,又想到她身上,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明白了没有?”王夫人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没有结案,所以这些时总没提起。”贾政又道:“这就是第一层的难处。他哥哥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贵妃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经奏明,不敢耽搁,这几天怎么办呢?”
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不错。若是等这几件事过去,他父亲又走了。倘或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想定主意,便说道:“你若给他办呢,我自然有个道理,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她。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他,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可教他成亲,不过是冲冲喜。我们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咱们家分儿过了礼。赶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南边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明白,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还是个妥妥当当的孩子,再有个明白人常劝她,更好。她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造化?这会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铺排起来,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上;你也看见了他们小两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
贾政听了,原不愿意,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老太太想的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众人,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这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若是果真应了,也只好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去。”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种种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夫人、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夫人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余间房屋指与宝玉,余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诉他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没有听见。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明白。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来,却也有些信真。今日听了这些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喜欢。心里想道:“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这才配得是。我也造化。若她来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担子。但是这一位的心里只有一个林姑娘,幸亏他没有听见,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什么分儿了。”袭人想到这里,转喜为悲,心想:“这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那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一时高兴,说给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若是他仍似前的心事: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当作林姑娘,说了好些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玩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若是如今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他人事不知还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
话说明,那不是一害三个人了么?”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看着宝玉,便从里间出来,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请了王夫人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说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会,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那袭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着她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说?有什么委屈,起来说。”袭人道:“这话奴才是不该说的,这会子因为没有法儿了。”王夫人道:“你慢慢说。”袭人道:“宝玉的亲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呢?”王夫人道:“他两个因从小儿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袭人道:“不是‘好些’。”便将宝玉素与黛玉这些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这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是夏天的话,我从没敢和别人说。”王夫人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更加是了。但是刚才老爷说,的话想必都听见了,你看他的神情儿怎么样?”袭人道:“如今宝玉若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笑,没人和他说话,他就睡,所以头里的话却倒都没听见。”王夫人道:“倒是这件事叫人怎么样呢?”袭人道:“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王夫人便道:“既这么着,你去干你的,这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说着,仍到贾母跟前。
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问,便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说道:“难倒不难,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商量着办罢了。”凤姐道:“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贾母道:“怎么掉包儿?”凤姐道:“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儿怎么样。要是他全不管,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欢,你怎么样办法呢?”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王夫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便问道:“你娘儿两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着呀!”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的告诉了一遍。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宝丫头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么样呢?”凤姐道:“这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谁知道呢?”
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王夫人恐贾母问及,使个眼色与凤姐。凤姐便迎着贾琏,努了个嘴儿,同到王夫人屋里等着去了。一回儿,王夫人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丧事的
话说了一遍,便说:“有恩旨赏了内阁的职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官员照料。昨日起身,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来请安问好,说如今想不到不能进京,有多少话不能说。听见我大舅子要进京,若是路上遇见了,便叫他来到咱们这里细细的说。”王夫人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晚上来,再商量宝玉的事罢。”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提。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自己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慢慢的走着等她。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出哭着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却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那里哭呢。黛玉未见她时,还只疑府里这些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所以来这里发泄发泄;及至见了这个丫头,却又好笑,因想到:“这种蠢货,有什么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丫头,受了大女孩子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
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那丫头听了这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她们说话,我又不知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黛玉听了,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因笑问道:“你姐姐是那一个?”那丫头道:“就是珍珠姐姐。”黛玉听了,才知道她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丫头道:“我叫傻大姐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什么话了?”那丫头道:“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黛玉听了这一句,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了这丫头“你跟了我这里来。”那丫头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她为什么打你呢?”傻大姐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说到这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黛玉已经听呆了。这丫头只管说道:“我又不知道她们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她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说着,又哭起来。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又见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一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她到贾母这边来。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微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来问姑娘,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打量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这里走呢?”紫鹃见她心里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见那丫头什么话了,惟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心里怕她见了宝玉,那一个已经是疯疯傻傻,这一个又这样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心里虽如此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她进去。
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却是寂然无声。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玩去的,也有打盹儿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她努嘴儿,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这番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没法儿。
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样,知道黛玉此时心中迷惑不减于宝玉,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妹妹同着你搀回姑娘,歇歇去罢。”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
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么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8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几乎晕倒,亏了还同着秋纹,两个人挽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她渐渐苏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她说话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才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能够死呢!”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
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她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把头里的事一字也不记得了。这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这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像上次招得凤姐儿说他们失惊打怪的。
那知秋纹回去,神情慌遽,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这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连忙把刚才的事回了一遍。贾母大惊说:“这还了得!”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告诉了她婆媳两个。凤姐道:“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走了风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道:“且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她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大夫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她,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她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玩,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她。若是她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她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贾母道:“我方才看她却还不至胡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挂心,横竖有她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瞧看。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妈那边,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妹妹在那里,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来,咱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夫人都道:“你说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同王夫人各自归房。不提。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里间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胡涂,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她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知道了。她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她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着忙,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了林妹妹,虽说仍旧说些疯话,却觉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将来不是林妹妹,打破了这个灯虎儿,那饥荒才难打呢!”便忍笑说道:“你好好儿的便见你,若是疯疯颠颠的,她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她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凤姐听着竟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说道:“我早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袭人好好的安慰他。咱们走罢。”
说着,王夫人也来。大家到了薛姨妈那里,只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姨妈才要人告诉宝钗,凤姐连忙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又向薛姨妈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边商议。”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
当晚,薛姨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夫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一回泪。薛姨妈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利害?”凤姐便道:“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琐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姨妈心里也愿意,只虑着宝钗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夫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姨妈说,只说:“姨太太这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装奁一概蠲免。明日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他变法儿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心事。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景,只得满口应承。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原故,不叫她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便议定凤姐夫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话儿。
次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姨妈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好些话。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解闷。薛姨妈才告诉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二则告诉你哥哥一个信儿。你即便回来。”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来回复薛姨妈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咱们预备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说:‘妈妈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好些银子,叫妈妈不用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办罢。’”薛姨妈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安放了好些。便是看着宝钗心里好象不愿意似的,“虽是这样,她是女儿家,素来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了,她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本来咱们不惊动亲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说的,都是混帐人;亲戚呢,就是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她家没有请咱们,咱们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照料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过来回姨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姨妈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
这里王夫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对象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这里。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何苦来呢?”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胡涂,他今日怎么这么明白呢?”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没有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告诉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咱们这里代办了罢。”凤姐答应了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这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这样大病,怎么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惟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服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作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她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
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雪雁料是要她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盒内。紫鹃用绢子给她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颤的份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她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
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量她冷。因说道:“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着她。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黛玉只作不闻,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她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够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余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又怕一时有什么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
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看着不祥了,连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没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么样过的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来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寂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这新屋子在何处?”
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姐姐在这里做什么?”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她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说着,又问:“姐姐有什么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仍旧飞跑去了。紫鹃自己也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她明儿死了,你算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看见紫鹃,那一个便嚷道:“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紫鹃知道不好了,连忙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去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奶奶来,一看,她便大哭起来。这紫鹃因王奶妈有些年纪,可以仗个胆儿,谁知竟是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小丫头急忙去请。你道是谁?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今日宝玉结亲,她自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她。
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里都哭呢!”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问了,连忙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她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彷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寂然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未知装裹妥当了没有?”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
里间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便说:“大奶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脸。李纨忙问:“怎么样?”紫鹃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连忙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
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雪雁道:“她在外头屋里呢。”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她,那紫鹃才慢慢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她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她个女孩儿家,你还叫她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她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看见这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这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平儿道:“奶奶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顾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这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叫他来回我,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答应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什么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那里用这么……”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我。”李纨在旁解说道:“当真这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她南边带来的,她倒不理会。惟有紫鹃,我看她两个一时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番一说,却也没的说,又见紫鹃哭得泪人一般,只好瞅着她微微的笑,因又说道:“紫鹃姑娘这些闲话倒不要紧,只是她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奶的吗?”
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出来道:“告诉二奶奶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方才的
话说了一遍。平儿低了一回头,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她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这么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样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都是一样。”林家的道:“那么,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去。”李纨道:“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办的,我们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嫌她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连忙收拾了头。平儿叫她换了新鲜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嘱咐平儿打那么催着林之孝家的叫她男人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呢,赶忙叫住道:“我带了她去罢,你先告诉林大爷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奶奶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这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办事。
却说雪雁看见这般光景,想起她家姑娘,也未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露出。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我们姑娘好的蜜里调油,这时候总不见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们姑娘不依,他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我们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见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过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巴不得即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她那里晓得宝玉的心事,便各自走开。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就来。”又听见凤姐与王夫人道:“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王夫人点 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人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她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她南边家里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傧相赞礼,拜了天地。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例。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像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倒也喜欢。
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这劳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宝玉睁眼一看,好象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她盛妆艳服,丰肩陾体,鬟低鬓弹,眼瞬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了。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
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呢?这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头呢。”宝玉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袭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胡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么玩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她,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这会子胡涂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好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宽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
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算了。”贾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行礼。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什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子,“断不可如前娇纵。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别的,即忙命人扶了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余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更加昏愦,连饮食也不能进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8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来,还是像个好人。一连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贾母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着,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胡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息。
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她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她。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姑娘病着呢。”宝玉又道:“我瞧瞧她去。”说着,要起来。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服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便哭的哽嗓气噎。
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姊妹和睦,你听见她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
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象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被这石子打着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着。自己仍旧躺在床上。见案上红灯,窗前皓月,依然锦绣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
宝钗早知黛玉已死,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她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着出去。众人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宝钗道:“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胡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却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却料着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服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紫鹃见她攥着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她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她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将黛玉停放毕,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凤姐。
凤姐因见贾母、王夫人等忙乱,贾政起身,又为宝玉惛愦更甚,正在着急异常之时,若是又将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贾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到园。到了潇湘馆内,也不免哭了一场。见了李纨、探春,知道诸事齐备,便说:“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言语,叫我着急?”探春道:“刚才送老爷,怎么说呢。”凤姐道:“还倒是你们两个可怜她些。这么着,我还得那边去招呼那个冤家呢。但是这件事好累坠,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搁不住。”李纨道:“你去见机行事,得回再回方好。”凤姐点头,忙忙的去了。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夫人略觉放心,凤姐便背了宝玉,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她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说着,便要到园里去哭她一场,又惦记着宝玉,两头难顾。王夫人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老太太身子要紧。”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说:“你替我告诉她的阴灵:‘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呢。’”说着,又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寿夭有定。如今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上等的发送。一则可以少尽咱们的心,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阴灵儿也可以少安了。”贾母听到这里,越发痛哭起来。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着宝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来撒个谎儿,哄老太太道:“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不是又有什么缘故?”凤姐陪笑道:“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贾母连忙扶了珍珠儿,凤姐也跟着过来。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过来,一一回明了贾母。贾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宝玉那边,只得忍泪含悲的说道:“既这么着,我也不过去了。由你们办罢,我看着心里也难受,只别委屈了她就是了。”王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贾母才过宝玉这边来,见了宝玉,因问:“你做什么找我?”宝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见林妹妹来了,她说要回南去。我想没人留的住,还得老太太给我留一留她。”贾母听着,说:“使得,只管放心罢。”袭人因扶宝玉躺下。
贾母出来,到宝钗这边来。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见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她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了,才问道:“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她可好些了?”贾母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因说道:“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妇了,我才告诉你: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着这个。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回话,去了。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前留神。
独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不能解,必要亲去哭她一场。贾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难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立刻要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潇湘馆内,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夫人在里间歇着,犹自落泪。
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余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
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着,只得勉强回房。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热。虽是不放心惦着宝玉,却也挣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难禁,也便回去,派了彩云帮着袭人照应,并说:“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们。”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
话说他。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稳。明日一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且住下。
一日,贾母特请薛姨妈过去商量,说:“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如今想来不妨了,独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复旧,又过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圆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择个上好的吉日。”薛姨妈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生的粗笨,心里却还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个日子,还通知亲戚不用呢?”贾母道:“宝玉和你们姑娘生来第一件大事,况且费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的。一来酬愿,二则咱们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妈听说,自然也是喜欢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贾母道:“咱们亲上做亲,我想也不必这些。若说动用的,他屋里已经满了。必定宝丫头她心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她不得长寿。”说着,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凤姐进来,笑道:“老太太、姑妈又想着什么了?”薛姨妈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贾母拭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编派谁呢?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说不笑,我们可不依。”只见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两只手比着,笑弯了腰了。未知他说出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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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8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便说:“有个笑话儿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未从开口,先自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和姑妈打量是那里的笑话儿?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贾母道:“怎么了?”凤姐拿手比着道:“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说到这里,贾母已经大笑起来,说道:“你好生说罢,倒不是他们两口儿,你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薛姨妈也笑道:“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凤姐才说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听见好几个人笑。我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口口声声只叫:‘宝姐姐,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你这么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全好。’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得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了。宝妹妹急得红了脸,说道:‘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说到这里,贾母和薛姨妈都笑起来。凤姐又道:“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亏了跌了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薛姨妈笑道:“这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么的,既作了两口儿,说说笑笑的怕什么?她没见她琏二哥和你。”凤姐儿笑道:“这是怎么说呢?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贾母也笑道:“要这么着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个分寸儿。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上头。只是我愁着宝玉还是那么傻头傻脑的,这么说起来,比头里竟明白多了。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笑话儿没有?”凤姐道:“明儿宝玉圆了房,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那时侯不更是笑话儿了么?”贾母笑道:“猴儿!我在这里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来怄个笑儿还罢了,怎么臊起皮来了!你不叫我们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兴了,你林妹妹恨你,将来不要独自一个到园里去,堤防她拉着你不依。”凤姐笑道:“她倒不怨我。她临死咬牙切齿,倒恨着宝玉呢。”贾母、薛姨妈听着,还道是玩话儿,也不理会,便道:“你别胡拉扯了。你去叫外头挑个很好的日子给你宝兄弟圆了房儿罢。”凤姐去了,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谈论起来,宝玉所有眼前常见的,尚可记忆,若论灵机,大不似从前活变了,连他自己也不解。宝钗明知是“通灵”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袭人时常说他:“你何故把从前的灵机都忘了?那些旧毛病忘了才好,为什么你的脾气还觉照旧,在道理上更胡涂了呢?”宝玉听了,并不生气,反是嘻嘻的笑。有时宝玉顺性胡闹,多亏宝钗劝说,诸事略觉收敛些。袭人倒可少费些唇舌,惟知悉心服侍。别的丫头素仰宝钗贞静和平,各人心服,无不安静。
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时常要到园里去逛。贾母等一则怕他招受寒暑,二则恐他睹景伤情,虽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潇湘馆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旧病来,所以也不使他去。况且亲戚姊妹们如宝琴已回到薛姨妈那边去了;史湘云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来。只有宝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为着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从前的诙谐谈笑,就是有时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那邢岫烟却是因迎春出嫁之后,便随着邢夫人过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婶娘过来,亦不过到太太们与姐妹们处请安问好,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所以园内的只有李纨、探春、惜春了。贾母还要将李纨等挪进来,为着元妃薨后,家中事情接二连三,也无暇及此。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园里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贾政向来作京官,只晓得郎中事务都是一景儿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学差,也无关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米,勒索乡愚,这些弊端,虽也听见别人讲究,却未尝身亲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便与幕宾商议,出示严禁,并谕以一经查出,必定详参揭报。初到之时,果然胥吏畏惧,便百计钻营,偏遇贾政这般古执。那些家人跟了这位老爷在都中一无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头向人借贷,做衣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认真要查办起来,州县馈送,一概不受。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道:“我们再挨半个月,衣服也要当完了。债又逼起来,那可怎么样好呢?眼见得白花花的银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长随也道:“你们爷们到底还没花什么本钱来的。我们才冤,花了若干的银子,打了个门子,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也没见过!想来跟这个主儿是不能捞本儿的了。明儿我们齐打伙儿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齐,都来告假。贾政不知就里,便说:“要来也是你们,要去也是你们。既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
那些长随怨声载道而去。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议道:“他们可去的去了,我们去不了的,到底想个法儿才好。”内中有一个管门的叫李十儿,便说:“你们这些没能耐的东西,着什么忙!我见这‘长’字号儿的在这里,不犯给他出头。如今都饿跑了,瞧瞧你十太爷的本领,少不得本主儿依我。只是要你们齐心,打伙儿弄几个钱,回家受用;若不随我,我也不管了,横竖拚得过你们。”众人都说:“好十爷!你还主儿信得过。若你不管,我们实在是死症了。”李十儿道:“不要我出了头,得了银钱,又说我得了大分儿了,窝儿里反起来,大家没意思。”众人道:“你万安,没有的事。就没有多少,也强似我们腰里掏钱。”
正说着,只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腿,挺着腰,说道:“找他做什么?”书办便垂手陪着笑,说道:“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任,这些州县太爷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说话,到了这时侯,都没有开仓。若是过了漕,你们太爷们来做什么的?”李十儿道:“你别混说!老爷是有根蒂的,说到那里是要办到那里。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因我说了缓几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书办道:“原为打听催文的事,没有别的。”李十儿道:“越发胡说!方才我说催文,你就信嘴胡诌。可别鬼鬼祟祟来讲什么赈,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书办道:“我在这衙门内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体面,家里还过得,就规规矩矩伺侯本官升了还能够,不像那些等米下锅的。”说着,回了一声:“二太爷,我走了。”李十儿便站起,堆着笑说:“这么不禁玩,几句话就脸急了。”书办道:“不是我脸急,若再说什么,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呢?”李十儿过来拉著书办的手,说:“你贵姓啊?”书办道:“不敢,我姓詹,单名是个会字,从小儿也在京里混了几年。”李十儿道:“詹先生,我是久闻你的名的。我们兄弟们是一样的,有什么话,晚上到这里,咱们说一说。”书办也说:“谁不知道李十太爷是能事的,把我一诈,就吓毛了。”大家笑着走开。那晚便与书办咕唧了半夜。
第二天,拿话去探贾政,被贾政痛骂了一顿。隔一天拜客,里头吩咐伺侯,外头答应了。停了一会子,打点已经三下了,大堂上没有人接鼓。好容易叫个人来打了鼓。贾政踱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个。贾政也不查问,在墀下上了轿,等轿夫又等了好一回,来齐了,抬出衙门,那个炮只响得一声。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个打鼓,一个吹号筒。贾政便也生气,说:“往常还好,怎么今儿不齐集至此?”抬头看那执事,却是搀前落后。勉强拜客回来,便传误班的要打。有的说因没有帽子误的;有的说是号衣当了误的;又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抬不动。贾政生气,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
隔一天,管厨房的上来要钱,贾政带来银两付了。以后便觉样样不如意,比在京的时侯倒不便了好些。无奈,便唤李十儿问道:“我跟来这些人,怎样都变了?你也管管。现在带来银两,早使没有了,藩库俸银尚早,该打发京里取去。”李十儿禀道:“奴才那一天不说他们?不知道怎么样,这些人都是没精打彩的,叫奴才也没法儿。老爷说家里取银子,取多少?现在打听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我们到底送多少呢?”贾政道:“为什么不早说?”李十儿说:“老爷最圣明的。我们新来乍到,又不与别位老爷很来往,谁肯送信?巴不得老爷不去,便好想老爷的美缺。”贾政道:“胡说!我这官是皇上放的,不与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儿笑着回道:“老爷说的也不错。京里离这里很远,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他说好便好,说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经迟了。就是老太太、太太们,那个不愿意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的做官呢?”
贾政听了这话,也自然心里明白,道:“我正要问你,为什么都说起来?”李十儿回说:“奴才本不敢说。老爷既问到这里,若不说,是奴才没良心;若说了,少不得老爷又生气。”贾政道:“只要说得在理。”李十儿说道:“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着粮道的衙门,那个不想发财?俱要养家活口。自从老爷到了任,并没见为国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载道。”贾政道:“民间有什么话?”李十儿道:“百姓说,凡有新到任的老爷,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钱的法儿。州县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银子。收粮的时侯,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钱,这一留难叨蹬,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反说不谙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分儿,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够上和下睦罢了。”贾政听到这话,道:“胡说!我就不识时务吗?若是上和下睦,叫我与他们‘猫鼠同眠’吗?”李十儿回说道:“奴才为着这点忠心儿掩不住,才这么说,若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时侯,老爷又说奴才没良心,有什么话,不告诉老爷了。”
贾政道:“依你怎么做才好?”李十儿道:“也没有别的,趁着老爷的精神年纪,里头的照应,老太太的硬朗,为顾着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爷家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还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说老爷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钱藏着受用。倘遇着一两件为难的事,谁肯帮着老爷?那时办也办不清,悔也悔不及。”贾政道:“据你一说,是叫我做贪官吗?送了命还不要紧,必定将祖父的功勋抹了才是?”李十儿回禀道:“老爷极圣明的人,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如今升的升、迁的迁,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若是依着老爷,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外头这些差使谁办?只要老爷外面还是这样清名声原好,里头的委屈,只要奴才办去,关碍不着老爷的。奴才跟主儿一场,到底也要掏出忠心来。”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语,说得心无主见,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干!”说着,便踱了进去。
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反觉得事事周到,件件随心。所以贾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几处揭报,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们耳目最长,见得如此,得便用言规谏,无奈贾政不信,也有辞去的,也有与贾政相好在内维持的。于是,漕务事毕,尚无陨越。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中看书。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外面官封,上开着:“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贾政拆封看时,只见上写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右。仰蒙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祗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仄,自叹无缘。今幸戟戟遥临,快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人。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待命之至。世弟周琼顿首。贾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旧年因见他就了京职,又是同乡的人,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好,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因未说定,也没有与她们说起。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也不说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写书来问。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与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带家眷,只可写字与她商议。”正在踌躇,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是议取到省会议事件。贾政只得收拾上省,侯节度派委。
一日,在公馆闲坐,见桌上堆着一堆字纸,贾政一一看去,见刑部一本:“为报明事,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贾政便吃惊道:“了不得,已经提本了!”随用心看下去,是“薛蟠殴伤张三身死,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贾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营节度使咨称:“缘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在李家店歇宿,与店内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令当槽张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换好酒。张三因称酒已沽定难换。薛蟠因伊倔强,将酒照脸泼去,不期去势甚猛,恰值张三低头拾箸,一时失手,将酒碗掷在张三鲁门,皮破血出,逾时殒命。李店主趋救不及,随向张三之母告知。伊母张王氏往看,见已身死,随喊禀地保,赴县呈报。前署县诣验,仵作将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伤,漏报填格,详府审转。看得薛蟠实系泼酒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身死,将薛蟠照过失杀人,准斗杀罪收赎。”等因前来。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符,且查《斗杀律》注云:“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实无争斗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过失杀定拟。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妥拟具题。今据该节度疏称:薛蟠因张三不肯换酒,醉后拉着张三右手,先殴腰眼一拳。张三被殴回骂,薛蟠将碗掷出,致伤鲁门深重,骨碎脑破,立时殒命。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重致死,自应以薛蟠拟抵,将薛蟠依《斗杀律》拟绞监侯,吴良拟以杖徒。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
以下注“此稿未完”。
贾政因薛姨妈之托,曾托过知县,若请旨革审起来,牵连着自己,好不放心。即将下一本开看,偏又不是。只好翻来复去将报看完,终没有接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来。
正在纳闷,只见李十儿进来:“请老爷到官厅伺候去,大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贾政只是发怔,没有听见。李十儿又请了一遍。贾政道:“这便怎么处?”李十儿道:“老爷有什么心事?”贾政将看报之事说了一遍。李十儿道:“老爷放心。若是部里这么办了,还算便宜薛大爷呢!奴才在京的时侯听见,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都喝醉了生事,直把个当槽儿的活活打死的。奴才听见不但是托了知县,还求琏二爷去花了好些钱,各衙门打通了,才提的,不知道怎么部里没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闹破了,也是官官相护的,不过认个承审不实,革职处分罢,那里还肯认得银子听情呢?老爷不用想,等奴才再打听罢?不要误了上司的事。”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一个情,把这个官都丢了,还不知道有罪没有呢!”李十儿道:“如今想他也无益,外头伺候着好半天了,请老爷就去罢。”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8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话说贾政去见了节度,进去了半日,不见出来,外头议论不一。李十儿在外也打听不出什么事来,便想到报上的饿荒,实在也着急。好容易听见贾政出来,便迎上来跟着,等不得回去,在无人处,便问:“老爷进去这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贾政笑道:“并没有事。只为镇海总制是这位大人的亲戚,有书来嘱托照应我,所以说了些好话。又说‘我们如今也是亲戚了’。”李十儿听得,心内喜欢,不免又壮了些胆子,便竭力纵恿贾政许这亲事。贾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么挂碍,在外头信息不早,难以打点,故回到本任来便打发家人进京打听,顺便将总制求亲之事回明贾母,如若愿意,即将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赶到京中,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部打听得贾政并无处分,惟将署太平县的这位老爷革职。即写了禀帖,安慰了贾政,然后住着等信。
且说薛姨妈为着薛蟠这件人命官司,各衙门内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依旧定了个死罪,监着守候秋天大审。薛姨妈又气又疼,日夜啼哭。宝钗虽时常过来劝解,说是:“哥哥本来没造化,承受了祖父这些家业,就该安安顿顿的守着过日子。在南边已经闹的不象样,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为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银钱,这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做起正经人来,也该奉养母亲才是。不想进了京仍是这样。妈妈为他,不知受了多少气,哭掉了多少眼泪。给他娶了亲,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过日子,不想命该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个不安静的,所以哥哥躲出门的。真正俗语说的,‘冤家路儿狭’,不多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妈妈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尽心的了,花了银钱不算,自己还求三拜四的谋干。无奈命里应该,也算自作自受。大凡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便是小户人家,还要挣一碗饭养活母亲,那里有将现成的闹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来的?不是我说,哥哥的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竟是个冤家对头。妈妈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常在这里劝解,我看见妈妈这样,那里放得下心!他虽说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来打点的。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还是在跟前的一样,若是离乡调远,听见了这个信,只怕我想妈妈也就想杀了。我求妈妈暂且养养神,趁哥哥的活口现在,问问各处的账目。人家该咱们的,咱们该人家的,亦该请个旧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几个钱没有。”
薛姨妈哭着说道:“这几天为闹你哥哥的事,你来了,不是你劝我,便是我告诉你衙门的事。你还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经退了,两个当铺已经给了人家,银子早拿来使完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逃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里头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头要账,料着京里的账已经去了几万银子,只好拿南边公分里银子并住房折变才够。前两天还听见一个谎信,说是南边的公当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若是这么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的了!”说着,又大哭起来。
宝钗也哭着劝道:“银钱的事,妈妈操心也不中用,还有二哥哥给我们料理。单可恨这些伙计们,见咱们的势头儿败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罢了,我还听见说帮着人家来挤我们的讹头。可见我哥哥活了这么大,交的人总不过是些个酒肉弟兄,急难中是一个没有的。妈妈若是疼我,听我的话;有年纪的人,自己保重些。妈妈这一辈子想来还不致挨冻受饿。家里这点子衣裳家伙,只好听凭嫂子去,那是没法儿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们也没心在这里,该去的叫他们去。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只好跟着妈妈过去。实在短什么,我要是有的,还可以拿些过来,料我们那个也没有不依的。就是袭姑娘也是心术正道的,她听见我哥哥的事,她倒提起妈妈来就哭。我们那一个还道是没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若听见了,也是要唬个半死儿的。”薛姨妈不等说完,便说:“好姑娘,你可别告诉他。他为一个林姑娘,几乎没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要是他急出个原故来,不但你添一层烦恼,我越发没了依靠了。”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总没告诉他。”
正说着,只听见金桂跑来外间屋里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经是没有活的份儿了。咱们如今索性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拚一拚。”说着,便将头往隔断板上乱撞,撞的披头散发。气得薛姨妈白瞪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亏得宝钗“嫂子”长、“嫂子”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劝她。金桂道:“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头里的了。你两口儿好好的过日子,我是个单身人儿,要脸做什么!”说着,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亏得人还多,扯住了,又劝了半天方住。把个宝琴唬的再不敢见她。若是薛蝌在家,她便抹粉施脂,描眉画鬓,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来。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或故意咳嗽一声,或明知薛蝌在屋,特问房里何人。有时遇见薛蝌,她便妖妖乔乔、娇娇痴痴的问寒问热,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赶忙躲开。她自己也不觉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时,好行宝蟾之计。那薛蝌却只躲着,有时遇见,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她撒泼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则为色迷心,越瞧越爱,越想越幻,那里还看得出薛蝌的真假来。只有一宗,她见薛蝌有什么东西都是托香菱收着,衣服缝洗,也是香菱,两个人偶然说话,她来了,急忙散开,一发动了一个“醋”字。欲待发作薛蝌,却是舍不得,只得将一腔隐恨都搁在香菱身上。却又恐怕闹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得隐忍不发。
一日,宝蟾走来,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奶奶,看见了二爷没有?”金桂道:“没有。”宝蟾笑道:“我说二爷的那种假正经是信不得的。咱们前日送了酒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我见他到太太那屋里去,那脸上红扑扑儿的一脸酒气。奶奶不信,回来只在咱们院门口等他,他打那边过来时,奶奶叫住他问问,看他说什么。”金桂听了,一心的怒气,便道:“他那里就出来了呢?他既无情义,问他作什么!”宝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说,咱们也好说;他不好说,咱们再另打主意。”金桂听着有理,因叫宝蟾:“瞧着他,看他出去了。”宝蟾答应着出来。金桂却去打开镜奁,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儿又抹了一抹,然后拿一条洒花绢子,才要出来,又似忘了什么的,心里倒不知怎么是好了。只听宝蟾外面说道:“二爷,今日高兴啊。那里喝了酒来了?”金桂听了,明知是叫她出来的意思,连忙掀起帘子出来。
只见薛蝌和宝蟾说道:“今日是张大爷的好日子,所以被他们强不过,吃了半钟,到这时候脸还发烧呢。”一句话没说完,金桂早接口道:“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咱们自己家里的酒是有趣儿的。”薛蝌被她拿话一激,脸越红了,连忙走过来陪笑道:“嫂子说那里的话!”宝蟾见他二人交谈,便躲到屋里去了。这金桂初时原要假意发作薛蝌两句,无奈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别有一种谨愿可怜之意,早把自己那骄悍之气,感化到爪洼国去了,因笑说道:“这么说,你的酒是硬强着才肯喝的呢。”薛蝌道:“我那里喝得来!”金桂道:“不喝也好,强如像你哥哥喝出乱子来,明儿娶了你们奶奶儿,像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呢!”说到这里,两个眼已经乜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薛蝌见这话越发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来了,那里容得,早已走过来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说着,浑身乱颤。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正闹着,忽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奶奶,香菱来了!”把金桂唬了一跳。回头瞧时,却是宝蟾掀着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抬头见香菱从那边来了,赶忙知会金桂。金桂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薛蝌得便脱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会,忽听宝蟾一嚷,才瞧见金桂在那里拉住薛蝌,往里死拽。香菱却唬的心头乱跳,自己连忙转身回去。这里金桂早已连吓带气,呆呆的瞅着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声,自己扫兴归房,从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那香菱本是要到宝琴那里,刚走出腰门,看见这般,吓回去了。
是日,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得王夫人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贾母说道:“既是同乡的人,很好。只是听见那孩子到过我们家里,怎么你老爷没有提起?”王夫人道:“连我们也不知道。”贾母道:“好便好,但是道儿太远。虽然老爷在那里,倘或将来老爷调任,可不是我们孩子太单了吗?”王夫人道:“两家都是做官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边还调进来。即不然,终有个叶落归根。况且老爷既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经说了,好意思不给么?想来老爷的主意定了,只是不做主,故遣人来回老太太的。”贾母道:“你们愿意更好。只是三丫头这一去了,不知三年两年那边可能回家?若再迟了,恐怕我赶不上再见她一面了!”说着,掉下泪来。王夫人道:“孩子们大了,少不得总要给人家的。就是本乡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还使得,若是做官的,谁保得住总在一处?只要孩子们有造化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呢,偏是时常听见她被女婿打闹,甚至不给饭吃。就是我们送了东西去,她也摸不着。近来听见益发不好了,也不放她回来。两口子拌起来,就说咱们使了他家的银钱。可怜这孩子总不得个出头的日子!前儿我惦记她,打发人去瞧她,迎丫头藏在耳房里,不肯出来。老婆子们必要进去,看见我们姑娘这样冷天还穿著几件旧衣裳。她一包眼泪的告诉婆子们说:‘回去别说我这么苦,这也是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么衣服东西来,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告诉的。’老太太想想,这倒是近处眼见的,若不好,更难受。倒亏了大太太也不理会她,大老爷也不出个头。如今迎姑娘实在比我们三等使唤的丫头还不如。我想探丫头虽不是我养的,老爷既看见过女婿,定然是好才许的。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多派几个人,送到他老爷任上。该怎么着,老爷也不肯将就。”贾母道:“有他老子作主,你就料理妥当,拣个长行的日子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夫人答应着“是”。宝钗听得明白,也不敢则声,只是心里叫苦:“我们家里姑娘们就算她是个尖儿,如今又要远嫁,眼看着这里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了!”见王夫人起身告辞出去,她也送了出来,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并不与宝玉说话。见袭人独自一个做活,便将听见的
话说了。袭人也很不受用。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这事,反欢喜起来,心里说道:“我这个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尝还是个娘?比她的丫头还不济!况且洑上水,护着别人。她挡在头里,连环儿也不得出头。如今老爷接了去,我倒干净,想要她孝敬我,不能够了!只愿意她像迎丫头似的,我也称称愿。”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边与她道喜,说:“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还好,想来你也是愿意的。便是养了你一场,并没有借你的光儿。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总不要一去了把我搁在脑杓子后头。”探春听着毫无道理,只低头作活,一句也不言语。赵姨娘见她不理,气忿忿的自己去了。
这里探春又气又笑又伤心,也不过自己掉泪而已。坐了一回,闷闷的走到宝玉这边来。宝玉因问道:“三妹妹,我听见林妹妹死的时候,你在那里来着。我还听见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的有音乐之声。或者她是有来历的,也未可知。”探春笑道:“那是你心里想着罢了。只是那夜却怪,不似人家鼓乐之音,你的话或者也是。”宝玉听了,更以为实。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飘荡之时,曾见一人,说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里的仙子临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戏做的嫦娥,飘飘艳艳,何等风致。过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鹃过来,立即回了贾母去叫她。
无奈紫鹃心里不愿意,虽经贾母、王夫人派了过来,也就没法,只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嗳声,就是叹气的。宝玉背地里拉着她,低声下气,要问黛玉的话,紫鹃从没好话回答。宝钗倒背底里夸她有忠心,并不嗔怪她。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宝钗见她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贾母、王夫人,将她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王奶妈,养着她,将来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鹦哥等小丫头,仍服侍了老太太。
宝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经云散,更加纳闷。闷到无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这样清楚,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又喜欢。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那里讲究探春出嫁之事,宝玉听了,“啊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唬得宝钗、袭人都来扶起,说:“怎么了?”宝玉早哭的说不出来,定了一回子神,说道:“这日子过不得了!我姊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经死了,这也罢了,没天天在一块。二姐姐呢,碰着了一个混账不堪的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里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这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单留我做什么?”
袭人忙又拿话解劝。宝钗摆着手说:“你不用劝他,让我来问他。”因问着宝玉道:“据你的心里,要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要为终身的事吗?若说别人,或者还有别的想头,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说没有远嫁的;就是有,老爷作主,你有什么法儿?打量天下独是你一个人爱姐姐妹妹呢?若是都像你,就连我也不能陪你了。大凡人念书,原为的是明理,怎么你益发胡涂了!这么说起来,我同袭姑娘各自一边儿去,让你把姐姐妹妹们都邀了来守着你。”宝玉听了,两只手拉住宝钗、袭人道:“我也知道。为什么散的这么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袭人掩着他的嘴道:“又胡说!才这两天身上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饭。若是你又闹翻了,我也不管了。”宝玉慢慢的听她两个人说话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么才好,只得强说道:“我却明白,但只是心里闹的慌。”宝钗也不理他,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他吃了,慢慢的开导他。袭人便欲告诉探春,说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这怕什么?等消停几日,待他心里明白,还要叫他们多说句话儿呢。况且三姑娘是极明白的人,不像那些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谏。他以后便不是这样了。”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过鸳鸯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又发,叫袭人劝说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鸯坐了一会子去了。
那贾母又想起探春远行,虽不备妆奁,其一应动用之物,俱该预备,便把凤姐叫来,将老爷的主意告诉了一遍,即叫她料理去。凤姐答应,不知怎么办理,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9
第一百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琏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装奁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黄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瞧她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走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去罢。”因而走至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非,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样子,细细打听着,用话套出原委来。小红答应着去了。
凤姐只带着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着。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园中月色比着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唿”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起来。那丰儿也把头一缩,说:“好冷!”凤姐也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着。”丰儿巴不得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她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着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
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心里想着必是那一房里的丫头,便问:“是谁?”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怎样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嗳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虽然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恐怕落人的褒贬,连忙爬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天?快拿来我穿上罢。”一面丰儿走至跟前,服侍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一面说,一面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她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她,又知她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
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一本,新获了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事,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鲍音,口称系太师镇国公贾化家人。第二件苏州刺史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势凌辱军民,以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两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来,待要看第三件,又恐迟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内收拾换下的衣服。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说道:“今儿夜里我听着奶奶没睡什么觉,我这会子替奶奶捶着,好生打个盹儿罢。”凤姐半日不言语。平儿料着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的捶着。才捶了几拳,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姐儿哭了,你到底拍着她些。你也忒好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哝哝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着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她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她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她那里敢挫磨姐儿,只怕是不提防,错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这会子打她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她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三更半夜打人。”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瞧瞧,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儿笑道:“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泪来。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说这话,越发哭的泪人似的。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又朦胧睡去。
平儿方下炕来要去,只听外面脚步响。谁知贾琏去迟了,那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道:“那些人还没起来呢么?”平儿回说:“没有呢。”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擂台打撒手儿!”一叠声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来。原来那些丫头、老婆见贾琏出了门,又复睡了,不打量这会子回来,原不曾预备。平儿便把温过的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凤姐惊醒,唬了一身冷汗,“嗳哟”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狠狠的坐在旁边,平儿弯着腰拾碗片子呢。凤姐道:“你怎么就回来了?”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贾琏嚷道:“你不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凤姐笑道:“这又是何苦来呢!常时我见你不像今儿回来的快,问你一声,也没什么生气的。”贾琏又嚷道:“又没遇见,怎么不快回来呢!”凤姐笑道:“没有遇见,少不得奈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贾琏嚷道:“我可不吃着自己的饭,替人家赶獐子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的,没来由为人家的事瞎闹了这些日子,当什么呢?正经那有事的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还听见说要锣鼓喧天的摆酒唱戏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骂平儿。
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强陪笑道:“何苦来生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你既应了,就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这个人自己有为难的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闹。”贾琏道:“你可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他!”凤姐诧异道:“问谁?”贾琏道:“问谁!问你哥哥。”凤姐道:“是他吗?”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谁呢!”凤姐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贾琏道:“你还在坛子里呢。”凤姐道:“真真这就奇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道。”贾琏道:“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太还不知道呢。头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的。说起来,真真可人恼,你今儿不问我,我也不便告诉你。你打量你哥哥行事像个人呢,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凤姐道:“叫他什么?”贾琏道:“叫他什么,叫他‘忘仁’!”凤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贾琏道:“你打量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忘仁’哪!”凤姐道:“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嘴儿遭塌人。”贾琏道:“不是遭塌他吗!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处。到底知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呵!”凤姐想了一想,道:“嗳哟!可是呵,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二叔那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的说:‘二叔为人是最啬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乌眼鸡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爷没了,你瞧他是个兄弟,他还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说,赶他的生日,咱们还他一班子戏,省了亲戚跟前落亏欠。如今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贾琏道:“你还作梦呢!他一到京,接着舅太爷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他怕咱们知道拦他,所以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着他,说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子,就指着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网,想着再弄几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你知道我起早为什么?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员已故,应着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爷儿两个急了,找了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么个样儿,再者又关系太太和你,我才应了。想着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或者前任后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白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你说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她素性要强护短,听贾琏如此说,便道:“凭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这件事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说着,眼泪早流下来,掀开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裳。贾琏道:“你倒不用这么着,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呀。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她们还睡觉,咱们老辈子有这个规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她们么?好没意思啊!”凤姐听了这些话,才把泪止住了,说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有这么说的,你替他们家在心的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欢。”贾琏道:“是了,知道了。‘大萝葡还用屎浇’?”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那一天奶奶不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着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够了,那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子替奶奶办了一点子事,又关会着好几层儿呢,就是这么拿糖作醋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尽着身子累的成了个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说着,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那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够了,算了罢!她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你帮着。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凤姐道:“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说着,又哭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一回。
那时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站起来出去了。这里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小丫头过来道:“太太说了,叫问二奶奶今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叫二奶奶同着宝二奶奶一路去呢。”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灰心丧意,恨娘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中受了那一惊,也实在没精神,便说道:“你先回太太去,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不能去。况且他们那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罢。”小丫头答应着,回去回复了。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你们瞧着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声儿。”麝月笑着道:“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一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着,“哧”的一笑,又瞅着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着,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来,只得搭讪着,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着站起来接了,道:“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罢。”
宝玉一面也搭讪着,找这个弄那个。凤姐道:“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着奶奶们一块儿走的理呢?”宝玉道:“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著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好。”凤姐因怄他道:“你为什么不穿?”宝玉道:“穿著太早些。”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宝钗也和王家是内亲,只是那些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意思了。袭人却接着说道:“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凤姐儿道:“这是什么原故?”袭人道:“告诉二奶奶,真真是我们这位爷的行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爷的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见说,病着整给他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瞧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茗烟拿了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想起晴雯来了,说了总不穿了,叫我给他收一辈子呢。”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儿的!那孩子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了那里的谣言,活活儿的把个小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她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似的。我心里要叫她进来,后来我问她妈,她妈说是很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凡像那个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搁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她进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着晴雯,只瞧见这五儿就是了。”宝玉本要走,听见这些话已呆了。袭人道:“为什么不愿意?早就要弄了来的,只是因为太太的
话说的结实罢了。”凤姐道:“那么着,明儿我就叫她进来。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宝玉听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里宝钗穿衣服。
凤姐儿看他两口儿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好不伤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罢。”笑着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宝钗笑道:“是了,你快去罢。”将宝玉催着去了。这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二爷打发茗烟转来说,请二奶奶。”宝钗说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道:“我叫小丫头问了,茗烟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来罢;若不去呢,别在风地里站着。’”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着的众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飞红了脸,把秋纹啐了一口,说道:“好个胡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跑了来说?”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去骂茗烟。那茗烟一面跑着,一面回头说道:“二爷把我巴巴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这会子说了,她们又骂我。”那丫头笑着跑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你去罢,省得他这么记挂。”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她玩笑,正没好意思,才走了。
只见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着吃茶。贾母因问她:“这一向怎么不来?”大了道:“因这几日庙中作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来。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贾母便问:“做什么好事?”大了道:“前月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在我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不得空儿来请老太太的安。”
却说凤姐素日最厌恶这些事的,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是疑疑惑惑的,如今听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问大了道:“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见问,便知她有些信意,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让我告诉奶奶知道:这个散花菩萨来历根基不浅,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树国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两手拖地。父母说这是妖精,便弃在冰山之后了。谁知这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打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远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谁知菩萨带了来的聪慧,禅也会谈,与猢狲天天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缤纷。至一千年后飞升了。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凤姐道:“这有什么凭据呢?”大了道:“奶奶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两个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底是祝国祝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这么,我明儿去试试。你庙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批的出?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大了道:“我们的签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贾母道:“既这么着,索性等到后日初一,你再去求。”说着,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这里凤姐勉强扎挣着,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预备了车马,带着平儿并许多奴仆,来至散花寺。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去。献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心瞻仰圣像,一秉虔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那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于是叩头,拾起一看,只见写着“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签薄看时,只见上面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吃一大惊,惊问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难道汉朝的王熙凤求官的这一段事也不晓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这一回书的,我们还告诉她重着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凤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说着,又瞧底下的,写的是: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来,顺便还家,奶奶可不是‘衣锦还乡’了?”一面说,一面抄了个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只动了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她走了。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母、王夫人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都欢喜非常:“或者老爷果有此心,咱们走一趟也好。”凤姐儿见人人这么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宝钗进来。宝玉问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见?”宝钗笑道:“我给凤姐姐瞧一回签。”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原故,后来再瞧罢了。”宝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缘故来了。依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解说?”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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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39
第一百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连忙过来,请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们作嫂子的大家开导开导她,也是你们姊妹之情。况且她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个也很合的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出门子,哭的了不得,你也该劝劝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宝钗答应着。王夫人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补在你们屋里。”宝钗道:“今日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紧,不便驳她的回。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的。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撵了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儿就是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宝钗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过来了。饭后到了探春那边,自有一番殷勤劝慰之言,不必细说。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又来辞宝玉。宝玉自然难割难分。探春便将纲常大体的
话说的宝玉始而低头不语,后来转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心辞别众人,竟上轿登程,水舟车陆而去。
先前众姊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贾妃薨后,也不修葺。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一死,史湘云回去,宝琴在家住着,园中人少,况兼天气寒冷,李纨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旧所。到了花朝月夕,依旧相约顽耍。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不出屋门,益发没有高兴的人了。所以园中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便从前年在园里开通宁府的那个便门里走过去了。觉得凄凉满目,台榭依然,女墙一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发热,扎挣一两天,竟躺倒了。日间的发烧犹可,夜里身热异常,便谵语绵绵。贾珍连忙请了大夫看视。说感冒起的,如今缠经,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清,如有所见,有了大秽,即可身安。尤氏服了两剂,并不稍减,更加发起狂来。
贾珍着急,便叫贾蓉来,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贾蓉回道:“前儿这位太医是最兴时的了。只怕我母亲的病不是药治得好的。”贾珍道:“胡说!不吃药,难道由他去罢?”贾蓉道:“不是说不治。为的是前日母亲从西府去,回来是穿著园子里走来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发烧,别是撞客着了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灵,不如请他来占卦占卦。看有信儿呢,就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来。”
贾珍听了,即刻叫人请来。坐在书房内喝了茶,便说:“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贾蓉道:“家母有病,请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让我起出一课来看就是了。”一时,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怀里掏出卦筒来,走到上头,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絪缊交感。图书出而变化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因母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象三爻。”说着,将筒内的钱倒在盘内,说“有灵的,头一爻就是‘交’。”拿起来又摇了一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是“交”。检起钱来,嘴里说是:“内爻已示,更请外象三爻,完成一卦。”起出来,是“单、拆、单”。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铜钱,便坐下问道:“请坐,请坐。让我来细细的看看。这个卦乃是‘未济’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一定该有的。如今尊驾为母问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动出官鬼来。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克鬼的。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就是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说完了,便撅着胡子坐着。
贾蓉起先听他捣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讲的卦理明白,又说生怕父亲也不好,便说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毛半仙道:“据这卦上,世爻午火变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结。若要断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断得准。”贾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毛半仙道:“知道些。”贾蓉便要请教,报了一个时辰。毛先生便画了盘子,将神将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这课叫做‘魄化课’。大凡白虎乃是凶将,乘旺象气受制,便不能为害。如今乘着死神死煞,及时令囚死,则为饿虎,定是伤人。就如魄神受惊消散,故名‘魄化’。这课象说是人身丧鬼,忧患相仍,病多丧死,讼有忧惊。按象有日暮虎临,必定是傍晚得病的。象内说,凡占此课,必定旧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响。如今尊驾为大人而占,正合着虎在阳忧男,在阴忧女。此课十分凶险呢。”贾蓉没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说得很是。但与那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碍么?”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着头又咕哝了一会子,便说:“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贵神救解,谓之‘魄化魂归’。先忧后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贾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禀贾珍,说是:“母亲的病是在旧宅傍晚得的,为撞着什么伏尸白虎。”贾珍道:“你说你母亲前日从园里走回来的,可不是那里撞着的。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到园里去,回来就病了?她虽没有见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是山子上一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大,还会说话,把她二奶奶赶了回来,唬出一场病来。”贾蓉道:“怎么不记得!我还听见宝二叔家的茗烟说,晴雯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里有音乐,必定她也是管什么花儿了。想这许多妖怪在园里,还了得!头里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的时候,母亲打那里走,还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着那一个。那卦也还算是准的。”贾珍道:“到底说有妨碍没有呢?”贾蓉道:“据他说,到了戌日就好了。只愿早两天好,或除两天才好。”贾珍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贾蓉道:“那先生若是这样准,生怕老爷也有些不自在。”
正说着,里头喊说“奶奶要坐起到那边园里去,丫头们都按捺不住。”贾珍等进去安慰定了。只闻尤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地下这些人又怕又好笑。贾珍便命人买些纸钱,送到园里烧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静些。到了戌日,也就渐渐的好起来。
由是,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鸟兽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约伴持械而行。过了些时,果然贾珍患病。竟不请医调治,轻则到园化纸许愿,重则详星拜斗。贾珍方好,贾蓉等相继而病。如此接连数月,闹得两府俱怕。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中出息,一概全蠲,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得荣府中更加拮据。那些看园的没有了想头,个个要离此处,每每造言生事,便将花妖树怪编派起来,各要搬出,将园门封固,再无人敢到园中。以致崇楼高阁,琼馆瑶台,皆为禽兽所栖。
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见说作了花神,每日晚间便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那媳妇子本有些感冒着了,日间吃错了药,晚上吴贵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妇子不妥当,便都说妖怪爬过墙吸了精去死的。于是老太太着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好些人将宝玉的住房围住,巡逻打更。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的看见红脸的,有的看见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得宝玉天天害怕。亏得宝钗有把持的,听得丫头们混说,便唬吓着要打,所以那些谣言略好些。无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静,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
独有贾赦不大很信,说:“好好园子,那里有什么鬼怪!”挑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内持着器械,到园踹看动静。众人劝他不依。到了园中,果然阴气逼人。贾赦还扎挣前走,跟的人都探头缩脑。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内已经害怕,只听“呼”的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五色灿烂的一件东西跳过去了,唬得“嗳哟”一声,腿子发软,便躺倒了。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嘘嘘的回道:“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一个妖怪走到树林子后头山窟窿里去了。”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怯,问道:“你们都看见么?”有几个推顺水船儿的回说:“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撑得住。”说得贾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的回来,吩咐小子们:“不要提及,只说看遍了,没有什么东西。”心里实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驱邪。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今见贾赦怕了,不但不瞒着,反添些穿凿,说得人人吐舌。
贾赦没法,只得请道士到园作法事,驱邪逐妖。择吉日,先在省亲正殿上铺排起坛场,上供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并马、赵、温、周四大将,下排三十六天将图像。香花灯烛设满一堂,钟鼓法器排两边,插着五方旗号。道纪司派定四十九位道众的执事,净了一天的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毕,然后擂起法鼓,法师们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牙笏,便拜表请圣。又念了一天的消灾驱邪接福的《洞元经》,以后便出榜召将。榜上大书“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日,两府上下爷们仗着法师擒妖,都到园中观看,都说:“好大法令!呼神遣将的闹起来,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举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师号令。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立在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三下,口中念念有词,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法师下坛,叫本家领着到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将剑指画了一回。回来连击牌令,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将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本家众人都道拿住妖怪,争着要看,及到跟前,并不见有什么形响。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将妖收下,加上封条。法师朱笔书符收禁,令人带回在本观塔下镇住,一面撤坛谢将。
贾赦恭敬叩谢了法师。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个不住,说:“这样的大排场,我打量拿着妖怪给我们瞧瞧,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那里知道是这样收罗,究竟妖怪拿去了没有?”贾珍听见,骂道:“胡涂东西!妖怪原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多少神将在这里,还敢现形吗?无非把这妖气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众人将信将疑,且等不见响动再说。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没人提起了。贾珍等病愈复原,都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子笑说道:“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是跟着大老爷进园这一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吓离了眼,说得活像。我们都替他圆了个谎,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个很热闹的坛场。”众人虽然听见,那里肯信,究无人住。
一日,贾赦无事,正想要叫几个家下人搬住园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匿奸人。方欲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回说今日到他大舅家去,听见一个荒信,“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进来,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贾赦听了,吃惊道:“只怕是谣言罢?前儿你二叔带书子来说,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择了某日吉时,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风恬浪静,合家不必挂念。还说节度认亲,倒设席贺喜,那里有做了亲戚倒提参起来的?且不必言语,快到吏部打听明白,就来回我。”
贾琏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来,便说:“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叔被参。题本上去,亏得皇上的恩典,没有交部,便下旨意,说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引见知县,说起我们二叔是很感激的。但说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好名声都弄坏了。节度大人早已知道,也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样,这回又参了。想是忒闹得不好,恐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参的,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贾赦未听说完,便叫贾琏:“先去告诉你婶子知道,且不必告诉老太太就是了。”贾琏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
话说,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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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话说贾琏到了王夫人那边,一一的说了。次日,到了部里打点停妥,回来又到王夫人那边,将打点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听准了么?果然这样,老爷也愿意,合家也放心。那外任是何尝做得的?若不是那样的参回来,只怕叫那些混账东西把老爷的性命都坑了呢。”贾琏道:“太太那里知道?”王夫人道:“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男人在外头不多几时,那些小老婆子们便金头银面的妆扮起来了,可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你叔叔便由着他们闹去。若弄出事来,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贾琏道:“婶子说得很是。方才我听见参了,吓的了不得,直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爷做个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辈子的声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说得宽缓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听打听。”
贾琏答应了,才要出来,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到王夫人里间屋内,也没说请安,便道:“我们太太叫我来告诉这里的姨太太说,我们家了不得了,又闹出事来了!”王夫人听了,便问:“闹出什么事来?”那婆子又说:“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胡涂东西!有要紧事你到底说啊!”婆子便说:“我们家二爷不在家,一个男人也没有,这件事情出来,怎么办?要求太太打发几位爷们去料理料理。”王夫人听着不懂,便急着道:“究竟要爷们去干什么事?”婆子道:“我们大奶奶死了。”王夫人听了,便啐道:“这种女死了罢咧,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儿死的,是混闹死的。快求太太打发人去办办。”说着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气,又好笑,说:“这婆子好混账!琏哥儿,倒不如你过去瞧瞧,别理那胡涂东西。”那婆子没听见打发人去,只听见说别理她,她便赌气跑回去了。
这里薛姨妈正在着急,再等不来,好容易见那婆子来了,便问:“姨太太打发谁来?”婆子叹说道:“人最不要有急难事。什么好亲好眷,看来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应我们,倒骂我胡涂。”薛姨妈听了,又气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么说了?”婆子道:“姨太太既不管,我们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没有去告诉。”薛姨妈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养的,怎么不管!”婆子一时省悟道:“是啊,这么着我还去。”
正说着,只见贾琏来了,给薛姨妈请了安,道了恼,回说:“我婶子知道弟妇死了,问老婆子,再说不明,着急得很,打发我来问个明白,还叫我在这里料理。该怎么样,姨太太只管说了办去。”薛姨妈本来气得干哭,听见贾琏的话,便笑着说:“倒要二爷费心。我说姨太太是待我最好的,都是这老货说不清,几乎误了事。请二爷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诉你。”便说:“不为别的事,为的是媳妇不是好死的。”贾琏道:“想是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薛姨妈道:“若这样倒好了。前几个月头里,她天天蓬头赤脚的疯闹,后来听见你兄弟问了死罪,她虽哭了一场,以后倒擦脂抹粉的起来。我若说她,又要吵个了不得,我总不理她。有一天,不知怎么样来要香菱去作伴,我说:‘你放着宝蟾,还要香菱做什么?况且香菱是你不爱的,何苦招气生?’她必不依。我没法儿,便叫香菱到她屋里去。可怜这香菱不敢违我的话,带着病就去了。谁知道她待香菱很好,我倒喜欢。你大妹妹知道了,说:‘只怕不是好心罢。’我也不理会。头几天香菱病着,她倒亲手去做汤给她吃,那知香菱没福,刚端到跟前,她自己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只说必要迁怒在香菱身上,她倒没生气,自己还拿笤帚扫了,拿水泼净了地,仍旧两个人很好。昨儿晚上,又叫宝蟾去做了两碗汤来,自己说同香菱一块儿喝。隔了一回,听见她屋里两只脚蹬响,宝蟾急的乱嚷,以后香菱也嚷着,扶着墙出来叫人。我忙着看去,只见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在地下乱滚,两手在心口乱抓,两脚乱蹬,把我就吓死了。问她也说不出来,只管直嚷,闹了一回就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宝蟾便哭着来揪香菱,说她把药药死了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这么样的人,再者,她病的起还起不来,怎么能药人呢?无奈宝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爷,这叫我怎么办?只得硬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便把房门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门开了,才告诉去的。二爷你是明白人,这件事怎么好?”贾琏道:“夏家知道了没有?”薛姨妈道:“也得撕掳明白了才好报啊。”贾琏道:“据我看起来,必要经官才了得下来。我们自然疑在宝蟾身上,别人便说宝蟾为什么药死她奶奶,也是没答对的。若说在香菱身上,竟还装得上。”
正说着,只见荣府女人们进来说:“我们二奶奶来了。”贾琏虽是大伯子,因从小儿见的,也不回避。宝钗进来见了母亲,又见了贾琏,便往里间屋里同宝琴坐下。薛姨妈也将前事告诉一遍。宝钗便说:“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们也说是香菱药死的了么?妈妈说这汤是宝蟾做的,就该捆起宝蟾来问她呀!一面便该打发人报夏家去,一面报官的是。”薛姨妈听见有理,便问贾琏。贾琏道:“二妹子说得很是。报官还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人,相验问口供的时候,有照应得。只是要捆宝蟾放香菱,倒怕难些。”薛姨妈道:“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冤着急,一时寻死,又添了一条人命,才捆了交给宝蟾,也是一个主意。”贾琏道:“虽是这么说,我们倒帮了宝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她们三个人是一处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薛姨妈便叫人开门进去,宝钗就派了带来几个女人帮着捆宝蟾。只见香菱已哭得死去活来。宝蟾反得意洋洋,以后见人要捆她,便乱嚷起来。那禁得荣府的人吆喝着,也就捆了。竟开着门,好叫人看着。这里报夏家的人已经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因近年消索,又记挂女儿,新近搬进京来。父亲已没,只有母亲,又过继了一个混账儿子,把家业都花完了,不时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个水性人儿,那里守得住空房,况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饥不择食的光景。无奈她这一干兄弟又是个蠢货,虽也有些知觉,只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时常回去,也帮贴他些银钱。这些时正盼金桂回家,只见薛家的人来,心里就想又拿什么东西来了。不料说这里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气得乱嚷乱叫。金桂的母亲听见了,更哭喊起来,说:“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为什么服了毒呢?”哭着喊着的,带了儿子,也等不得雇车,便要走来。那夏家本是买卖人家,如今没了钱,那顾什么脸面。儿子头里就走,她跟了一个破老婆子出了门,在街上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辆破车,便跑到薛家。
进门也不搭话,便“儿”一声、“肉”一声的要讨人命。那时贾琏到刑部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妈、宝钗、宝琴,何曾见过个阵仗,都吓得不敢则声。便要与她讲理,他们也不听,只说:“我女孩儿在你家,得过什么好处?两口朝打暮骂的,闹了几时,还不容他两口子在一处。你们商量着把女婿弄在监里,永不见面。你们娘儿们仗着好亲戚受用也罢了,还嫌她碍眼,叫人药死了她,倒说是服毒,她为什么服毒?”说着,直奔着薛姨妈来。薛姨妈只得后退,说:“亲家太太,且请瞧瞧你女儿,问问宝蟾,再说歪话不迟。”那宝钗、宝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儿子,难以出来拦护,只在里边着急。
恰好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照看,一进门来,见一个老婆子指着薛姨妈的脸哭骂。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亲,便走上来说:“这位是亲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与我们姨太太什么相干?也不犯这么遭塌呀!”那金桂的母亲问:“你是谁?”薛姨妈见有了人,胆子略壮了些,便说:“这就是我亲戚贾府里的。”金桂的母亲便说道:“谁不知道你们有仗腰子的亲戚,才能够叫姑爷坐在监里。如今我的女孩儿倒白死了不成?”说着,便拉薛姨妈说:“你到底把我女儿怎样弄杀了?给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劝说:“只管瞧瞧,用不着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儿子便跑进来不依,道:“你仗着府里的势头儿来打我母亲么?”说着,便将椅子打去,却没有打着。里头跟宝钗的人听见外头闹起来,赶着来瞧,恐怕周瑞家的吃亏,齐打伙的上去,半劝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泼来,说:“知道你们荣府的势头儿。我们家的姑娘已经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说着,仍奔薛姨妈拼命。地下的人虽多,那里挡得住,自古说的“一人拼命,万夫莫当。”
正闹到危急之际,贾琏带了七八个家人进来,见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的儿子拉出去,便说:“你们不许闹,有话好好儿的说。快将家里收拾收拾,刑部里头的老爷们就来相验了。”金桂的母亲正在撒泼,只见来了一位老爷,几个在头里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亲见这个光景,也不知是贾府何人,又见她儿子已被众人揪住,又听见说刑部来验,她心里原想看见女儿尸首,先闹了一个稀烂,再去喊官去,不承望这里先报了官,也便软了些。薛姨妈已吓胡涂了。还是周瑞家的回说:“他们来了,也没有去瞧她姑娘,便作践起姨太太来了。我们为好劝她,那里跑进一个野男人,在奶奶们里头混撒村混打,这可不是没有王法了!”贾琏道:“这回子不用和他讲理,等一会子打着问他,说:男人有男人的所在,里头都是些姑娘奶奶们,况且有他母亲,还瞧不见他们姑娘么,他跑进来不是要打抢来了么!”家人们做好做歹,压伏住了。周瑞家的仗着人多,便说:“夏太太,你不懂事,既来了,该问个青红皂白。你们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是宝蟾药死她主子了,怎么不问明白,又不看尸首,就想讹人来了呢?我们就肯叫一个媳妇儿白死了不成?现在把宝蟾捆着,因为你们姑娘必要点病儿,所以叫香菱陪着她,也在一个屋里住,故此,两个人都看守在那里,原等你们来眼看看刑部相验,问出道理来才是啊。”
金桂的母亲此时势孤,也只得跟着周瑞家的到她女孩儿屋里,只见满脸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来。宝蟾见是她家的人来,便哭喊说:“我们姑娘好意待香菱,叫她在一块儿住,她倒抽空儿药死我们姑娘!”那时,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齐声吆喝道:“胡说!昨日奶奶喝了汤才药死的,这汤可不是你做的!”宝蟾道:“汤是我做的,端了来,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来放些什么在里头药死的。”金桂的母亲听未说完,就奔香菱。众人拦住。薛姨妈便道:“这样子是砒霜药的,家里决无此物。不管香菱、宝蟾,终有替她买的,回来刑部少不得问出来,才赖不去。如今把媳妇权放平正,好等官来相验。”众婆子上来抬放。宝钗道:“都是男人进来,你们将女人动用的东西检点检点。”只见炕褥底下有一个揉成团的纸包儿。金桂的母亲瞧见,便拾起,打开看时,并没有什么,便撩开了。宝蟾看见道:“可不是有了凭据了?这个纸包儿我认得,头几天耗子闹得慌,奶奶家去与舅爷要的,拿回来搁在首饰匣内,必是香菱看见了,拿来药死奶奶的。若不信,你们看看首饰匣里有没有了。”
金桂的母亲便依着宝蟾的所言,取出匣子,只有几支银簪子。薛姨妈便说:“怎么好些首饰都没有了?”宝钗叫人打开箱柜,俱是空的,便道:“嫂子这些东西被谁拿去?这可要问宝蟾。”金桂的母亲心里也虚了好些,见薛姨妈查问宝蟾,便说:“姑娘的东西,她那里知道?”周瑞家的道:“亲家太太别这么说呢。我知道宝姑娘是天天跟着大奶奶的,怎么说不知?”这宝蟾见问得紧,又不好胡赖,只得说道:“奶奶自己每每带回家去,我管得么?”众人便说:“好个亲家太太!哄着拿姑娘的东西,哄完了,叫她寻死,来讹我们。好罢了!回来相验,便是这么说。”宝钗叫人:“到外头告诉琏二爷说,别放了夏家的人。”
里面金桂的母亲忙了手脚,便骂宝蟾道:“小蹄子!别嚼舌头了!姑娘几时拿东西到我家去?”宝蟾道:“如今东西是小,给姑娘偿命是大。”宝琴道:“有了东西,就有偿命的人了。快请琏二哥哥问准了夏家的儿子买砒霜的话,回来好回刑部里的话。”金桂的母亲着了急道:“这宝蟾必是撞见鬼了,混说起来。我们姑娘何尝买过砒霜?若这么说,必是宝蟾药死了的。”宝蟾急的乱嚷,说:“别人赖我也罢了,怎么你们也赖起我来呢?你们不是常和姑娘说,叫她别受委屈,闹得他们家破人亡,那时将东西卷包儿一走,再配一个好姑爷。这个话是有的没有?”金桂的母亲还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说道:“这是你们家的人说的,还赖什么呢?”金桂的母亲恨的咬牙切齿的骂宝蟾说:“我待你不错呀!为什么你倒拿话来葬送我呢?回来见了官,我就说是你药死姑娘的。”宝蟾气得瞪着眼说:“请太太放了香菱罢,不犯着白害别人。我见官自有我的话。”
宝钗听出这个话头儿来了,便叫人反倒放开了宝蟾,说:“你原是个爽快人,何苦白冤在里头?你有话,索性说了,大家明白,岂不完了事了呢?”宝蟾也怕见官受苦,便说:“我们奶奶天天抱怨说:‘我这样人,为什么碰着这个瞎眼的娘,不配给二爷,偏给了这么个混账胡涂行子。要是能够同二爷过一天,死了也是愿意的。’说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会,后来看见与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她什么了,不承望昨儿的汤不是好意。”金桂的母亲接说道:“益发胡说了!若是要药香菱,为什么倒药了自己呢?”宝钗便问道:“香菱,昨日你喝汤来着没有?”香菱道:“头几天我病得抬不起头来,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说不喝,刚要扎挣起来,那碗汤已经洒了,倒叫奶奶收拾了个难,我心里很过不去。昨儿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没有法儿,正要喝的时候儿呢,偏又头晕起来。只见宝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欢,刚合上眼,奶奶自己喝着汤,叫我尝尝,我便勉强也喝了。”宝蟾不待说完便道:“是了,我老实说罢。昨儿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是和香菱同喝。我气不过,心里想着,香菱那里配我做汤给她喝呢?我故意的一碗里头多抓了一把盐,记了暗记儿,原想给香菱喝的。刚端进来,奶奶却拦着我到外头叫小子们雇车,说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说了回来,见盐多的这碗汤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着咸,又要骂我。正没法的时候,奶奶往后头走动,我眼错不见,就把香菱这碗汤换了过来。也是合该如此,奶奶回来就拿了汤去到香菱床边喝着,说:‘你到底尝尝。’那香菱也不觉咸。两个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没嘴道儿,那里知道这死鬼奶奶要药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将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换碗。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众人往前后一想,真正一丝不错,便将香菱也放了,扶着她仍旧睡在床上。
不说香菱得放,且说金桂母亲心虚事实,还想辩赖。薛姨妈等你言我语,反要她儿子偿还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贾琏在外嚷说:“不用多说了!快收拾停当,刑部老爷就到了。”此时惟有夏家母子着忙,想来总要吃亏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妈道:“千不是,万不是,终是我死的女孩儿不长进,这也是她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验,到底府上脸面不好看,求亲家太太息了这件事罢。”宝钗道:“那可使不得,已经报了,怎么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劝说:“若要息事,除非夏亲家太太自己出去拦验,我们不提长短罢了。”贾琏在外也将她儿子吓住,他情愿迎到刑部具结拦验。众人依允。薛姨妈命人买棺成殓。不提。
且说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知机县,到了急流津,正要渡过彼岸,因待人夫,暂且停轿。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坍颓,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苍老。雨村下轿,闲步进庙,但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有断碣,字迹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后殿,只见一翠柏下荫着一间茅庐,庐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时,面貌甚熟,想着倒像在那里见来的,一时再想不出来。从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声:“老道。”那道士双眼微启,微微的笑道:“贵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过此地,见老道静修自得,想来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请教。”那道人说:“来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来历的,便长揖请问:“老道从何处修来,在此结庐?此庙何名?庙中共有几人?或欲真修,岂无名山?或欲结缘,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芦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结舍?庙名久隐,断碣犹存,形影相随,何须修募?岂似那‘玉在卖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之辈耶!”
雨村原是个颖悟人,初听见“葫芦”两字,后闻“玉钗”一对,忽然想起甄士隐的事来。重复将那道士端详一回,见他容貌依然,便屏退从人,问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人从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听说出“贾”字来,益发无疑,便从新施礼,道:“学生自蒙慨赠到都,托庇获隽公车,受任贵乡,始知老先生超悟尘凡,飘举仙境。学生虽溯洄思切,自念风尘俗吏,未由再觐仙颜。今何幸于此处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弃,京寓甚近,学生当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来回礼,道:“我于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说毕,依旧坐下。雨村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隐,何貌言相似若此?离别来十九载,面色如旧,必是修炼有成,未肯将前身说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当面错过。看来不能以富贵动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说了。”想罢,又道:“仙师既不肯说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正要下礼,只见从人进来,禀说:“天色将晚,快请渡河。”雨村正无主意,那道人道:“请尊官速登彼岸,见面有期,迟则风浪顿起。果蒙不弃,贫道他日尚在渡头候教。”说毕,仍合眼打坐。雨村无奈,只得辞了道人出庙。正要过渡,只见一人飞奔而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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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0
第一百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话说贾雨村刚欲过渡,见有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口称:“老爷,方才进的那庙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时,只见烈炎烧天,飞灰蔽目。雨村心想,“这也奇怪,我才出来走不多远,这火从何而来?莫非士隐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误了过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问道:“你方才见这老道士出来了没有?”那人道:“小的原随老爷出来,因腹内疼痛,略走了一走。回头看见一片火光,原来就是那庙中火起,特赶来禀知老爷。并没有见有人出来。”雨村虽则心里狐疑,究竟是名利关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视,便叫那人:“你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瞧那老道在与不在,即来回禀。”那人只得答应了伺候。
雨村过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处,遇公馆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进了都门,众衙役接着,前呼后拥的走着。雨村坐在轿内,听见轿前开路的人吵嚷。雨村问是何事,那开路的拉了一个人过来,跪在轿前,禀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冲突过来。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赖,躺在街心,说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管理这里地方的,你们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经过,喝了酒不知退避,还敢撒赖!”那人道:“我喝酒是自己的钱,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爷也管不得。”雨村怒道:“这人目无法纪,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刚倪二。”雨村听了生气,叫人:“打这金刚,瞧他是金刚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着实的打了几鞭。倪二负痛,酒醒求饶。雨村在轿内笑道:“原来是这么个金刚么!我且不打你,叫人带进衙门慢慢的问你。”众衙役答应,拴了倪二,拉着便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雨村进内复旨回曹,那里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街上看热闹的,三三两两传说:“倪二仗着有些力气,恃酒讹人,今儿碰在贾大人手里,只怕不轻饶的。”这话已传到他妻女耳边。那夜果等倪二不见回家,他女儿便到各处赌场寻觅,那赌博的都是这么说,他女儿急得哭了。众人都道:“你不用着急。那贾大人是荣府的一家。荣府里的一个什么二爷和你父亲相好,你同你母亲去找他说个情,就放出来了。”倪二的女儿听了,想了一想:“果然我父亲常说间壁贾二爷和他好,为什么不找他去?”赶着回来,即和母亲说了。娘儿两个去找贾芸。
那日,贾芸恰在家,见他母女两个过来,便让坐。贾芸的母亲便倒茶。倪家母女即将倪二被贾大人拿去的
话说了一遍,“求二爷说情放出来”。贾芸一口应承,说:“这算不得什么,我到西府里说一声就放了。那贾大人全仗我家的西府里才得做了这么大官,只要打发个人去一说就完了。”倪家母女欢喜,回来便到府里告诉了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经求了贾二爷,他满口应承,讨个情便放出来的。倪二听了也喜欢。
不料贾芸自从那日给凤姐送礼不收,不好意思进来,也不常到荣府。那荣府的门上原看着主子的行事,叫谁走动,才有些体面。一时来了,他便进去通报;若主子不大理了,不论本家亲戚,他一概不回,支了去就完事。那日贾芸到府上说:“给琏二爷请安”。门上的说:“二爷不在家,等回来,我们替回罢。”贾芸欲要说“请二奶奶的安”,生恐门上厌烦,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逼着,说:“二爷常说府上是不论那个衙门,说一声谁敢不依。如今还是府里的一家,又不为什么大事,这个情还讨不来,白是我们二爷了。”贾芸脸上下不来,嘴里还说硬话:“昨儿我们家里有事,没打发人说去,少不得今儿说了就放。什么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只得听信。
岂知贾芸近日大门竟不得进去,绕到后头,要进园内找宝玉,不料园门锁着,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想起:“那年倪二借银与我,买了香料送给她,才派我种树。如今我没有钱去打点,就把我拒绝。她也不是什么好的,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加一钱,我们穷本家要借一两也不能。她打量保得住一辈子不穷的了,那知外头的声名很不好。我不说罢了;若说起来,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一面想着,来到家中,只见倪家母女都等着。贾芸无言可支,便说道:“西府里已经打发人说了,只言贾大人不依。你还求我们家的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去才中用。”倪家母女听了,说:“二爷这样体面爷们还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贾芸不好意思,心里发急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强多着呢!”倪家母女听来无法,只得冷笑几声说:“这倒难为二爷白跑了这几天,等我们那一个出来再道乏罢。”说毕出来,另托人将倪二弄了出来,只打了几板,也没有什么罪。
倪二回家,他妻女将贾家不肯说情的
话说了一遍。倪二正喝着酒,便生气要找贾芸,说:“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头里他没有饭吃,要到府内钻谋事办,亏我倪二爷帮了他。如今我有了事,他不管!好罢咧,若是我倪二闹出来,连两府里都不干净!”他妻女忙劝道:“嗳!你又喝了黄汤,便是这样有天没日头的,前儿可不是醉了闹的乱子,捱了打,还没好呢,你又闹了。”倪二道:“捱了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着由头!我在监里的时候,倒认得了好几个有义气的朋友,听见他们说起来,不独是城内姓贾的多,外省姓贾的也不少。前儿监里收下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倒说这里的贾家小一辈子并奴才们虽不好,他们老一辈的还好,怎么犯了事?我打听打听,说是和这里贾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审明白了,解进来问罪的,我才放心。若说贾二这小子,他忘恩负义,我便和几个朋友说他家怎样倚势欺人,怎样盘剥小民,怎样强娶有男妇女,叫他们吵嚷出来,有了风声到了都老爷耳朵里,这一闹起来,叫你们才认得倪二金刚呢!”他女人道:“你喝了酒,睡去罢!他又强占谁家的女人来了?没有的事,你不用混说了。”倪二道:“你们在家里,那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赌场里碰见了小张,说他女人被贾家占了,他还和我商量。我倒劝他,才了事的。但不知这小张如今那里去了,这两年没见。若碰着了他,我倪二出个主意,叫贾老二死给我瞧瞧,好好的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爷才罢了。你倒不理我了!”说罢,倒身躺下,嘴里还是咕咕嘟嘟的说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当是醉话,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赌场中去了。不提。
且说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将道上遇见甄士隐的事告诉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为什么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烧死了,可不是咱们没良心!”说着,掉下泪来。雨村道:“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们在一处的。”正说着,外头传进话来,禀说:“前日老爷吩咐瞧火烧庙去的回来了回话。”雨村踱了出来。那衙役打千请了安,回说:“小的奉老爷的命回去,也不等火灭,便冒火进去瞧那个道士,岂知他坐的地方多烧了。小的想着那道士必定烧死了。那烧的墙屋往后塌去,道士的影儿都没有,只有一个蒲团,一个瓢儿,还是好好的。小的各处找寻他的尸首,连骨头都没有一点儿。小的恐老爷不信,想要拿这蒲团、瓢儿回来做个证见,小的这么一拿,岂知都成了灰了。”雨村听毕,心下明白,知士隐仙去,便把那衙役打发了出去。回到房中,并没提起士隐火化之言,恐她妇女不知,反生悲感,只说并无形迹,必是他先走了。
雨村出来,独坐书房,正要细想士隐的话,忽有家人传报说:“内廷传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轿进内,只听见人说:“今日贾存周江西粮道被参回来,在朝内谢罪。”雨村忙到了内阁,见了各大人,将海疆办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来即忙找着贾政,先说了些为他抱屈的话,后又道喜,问:“一路可好?”贾政也将违别以后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雨村道:“谢罪的本上了去没有?”贾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后下来看旨意罢。”正说着,只听里头传出旨来叫贾政,贾政即忙进去。各大人有与贾政关切的,都在里头等着。等了好一回,方见贾政出来,看见他带着满头的汗。众人迎上去接着,问:“有什么旨意。”贾政吐舌道:“吓死人,吓死人!倒蒙各位大人关切,幸喜没有什么事。”众人道:“旨意问了些什么?”贾政道:“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师贾化的家人,主上一时记着我们先祖的名字,便问起来。我忙着磕头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还降旨意说:‘前放兵部,后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贾化么?’”那时雨村也在旁边,倒吓了一跳,便问贾政道:“老先生怎么奏的?贾政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师贾化是云南人,现任府尹贾某是浙江湖州人。’主上又问‘苏州刺史奏的贾范,是你一家了?’我又磕头奏道:‘是。’主上便变色道:‘纵使家奴强占良民妻女,还成事么?’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问道:‘贾范是你什么人?’我忙奏道:‘是远族。’主上哼了一声,降旨叫出来了。可不是诧事!”众人道:“本来也巧,怎么一连有这两件事?”贾政道:“事倒不奇,倒是都姓贾的不好。算来我们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处都有。现在虽没有事,究竟主上记着一个‘贾’字就不好。”众人说:“真是真,假是假,怕什么。”贾政道:“我心里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现在我们家里两个世袭,这也无可奈何的。”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来京官是没有事的。”贾政道:“京官虽然无事,我究竟做过两次外任,也就说不齐了。”众人道:“二老爷的人品行事,我们都佩服的。就是令兄大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身上严紧些就是了。”贾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舍侄的事情不大查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听见东宅的侄儿家有什么不奉规矩的事么?”众人道:“没听见别的,只有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想来不怕什么,只要嘱咐那边令侄诸事留神就是了。”众人说毕,举手而散。
贾政然后回家,众子侄等都迎接上来。贾政迎着请贾母的安,然后众子侄俱请了贾政的安,一同进府。王夫人等已到了荣禧堂迎接。贾政先到了贾母那里拜见了,陈述些违别的话。贾母问探春消息。贾政将许嫁探春的事都禀明了,还说:“儿子起身急促,难过重阳,虽没有亲见,听见那边亲家的人来,说的极好。亲家老爷、太太都说请老太太的安。还说今冬明春,大约还可调进京来,这便好了。如今闻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时还不能调。”贾母始则因贾政降调回来,知探春远在他乡,一无亲故,心下不悦。后听贾政将官事说明,探春安好,也便转悲为喜,便笑着叫贾政出去。然后弟兄相见,众子侄拜见,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
贾政回到自已屋内,王夫人等见过,宝玉、贾琏替另拜见。贾政见了宝玉果然比起身之时脸面丰满,倒觉安静,并不知他心里胡涂,所以心甚喜欢,不以降调为念,心想:“幸亏老太太办理的好。”又见宝钗沉厚更胜先时,兰儿文雅俊秀,便喜形于色。独见环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钟爱。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为何今日短了一人?”王夫人知是想着黛玉。前因家书未报,今日又初到家,正是喜欢,不便直告,只说是病着。岂知宝玉的心里已如刀绞,因父亲到家,只得把持心性伺候。王夫人家筵接风,子孙敬酒。凤姐虽是侄媳,现办家事,也随了宝钗等递酒。贾政便叫:“递了一巡酒,都歇息去罢。”命众家人不必伺候,待明早拜过宗祠,然后进见。分派已定,贾政与王夫人说些别后的话,余者王夫人都不敢言。倒是贾政先提起王子腾的事来,王夫人也不敢悲戚。贾政又说蟠儿的事,王夫人只说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将黛玉已死的话告诉。贾政反吓了一惊,不觉掉下泪来,连声叹息。王夫人也掌不住,也哭了。旁边彩云等即忙拉衣,王夫人止住,重又说些喜欢的话,便安寝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礼,众子侄都随往。贾政便在祠旁厢房坐下,叫了贾珍、贾琏过来,问起家中事务,贾珍拣可说的说了。贾政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来细细查问。只是听见外头说起你家里更不比往前,诸事要谨慎才好。你年纪也不小了,孩子们该管教管教,别叫他们在外头得罪人。琏儿也该听听。不是才回家便说你们,因我有所闻,所以才说的,你们更该小心些。”贾珍等脸涨通红的,也只答应个“是”字,不敢说什么。贾政也就罢了。回归西府,众家人磕头毕,仍复进内,众女仆行礼,不必多赘。
只说宝玉因昨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伤心,直待贾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泪。回到房中,见宝钗和袭人等说话,他便独坐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过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爷查问功课,所以如此,只得过来安慰。宝玉便借此说:“你们今夜先睡一回,我要定定神。这时更不如从前,三言可忘两语,老爷瞧了不好。你们睡罢,叫袭人陪着我。”宝钗听去有理,便自已到房先睡。
宝玉轻轻的叫袭人坐着,央她:“把紫鹃叫来,有话问她。但是紫鹃见了我,脸上嘴里总是有气似的,须得你去解释开了,她来才好。”袭人道:“你说要定神,我倒喜欢,怎么又定到这上头了?有话你明儿问不得!”宝玉道:“我就是今晚得闲,明日倘或老爷叫干什么,便没空儿。好姐姐,你快去叫她来。”袭人道:“她不是二奶奶叫是不来的。”宝玉道:“我所以央你去说明白了才好。”袭人道:“叫我说什么?”宝玉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也不知道她的心么?都为的是林姑娘。你说,我并不是负心的,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人了!”说着这话,便瞧瞧里头,用手一指说:“她是我本不愿意的,都是老太太她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一个林妹妹弄死了。就是她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白,她自已死了也不怨我。你是听见三姑娘她们说的,临死恨怨我。那紫鹃为她姑娘,也恨得我了不得。你想,我是无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大好处,她死了,我老实告诉你罢,我还做个祭文去祭她。那时林姑娘还亲眼见的。如今林姑娘死了,莫非倒不如睛雯么?死了连祭都不能祭一祭。林姑娘死了还有知的,她想起来不要更怨我么?”袭人道:“你要祭便祭去,要我们做什么?”宝玉道:“我自从好了起来,就想要做一首祭文的,不知道我如今一点灵机都没有了。若祭别人呢,胡乱却使得;若是她,断断俗俚不得一点儿的。所以叫紫鹃来问,她姑娘这条心,她打从哪里看出来的。我没病的头里还想得出来,一病以后都不记得。你说林姑娘已经好了,怎么忽然死的?她好的时候我不去,她怎么说?我病时候她不来,她也怎么说?所以她有的东西,我诓了过来,你二奶奶总不叫我动,不知什么意思。”袭人道:“二奶奶惟恐你伤心罢了,还有什么?”宝玉道:“我不信。既是她这么念我,为什么临死都把诗稿烧了,不留给我作个纪念?又听见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她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虽见过了棺材,倒底不知道棺材里有她没有。”袭人道:“你这话益发胡涂了!怎么一个人不死就搁上一个空棺材当死了人呢?”宝玉道:“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好姐姐,你倒底叫了紫鹃来。”袭人道:“如今等我细细的说明了你的心,她若肯来,还好;若不肯来,还得费多少话。就是来了,见你也不肯细说。据我主意,明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问她,或者倒可仔细。遇着闲空儿,我再慢慢的告诉你。”宝玉道:“你说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着急。”
正说着,麝月出来说:“二奶奶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罢。袭人姐姐必是说高了兴了,忘了时候儿了。”袭人听了,道:“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罢。”宝玉无奈,只得含愁进去,又向袭人耳边道:“明儿不要忘了。”袭人笑说:“知道了。”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又闹鬼了。何不和二奶奶说了,就到袭人那边睡去?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宝玉摆手道:“不用言语。”袭人恨道:“小蹄子!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回转头来对宝玉道:“这不是二爷闹的?说了四更的话,总没有完。”说到这里,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屋,各人散去。
那夜宝玉无眠,到了明日,还思这事。只闻得外头传进话来,说:“众亲朋因老爷回家,都要送戏接风。老爷再四推辞,说:‘唱戏不必,竟在家里备了水酒,倒请亲朋过来,大家谈谈。’于是定了后儿摆席请人,所以进来告诉。”不知所请何人,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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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0
第一百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车来,走进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贾政听了,心想:“赵老爷并无来往,怎么也来?现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贾琏说:“叔叔快去罢,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贾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来让坐。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
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赵堂官回说:“王爷虽是恩典,但东边的事,这位王爷办事认真,想是早已封门。”众人知是两府干系,恨不能脱身。只见王爷笑道:“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我送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说,这都是亲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
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副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维时,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闹,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抄查登账。这一言不打紧,唬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西平王道:“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其余且按房封锁,我们覆旨去,再候定夺。”赵堂官站起来说:“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闻得他侄儿贾琏现在承总管家,不能不尽行查抄。”西平王听了,也不言语。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信后宅,且请内眷回避,再查不迟。”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爷喝命:“不许啰噪!待本爵自行查看。”说着,便慢慢的站起来要走,又吩咐说:“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我站在这里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数。”
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一回儿,又有一起人来拦住王爷,就回说:“东跨所抄出两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却都是违例取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说着,只见王府长史来禀说:“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命北静王到这里宣旨,请爷接去。”赵堂官听了心里喜欢说:“我好晦气,碰着这个酸王。如今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着,也迎出来。
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就向外站着,说:“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说:“奉旨意:‘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余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西平王领了,好不喜欢,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堂官提取贾赦回衙。里头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俱一齐出来,及闻赵堂官走了,大家没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挑选两个诚实司官并十来个老年番役,余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说:“我正与老赵生气。幸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荼毒。不料老赵这么混账。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众人回禀:“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得乱腾腾的了。”北静王便吩咐司员:“快将贾政带来问话。”众人领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了请安,不免含泪乞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说:“政老放心。”便将旨意说了。贾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爷道:“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过。这禁用之物,原办进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隐匿,自干罪戾。”贾政答应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己有。”两王便说:“这也无妨,惟将赦老那一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混乱动。司员领命去了。
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也摆家宴,王夫人正在那边说:“宝玉不到外头,恐他老子生气。”凤姐带病哼哼唧唧的说:“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里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可不是好?”贾母笑道:“凤丫头病到这地位,这张嘴还是那么尖巧。”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说:“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就进来查抄家产!’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收拾。”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嚷说:“叫里面女眷们回避,王爷进来了!”
可怜宝钗、宝玉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的时候,贾琏喘吁吁的跑进来说:“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了!”众人正要问他,贾琏见凤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怕老太太吓坏了,急得死去活来。还亏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老太太也回过气来,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纨再三宽慰。然后贾琏定神,将两王恩典说明,惟恐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又要唬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出来照料自己屋内。
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对象抢得半空。此时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听见外头叫,只得出来。见贾政同司员登记对象,一人报说:
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筋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一卷、羽线绉三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
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
贾琏在旁边窃听,只不听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只闻两家王爷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碰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琏连忙走上跪下,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余俱散收宅内。政老,你须小心候旨。我们进内覆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就在二门跪送。北静王把手一伸,说:“请放心。”觉得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犹是发怔。贾兰便说:“请爷爷进内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事。”贾政疾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妇女乱糟糟的,不知要怎样。贾政无心查问,一直到贾母房中,只见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等围住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团。因见贾政进来,都说:“好了,好了!”便告诉老太太说:“老爷仍旧好好的进来,请老太太安心罢。”贾母奄奄一息的,微开双目,说:“我的儿,不想还见得着你!”一声未了,便嚎啕的哭起来。于是满屋里人俱哭个不住。贾政恐哭坏老母,即收泪说:“老太太放心罢。本来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的恩典,万般轸恤。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还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动了。”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众人俱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总封锁,丫头、婆子亦锁在几间屋内。邢夫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旁舍亦上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量凤姐死了,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来觉着像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苏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请定定神罢。但不知老太太怎样了?”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禁得住。众人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服侍。
贾政在外,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人乱嚷道:“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既碰在我们这里,就记在这里册上。拴着他,交给里头锦衣府的爷们!”贾政出外看时,见是焦大,便说:“怎么跑到这里来?”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得披头散发,擉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却象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我便说我是西府里,就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押到这里,不想这里也是那么着。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罢!”说着撞头。众役见他年老,又是两王吩咐,不敢发狠,便说:“你老人家安静些,这是奉旨的事。你且这里歇歇,听个信儿再说。”贾政听明,虽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绞似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
正在着急听候内信,只见薛蝌气嘘嘘的跑进来说:“好容易进来了!姨父在那里?”贾政道:“来得好,但是外头怎么放进来的?”薛蝌道:“我再三央说,又许他们钱,所以我才能够出入的。”贾政便将抄去之事告诉了他,便烦去打听打听,说:“就有好亲,在火头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见说,完了。”贾政道:“究竟犯什么事?”薛蝌道:“今朝为我哥哥打听决罪的事,在衙内闻得有两位御史,风闻得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款还轻;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为的是姓张的曾告过的。”贾政尚未听完,便跺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泪来。
薛蝌宽慰了几句,即便又出来打听去了。隔了半日,仍旧进来,说:“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听,倒没有听见两王覆旨的信,但听得说,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好几大款。”贾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听我们的怎么样?”薛蝌道:“说是平安州,就有我们,那参的京官就是赦老爷。说的是包揽词讼,所以火上浇油。就是同朝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谁肯送信?就如才散的这些亲友,有的竟回家去了,也有远远儿的歇下打听的。可恨那些贵本家便在路上说,‘祖宗掷下的功业,弄出事来了,不知道飞到那个头上,大家也好施威。’”贾政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爷忒胡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与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再打听去,我到老太太那边瞧瞧。若有信,能够早一步才好。”正说着,听见里头乱嚷出来说:“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贾政即忙进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0
第一百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话说贾政闻知贾母危急,即忙进去看视。见贾母惊吓气逆,王夫人、鸳鸯等唤醒回来,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药服了,渐渐的好些,只是伤心落泪。贾政在旁劝慰,总说:“是儿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儿子们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么不自在,儿子们的罪孽更重了。”贾母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自作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从没有听见过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见你们倘或受罪,叫我心里过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随你们去罢了。”说着,又哭。
贾政此时着急异常,又听外面说:“请老爷,内廷有信。”贾政急忙出来,见是北静王府长史,一见面便说:“大喜!”贾政谢了,请长史坐下,请问:“王爷有何谕旨?”那长史道:“我们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覆奏,将大人的惧怕的心、感激天恩之话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悯恤,并念及贵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家产,惟将贾赦的入官,余俱给还。并传旨令尽心供职。惟抄出借券,令我们王爷查核,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恩典:“先请长史大人代为禀谢,明晨到阙谢恩,并到府里磕头。”那长史去了。少停,传出旨来,承办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给还者给还,将贾琏放出,所有贾赦名下男妇人等造册入官。
可怜贾琏屋内东西,除将按例放出的文书发给外,其余虽未尽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尽行抢去,所存者只有家伙对象。贾琏始则惧罪,后蒙释放,已是大幸,及想起历年积聚的东西并凤姐的体己,不下七八万金,一朝而尽,怎得不痛?且他父亲现禁在锦衣府,凤姐病在垂危,一时悲痛。又见贾政含泪叫他,问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你父亲所为,固难劝谏,那重利盘剥,究竟是谁干的?况且非咱们这样人家所为。如今入了官,在银钱,是不打紧的,这种声名出去,还了得吗!”贾琏跪下说道:“侄儿办家事,并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出入的账目,自有赖大、吴新登、戴良等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现在这几年库内的银子出多入少,虽没贴补在内,已在各处做了好些空头,求老爷问太太就知道了。这些放出去的账,连侄儿也不知道那里的银子,要问周瑞、旺儿才知道。”贾政道:“据你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知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这回也不来查问你。现今你无事的人,你父亲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贾琏一心委屈,含着眼泪,答应了出去。
贾政叹气,连连的想道:“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格外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并一处,叫我一人那里支撑的住?方才琏儿所说,更加诧异,说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竟是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为什么胡涂若此。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无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又想:“老太太偌大年纪,儿子们并没有自能奉养一日,反累她吓得死去活来。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
正在独自悲切,只见家人禀报各亲友进来看候。贾政一一道谢,说起:“家门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有的说:“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那边珍哥更加骄纵。若说因官事错误,得个不是,于心无愧;如今自己闹出的,倒带累了二老爷。”有的说:“人家闹的也多,也没见御史参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有的说:“也不怪御史,我们听见说是府上的家人同几个泥腿在外头哄嚷出来的。御史恐参奏不实,所以诓了这里的人去,才说出来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宽的,为什么还有这事。”有的说:“大凡奴才们是一个养活不得的。今儿在这里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就是尊驾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爱钱的,——那外头的风声也不好,都是奴才们闹的,你该堤防些。如今虽说没有动你的家,倘或再遇着主上疑心起来,好些不便呢。”贾政听说,心下着忙道:“众位听见我的风声怎样?”众人道:“我们虽没听见实据,只闻外面人说你在粮道任上,怎么叫门上家人要钱。”贾政听了,便说道:“我是对得天的,从不敢起这要钱的念头。只是奴才在外招摇撞骗,闹出事来,我就吃不住了。”众人道:“如今怕也无益,只好将现在的管家们都严严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来严严的办一办。”
贾政听了点头。便见门上进来回禀说:“孙姑爷那边打发人来说,自己有事不能来,着人来瞧瞧。说大老爷该他一种银子,要在二老爷身上还的。”贾政心内忧闷,只说:“知道了。”众人都冷笑道:“人说令亲孙绍祖混账,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来瞧看帮补照应,倒赶忙的来要银子,真真不在理上!”贾政道:“如今且不必说他。那头亲事原是家兄配错的,我的侄女儿的罪已经受够了,如今又招我来。”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我打听锦衣府赵堂官必要照御史参的办去,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吃不住。”众人都道:“二老爷,还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爷,怎幺挽回挽回才好,不然,这两家就完了。”贾政答应致谢,众人都散。
那时,天已点灯时候,贾政进去请贾母的安,见贾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贾琏夫妇不知好歹,如今闹出放账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见凤姐所为,心里很不受用。凤姐现在病重,知她所有什物,尽被抄抢一光,心内郁结,一时未便埋怨,暂且隐忍不言。一夜无话。
次早贾政进内谢恩,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叩谢,求两位王爷照应他哥哥、侄儿。两位应许。贾政又在同寅相好处托情。
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无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凤姐。贾琏走近旁边,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贾琏啐道:“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她么!”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流个不尽。见贾琏出去,便与平儿道:“你别不达事务了,到了这样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平儿听了,放声大哭。凤姐道:“你也是聪明人。他们虽没有来说我,他必抱怨我。虽说事是外头闹的,我若不贪财,如今也没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费心计,挣了一辈子的强,如今落在人后头。我只恨用人不当,恍惚听得那边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里头,你想想还有谁?若是这件事审出来,咱们二爷是脱不了的,我那时怎样见人?我要实时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到还要请大夫,可不是你为顾我,反倒害了我了么?”平儿愈听愈惨,想来实在难处,恐凤姐自寻短见,只得紧紧守着。
幸贾母不知底细,因近日身子好些,又见贾政无事,宝玉、宝钗在旁,天天不离左右,略觉放心。素来最疼凤姐,便叫鸳鸯:“将我体己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好好的服侍好了凤丫头,我再慢慢的分派。”又命王夫人照看了邢夫人。又加了宁国府第入官,所有财产房地等并家奴等俱造册收尽,这里贾母命人将车接了尤氏婆媳等过来。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得她们婆媳两个并佩凤、偕鸾二人,连一个下人没有。贾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间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头两个服侍。一应饮食起居在大厨房内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贾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账房内开销,俱照荣府每人月例之数。那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使用,账房内实在无项可支。如今凤姐一无所有,贾琏况又多债务满身,贾政不知家务,只说:“已经托人,自有照应。”贾琏无计可施,想到那亲戚里头,薛姨妈家已败,王子腾已死,余在亲戚虽有,俱是不能照应,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将地亩暂卖了数千金,作为监中使费。贾琏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见主家势败,也便趁此弄鬼,并将东庄租税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母见祖宗世职革去,现在子孙在监质审,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凤姐病在垂危,虽有宝玉、宝钗在侧,只可解劝,不能分忧,所以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不干。一日傍晚,叫宝玉回去,自己扎挣坐起,叫鸳鸯等各处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内焚起斗香,用拐拄着,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铺下大红短毡拜垫。贾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头,念了一回佛,含泪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儿孙,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监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只求饶恕儿孙。若皇天见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默默说到此,不禁伤心,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鸳鸯、珍珠一面解劝,一面扶进房去。
只见王夫人带了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悲伤,三人也大哭起来。宝钗更有一层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监,将来要处决,不知可减缓否;翁姑虽然无事,眼见家业萧条;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想到后来终身,更比贾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宝玉见宝钗如此大恸,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年老不得安,老爷、太太见此光景,不免悲伤。众姐妹风流云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想在园中吟诗起社,何等热闹。自从林妹妹一死,我郁闷到今,又有宝姐姐过来,未便时常悲切。见她忧兄思母,日夜难得笑容。”今见她悲哀欲绝,心里更加不忍,竟嚎啕大哭。鸳鸯、彩云、莺儿、袭人见他们如此,也各有所思,便也呜咽起来。余者丫头们看得伤心,也便陪哭,竟无人解慰。满屋中哭声惊天动地,将外头上夜婆子吓慌,急报于贾政知道。
那贾政正在书房纳闷,听见贾母的人来报,心中着忙,飞奔进内。远远听得哭声甚众,打量老太太不好,急得魂魄俱丧,疾忙进来,只见坐着悲啼,神魂方定。说是“老太太伤心,你们该劝解,怎么的齐打伙儿哭起来了?”众人听得贾政声气,急忙止哭,大家对面发怔。贾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说了众人几句。各自心想道:“我们原恐老太太悲伤,故来劝解,怎么忘情,大家痛哭起来?”
正自不解,只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请了贾母的安,又向众人请安毕,便说:“我们家老爷、太太、姑娘打发我来,说听见府里的事,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一时受惊。恐怕老爷、太太烦恼,叫我们过来告诉一声,说这里二老爷是不怕的了。我们姑娘本要自己来的,因不多几日就要出阁,所以不能来了。”贾母听了,即便道谢,说:“你回去给我问好。这是我们的家运合该如此。承你老爷、太太惦记,过一日再来奉谢。你家姑娘出阁,想来你们姑爷是不用说的了。他们的家计如何?”两个女人回道:“家计倒不怎么着,只是姑爷长的很好,为人又和平。我们见过好几次,看来与这里宝二爷差不多,还听得说,才情学问都好的。”贾母听了,喜欢道:“咱们都是南边人,虽在这里住久了,那些大规矩还是从南方礼儿,所以新姑爷我们都没见过。我前儿还想起我娘家的人来,最疼的就是你们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这么大了。我原想给她说个好女婿,又为她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她既造化配了个好姑爷,我也放心。月里出阁,我原想过来吃杯喜酒的,不料我家闹出这样事来,我的心就像在热锅里熬的似的,那里能够再到你们家去?你回去说我问好,我们这里的人都说请安问好。你替另告诉你家姑娘,不要将我放在心里。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没福的了。只愿她过了门,两口子和顺,百年到老,我便安心了。”说着,不觉掉下泪来。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伤心。姑娘过了门,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那时老太太见了才喜欢呢。”贾母点头。那女人出去。别人都不理论,只有宝玉听了发了一回怔,心里想道:“如今一天一天的都过不得了。为什么人家养了女儿到大了必要出嫁?一出了嫁就改变。史妹妹这样一个人,又被她叔叔硬压着配人了,她将来见了我,必是又不理我了。我想一个人到了这个没人理的份儿,还活着做什么!”想到那里,又是伤心。见贾母此时才安,又不敢哭泣,只是闷闷的。
一时,贾政不放心,又进来瞧瞧老太太,见是好些,便出来传了赖大,叫他将合府里管事家人的花名册子拿来,一齐点了一点。除去贾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余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贾政叫现在府内当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进来,问起历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进来,该用若干出去。那管总的家人将近来支用簿子呈上。贾政看时,所入不敷所出,又加连年宫里花用,账上有在外浮借的也不少。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贾政不看则已,看了急得跺脚道:“这了不得!我打量虽是琏儿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还是这样装好看,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情,为什么不败呢?我如今要就省俭起来,已是迟了。”想到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竟无方法。
众人知贾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着急,便说道:“老爷也不用焦心,这是家家这样的。若是统总算起来,连王爷家还不够。不过是装着门面,过到那里就到那里。如今老爷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这点子家产,若是一并入了官,老爷就不用过了不成?”贾政嗔道:“放屁!你们这班奴才最没有良心的,仗着主子好的时候,任意开销;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的死活吗?如今你们道是没有查封是好,那知道外头的名声。大本儿都保不住,还搁得住你们在外头支架子,说大话,诓人骗人?到闹出事来,往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爷与珍大爷的事,说是咱们家人鲍二在外传播的,我看这人口册上并没有鲍二,这是怎么说?”众人回道:“这鲍二是不在册档上的。先前在宁府册上,为二爷见他老实,把他们两口子叫过来了。及至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宁府去。后来老爷衙门有事,老太太、太太们和爷们往陵上去,珍大爷替理家事带过来的,以后也就去了。老爷数年不管家事,哪里知道这些事来?老爷打量册上没有名字的就只有这个人?不知一个人手下亲戚们也有好几个,奴才还有奴才呢!”贾政道:“这还了得!”想去一时不能清理,只得喝退众人,早打了主意在心里了,且听贾赦等事审得怎样再定。
一日,正在书房筹算,只见一人飞奔进来说:“请老爷快进内廷问话。”贾政听了,心下着忙,只得进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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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1
第一百七回 散余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话说贾政进内,见了枢密院各位大人,又见了各位王爷。北静王道:“今日我们传你来,有遵旨问你的事。”贾政即忙跪下。众大人便问道:“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贾政回道:“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后又任江西粮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应家务,并未留心伺察,实在胡涂。不能管教子侄,这就是辜负圣恩。只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静王据说转奏。
不多时,传出旨来,北静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据该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来,贾赦包揽词讼。严鞫贾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亲来往,并未干涉官事,该御史亦不能指实。惟有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实的,然系玩物,究非强索良民之物可比。虽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间。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效力赎罪。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实系张华指腹为婚未娶之妻,因伊贫苦自愿退婚,尤二姐之母愿给贾珍之弟为妾,并非强占。再尤三姐自刎掩埋并未报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贾珍妻妹,本意为伊择配,因被逼索定礼,众人扬言秽乱,以致羞忿自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袭职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本应重治,念伊究属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从宽革去世职,派往海疆效力赎罪。贾蓉年幼无干,省释。贾政实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属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贾政听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爷代奏下忱。北静王道:“你该叩谢天恩,更有何奏?”贾政道:“犯官仰蒙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将家产给还,实在扪心惶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余置产,一并交官。”北静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赏罚无差。如今既蒙莫大深恩,给还财产,你又何必多此一奏?”众官也说不必。贾政便谢了恩,叩谢了王爷出来。恐贾母不放心,急忙赶回。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都在外头打听,一见贾政回家,都略略的放心,也不敢问。只见贾政忙忙的走到贾母跟前,将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告诉了一遍。贾母虽则放心,只是两个世职革去,贾赦又往台站效力,贾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伤起来。邢夫人、尤氏听见那话,更哭起来。贾政便道:“老太太放心。大哥虽则台站效力,也是为国家办事,不致受苦,只要办得妥当,就可复职。珍儿正是年轻,很该出力。若不是这样,便是祖父的余德亦不能久享。”说了些宽慰的话。贾母素来本不大喜欢贾赦,那边东府贾珍究竟隔了一层。只有邢夫人、尤氏痛哭不已。邢夫人想着“家产一空,丈夫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素来顺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着二叔,他两口子更是顺着那边去了。独我一人孤苦伶仃,怎么好?”那尤氏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除了贾珍,也算是惟她为尊,又与贾珍夫妇相和。如今犯事远出,家财抄尽,依往荣府,虽则老太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带了偕鸾、佩凤,蓉儿夫妇又是不能兴家立业的人。又想着:“二妹妹、三妹妹俱是琏二叔闹的,如今他们倒安然无事,依旧夫妇完聚。只留我们几人,怎生度日?”想到这里,痛哭起来。
贾母不忍,便问贾政道:“你大哥和珍儿现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没他的事,也该放出来了。”贾政道:“若在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托人徇个私情,叫我们大老爷同侄儿回家,好置办行装,衙门内业已应了。想来蓉儿同着他爷爷、父亲一起出来。只请老太太放心,儿子办去。”贾母又道:“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如今东府是全抄去了,房屋入官不消说的。你大哥那边,琏儿那里,也都抄去了。咱们西府银库,东省地土,你知道到底还剩了多少?他两个起身,也得给他们几千银子才好。”贾政正是没法,听见贾母一问,心想着:“若是说明,又恐老太太着急;若不说明,不用说将来,现在怎样办法?”定了主意,便回道:“若老太太不问,儿子也不敢说。如今老太太既问到这里,现在琏儿也在这里,昨日儿子已查了: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现今大哥这件事,若不花银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他们爷儿两个也不大好,就是这项银子尚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时也算不转来,只好尽所有的——蒙圣恩没有动的衣服、首饰——折变了,给大哥、珍儿作盘费罢了。过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贾母听了,又急得眼泪直淌,说道:“怎么着,咱们家到了这样田地了么?我虽没有经过,我想起我家向日比这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这样事,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说起来,咱们竟一两年就不能支了?”贾政道:“若是这两个世俸不动,外头还有些挪移。如今无可指称,谁肯接济?”说着,也泪流满面,“想起亲戚来,用过我们的,如今都穷了,没有用过我们的,又不肯照应了。昨日儿子也没有细查,只看家下的人丁册子,别说上头的钱一无所出,那底下的人也养不起许多。”
贾母正在忧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进来给贾母请安。贾母看这般光景,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便大哭起来。他两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着说道:“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伤心,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满屋中人看这光景,又一齐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倒先要打算他两个的使用。大约在家只可住得一两日,迟则人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你两个且各自同你们媳妇们说说话儿去罢。”又吩咐贾政道:“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好我替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中如此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一面说着,便叫鸳鸯吩咐去了。这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泣了一会,都不免将从前任性,过后恼悔,如今分离的
话说了一会,各自同媳妇那边悲伤去了。贾赦年老,倒也拋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贾琏、贾蓉两个也只有拉着父亲啼哭。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究竟生离死别。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着心肠过去。
却说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一一的分派说:“这里现有的银子,交贾赦三千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另用。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妇过日子。仍旧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处,饭食各自吃罢。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只可怜凤丫头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给她三千两,叫她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如今她还病得神昏气丧,叫平儿来拿去。这是你祖父留下来的衣服,还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用不着。男的呢,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这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将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现在还该着人的使用,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这金子变卖偿还。这是他们闹掉了我的,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宝玉已经成了家,我剩下这些金银等物,大约还值几千两银子,这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向来孝顺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
贾政见母亲如此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贾母道:“别瞎说,若不闹出这个乱儿,我还收着呢。只是现在家人过多,只有二老爷是当差的,留几个人就够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将人叫齐了,分派妥当。各家有人便就罢了,譬如一抄尽了,怎么样呢?我们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派,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如今虽说咱们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这园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原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该留的留,断不要支架子,做空头。我索性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有点事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遇了雨了么!”
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们这些不长进的闹坏了。”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贾母又道:“我所剩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结果我的使用。余的都给我服侍的丫头。”贾政等听到这里,更加伤感,大家跪下说:“请老太太宽怀,只愿儿子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眷,那时兢兢业业的治起家来,以赎前愆,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的时候。”贾母道:“但愿这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量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看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得台来。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不然,叫人笑话你。你还不知,只打量我知道穷了,便着急的要死。我心里是想着祖宗莫大的功勋,无一日不指望你们比祖宗还强,能够守住也就罢了。谁知他们爷儿两个做些什么勾当!”
贾母正自长篇大论的说,只见丰儿慌慌张张的跑来回王夫人道:“今早我们奶奶听见外头的事,哭了一场,如今气都接不上来。平儿叫我来回太太。”丰儿没有说完,贾母听见,便问:“到底怎么样?”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说是不大好。”贾母起身道:“嗳,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说着,叫人扶着,要亲自看去。贾政即忙拦住,劝道:“老太太伤了好一回的心,又分派了好些事,这会该歇歇。便是孙子媳妇有什么事,该叫媳妇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亲身过去呢?倘或再伤感起来,老太太身上要有一点儿不好,叫做儿子的怎么处呢?”贾母道:“你们各自出去,等一会子再进来,我还有
话说。”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琏挑人跟去。这里贾母才叫鸳鸯等派人拿了给凤姐的东西,跟着过来。
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得眼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夫人,宝玉、宝钗过来,疾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这会子怎么样了?”平儿恐惊了贾母,便说:“这会子好些。老太太既来了,请进去瞧瞧。”她先跑进去,轻轻的揭开帐子。凤姐开眼瞧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先前原打算贾母等恼她,不疼的了,是死活由她的,不料贾母亲自来瞧,心里一宽,觉那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扎挣坐起。贾母叫平儿按着,“不要动,你好些么?”凤姐含泪道:“我从小儿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样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够在老太太跟前尽点孝心,公婆前讨个好,还是这样把我当人,叫我帮着料理家务,被我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什么脸儿见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当不起了,恐怕该活三天的又折上了两天去了。”说着悲咽。贾母道:“那些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什么相干?就是你的东西被人拿去,这也算不了什么呀!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任你自便。”说着,叫人拿上来给她瞧瞧。凤姐本是贪得无厌的人,如今被抄尽净,本是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儿贾母仍旧疼她,王夫人也没嗔怪,过来安慰她,又想贾琏无事,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与贾母磕头,说道:“请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些,我情愿自己当个粗使丫头,尽心竭力的服侍老太太、太太罢。”贾母听她说得伤心,不免掉下泪来。宝玉是从来没有经过这大风浪的,心下只知安乐、不知忧患的人,如今碰来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见人哭他就哭。凤姐看见众人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宽慰贾母的话,求着:“请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过来磕头。”说着,将头仰起。贾母叫平儿:“好生服侍,短什么,到我那里要去。”说着,带了王夫人将要回到自己房中。只听见两三处哭声。贾母实在不忍闻见,便叫王夫人散去,叫宝玉:“去见你大爷、大哥,送一送就回来。”自己躺在榻上下泪。幸喜鸳鸯等能用百样言语劝解,贾母暂且安歇。
不言贾赦等分离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谁是愿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连天。正是生离果胜死别,看者比受者更加伤心。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嚎鬼哭。贾政最循规矩,在伦常上也讲究的,执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至城外,举酒送行,又叮咛了好些国家轸恤勋臣,力图报称的话。贾赦等挥泪分头而别。
贾政带了宝玉回家,未及进门,只见门上有好些人在那里乱嚷,说:“今日旨意:将荣国公世职着贾政承袭。”那些人在那里要喜钱,门上人和他们分争,说是“本来的世职,我们本家袭了,有什么喜报?”那些人说道:“那世职的荣耀,比任什么还难得。你们大老爷闹掉了,想要这个,再不能的了。如今的圣人在位,赦过宥罪,还赏给二老爷袭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怎么不给喜钱?”正闹着,贾政回家,门上回了,虽则喜欢,究竟是哥哥犯事所致,反觉感极涕零,赶着进内告诉贾母。王夫人正恐贾母伤心,过来安慰,听得世职复还,自是欢喜。又见贾政进来,贾母拉了说些勤黾报恩的话。独有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只不好露出来。
且说外面这些趋炎奉势的亲戚朋友,先前贾宅有事,都远避不来;今儿贾政袭职,知圣眷尚好,大家都来贺喜。那知贾政纯厚性成,因他袭哥哥的职,心内反生烦恼,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进内谢恩,到底将赏还府第园子备折奏请入官。内廷降旨不必,贾政才得放心回家,以后循分供职。但是家计萧条,入不敷出。贾政又不能在外应酬。家人们见贾政忠厚,凤姐抱病不能理家,贾琏的亏缺一日重似一日,难免典房卖地。府内家人几个有钱的,怕贾琏缠扰,都装穷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门路。
独有一个包勇,虽是新投到此,恰遇荣府坏事,他倒有些真心办事,见那些人欺瞒主子,便时常不忿。奈他是个新来乍到的人,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便生气,每天吃了就睡。众人嫌他不肯随和,便在贾政前说他终日贪杯生事,并不当差。贾政道:“随他去罢。原是甄府荐来,不好意思。横竖家内添这一人吃饭,虽说是穷,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来驱逐。众人又在贾琏跟前说他怎样不好,贾琏此时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
忽一日,包勇耐不过,吃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闲逛,见有两个人说话。那人说道:“你瞧,这么个大府,前儿抄了家,不知如今怎么样了?”那人道:“他家怎么能败?听见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娘,虽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况且我常见他们来往的都是王公侯伯,那里没有照应?便是现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们的一家。难道有这些人还护庇不来么?”那人道:“你白住在这里!别人犹可,独是那个贾大人更了不得!我常见他在两府来往,前儿御史虽参了,主子还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道他怎么样?他本沾过两府的好处,怕人说他回护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府里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还了得吗!”两人无心说闲话,岂知旁边有人跟着听的明白。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这样负恩的人但不知是我老爷的什么人?我若见了他,便打他一个死,闹出事来,我承当去。”那包勇正在酒后胡思乱想,忽听那边喝道而来。包勇远远站着。只见那两人轻轻的说道:“这来的就是那个贾大人了。”包勇听了,心里怀恨,趁了酒兴,便大声的道:“没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了。”雨村在轿内,听得一个“贾”字,便留神观看,见是一个醉汉,便不理会过去了。
那包勇醉着,不知好歹,便得意洋洋回到府中,问起同伴,知是方才见的那位大人是这府里提拔起来的。“他不念旧恩,反来踢弄咱们家里,见了他骂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那荣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计较他,如今他又在外闯祸,不得不回,趁贾政无事,便将包勇喝酒闹事的话回了。贾政此时正怕风波,听得家人回禀,便一时生气,叫进包勇骂了几句,便派去看园,不许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直爽的脾气,投了主子,他便赤心护主,岂知贾政反倒责骂他。他也不敢再辩,只得收拾行李,往园中看守浇灌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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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1
第一百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却说贾政先前曾将房产并大观园奏请入官,内廷不收,又无人居住,只好封锁。因园子接连尤氏、惜春住宅,太觉旷阔无人,遂将包勇罚看荒园。此时贾政理家,又奉了贾母之命,将人口渐次减少,诸凡省俭,尚且不能支持。幸喜凤姐为贾母疼惜,王夫人等虽则不大喜欢,若说治家办事,尚能出力,所以将内事仍交凤姐办理。但近来因被抄以后,诸事运用不来,也是每形拮据。那些房头上下人等,原是宽裕惯的,如今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绝。风姐也不敢推辞,扶病承欢贾母。过了些时,贾赦、贾珍各到当差地方,恃有用度,暂且自安,写书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挂念。于是贾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宽怀。
一日,史湘云出嫁回门,来贾母这边请安。贾母提起她女婿甚好,史湘云也将那里过日平安的
话说了,请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泪落。贾母又想起迎春苦楚,越觉悲伤起来。史湘云劝解一回,又到各家请安问好毕,仍到贾母房中安歇,言及薛家这样人家,被薛大哥闹的家破人亡,今年虽是缓决人犯,明年不知可能减等。贾母道:“你还不知道呢,昨儿蟠儿媳妇死的不明白,几乎又闹出一场大事来。还幸亏老佛爷有眼,叫她带来的丫头自己供出来了,那夏奶奶才没的闹了,自家拦住相验,你姨妈这里才将皮裹肉的打发出去了。你说说,真真是六亲同运。薛家是这样了,姨太太守着薛蝌过日,为这孩子有良心,他说哥哥在监里尚未结局,不肯娶亲。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边,也就很苦。琴姑娘为她公公死了尚未满服,梅家尚未娶去。二太太的娘家舅太爷一死,凤丫头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爷也是个小气的,又是官项不清,也是打饥荒。甄家自从抄家以后,别无信息。”湘云道:“三姐姐去了,曾有书字回家么?”贾母道:“自从嫁了去,二老爷回来说,你三姐姐在海疆甚好。只是没有书信,我也日夜惦记。为着我们家连连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顾不来。如今四丫头也没有给她提亲。环儿呢,谁有功夫提起他来?如今我们家的日子比你从前在这里的时侯更苦些。只可怜你宝姐姐,自过了门,没过一天安逸日子。你二哥哥还是这样疯疯颠颠,这怎么处呢?”湘云道:“我从小儿在这里长大的,这里那些人的脾气,我都知道的。这一回来了,竟都改了样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时没来,他们生疏我。我细想起来,竟不是的。就是见了,我瞧他们的意思,原要像先前一样的热闹,不知道怎么,说说就伤心起来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这里来了。”贾母道:“如今这样日子,在我也罢了;你们年轻轻儿的人,还了得!我正要想个法儿,叫他们还热闹一天才好,只是打不起这个精神来。”湘云道:“我想起来了,宝姐姐不是后儿的生日吗?我多住一天,给她拜过寿,大家热闹一天。不知老太太怎么样?”贾母道:“我真正气胡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不是她的生日?我明日拿出钱来,给她办个生日。她没有定亲的时侯,倒做过好几次,如今她过了门,倒没有做。宝玉这孩子,头里很伶俐,很淘气,如今为着家里的事不好,把这孩子越发弄的话都没有了。倒是珠儿媳妇还好,她有的时侯是这么着,没的时侯她也是这么着,带着兰儿静静儿的过日子,倒难为她。”湘云道:“别人还不离,独有琏二嫂子,连模样儿都改了,说话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来引逗她们,看她们怎么样。但是她们嘴里不说,心里要抱怨我,说我有了——”湘云说到那里,却把脸飞红了。贾母会意,道:“这怕什么?原来姊妹们都是在一处乐惯了的,说说笑笑,再别留这些心。大凡一个人,有也罢,没也罢,总要受得富贵,耐得贫贱才好。你宝姐姐生来是个大方的人。头里她家这样好,她也一点儿不骄傲,后来她家坏了事,她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宝玉待她好,她也是那样安顿;一时待她不好,不见她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你林姐姐,那是个最小性儿,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长命。凤丫头也见过些事,很不该略见些风波就改了样子。她若这样没见识,也就是小器了。后儿宝丫头的生日,我替另拿出银子来,热热闹闹给她做个生日,也叫她喜欢这一天。”湘云答应道:“老太太说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姊妹们都请来了,大家叙一叙。”贾母道:“自然要请的。”一时高兴道:“叫鸳鸯拿出一百银子来,交给外头,叫她明日起,预备两天的酒饭。”鸳鸯领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无话。
次日,传话出去,打发人去接迎春;又请了薛姨妈、宝琴,叫带了香菱来;又请李婶娘。不多半日,李纹、李绮都来了。宝钗本没有知道,听见老太太的丫头来请,说:“薛姨太太来了,请二奶奶过去呢。”宝钗心里喜欢,便是随身衣服过去,要见她母亲。只见她妹子宝琴并香菱都在这里,又见李婶娘等人也都来了。心想:“那些人必是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完了,所以来问侯的。”便去问了李婶娘好,见了贾母,然后与她母亲说了几句话,便与李家姊妹们问好。湘云在旁说道:“太太们请都坐下,让我们姊妹们给姐姐拜寿。”宝钗听了,倒呆了一呆,回来一想:“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吗?”便说:“妹妹们过来瞧老太太是该的,若说为我的生日,是断断不敢的。”正推让着,宝玉也来请薛姨妈、李婶娘的安。听见宝钗自己推让,他心里本早打算过宝钗生日,因家中闹得七颠八倒,也不敢在贾母处提起。今见湘云等众人要拜寿,便喜欢道:“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诉老太太来。”湘云笑道:“扯臊!老太太还等你告诉?你打量这些人为什么来,是老太太请的。”宝钗听了,心下未信。只听贾母合她母亲道:“可怜宝丫头做了一年新媳妇,家里接二连三的有事,总没有给她做过生日。今日我给她做个生日,请姨太太、太太们来,大家说说话儿。”薛姨妈道:“老太太这些时心里才安,她小人儿家,还没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云道:“老太太最疼的孙子是二哥哥,难道二嫂子就不疼了么?况且宝姐姐也配老太太给她做生日。”宝钗低头不语。宝玉心里想道:“我只说史妹妹出了阁是换了一个人了,我所以不敢亲近她,她也不来理我。如今听她的话,原是和先前一样的。为什么我们那个过了门,更觉得腼腆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呢?”
正想着,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回来了。”随后李纨、凤姐都进来,大家厮见一番。迎春提起她父亲出门,说:“本要赶来见见,只是他拦着不许来,说是咱们家正是晦气时侯,不要沾染在身上。我扭不过,没有来,直哭了两三天。”凤姐道:“今儿为什么肯放你回来?”迎春道:“他又说咱们家二老爷又袭了职,还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来。”说着,又哭起来。贾母道:“我原为气得慌,今日接你们来给孙子媳妇过生日,说说笑笑,解个闷儿,你们又提起这些烦事来,又招起我的烦恼来了。”迎春等都不敢作声了。凤姐虽勉强说了几句有兴的话,终不似先前爽利,招人发笑。贾母心里要宝钗喜欢,故意的呕凤姐儿说话。凤姐也知贾母之意,便竭力张罗,说道:“今儿老太太喜欢些了。你看这些人好几时没有聚在一处,今儿齐全。”说着,回过头去,看见婆婆、尤氏不在这里,又缩住了口。贾母为着“齐全”两字,也想邢夫人等,叫人请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见老太太叫,不敢不来,心内也十分不愿意,想着家业零败,偏又高兴给宝钗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来了也是无精打彩的。贾母问起岫烟来,邢夫人假说病着不来。贾母会意,知薛姨妈在这里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一时,摆下果酒。贾母说:“也不送到外头,今日只许咱们娘儿们乐一乐。”宝玉虽然娶过亲的人,因贾母疼爱,仍在里头打混,但不与湘云、宝琴等同席,便在贾母身旁设着一个坐儿,他代宝钗轮流敬酒。贾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酒,到挨晚儿再到各处行礼去。若如今行起来了,大家又闹规矩,把我的兴头打回去,就没趣了。”宝钗便依言坐下。贾母又叫人来道:“咱们今儿索性洒脱些,各留一两个人伺侯。我叫鸳鸯带了彩云、莺儿、袭人、平儿等在后间去,也喝一钟酒。”鸳鸯等说:“我们还没有给二奶奶磕头,怎么就好喝酒去呢?”贾母道:“我说了,你们只管去,用的着你们再来。”鸳鸯等去了。
这里贾母才让薛姨妈等喝酒,见他们都不是往常的样子,贾母着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着?大家高兴些才好。”湘云道:“我们又吃又喝,还要怎样!”凤姐道:“他们小的时侯儿都高兴,如今都碍着脸不敢混说,所以老太太瞧着冷净了。”宝玉轻轻的告诉贾母道:“话是没有什么说的,再说就说到不好的上头来了。不如老太太出个主意,叫她们行个令儿罢。”贾母侧着耳朵听了,笑道:“若是行令,又得叫鸳鸯去。”宝玉听了,不待再说,就出席到后间去找鸳鸯,说:“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鸳鸯道:“小爷,让我们舒舒服服的喝一杯罢,何苦来,又来搅什么。”宝玉道:“当真老太太说的,叫你去呢。与我什么相干?”鸳鸯没法,说道:“你们只管喝,我去了就来。”便到贾母那边。
老太太道:“你来了,不是要行令吗。”鸳鸯道:“听见宝二爷说老太太叫我,敢不来吗?不知老太太要行什么令儿?”贾母道:“那文的怪闷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个新鲜顽意儿才好。”鸳鸯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纪,不肯费心,倒不如拿出令盆骰子来,大家掷个曲牌名儿赌输赢酒罢。”贾母道:“这也使得。”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鸳鸯说:“如今用四个骰子掷去,掷不出名儿来的罚一杯,掷出名儿来,每人喝酒的杯数儿,掷出来再定。”众人听了道:“这是容易的,我们都随着。”鸳鸯便打点儿,众人叫鸳鸯喝了一杯,就在她身上数起,恰是薛姨妈先掷。薛姨妈便掷了一下,却是四个幺。鸳鸯道:“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纪的喝一杯。”于是贾母、李婶娘、邢、王二夫人都该喝。贾母举酒要喝,鸳鸯道:“这是姨太太掷的,还该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下家儿接一句《千家诗》。说不出的罚一杯。”薛姨妈道:“你又来算计我了,我那里说得上来。”贾母道:“不说到底寂寞,还是说一句的好。下家儿就是我了,若说不出来,我陪姨太太喝一钟就是了。”薛姨妈便道:“我说个‘临老入花丛’。”贾母点点头儿道:“将谓偷闲学少年。”说完,骰盆过到李纹,便掷了两个“四”,两个“二”。鸳鸯说:“也有名了,这叫作‘刘阮入天台’。”李纹便接着说了个“二士入桃源。”下手儿便是李纨,说道:“寻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口。骰盆又过到贾母跟前,便掷了两个“二”,两个“三”。贾母道:“这要喝酒了?”鸳鸯道:“有名儿的,这是‘江燕引雏’。众人都该喝一杯。”凤姐道:“雏是雏,倒飞了好些了。”众人瞅了她一眼,凤姐便不言语。贾母道:“我说什么呢?‘公领孙’罢。”下手是李绮,便说道:“闲看儿童捉柳花。”众人都说好。
宝玉巴不得要说,只是令盆轮不到,正想着,恰好到了跟前,便掷了一个“二”,两个“三”,一个“幺”,便说道:“这是什么?”鸳鸯笑道:“这是个‘臭’,先喝一杯再掷罢。”宝玉只得喝了又掷,这一掷掷了两个“三”,两个“四”。鸳鸯道:“有了,这叫做‘张敞画眉’。”宝玉明白打趣他,宝钗的脸也飞红了。凤姐不大懂得,还说:“二兄弟快说了,再找下家儿是谁。”宝玉明知难说,自认“罚了罢,我也没下家。”过了令盆,轮到李纨,便掷了一下儿。鸳鸯道:“大奶奶掷的是‘十二金钗’。”宝玉听了,赶到李纨身旁看时,只见红绿对开,便说:“这一个好看得很。”忽然想起十二钗的梦来,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上,心里想,“这十二钗说是金陵的,怎么家里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这几个?”复又看看湘云、宝钗,虽说都在,只是不见了黛玉。一时按捺不住,眼泪便要下来。恐人看见,便说身上躁的很,脱脱衣服去,挂了筹,出席去了。这史湘云看见宝玉这般光景,打量宝玉掷不出好的,被别人掷了去,心里不喜欢,便去了;又嫌那个令儿没趣,便有些烦。只见李纨道:“我不说了,席间的人也不齐,不如罚我一杯。”贾母道:“这个令儿也不热闹,不如蠲了罢。让鸳鸯掷一下,看掷出个什么来。”
小丫头便把令盆放在鸳鸯跟前。鸳鸯依命,便掷了两个“二”,一个“五”,那一个骰子在盆中只管转,鸳鸯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单单转出一个“五”来。鸳鸯道:“了不得!我输了。”贾母道:“这是不算什么的吗?”鸳鸯道:“名儿倒有,只是我说不上曲牌名来。”贾母道:“你说名儿,我给你诌。”鸳鸯道:“这是‘浪扫浮萍’。”贾母道:“这也不难,我替你说个‘秋鱼入菱窠’。”鸳鸯下手的就是湘云,便道:“‘白萍吟尽楚江秋’。”众人都道:“这句很确。”
贾母道:“这令完了。咱们喝两杯,吃饭罢。”回头一看,见宝玉还没进来,便问道:“宝玉那里去了,还不来?”鸳鸯道:“换衣服去了。”贾母道:“谁跟了去的?”那莺儿便上来回道:“我看见二爷出去,我叫袭人姐姐跟了去了。”贾母、王夫人才放心。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来。小丫头子到了新房,只见五儿在那里插蜡。小丫头便问:“宝二爷那里去了?”五儿道:“在老太太那边喝酒呢。”小丫头道:“我在老太太那里,太太叫我来找的。岂有在那里倒叫我来找的理?”五儿道:“这就不知道了,你到别处找去罢。”小丫头没法,只得回来,遇见秋纹,便道:“你见二爷那里去了?”秋纹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吃饭,这会子那里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说不在家,只说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饭了,略躺一躺再来,请老太太、太太们吃饭罢。”小丫头依言回去告诉珍珠,珍珠依言回了贾母。贾母道:“他本来吃不多,不吃也罢了。叫他歇歇罢。告诉他今儿不必过来,有他媳妇在这里。”珍珠便向小丫头道:“你听见了?”小丫头答应着,不便说明,只得在别处转了一转,说告诉了。众人也不理会,便吃毕饭,大家散坐说话。不提。
且说宝玉一时伤心,走了出来,正无主意,只见袭人赶来,问:“是怎么了?”宝玉道:“不怎么,只是心里烦得慌。何不趁她们喝酒,咱们两个到珍大奶奶那里逛逛去。”袭人道:“珍大奶奶在这里,去找谁?”宝玉道:“不找谁,瞧瞧她现在这里,住的房屋怎么样。”袭人只得跟着,一面走,一面说。走到尤氏那边,又一个小门儿半开半掩,宝玉也不进去。只见看园门的两个婆子坐在门槛上说话儿。宝玉问道:“这小门开着么?”婆子道:“天天是不开的。今儿有人出来说,今日预备老太太要用园里的果子,故开着门等着。”宝玉便慢慢的走到那边,果见腰门半开,宝玉便走了进去。袭人忙拉住道:“不用去,园里不干净,常没有人去,不要撞见什么。”宝玉仗着酒气,说:“我不怕那些。”袭人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婆子们上来说道:“如今这园子安静的了。自从那日道士拿了妖去,我们摘花儿、打果子,一个人常走的。二爷要去,咱们都跟着,有这些人,怕什么!”宝玉喜欢,袭人也不便相强,只得跟着。
宝玉进得园来,只见满目凄凉,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处亭馆,彩色久经剥落,远远望见一丛修竹,倒还茂盛。宝玉一想,说:“我自病时出园,住在后边,一连几个月不准我到这里,瞬息荒凉。你看独有那几竿翠竹菁葱,这不是潇湘馆么?”袭人道:“你几个月没来,连方向都忘了。咱们只管说话,不觉将怡红院走过了。”回过头来用手指着道:“这才是潇湘馆呢。”宝玉顺着袭人的手一瞧,道:“可不是过了吗?咱们回去瞧瞧。”袭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着吃饭,该回去了。”宝玉不言,找着旧路,竟往前走。
你道宝玉虽离了大观园将及一载,岂遂忘了路径?只因袭人恐他见了潇湘馆,想起黛玉,又要伤心,所以用言混过。岂知宝玉只望里走,天又晚,恐招了邪气,故宝玉问她,只说已走过了,欲宝玉不去。不料宝玉的心惟在潇湘馆内。袭人见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见宝玉站着,似有所见,如有所闻,便道:“你听什么?”宝玉道:“潇湘馆倒有人住着么?”袭人道:“大约没有人罢。”宝玉道:“我明明听见有人在内啼哭,怎么没有人?”袭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到这里,常听见林姑娘伤心,所以如今还是那样。”宝玉不信,还要听去。婆子们赶上说道:“二爷快回去罢。天已晚了,别处我们还敢走走,只是这里路又隐僻,又听得人说,这里林姑娘死后,常听见有哭声,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宝玉、袭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宝玉道:“可不是!”说着,便滴下泪来,说:“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别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负心。”愈说愈痛,便大哭起来。袭人正在没法,只见秋纹带着些人赶来,对袭人道:“你好大胆!怎么领了二爷到这里来?老太太、太太他们打发人各处都找到了,刚才腰门上有人说是你同二爷到这里来了,唬得老太太、太太们了不得,骂着我,叫我带人赶来,还不快回去么!”宝玉犹自痛哭。袭人也不顾他哭,两个人拉着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泪,告诉他老太太着急。宝玉没法,只得回来。
袭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将宝玉仍送到贾母那边。众人都等着未散。贾母便说:“袭人,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宝玉交给你,怎么今儿带他园里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着什么,又闹起来,这便怎么处?”袭人也不敢分辩,只得低头不语。宝钗看宝玉颜色不好,心里着实的吃惊。倒还是宝玉恐袭人受委屈,说道:“青天白日怕什么?我因为好些时没到园里逛逛,今儿趁着酒兴走走。那里就撞着什么了呢!”凤姐在园里吃过大亏的,听到那里,寒毛倒竖,说:“宝兄弟胆子忒大了。”湘云道:“不是胆大,倒是心实。不知是会芙蓉神去了,还是寻什么仙去了。”宝玉听着,也不答言。独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发。贾母问道:“你到园里可曾唬着么?这回不用说了,以后要逛,到底多带几个人才好。不然大家早散了。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过来,我还要找补,叫你们再乐一天呢。不要为他又闹出什么原故来。”
众人听说,辞了贾母出来。薛姨妈便到王夫人那里住下。史湘云仍在贾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里去了。余者各自回去。不提。独有宝玉回到房中,嗳声叹气。宝钗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忧闷,勾出旧病来,便进里间,叫袭人来,细问他宝玉到园怎么的光景。未知袭人怎生回说,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2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个人,死后还是这样。活人虽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她看凡人是个不堪的浊物,那里还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来缠扰了。”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意,也说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也算好的,怎么不曾梦见了一次?”
宝玉在外间听得,细细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没梦过?想是她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梦都没有一个儿。我就在外间睡着,或者我从园里回来,她知道我的实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她实在那里去了。我也时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竟无一梦,我便不想她了。”
主意已定,便说:“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了,你们也不用管我。”宝钗也不强他,只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说我们不用心。”宝玉道:“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来。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知他必进来的,假意说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罢。”宝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宝钗睡了,他便叫袭人、麝月另铺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钗故意装睡,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知是宝钗睡着,便与袭人道:“你们各自睡罢,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你就服侍我睡了再进去,只要不惊动我就是了。”袭人果然服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寐,宝玉若有动静,再出来。宝玉见袭人等进来,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轻轻的坐起来,暗暗的祝了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便睡去了。
岂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宝钗却一夜反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来,说:“我原要进来的,不觉得一个盹儿就打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么相干?”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倒上茶来。已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问:“宝二爷昨睡得安顿么?若安顿时,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过去。”袭人便说:“你去回老太太,说宝玉昨夜很安顿,回来就过来。”小丫头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她母亲也过来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什么。”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只见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边人来,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让她去罢。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辞老太太。”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说:“二姑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命里遭着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能出头,这便怎么好!”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因为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辞了众人要回去。贾母知道她的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道:“你回去也罢了。但是不要悲伤,碰着了这样人,也是没法儿的。过几天我再打发人接你去。”迎春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只是没有再来的时候了。”说着,眼泪直流。众人都劝道:“这有什么不能回来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远,要见面就难了。”贾母等想起探春,不觉也大家落泪。只为是宝钗的生日,即转悲为喜说:“这也不难,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见的着了。”大家说:“可不是这么着呢。”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众人送了出来,仍回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众人见贾母劳乏,各自散了。
独有薛姨妈辞了贾母,到宝钗那里,说道:“你哥哥是今年过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仃,怎么处!我想要与你二哥哥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宝钗道:“妈妈是为着大哥哥娶了亲,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犹豫起来。据我说,很该就办。邢姑娘是妈妈知道的,如今在这里也很苦,娶了去,虽说我家穷,究竟比她傍人门户好多着呢。”薛姨妈道:“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告诉老太太,说我家没人,就要拣日子了。”宝钗道:“妈妈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个好日子,过来和老太太、大太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一宗事。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薛姨妈道:“今日听见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她住下了。我想她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们姊妹们也多叙几天话儿。”宝钗道:“正是呢。”于是薛姨妈又坐了一坐,出来辞了众人,回去了。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晚黛玉竟不入梦,或者她已经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净些。我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静,便道:“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乱想,招出些邪魔外祟来。”宝玉笑道:“谁想什么?”袭人道:“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倒不好。”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便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玉便笑道:“这么说,你就跟了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了脸,一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她是跟惯了我的,还叫她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她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她歇歇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两个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
两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像个和尚一般。两个也不敢言语,只管瞅着他笑。宝钗又命袭人出来照应。袭人看见这般,却也好笑,便轻轻的叫道:“该睡了,怎么又打起坐来了?”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便道:“你们只管睡罢,我坐一坐就睡。”袭人道:“因为你昨日那个光景,闹的二奶奶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何事体!”宝玉料着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嘱咐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去关门睡了。这里麝月、五儿两个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宝玉睡着,各自歇下。
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她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个人服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唬她,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像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无声息,知是睡了。却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却不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唤人,便问道:“二爷要什么?”宝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著一件桃红绫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又想起晴雯说的:“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不觉呆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见凤姐叫她进来服侍宝玉,竟比宝玉盼她进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宝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不似先前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玩笑都撵了:所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倒无一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这位呆爷今晚把她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姊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宝玉又悄悄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她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你听见她说什么了没有?”五儿摇着头儿道:“没有。”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儿急得红了脸,心里乱跳,便悄悄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才放了手,说道:“她和我说来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么?”五儿听了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样,便说道:“那是她自己没脸,这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吗?”宝玉着急道:“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她一模一样,我才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来糟踏她!”
此时五儿心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道:“夜深了,二爷也睡罢,别紧着坐着,看凉着。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了?”宝玉道:“我不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著大衣服,就怕她也像晴雯着了凉,便说道:“你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五儿道:“爷叫的紧,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我也穿上了。”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揭起来递给五儿,叫她披上。五儿只不肯接,说:“二爷盖着罢,我不凉。我凉,我有我的衣裳。”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浓,才慢慢过来说:“二爷今晚不是要养神呢吗?”宝玉笑道:“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儿听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遇什么仙?”宝玉道:“你要知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五儿红了脸,笑道:“你在那里躺着,我怎么坐呢。”宝玉道:“这个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玩,我怕冻着她,还把她揽在被里渥着呢。这有什么的!大凡一个人,总不要酸文假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宝玉调戏之意,那知这位呆爷却是实心实意的话儿。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只爱和别人胡缠。明儿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脸见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里间宝钗咳嗽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呶嘴儿。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灯,悄悄的躺下了。原来宝钗、袭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见他们说话。此时院中一响,早已惊醒,听了听,也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的?”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五更以后才朦胧睡去。
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咳嗽,自己怀着鬼胎,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后,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见宝玉尚自昏昏睡着,便轻轻的收拾了屋子。那时麝月已醒,便道:“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吗?”五儿听这话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讪笑,也不答言。不一时,宝钗、袭人也都起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却也纳闷:“怎么外边两夜睡得倒这般安稳?”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揉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不曾梦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这话却也不错,便怔怔的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爷昨夜可真遇见仙了么?”宝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道:“这是那里的话!”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光景。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搭讪着走开了。五儿把脸飞红,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宝钗低头一想,“这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设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鸳鸯等并没有告诉人。
这日晚间,宝玉回到自己屋里,见宝钗自贾母、王夫人处才请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事,未免赧颜抱惭。宝钗看他这样,也晓得是个没意思的光景,因想着:“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的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便问宝玉道:“你今夜还在外间睡去罢咧?”宝玉自觉没趣,便道:“里间外间都是一样的。”宝钗意欲再说,反觉不好意思。袭人道:“罢呀,这倒是什么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稳。”五儿听见这话,连忙接口道:“二爷在外间睡,别的倒没什么,只是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儿,又不敢驳他的回。”袭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说梦话不说。你们只管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间就完了。”宝钗听了,也不作声。宝玉自己惭愧不来,那里还有强嘴的分儿,便依着搬进里间来。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郁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欲拢络宝玉之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后话。
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这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便叫鸳鸯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一个汉玉玦,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挂在身上却也稀罕。鸳鸯找出来递与贾母,便说道:“这件东西,我好象从没见。老太太这些年还记得这样清楚,说是那一箱什么匣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怎么想着,拿出来做什么?”贾母道:“你那里知道,这块玉还是祖爷爷给我们老太爷,老太爷疼我,临出嫁的时候叫了我去,亲手递给我的。还说:‘这玉是汉时所佩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像见了我的一样。’我那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便撩在箱子里。到了这里,我见咱们家的东西也多,这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撩便撩了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这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此,想着拿出来给他,也像是祖上给我的意思。”
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便喜欢道:“你过来,我给你一件东西瞧瞧。”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便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甜瓜,色有红晕,甚是精致。宝玉口口称赞。贾母道:“你爱么?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我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又说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从没见过。”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咳嗽。邢、王二夫人、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不过叫人告诉贾政,立刻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即请大夫看脉。不多一时,大夫来诊了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冒些风寒,略消导发散些就好了。开了方子,贾政看了,知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进服。以后贾政早晚进来请安。一连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琏:“打听好大夫,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咱们家常请的几个大夫,我瞧着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贾琏想了一想,说道:“记得那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贾政道:“医道却是极难的,愈是不兴时的大夫倒有本领。你就打发人去找来罢。”贾琏即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这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一次。这时等不得,又请了一位,也就来了。”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提。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一日,众人都在那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说:“园里的栊翠庵的妙师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众人道:“她不常过来,今儿特地来,你们快请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识,先走出去接他。只见妙玉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尘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来。岫烟见了问好,说是:“在园内住的日子,可以常常来瞧瞧你。近来因为园内人少,一个人轻易难出来,况且咱们这里的腰门常关着,所以这些日子不得见你。今儿幸会。”妙玉道:“头里你们是热闹场中,你们虽在外园里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掂记你,并要瞧瞧宝姑娘。我那管你们的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要我来也不能啊。”岫烟笑道:“你还是那种脾气。”一面说着,已到贾母房中。
众人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几句套话。贾母便道:“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这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呢。一时感冒,吃几贴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纪人只要宽心些。”贾母道:“我倒不为这些,我是极爱寻快乐的。如今这病也不觉怎样,只是胸隔闷饱。刚才大夫说是气恼所致。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这不是那大夫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夫说感冒、伤食的是,明儿仍请他来。”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里办一桌净素菜来,请她在这里便饭。妙玉道:“我已吃过午饭了,我是不吃东西的。”王夫人道:“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一会,说些闲话儿罢。”妙玉道:“我久已不见你们,今儿来瞧瞧。”又说了一回话,便要走,回头见惜春站着,便问道:“四姑娘为什么这样瘦?不要只管爱画劳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画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园里的显亮,所以没兴画。”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就是你才进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来,很近。”妙玉道:“我高兴的时候来瞧你。”惜春等说着送了出去。回身过来,听见丫头们回说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众人暂且散去。
那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腹泻。贾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同王夫人亲视汤药。一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老婆子在门外探头,王夫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谁。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便道:“你来做什么?”婆子道:“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姐姐们,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爷作践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一场,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们又不请大夫,今日更利害了。”彩云道:“老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内已听见了,恐老太太听见不受用,忙叫彩云带她外头说去。岂知贾母病中心静,偏偏听见,便道:“迎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没有。婆子们不知轻重,说是这两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这里问大夫。”贾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请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
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她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王夫人、鸳鸯等解劝了好半天。那时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来有病。王夫人恐贾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她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这婆子不懂事,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丫头们依命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来说:“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场。现今她父亲不在家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瞧看。知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结褵年余,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好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瞧她。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她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诉鸳鸯,叫她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说:“瞧着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语了。
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的一干家人,说:“老太太的事,待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便叫裁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去讲定。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赖大等回道:“二爷,这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贾琏道:“这种银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赖大等答应,派人分头办去。
贾琏复回到自己房中,便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平儿把嘴往里一努,说:“你瞧去。”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你只怕养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拾收拾,就该扎挣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还能回来么?”凤姐道:“咱们这里还有什么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还怕什么!你先去罢,看老爷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诸事已交派明白了。”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进来了,贾琏接入,又诊了一回,出来悄悄的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贾琏会意,与王夫人等说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她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自去料理。贾母睁眼要茶喝,邢夫人便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个,倒一钟茶来我喝。”众人不敢违拗,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又喝一口,便说:“我要坐起来。”贾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可以不必坐起来才好。”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略靠着和你们说说话。”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2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没有?”凤姐道:“没有呢。”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我们大老爷和珍儿是在外头罢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进上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王夫人、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疾忙停床。
于是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邢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起哀来。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贾政报了丁忧,礼部奏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隆重,都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贾赦不在家,贾政为长,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年纪又小,都应守灵。贾琏虽也是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虽请了些男女外亲来照应,内里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是应灵旁哭泣的;尤氏虽可照应,她自贾珍外出,依住荣府,一向总不上前,且又荣府的事不甚谙练;贾蓉的媳妇更不必说了;惜春年小,虽在这里长的,她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内里竟无一人支持,只有凤姐可以照管里头的事,况又贾琏在外作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凤姐先前仗着自己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她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她曾办过秦氏的事,必是妥当,于是仍叫凤姐总理里头的事。凤姐本不应辞,自然应了,心想:“这里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来难使唤些,如今她们都去了,银项虽没有了对牌,这宗银子是现成的。外头的事又是他办着。虽说我现今身子不好,想来也不致落褒贬,必是比宁府里还得办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传出话去,将花名册取上来。凤姐一一的瞧了,统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有十九人,余者俱是些丫头,连各房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难以点派差使。心里想道:“这回老太太的事倒没有东府里的人多。”又将庄上的弄出几个,也不敷差遣。
正在思算,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姐姐请奶奶。”凤姐只得过去。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二奶奶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的。”鸳鸯说着跪下,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这是什么礼,有话好好的说。”鸳鸯跪着,凤姐便拉起来。鸳鸯说道:“老太太的事,一应内外都是二爷和二奶奶办,这宗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遭塌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的办一办才好!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
诗云’‘子曰’,我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我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面些?我虽是奴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这一场,临死了还不叫她风光风光!我想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此我请二奶奶来求作个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太太呢?”
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的。况且老爷虽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便拿这项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该当的。”鸳鸯道:“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下的东西是给我们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够,只管拿这个去折变补上。就是老爷说什么,我也不好违老太太的遗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时候,不是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的,怎么这会子那样的着急起来了?”鸳鸯道:“不是我着急,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爷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在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底是这里的声名。”凤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鸳鸯千恩万谢的托了凤姐。
那凤姐出来,想道:“鸳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嗳!不要管她,且按着咱们家先前的样子办去。”于是叫了旺儿家的来,把话传出去,请二爷进来。不多时,贾琏进来,说道:“怎么找我?你在里头照应着些就是了。横竖作主是咱们二老爷,他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凤姐道:“你也说起这个话来了,可不是鸳鸯说的话应验了么?”贾琏道:“什么鸳鸯的话?”凤姐便将鸳鸯请进去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她们的话算什么!才刚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但是知道的呢,说是老太太自己结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说咱们都隐匿起来了,如今很宽裕。老太太的这种银子用不了,谁还要么?仍旧该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边的坟地虽有,阴宅却没有。老太太的柩是要归到南边去的。留这银子在祖坟上盖起些房屋来,再余下的置买几顷祭田。咱们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这些贫穷族中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祭扫。’你想,这些话可不是正经主意?据你这个话,难道都花了罢?”凤姐道:“银子发出来了没有?”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的撺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扛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子还没有发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你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告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能耐,还有赔钱的本事么?”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
正说着,见来了一个丫头,说:“大太太的话,问二奶奶,今儿第三天了,里头还很乱,供了饭,还叫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来了菜,短了饭,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凤姐急忙进去,吆喝人来伺候,胡弄着将早饭打发了。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里头的人都死眉瞪眼的。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子,又惦记着派人,赶着出来,叫了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人女人们,一一分派了。众人都答应着不动。凤姐道:“什么时候,还不供饭!”众人道:“传饭是容易的,只要将里头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凤姐道:“胡涂东西!派定了你们,少不得有的。”众人只得勉强应着。凤姐即往上房取发应用之物,要去请示邢、王二夫人,见人多难说,看那时候已经日渐平西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这一分家伙。鸳鸯道:“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当了,赎了来了么?”凤姐道:“不用银的金的,只要这一分平常使的。”鸳鸯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来的?”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分出来,急忙叫彩明登账,发与众人收管。
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叫她回来,心想:“她头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一点头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她了吗!”那里知邢夫人一听贾政的话,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局。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长房作主,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说请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凤姐手脚大,贾琏的闹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鸳鸯只道已将这项银两交了出去了,故见凤姐掣肘如此,便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唠唠叨叨哭个不了。邢夫人等听了话中有话,不想到自己不令凤姐便宜行事,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
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凤姐过来,说:“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的体面是要的。这两三日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是你没有吩咐,还得你替我们操点心儿才好!”凤姐听了,呆了一会,要将银两不凑手的
话说出,但是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应不到,凤姐也不敢辩,只好不言语。邢夫人在旁说道:“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凤姐紫涨了脸,正要回说,只听外头鼓乐一奏,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举起哀来,又不得说,凤姐原想回来再说,王夫人催她出去料理,说道:“这里有我们的,你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罢。”
凤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又叫人传齐了众人,又吩咐了一会,说:“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捱了好些说,为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那些人回道:“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拗吗?只是这回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发这顿饭罢,有的在这里吃,有的要在家里吃;请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那得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饬就好了。”凤姐道:“头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是难缠的,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我说谁去呢?”众人道:“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骂,怎么这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凤姐叹道:“东府里的事,虽说托办的,太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么。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说得话。再者,外头的银钱也叫不灵,即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了出来,总不见拿进来,这叫我什么法儿呢?”众人道:“二爷在外头,倒怕不应付么?”凤姐道:“还提那个!他也是那里为难。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那里凑手。”众人道:“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吗?”凤姐道:“你们回来问管事的,便知道了。”众人道:“怨不得!我们听见外头男人抱怨,说:‘这么件大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差。’叫人怎么能齐心呢?”凤姐道:“如今不用说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罢。倘或闹的上头有了什么说的,我和你们不依的。”众人道:“奶奶要怎么样,我们敢抱怨吗?只是上头一人一个主意,我们实在难周到的。”凤姐听了没法,只得央说道:“好大娘们!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咧。”众人听命而去。
凤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气;要和王夫人说,怎奈邢夫人挑唆。这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助着凤姐的威风,更加作践起她来。幸得平儿替凤姐排解,说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爷、太太们吩咐了外头,不许糜费,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应付到了。”说过几次,才得安静些。虽说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终是银钱吝啬,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连日王妃诰命也来得不少,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好在底下张罗,叫了那个,走了这个;发一回急,央及一会;胡弄过了一起,又打发一起。别说鸳鸯等看去不象样,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了。
邢夫人虽说是冢妇,仗着“悲戚为孝”四个字,倒也都不理会。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余者更不必说了。独有李纨瞧出凤姐的苦处,也不敢替她说话,只自叹道:“俗语说的,‘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帮着吗?若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她几个自己的人瞎张罗,面前背后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老爷是一味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办的开了吗?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脸了。”于是抽空儿叫了她的人来,吩咐道:“你们别看着人家的样儿,也糟踏起琏二奶奶来。别打量什么穿孝守灵就算了大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便插个手儿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纨的人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只听见鸳鸯姐姐们的口话儿,好象怪琏二奶奶的似的。”李纨道:“就是鸳鸯,我也告诉过她,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银子钱都不在她手里,叫她巧媳妇还作的上没米的粥来吗?如今鸳鸯也知道了,所以也不怪她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像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她,倒没有作过什么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她倒有些气质不大好了。我先前替她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不然,她有什么法儿。”
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李纨道:“好孩子,看书呢,自然是好的。今儿且歇歇罢,等老太太送了殡再看罢。”贾兰道:“妈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头想想也罢了。”众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就想到书上?不像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说话。倒是咱们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长哥哥短的和他亲蜜。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娘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的事,白过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那里及兰哥儿一零儿呢!大奶奶,你将来是不愁的了。”李纨道:“就好也还小,只怕到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众人道:“这一个更不象样儿了!两个眼睛倒像个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虽在那里嚎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幔子里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李纨道:“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日听见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嗳,还有一件事,——咱们家这些人,我看来也是说不清的。且不必说闲话,后日送殡,各房的车辆是怎么样了?”
众人道:“琏二奶奶这几天闹的像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听见我的男人说,琏二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也不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戚家去借去呢。”李纨笑道:“车也都是借得的么?”众人道:“奶奶说笑话儿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亲戚都用车,只怕难借,想来还得雇呢。”李纨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头白车也有雇的么?”众人道:“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有车了,不雇,那里来的呢?”李纨听了,叹息道:“先前见有咱们家儿的太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的车马早早儿的预备好了,省得挤。”众人答应了出去。不提。
且说史湘云因她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的一次,屈指算是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她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她;又想到自己命苦,刚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过捱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不止。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她淡妆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装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殊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了!”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出一个哭的来了。大家只道是想着贾母疼他的好处,所以伤悲,岂知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这场大哭,不禁满屋的人无不下泪。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劝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热闹。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过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正在着急,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住。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2
第一百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她。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叫她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量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她歇着去罢。”众人也并无言语。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下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量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她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她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贾琏听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她去。若是上头就是她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鸳鸯也不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那个人也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一时就不见了。鸳鸯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她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她怎么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
鸳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鸳鸯的魂魄疾忙赶上,说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个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鸳鸯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呢?”那人道:“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座,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为第一情人,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所以该当悬梁自尽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司,竟自无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来引你前去的。”鸳鸯的魂道:“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我是个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情’字,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无关紧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鸳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鸳鸯明日怎样坐车的,便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便找到套间里头。刚到门口,见门儿掩着,从门缝里望里看时,只见灯光半明不灭的,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走回来说道:“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劈头见了珍珠,说:“你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珍珠道:“我也找她,太太们等她说话呢。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没有。那灯也没人夹蜡花儿,漆黑怪怕的,我没进去。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看有没有。”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珍珠说:“谁把脚凳撂在这里,几乎绊我一跤。”说着,往上一瞧,唬的“嗳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见了,便大嚷起来,只是两只脚挪不动。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人、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唬的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她算得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她?”复又喜欢起来。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前,见他又笑。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倒是她还知道我的心,别人那里知道!”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的嗟叹着,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她一场!”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盛殓,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她的心志。”贾琏答应出去。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停放里间屋内。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绝。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鸯的嫂子进来,叫她看着入殓。遂与邢夫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项内赏了她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将鸳鸯所有的东西俱赏他们。她嫂子磕了头出去,反喜欢说:“真真的我们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声,又得了好发送。”旁边一个婆子说道:“罢呀,嫂子!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娘卖了一百银子便这么喜欢了,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得多少银钱呢,你该更得意了。”一句话戳了她嫂子的心,便红了脸走开了。刚走到二门上,见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她只得也跟进去,帮着盛殓,假意哭嚎了几声。
贾政因她为贾母而死,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一个揖,说:“她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贾琏想她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被邢夫人说道:“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不要折受她不得超生。”贾琏就不便过来了。宝钗听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说道:“我原不该给她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她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她,好好的替咱们服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一点子心哪!”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她一场。众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她知礼的。贾政反倒合了意。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灵。
一夜谁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见外面齐人。到了辰初发引,贾政居长,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灵柩出了门,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上的风光,不必细述。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所有孝男等俱应在庙伴宿,不提。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将门窗上好,打扫净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只是荣府规例,一交二更,三门掩上,男人便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隔了一夜,渐渐的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动得,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归房。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近知贾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领办,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没有想头,便嗳声叹气的回到赌场中,闷闷的坐下。那些人便说道:“老三,你怎么样?不下来捞本了么?”何三道:“倒想要捞一捞呢,就只没有钱么。”那些人道:“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府里的钱,你也不知弄了多少来,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何三道:“你们还说呢,他们的金银不知有几百万,只藏着不用。明儿留着,不是火烧了,就是贼偷了,他们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谎,他家抄了家,还有多少金银?”何三道:“你们还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今老太太死,还留了好些金银,他们一个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里搁着,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呢。”
内中有一个人听在心里,掷了几骰,便说:“我输了几个钱,也不翻本儿了,睡去了。”说着,便走出来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说句话。”何三跟他出来。那人道:“你这样一个伶俐人,这样穷,为你不服这口气。”何三道:“我命里穷,可有什么法儿呢!”那人道:“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多,为什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吗?”那人笑道:“他不给咱们,咱们就不会拿吗?”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便问道:“依你说,怎么样拿呢?”那人道:“我说你没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了。”何三道:“你有什么本事?”那人便轻轻的说道:“你若要发财,你就引个头儿。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家里剩下几个女人,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子罢咧。”何三道:“什么敢不敢!你打量我怕那个干老子么?我是瞧着干妈的情儿上头,才认他作干老子罢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刚才的话,就只怕弄不来,倒招了饥荒。他们哪个衙门不熟?别说拿不来,倘或拿了来,也要闹出来的。”那人道:“这么说,你的运气来了!我的朋友,还有海边上的呢,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等个门路。若到了手,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你若撂不下你干妈,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大家伙儿乐一乐,好不好?”何三道:“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混说的什么。”说着,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头而去。暂且不提。
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园里耍刀弄棍,倒也无拘无束。
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知道,因没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闲游。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到园内腰门那里扣门。包勇走来,说道:“女师父,那里去?”道婆道:“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见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想她寂寞,我们师父来瞧她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园门是我看的,请你们回去罢。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婆子道:“你是那里来的个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包勇道:“我嫌你们这些人,我不叫你们来,你们有什么法儿?”婆子生了气,嚷道:“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们的来往走动呢,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没法没天的?我偏要打这里走!”说着,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妙玉已气的不言语,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拌嘴似的,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亲近得很,恐她日后说出门上不放她进来,那时如何担得住?赶忙走来说:“不知师父来,我们开门迟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咱们的事,回来回了太太,打他一顿,撵出去就完了。”妙玉虽是听见,总不理她。那经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来才说出怕自己担不是,几乎急的跪下。妙玉无奈,只得随了那婆子过来。包勇见这般光景,自然不好再拦,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恼,叙了些闲话。说起:“在家看家,只好熬个几夜。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闷又是害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今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儿,可使得么?”妙玉本自不肯,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去,取了她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过来,大家坐谈一夜。惜春欣幸异常,便命彩屏去开上年蠲的雨水,预备好茶。那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时,又来了个侍者,带了妙玉日用之物。惜春亲自烹茶。两人言语投机,说了半天。那时已是初更时候,彩屏放下棋枰,两人对弈。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惜春方赢了半子。
这时已到四更,天空地阔,万籁无声。妙玉道:“我到五更须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服侍,你自去歇息。”惜春犹是不舍,见妙玉要自己养神,不便扭她。正要歇去,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惜春那里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胆俱裂,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妙玉道:“不好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正说着,这里不敢开门,便掩了灯光,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是几个男人站在院内,唬得不敢作声,回身摆着手轻轻的爬下来说:“了不得,外头有几个大汉站着。”说犹未了,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便有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一个人说道:“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并不见人。东边有人去了,咱们到西边去。”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便在外间屋里说道:“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这可不是吗?”大家一齐嚷起来。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众人都不敢上前。
正在没法,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喊说道:“不要跑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软筋酥,连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这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便颤巍巍的说道:“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上呢。”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贼。这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见有个绝色女尼,便顿起淫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惧,正要踹进门去,因听外面有人进来追赶,所以贼众上房。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猛见一人上房赶来,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经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那些贼飞奔而逃,从园墙过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已经接过好些,见贼伙跑回,大家举械保护,见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敌众,反倒迎上来。包勇一见,生气道:“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斗!”那伙贼便说:“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不知死活,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这里包勇闻声即打,那伙贼便抡起器械,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只顾赶了来。众贼见斗他不过,只得跑了。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一绊,立定看时,心想东西未丢,众贼远逃,也不追赶。便叫众人将灯照着。地下只有几个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径不熟,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辉煌,便问:“这里有贼没有?”里头的平儿战兢兢的说道:“这里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你到那里去罢。”包勇正摸不着路头,遥见上夜的人过来,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见是门开户启,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见是失盗,大家着急。进内查点,老太太的房门大开,将灯一照,锁头拧折。进内一瞧,箱柜已开,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的么?”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说道:“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是管二三更的,我们都没有住脚,前后走的。他们是四更五更,我们的下班儿。只听见他们喊起来,并不见一个人。赶着照看,不知什么时候把东西早已丢了。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们个个要死!回来再说,咱们先到各处看去。”上夜的男人领着走到尤氏那边,门儿关紧,有几个接音说:“唬死我们了。”林之孝问道:“这里没有丢东西?”里头的人方开了门,道:“这里没丢东西。”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内,只听得里面说道:“了不得了!唬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罢!”林之孝便叫人开门,问是怎样了。里头婆子开门说:“贼在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坏了。亏得妙师父和彩屏才将姑娘救醒。东西是没失。”林之孝道:“贼人怎么打仗?”上夜的男人说:“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还听见打倒一个人呢。”包勇道:“在园门那里呢。”贾芸等走到那边,果见一人躺在地下死了。细细一瞧,好象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诧异,派一个人看守着,又派两个人照看前后门,俱仍旧关锁着。
林之孝便叫人开了门,报了营官,立刻到来查勘。踏察贼迹,是从后夹道上屋的。到了西院房上,见那瓦破碎不堪,一直过了后园去了。众上夜的齐声说道:“这不是贼,是强盗。”营官着急道:“并非明火执杖,怎算是强盗?”上夜的道:“我们赶贼,他在房上掷瓦,我们不能近前,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赶到园里,还有好几个贼,竟与姓包的打仗,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营官道:“可又来,若是强盗,倒打不过你们的人么?不用说了,你们快查清了东西,递了失单,我们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上屋,已见凤姐扶病过来,惜春也来。贾芸请了凤姐的安,问了惜春的好,大家查看失物。因鸳鸯已死,琥珀等又送灵去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没见数,只用封锁,如今打从那里查去?众人都说:“箱柜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时候不少,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的?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凤姐听了,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说:“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审问。”众人叫苦连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发放,并失去的物有无着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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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3
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话说凤姐命捆起上夜众女人,送营审问,女人跪地哀求。林之孝同贾芸道:“你们求也无益。老爷派我们看家,没有事是造化;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担不是,谁救得你?若说是周瑞的干儿子,连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干净。”凤姐喘吁吁的说道:“这都是命里所招,和她们说什么!带了她们去就是了。这丢的东西,你告诉营里去说:‘实在是老太太的东西,问老爷们才知道。等我们报了去,请了老爷们回来,自然开了失单送来。’文官衙门里我们也是这样报。”贾芸、林之孝答应出去。
惜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哭道:“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为什么偏偏碰在咱们两个人身上!明儿老爷、太太回来,叫我怎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咱们,如今闹到这个份儿,还想活着么!”凤姐道:“咱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还能说,况且你又病着;我是没有说的。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的,她撺掇着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搁在那里呢?”说着,又痛哭起来。凤姐道:“姑娘,你快别这么想。若说没脸,大家一样的。你若这么胡涂想头,我更搁不住了。”
二人正说着,只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说道:“我说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的,我们甄府里从来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这府里倒不讲究这个呢。昨儿老太太的殡才出去,那个什么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们这里来。我吆喝着不准她们进来,腰门上的老婆子倒骂我,死央及叫放那姑子进去。那腰门子一会儿开着,一会儿关着,不知做什么。我不放心没敢睡,听到四更,这里就嚷起来。我来叫门倒不开了,我听见声儿紧了,打开了门,见西边院子里有人站着,我便赶走打死了。我今儿才知道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个姑子就在里头,今儿天没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进来的贼么?”平儿等听着,都说:“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里,敢在外头混嚷吗!”凤姐道:“你听见说‘他甄府里’,别就是甄家荐来的那个厌物罢。”惜春听得明白,更加心里过不得。凤姐接着问惜春道:“那个人混说什么姑子,你们那里弄了个姑子住下了?”惜春便将妙玉来瞧她,留着下棋守夜的
话说了。凤姐道:“是她么,她怎么肯这样?是再没有的话。但是叫这讨人嫌的东西嚷出来,老爷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姐虽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她先别走:“且看着人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了人看着,才好走呢。”平儿道:“咱们不敢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们只好看着。但只不知老爷那里有人去了没有?”凤姐道:“你叫老婆子问去。”一回进来说:“林之孝是走不开,家下人要伺候查验的,再有的是说不清楚的,已经芸二爷去了。”凤姐点头,同惜春坐着发愁。
且说那伙贼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去,见人追赶,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要往西边屋内偷去,在窗外看见里面灯光底下两个美人:一个姑娘,一个姑子。那些贼那顾性命,顿起不良,就要踹进来,因见包勇来赶,才获赃而逃,只不见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窝家,到第二天打听动静,知是何三被他们打死,已经报了文武衙门。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趁早归入海洋大盗一处去,若迟了,通缉文书一行,关津上就过不去了。
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个姑子,长的实在好看。不知是那个庵里的雏儿呢?”一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她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她。”那一个人听了,说:“咱们今日躲一天,叫咱们大哥借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亮钟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众贼议定分赃俵散,不提。
且说贾政等送殡到了寺内,安厝毕,亲友散去。贾政在外厢房伴灵,邢、王二夫人等在内,一宿无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忙的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的将昨夜被盗,将老太太上房的东西都偷去,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已经呈报文武衙门的
话说了一遍。贾政听了发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唬得魂不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过了一会子,问失单怎样开的。贾芸回道:“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没有开单。”贾政道:“还好,咱们动过家的,若开出好的来,反担罪名。快叫琏儿!”
贾琏领了宝玉等去别处上祭未回,贾政叫人赶了回来。贾琏听了,急得直跳,一见芸儿,也不顾贾政在那里,便把贾芸狠狠的骂了一顿,说:“不配抬举的东西!我将这样重任托你,押着人上夜巡更,你是死人么!亏你还有脸来告诉。”说着,往贾芸脸上啐了几口。贾芸垂手站着,不敢回一言。贾政道:“你骂他也无益了。”贾琏然后跪下,说:“这便怎么样?”贾政道:“也没法儿,只有报官缉贼。但只有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你说要银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谁忍得动她那一项银子。原打量完了事,算了帐,还人家;再有的,在这里和南边置坟产的,再有东西也没见数儿。如今说文武衙门要失单,若将几件好的东西开上,恐有碍;若说金银若干,衣饰若干,又没有实在数目,谎开使不得。倒可笑你如今竟换了一个人了,为什么这样料理不开?你跪在这里是怎么样呢!”贾琏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来就走。贾政又叫道:“你那里去?”贾琏又跪下道:“赶回去料理清楚,再来回。”贾政“哼”的一声,贾琏把头低下。贾政道:“你进去回了你母亲,叫了老太太的一两个丫头去,叫她们细细的想了开单子。”贾琏心里明知老太太的东西都是鸳鸯经管,她死了问谁,就问珍珠,她们那里记得清楚。只不敢驳回,连连的答应了。起来走到里头,邢、王夫人又埋怨了一顿,叫贾琏快回去,问他们这些看家的说:“明儿怎么见我们!”贾琏也只得答应了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琥珀等进城;自己骑上骡子,跟了几个小厮,如飞的回去。贾芸也不敢再回贾政,斜签着身子慢慢的溜出来,骑上了马,来赶贾琏。一路无话。
到回了家中,林之孝请了安,一直跟了进来。贾琏到了老太太上屋,见了凤姐、惜春在那里,心里又恨,又说不出来,便问林之孝道:“衙门里瞧了没有?”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衙门都瞧了,来踪去迹也看了,尸也验了。”贾琏吃惊道:“又验什么尸?”林之孝又将包勇打死的伙贼似周瑞的干儿子的话回了贾琏。贾琏道:“叫芸儿!”贾芸进来,也跪着听话。贾琏道:“你见老爷时,怎么没有回周瑞的干儿子做了贼,被包勇打死的话?”贾芸说道:“上夜的人说像他的,恐怕不真,所以没有回。”贾琏道:“好胡涂东西!你若告诉了我,就带了周瑞来一认,可不就知道了?”林之孝回道:“如今衙门里把尸首放在市口儿招认去了。”贾琏道:“这又是个胡涂东西!谁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要偿命么?”林之孝回道:“这不用人家认,奴才就认得是他。”贾琏听了想道:“是啊,我记得珍大爷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林之孝回说:“他和鲍二打架来着,爷还见过的呢。”贾琏听了更生气,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请二爷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们,还敢偷懒?只是爷府上的规矩,三门里一个男人不敢进去的,就是奴才们,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儿刻刻查点,见三门关的严严的,外头的门一重没有开。那贼是从后夹道子来的。”贾琏道:“里头上夜的女人呢?”林之孝将分更上夜、奉奶奶的命捆着,等爷审问的话回了。贾琏又问“包勇呢?”林之孝说:“又往园里去了。”贾琏便说:“去叫来。”小厮们便将包勇带来。说:“还亏你在这里,若没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的东西都抢了去了呢。”包勇也不言语。惜春恐他说出那话,心下着急。凤姐也不敢言语。只见外头说:“琥珀姐姐等回来了。”大家见了,不免又哭一场。
贾琏叫人检点偷剩下的东西,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未动,余者都没有了。贾琏心里更加着急,想着:“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都没有付给,明儿拿什么还呢?”便呆想了一会。只见琥珀等进去,哭了一会,见箱柜开着,所有的东西怎能记忆,便胡乱想猜,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门。贾琏复又派人上夜。凤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凤姐,竟自骑马赶出城外。这里凤姐又恐惜春短见,又打发了丰儿过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这里贼去关门,众人更加小心,谁敢睡觉。且说伙贼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静,便拿了短兵器,带了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栊翠庵内灯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
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歇了一会,便嗳声叹气的说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为这里请来,不能又栖他处。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这蠢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日回来,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因素常一个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颤起来。正要叫人,只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人。岂知那些婆子都不答应。自己坐着,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囟门,便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一个人拿着明晃晃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只不能动,想是要杀自己,索性横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却说这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了。外边早有伙计弄了车辆在园外等着,那人将妙玉放倒在车上,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正是开门之时。门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诘。赶出城去,那伙贼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众强徒打了照面,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妄拟。
只言栊翠庵一个跟妙玉的女尼,她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更,听见前面有人声响,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有男人脚步,门窗响动,欲要起来瞧看,只是身子发软懒怠开口,又不听见妙玉言语,只睁着两眼听着。到了天亮,终觉得心里清楚,披衣起来,叫了道婆预备妙玉茶水,她便往前面来看妙玉。岂知妙玉的踪迹全无,门窗大开。心里诧异昨晚响动,甚是疑心,说:“这样早她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地下还有一把刀鞘,一条搭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贼烧了闷香了!”急叫人起来查看,庵门仍是紧闭。那些婆子女侍们都说:“昨夜煤气熏着了,今早都起不起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那女尼道:“师父不知那里去了。”众人道:“在观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们还做梦呢!你来瞧瞧。”众人不知,也都着忙,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到了,想来或是到四姑娘那里去了。
众人来叩腰门,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说道:“我们妙师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求你老人家叫开腰门,问一问来了没来就是了。”包勇道:“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已经偷到手了,她跟了贼受用去了。”众人道:“阿弥陀佛,说这些话的防着下割舌地狱!”包勇生气道:“胡说!你们再闹,我就要打了。”众人陪笑央告道:“求爷叫开门,我们瞧瞧;若没有,再不敢惊动你太爷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没有,回来问你们。”包勇说着,叫开腰门,众人找到惜春那里。
惜春正是愁闷,惦着:“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我们姓包的话了没有,只怕又得罪了她,以后总不肯来。我的知己是没有了。况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还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姐姐磨折死了,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能学她,就造化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这回看家,已大担不是,还有何颜?在这里,又恐太太们不知我的心事,将来的后事如何呢?”想到其间,便要把自己的青丝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见,急忙来劝,岂知已将一半头发绞去。彩屏愈加着忙,说道:“一事不了,又出一事,这可怎么好呢!”
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唬了一跳,说是:“昨日一早去了没来。”里面惜春听见,急忙问道:“那里去了?”道婆们将昨夜听见的响动,被煤气熏着,今早不见有妙玉,庵内软梯刀鞘的
话说了一遍。惜春惊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话来,必是那些强盗看见了她,昨晚抢去了,也未可知。但是她素来孤洁的很,岂肯惜命?“怎么你们都没听见么?”众人道:“怎么不听见?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睁着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必是那贼子烧了闷香。妙姑一人想也被贼闷住,不能言语,况且贼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着,她还敢声喊么?”正说着,包勇又在腰门那里嚷,说:“里头快把这些混帐的婆子赶了出来罢,快关腰门!”彩屏听见,恐担不是,只得叫婆子出去,叫人关了腰门。惜春于是更加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劝,仍旧将一半青丝笼起。大家商议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当作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的死定下一个出家的念头,暂且不提。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将到家中查点了上夜的人,开了失单报去的话回了。贾政道:“怎样开的?”贾琏便将琥珀所记得的数目单子呈出,并说:“这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还有那人家不大有的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少不得弄出来的。”贾政听了合意,就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邢、王二夫人,商量着:“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乱麻似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贾琏道:“这是我们不敢说的,还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爷是依的。”邢夫人便与王夫人商议妥了。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太太们今日回家,过两三日再来。家人们已经派定了,里头请太太们派人罢。”邢夫人派了鹦哥等一干人伴灵,将周瑞家的等人派了总管,其余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量她还哭,便去拉她。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众人道:“老太太那用你来!”赵姨娘道:“我跟了一辈子老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来算计我。我想仗着马道婆要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众人听见,早知是鸳鸯附在她身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语瞅着。只有彩云等代她央告道:“鸳鸯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的,与赵姨娘什么相干?放了她罢。”见邢夫人在这里,也不敢说别的。赵姨娘道:“我不是鸳鸯,她早到仙界去了。我是阎王差人拿我去的,要问我为什么和马婆子用魇魔法的案件。”说着,便叫“好琏二奶奶!你在这里老爷面前少顶一句儿罢,我有一千日的不好,还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亲二奶奶!并不是我要害你,我一时胡涂,听了那个老娼妇的话。”
正闹着,贾政打发人进来叫环儿。婆子们去回说:“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看着呢。”贾政道:“没有的事,我们先走了。”于是爷们等先回。这里赵姨娘还是混说,一时救不过来。邢夫人恐她又说出什么来,便说:“多派几个人在这瞧着她,咱们先走,到了城里,打发大夫出来瞧罢。”王夫人本嫌她,也打撒手儿。宝钗本是仁厚的人,虽想着她害宝玉的事,心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周姨娘也是个好人,便应承了。李纨说道:“我也在这里罢。”王夫人道:“可以不必。”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贾环急忙道:“我也在这里吗?”王夫人啐道:“胡涂东西!你姨妈的死活都不知,你还要走吗?”贾环就不敢言语了。宝玉道:“好兄弟,你是走不得的。我进了城,打发人来瞧你。”说毕,都上车回家。寺里只有赵姨娘、贾环、鹦鹉等人。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家下众人请了安,跪着。贾政喝道:“去罢!明日问你。”凤姐那日发晕了几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见了,觉得满面羞惭。邢夫人也不理她,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纨、宝钗拉着手说了几句话。独有尤氏说道:“姑娘,你操心了,倒照应了好几天。”惜春一言不答,只紫涨了脸。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色。尤氏等各自归房去了。贾政略略的看了一看,叹了口气,并不言语。到书房席地坐下,叫了贾琏、贾蓉、贾芸吩咐了几句话。宝玉在书房来陪贾政,贾政道:“不必。”兰儿仍跟他母亲。一宿无话。
次日,林之孝一早进书房跪着,贾政将后被盗的事问了一遍,并将周瑞供了出来,又说:“衙门拿住了鲍二,身边搜出了失单上的东西,现在夹讯,要在他身上要这一伙贼呢。”贾政听了,大怒道:“家奴负恩,引贼偷窃家主,真是反了!”立刻叫人到城外将周瑞捆了,送到衙门审问。林之孝只管跪着,不敢起来。贾政道:“你还跪着做什么?”林之孝道:“奴才该死,求老爷开恩。”正说着,赖大等一干办事家人上来请了安,呈上丧事账薄。贾政道:“交给琏二爷算明了来回。”吆喝着林之孝出去了。
贾琏一腿跪着,在贾政身边说了一句话。贾政把眼一瞪道:“胡说!老太太的事,银两被贼偷去,难道就该罚奴才拿出来么?”贾琏红了脸,不敢言语,站起来也不敢动。贾政道:“你媳妇怎么样?”贾琏又跪下说:“看来是不中用了。”贾政叹口气道:“我不料家运衰败一至如此!况且环哥儿他妈尚在庙中病着,也不知是什么症候,你们知道不知道?”贾琏也不敢言语。贾政道:“传出话去,叫人带了大夫瞧瞧去。”贾琏即忙答应着出来,叫人带了大夫到铁槛寺去瞧赵姨娘。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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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3
第一百十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话说赵姨娘在寺内得了暴病,见人少了,更加混说起来,唬得众人发怔。就有两个女人搀着,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下,说一回,哭一回。有时爬在地下叫饶,说:“打杀我了,红胡子的老爷,我再不敢了!”有一时双手合着,也是叫疼。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披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那时又将天晚,赵姨娘的声音只管喑哑起来了,居然鬼嚎一般。无人敢在她跟前,只得叫了几个有胆量的男人进来坐着。赵姨娘一时死去,隔了些时,又回过来,整整的闹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也不言语,只装鬼脸,自己拿手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好象有人剥她的样子。可怜赵姨娘虽说不出来,其痛苦之状,实在难堪。正在危急,大夫来了,也不敢诊脉,只嘱咐:“办后事罢。”,说了,起身就走。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告,说:“请老爷看看脉,小的好回禀家主。”那大夫用手一摸,已无脉息。贾环听了,然后大哭起来。众人只顾贾环,谁料理赵姨娘。只有周姨娘心里苦楚,想到:“做偏房侧室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她还有儿子的,我将来死起来,还不知怎样呢!”于是反哭的悲切。
且说那人赶回家去回禀了,贾政即派家人去照例料理,陪着环儿住了三天,一同回来。那人去了,这里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知道赵姨娘使了毒心害人,被阴司里拷打死了。又说是“琏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怎么说琏二奶奶告的呢?”这些话传到平儿耳内,甚是着急,看着凤姐的样子,实在是不能好的了。看着贾琏近日并不似先前的恩爱,本来事也多,竟像不与他相干的。平儿在凤姐跟前只管劝慰。又想着邢、王二夫人回家几日,只打发人来问问,并不亲身来看。凤姐心里更加悲苦。贾琏回来也没有一句贴心的话。
凤姐此时只求速死,心里一想,邪魔悉至。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近床前,说:“姐姐,许久的不见了,做妹妹的想念的很,要见不能,如今好容易进来见见姐姐。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胡涂,也不领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作事过于苛刻,把他的前程去了,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气不平。”凤姐恍惚说道:“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瞧我。”平儿在旁听见,说道:“奶奶说什么?”凤姐一时苏醒,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她来索命。被平儿叫醒,心里害怕,又不肯说出,只得勉强说道:“我神魂不定,想是说梦话。给我捶捶。”平儿上去捶着,见个小丫头子进来,说是“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平儿急忙下来,说:“在哪里呢?”小丫头子说:“她不敢就进来,还听奶奶的示下。”平儿听了点头,想凤姐病里必是懒待见人,便说道:“奶奶现在养神呢,暂且叫她等着。你问她来有什么事么?”小丫头子说道:“她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没有报,才来迟了。”小丫头子说着,凤姐听见,便叫“平儿,你来。人家好心来瞧,不要冷淡人家。你去请了刘姥姥进来,我和她说说话儿。”平儿只得出来请刘姥姥这里坐。凤姐刚要合眼,又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向炕前,就像要上炕似的。凤姐着忙,便叫平儿,说:“那里来了一个男人,跑到这里来了?”连叫两声,只见丰儿、小红赶来,说:“奶奶要什么?”凤姐睁眼一瞧,不见有人,心里明白,不肯说出来,便问丰儿道:“平儿这东西那里去了?”丰儿道:“不是奶奶叫去请刘姥姥去了么?”凤姐定了一会神,也不言语。
只见平儿同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说:“我们姑奶奶在那里?”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说:“请姑奶奶安。”凤姐睁眼一看,不觉一阵伤心,说:“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悲惨起来,说:“我的奶奶,怎么这几个月不见,就病到这个分儿!我胡涂的要死,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便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青儿只是笑,凤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欢,便叫小红招呼着。刘姥姥道:“我们屯乡里的人,不会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许愿,从不知道吃药的。我想姑奶奶的病不要撞着什么了罢?”平儿听着那话不在理,便在背地里扯她。刘姥姥会意,便不言语。那里知道这句话倒合了凤姐的意,扎挣着说:“姥姥,你是有年纪的人,说的不错。你见过的赵姨娘也死了,你知道么?”刘姥姥诧异道:“阿弥陀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她也有一个小哥儿,这便怎么样呢?”平儿道:“这怕什么,他还有老爷、太太呢。”刘姥姥道:“姑娘,你哪里知道,不好死了是亲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这句话又招起凤姐的愁肠,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众人都来劝解。
巧姐儿听见她母亲悲哭,便走到炕前,用手拉着凤姐的手,也哭起来。凤姐一面哭着,道:“你见过了姥姥了没有?”巧姐儿道:“没有。”凤姐道:“你的名字还是她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样,你给她请个安。”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刘姥姥忙着拉着道:“阿弥陀佛,不要折杀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来,你还认得我么?”巧姐儿道:“怎么不认得。那年在园里见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来,我还和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也没有给我,必是忘了。”刘姥姥道:“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若说蝈蝈儿,我们屯里多得很,只是不到我们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凤姐道:“不然,你带了她去罢。”刘姥姥笑道:“姑娘这样千金贵体,绫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们那里,我拿什么哄她玩,拿什么给她吃呢?这倒不是坑杀我了么!”说着,自己还笑,她说:“那么着,我给姑娘做个媒罢。我们那里虽说是屯乡里,也有大财主人家,几千顷地,几百牲口,银子钱亦不少,只是不像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是瞧不起这种人家,我们庄家人瞧着这样大财主,也算是天上的人了。”凤姐道:“你说去,我愿意就给。”刘姥姥道:“这是玩话儿罢咧!放着姑奶奶这样,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还不肯给,那里肯给庄家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头太太们也不给。”巧姐因她这话不好听,便走了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倒说得上,渐渐的就熟起来了。
这里平儿恐刘姥姥话多,搅烦了凤姐,便拉了刘姥姥说:“你提起太太来,你还没有过去呢。我出去叫人带了你去见见,也不枉来这一趟。”刘姥姥便要走。凤姐道:“忙什么!你坐下,我问你,近来的日子还过得么?”刘姥姥千恩万谢的说道:“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说着,指着青儿说:“她的老子娘都要饿死了。如今虽说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嚼吃的了。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里算过得的了。阿弥陀佛!前日她老子进城,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我就几乎唬杀了。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里,我才放心。后来又听见说这里老爷升了,我又喜欢,就要来道喜,为的是满地的庄稼,来不得。昨日又听说老太太没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见了这话,唬得连豆子都拿不起来了,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一大场。我和女婿说:‘我也顾不得你们了,不管真话谎话,我是要进城瞧瞧去的。’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听见了也哭了一回子。今儿天没亮,就赶着我进城来了。我也不认得一个人,没有地方打听。一径来到后门,见是门神都糊了,我这一唬又不小。进了门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她得了不是了,撵了。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了熟人,才得进来。不打量姑奶奶也是那么病。”说着,又掉下泪来。平儿等着急,也不等她说完,拉着就走,说:“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咱们喝碗茶去罢。”拉着刘姥姥到下房坐着,青儿在巧姐儿那边。刘姥姥道:“茶倒不要,好姑娘,叫人带了我去请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罢。”平儿道:“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的了。方才我是怕你说话不防头,招的我们奶奶哭,所以催你出来的。别思量。”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姑娘是你多心,我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好呢?”平儿道:“你瞧去妨碍不妨碍?”刘姥姥道:“说是罪过,我瞧着不好。”
正说着,又听凤姐叫呢。平儿及到床前,凤姐又不言语了。平儿正问丰儿,贾琏进来,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语,走到里间,气哼哼的坐下。只有秋桐跟了进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嘁嘁喳喳的说些什么。回来,贾琏叫平儿来问道:“奶奶不吃药么?”平儿道:“不吃药。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么!你拿柜子上的钥匙来罢。”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出来凤姐耳边说了一声。凤姐不言语,平儿便将一个匣子搁在贾琏那里就走。贾琏道:“有鬼叫你吗!你搁着叫谁拿呢?”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了柜子,便问道:“拿什么?”贾琏道:“咱们有什么吗?”平儿气得哭道:“有话明白说,人死了也愿意!”贾琏道:“这还要说么!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如今老太太的还短了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帐弄银子,你说有么?外头拉的帐不开发,使得么?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折变去罢了。你不依么?”平儿听了,一句不言语,将柜里东西搬出。只见小红过来说:“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来,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着哭叫。贾琏也过来一瞧,把脚一跺道:“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说着,掉下泪来。丰儿进来说:“外头找二爷呢。”贾琏只得出去。
这里凤姐愈加不好,丰儿等不免哭起来。巧姐听见赶来。刘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佛,捣了些鬼,果然凤姐好些。一时,王夫人听了丫头的信,也过来了,先见凤姐安静些,心下略放心,见了刘姥姥,便说:“刘姥姥,你好?什么时候来的?”刘姥姥便说:“请太太安。”不及细说,只言凤姐的病。讲究了半天,彩云进来说:“老爷请太太呢。”王夫人叮咛了平儿几句话,便过去了。
凤姐闹了一回,此时又觉清楚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心里信她求神祷告,便把丰儿等支开,叫刘姥姥坐在头边,告诉她心神不宁,如见鬼怪的样。刘姥姥便说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应。凤姐道:“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便在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镯子来交给他。刘姥姥道:“姑奶奶,不用那个。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就是了,那用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许愿。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罢。”凤姐明知刘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刘姥姥顺口答应,便说:“这么着,我看天气尚早,还赶得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儿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凤姐因被众冤魂缠绕害怕,巴不得她就去,便说:“你若肯替我用心,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孙女儿,叫她在这里住下罢。”刘姥姥道:“庄家孩子没有见过世面,没的在这里打嘴。我带她去的好。”凤姐道:“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们一家,这怕什么?虽说我们穷了,多一个人吃饭也不碍什么。”刘姥姥见凤姐真情,落得叫青儿住几天,又省了家里的嚼吃。只怕青儿不肯,不如叫她来问问,若是她肯,就留下。于是和青儿说了几句。青儿因与巧姐儿玩得熟了,巧姐又不愿她去,青儿又愿意在这里。刘姥姥便吩咐了几句,辞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不提。
且说栊翠庵原是贾府的地址,因盖省亲园子,将那庵圈在里头,向来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报到官,一则候官府缉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依旧住下,不过回明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这些没要紧的事回禀。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渐渐传到宝玉耳边,说:“妙玉被贼劫去。”又有的说:“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宝玉听得,十分纳闷:“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但是一无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长嘘短叹。还说:“这样一个人,自称为‘槛外人’,怎么遭此结局!”又想到:“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一来,死的死,嫁的嫁,我想她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禁的大哭起来。袭人等又道是他的疯病发作,百般的温柔解劝。
宝钗初时不知何故,也用话箴规。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觉精神恍惚。宝钗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伤感。只为宝玉愁烦,便用正言解释。因提起:“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说得宝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宝钗道:“可又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你只是执迷不悟,如何是好!”宝玉听来,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却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想起:“紫鹃到了这里,我从没和她说句知心的话儿,冷冷清清撂着她,我心里甚不过意。她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纹,我可以安放得的。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她在我这里伴了好些时——如今她的那一面小镜子还在我这里——她的情义却也不薄了。如今不知为什么,见我就是冷冷的。若说为我们这一个呢,她是和林妹妹最好的,我看她待紫鹃也不错。我有不在家的日子,紫鹃原也与她有说有讲的;到我来了,紫鹃便走开了。想来自然是为林妹妹死了,我便成了家的原故。嗳,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女孩儿,难道连我这点子苦处都看不出来么!”因又一想:“今晚她们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她去,看她有什么话?倘或我还有得罪之处,便陪个不是也使得。”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了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舔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宝玉便轻轻的叫道:“紫鹃姐姐,还没有睡么?”紫鹃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是谁?”宝玉道:“是我。”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么?”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紫鹃问道:“你来做什么?”宝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宝玉听了,寒了半截。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无奈,说道:“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你一句。”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宝玉半日反不言语。
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问道:“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说着,也从宝玉舔破之处往外一张,见宝玉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说明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紫鹃听了,冷笑道:“二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个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说到这里,那声儿便哽咽起来,说着,又擤鼻涕。宝玉在外知她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道:“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不成!”说着,也呜咽起来了。
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这一句话把里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道是谁?原来却是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没趣。只见麝月又说道:“到底是怎么着?一个陪不是,一个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嗳!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又向宝玉道:“刚才二奶奶说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紫鹃里面接着说道:“这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日说罢。这是何苦来!”
宝玉还要说话,因见麝月在那里,不好再说别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说道:“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说到这里,那眼泪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滔滔不断了。麝月道:“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陪眼泪也可惜了儿的。”宝玉也不答言,遂进了屋子。只见宝钗睡了,宝玉也知宝钗装睡。却是袭人说了一句道:“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儿的跑那里去闹,闹出——”说到这里,也就不肯说,迟了一迟,才接着道:“身上不觉怎么样?”宝玉也不言语,只摇摇头儿,袭人一面才打发睡下。一夜无眠,自不必说。
这里紫鹃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宝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众人弄鬼弄神的办成了。后来宝玉明白了,旧病复发,常时哭想,并非忘情负义之徒。今日这种柔情,一发叫人难受,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他。如此看来,人生缘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无可如何,那胡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这活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想到此处,倒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了。才要收拾睡时,只听东院里吵嚷起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3
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不懂,她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着气等呢。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这也奇,她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宝玉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份儿了。”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宝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两个正说着,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她盘诘,只说:“我们谈论凤姐姐。”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宝钗笑道:“这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她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样的了,你失了玉,她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她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如今她遭此大难,她如何自己都不知道,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着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实知道她是怎么样了,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是信得的么?”宝玉道:“别提她了。你只说邢妹妹罢,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把她这件事竟忘记了。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宝钗道:“你这话又是迂了。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又加着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点的,她也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便将将就就的娶了过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极尽妇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她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妈妈近来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悲伤。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在外头帐头儿上讨来应付他的。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还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着搬去住。”宝玉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宝钗道:“虽说是亲戚,到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咽了气了,所有的人都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宝玉听了,也撑不住跺脚要哭。宝钗虽也悲戚,恐宝玉伤心,便说:“有在这里哭的,不如到那边哭去。”
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只见好些人围着哭呢。宝钗走到跟前,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着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来劝止了。众人都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传了赖大来,叫他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处,更加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仁过来。
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闹的六亲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着过来哭了一场。见这里诸事将就,心下便不舒服,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过来,说:“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着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别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
巧姐道:“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东西还少么!”巧姐儿道:“旧年抄去,何尝还有呢!”王仁道:“你也这样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着做嫁妆罢咧。”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她懂得什么!”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说着,赌气坐着。巧姐满怀的不舒服,心想:“我父亲并不是没情。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干净!”于是便不大瞧得起她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必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也帮着这么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着弄银钱使用。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不能张罗。平儿知他着急,便叫贾琏道:“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贾琏道:“什么身子!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胡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有什么法儿!”平儿道:“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罢。”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贾琏心里倒着实感激她,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着,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头便说:“平儿没有了奶奶,她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她怎么就越过我去了呢?”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她。倒是贾琏一时明白,越发把秋桐嫌了,一时有些烦恼,便拿着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忍气。不提。
再说凤姐停了十余天,送了殡。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辞去了,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常陪着说说话儿。提起“家运不好,一连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总不得了呀!”程日兴道:“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个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又有些债务,前儿又破了好些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是难事。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一个心腹的人各处去清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亏空,着在经手的身上赔补,这就有了数儿了。那一座大的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这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这都是家人的弊。此时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着,不好的便撵了,这才是道理。”贾政点头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说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一一亲见亲知。况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这些了。我素来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没的,我还摸不着呢。”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家的,这样的家计,就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贾政道:“一个人若要使起家人们的钱来便了不得了,只好自己俭省些。但是册子上的产业,若是实有还好,生怕有名无实了。”程日兴道:“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查查呢?”贾政道:“先生必有所闻。”程日兴道:“我虽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贾政听了,便知话里有因,便叹道:“我自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从没有刻薄过下人。我看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又叫人笑话。”
两人正说着,门上的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到来了。”贾政便问道:“甄老爷进京为什么?”那人道:“奴才也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贾政道:“不用说了,快请罢。”那人出去,请了进来。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来走动的。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行取来京陛见。知道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口等着。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便拉着了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
话说了。
贾政问道:“老亲翁几时陛见的?”甄应嘉道:“前日。”贾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温谕。”甄应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了好些旨意。”贾政道:“什么好旨意?”甄应嘉道:“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忱。”贾政即忙叩首拜谢,便说:“老亲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好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照。”甄应嘉道:“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贾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褵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请为一视。弟即修数行,烦尊纪带去,便感激不尽了。”甄应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日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将贱眷全带来京。我因钦限迅速,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将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望乞留意为感。”贾政一一答应。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明日在城外再见。”贾政见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应嘉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怎么甚像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因问:“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贾政忙指贾琏道:“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又指着宝玉道:“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应嘉拍手道奇:“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着这个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且举止一般,这更奇了。”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贾政便因提起承属包勇,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应嘉因属意宝玉,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得妥,只连连的称道:“真真罕异!”因又拉了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强分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的话。及至登车去后,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贾政命他二人散去。
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账目。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他家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来拜望我老爷呢。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你们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像不像。”宝钗听了道:“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吗!”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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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3
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话说宝玉为自己失言,被宝钗问住,想要掩饰过去,只见秋纹进来说:“外头老爷叫二爷呢。”宝玉巴不得一声,便走了。去到贾政那里,贾政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现在你穿著孝,不便到学里去,你在家里,必要将你念过的文章温习温习。我这几天倒也闲着,隔两三日要做几篇文章我瞧瞧,看你这些时进益了没有。”宝玉只得答应着。贾政又道:“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去了。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们,那可就不成事了。”宝玉不敢言语,答应了个“是”,站着不动。贾政道:“去罢。”宝玉退了出来,正撞见赖大诸人拿着些册子进来。
宝玉一溜烟回到自己房中,宝钗问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欢。惟有宝玉不愿意,也不敢怠慢。正要坐下静静心,见有两个姑子进来,宝玉看是地藏庵的,来和宝钗说:“请二奶奶安。”宝钗待理不理的说:“你们好?”因叫人来:“倒茶给师父们喝。”宝玉原要和那姑子说话,见宝钗似乎厌恶这些,也不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宝钗是个冷人,也不久坐,辞了要去。宝钗道:“再坐坐去罢。”那姑子道:“我们因在铁槛寺做了功德,好些时没来请太太、奶奶们的安,今日来了,见过了奶奶、太太们,还要看四姑娘呢。”宝钗点头,由她去了。
那姑子便到惜春那里,见了彩屏,说:“姑娘在那里呢?”彩屏道:“不用提了。姑娘这几天饭都没吃,只是歪着。”那姑子道:“为什么?”彩屏道:“说也话长。你见了姑娘,只怕她便和你说了。”惜春早已听见,急忙坐起来,说:“你们两个人好啊!见我们家事差了,便不来了。”那姑子道:“阿弥陀佛!有也是施主,没也是施主,别说我们是本家庵里的,受过老太太多少恩惠呢!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们都见了,只没有见姑娘,心里惦记,今儿是特特的来瞧姑娘来的。”惜春便问起水月庵的姑子来。那姑子道:“他们庵里闹了些事,如今门上也不肯常放进来了。”便问惜春道:“前儿听见说,栊翠庵的妙师父怎么跟了人去了?”惜春道:“那里的话!说这个话的人堤防着割舌头。人家遭了强盗抢去,怎么还说这样的坏话!”那姑子道:“妙师父的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罢?在姑娘面前,我们也不好说的。那里像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人家忏悔,也为着自己修个善果。”惜春道:“怎么样就是善果呢?”那姑子道:“除了咱们家这样善德人家儿不怕,若是别人家,那些诰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辈子的荣华。到了苦难来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个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遇见人家有苦难的,就慈心发动,设法儿救济。为什么如今都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呢!我们修了行的人,虽说比夫人、小姐们苦多着呢,只是没有险难的了。虽不能成佛作祖,修修来世或者转个男身,自己也就好了。不像如今脱生了个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烦难都说不出来。姑娘,你还不知道呢,要是人家姑娘们出了门子,这一辈子跟着人,是更没法儿的。若说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师父自为才情比我们强,她就嫌我们这些人俗,岂知俗的才能得善缘呢,她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惜春被那姑子一番
话说得合在机上,也顾不得丫头们在这里,便将尤氏待她怎样,前儿看家的事说了一遍,并将头发指给她瞧,道:“你打量我是什么没主意恋火坑的人么?早有这样的心,只是想不出道儿来。”那姑子听了,假作惊慌道:“姑娘再别说这个话!珍大奶奶听见,还要骂杀我们,撵出庵去呢!姑娘这样人品,这样人家,将来配个好姑爷,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惜春不等说完,便红了脸,说:“珍大奶奶撵得你,我就撵不得么?”那姑子知是真心,便索性激她一激,说道:“姑娘别怪我们说错了话,太太、奶奶们那里就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时,闹出没意思来,倒不好。我们倒是为姑娘的话。”惜春道:“这也瞧罢咧。”彩屏等听这话头不好,便使个眼色儿给姑子,叫她去。那姑子会意,本来心里也害怕,不敢挑逗,便告辞出去。惜春也不留她,便冷笑道:“打量天下就是你们一个地藏庵么!”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彩屏见事不妥,恐担不是,悄悄的去告诉了尤氏说:“四姑娘绞头发的念头还没有息呢。她这几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提防些,别闹出事来,那会子归罪我们身上。”尤氏道:“她那里是为要出家,她为的是大爷不在家,安心和我过不去,也只好由她罢了。”彩屏等没法,也只好常常劝解。岂知惜春一天一天的不吃饭,只想绞头发。彩屏等吃不住,只得到各处告诉。邢、王二夫人等也都劝了好几次,怎奈惜春执迷不解。
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诉贾政,只听外头传进来说:“甄家的太太带了他们家的宝玉来了。”众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处坐下。众人行礼,叙些温寒,不必细述。只言王夫人提起甄宝玉与自己的宝玉无二,要请甄宝玉一见。传话出去,回来说道:“甄少爷在外书房同老爷说话,说的投了机了,打发人来请我们二爷、三爷,还叫兰哥儿,在外头吃饭,吃了饭进来。”说毕,里头也便摆饭。不题。
且说贾政见甄宝玉相貌果与宝玉一样,试探他的文才,竟应对如流,甚是心敬,故叫宝玉等三人出来,警励他们;再者,到底叫宝玉来比一比。宝玉听命,穿了素服,带了兄弟、侄儿出来,见了甄宝玉,竟是旧相识一般。那甄宝玉也像那里见过的。两人行了礼,然后贾环、贾兰相见。本来贾政席地而坐,要让甄宝玉在椅子上坐。甄宝玉因是晚辈,不敢上坐,就在地下铺了褥子坐下。如今宝玉等出来,又不能同贾政一处坐着,为甄宝玉又是晚一辈,又不好叫宝玉等站着。贾政知是不便,站着又说了几句话,叫人摆饭,说:“我失陪,叫小儿辈陪着,大家说说话儿,好叫他们领领大教。”甄宝玉逊谢道:“老伯大人请便,侄儿正欲领世兄们的教呢。”贾政回复了几句,便自往内书房去。那甄宝玉反要送出来,贾政拦住。宝玉等先抢了一步,出了书房门槛站立着,看贾政进去,然后进来让甄宝玉坐下。彼此套叙了一回,诸如久慕竭想的话,也不必细述。
且说贾宝玉见了甄宝玉,想到梦中之景,并且素知甄宝玉为人,必是和他同心,以为得了知己。因初次见面,不便造次。且又贾环、贾兰在坐,只有极力夸赞说:“久仰芳名,无由亲炙,今日见面,真是谪仙一流的人物。”那甄宝玉素来也知贾宝玉的为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差,“只是可与我共学,不可与你适道。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了。既我略知了些道理,怎么不和他讲讲?但是初见,尚不知他的心与我同不同,只好缓缓的来。”便道:“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数万人的里头选出来最清最雅的,在弟是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觉玷辱了这两个字。”贾宝玉听了,心想:“这个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样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儿们清洁,怎么他拿我当作女孩儿看待起来?”便道:“世兄谬赞,实不敢当。弟是至浊至愚,只不过一块顽石耳,何敢比世兄品望高清,实称此两字。”甄宝玉道:“弟少时不知分量,自谓尚可琢磨。岂知家遭消索,数年来更比瓦砾犹贱,虽不敢说历尽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领悟了好些。世兄是锦衣玉食,无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经济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钟爱,将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说尊名方称。”
贾宝玉听这话头,又近了碌蠹的旧套,想话回答。贾环见未与他说话,心中早不自在。倒是贾兰听了这话,甚觉合意,便说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谦,若论到文章经济,实在从历练中出来的方为真才实学。在小侄年幼,虽不知文章为何物,然将读过的,细味起来,那膏粱文绣,比着令闻广誉,真是不啻百倍的了。”甄宝玉未及答言,贾宝玉听了兰儿的话,心里越发不合,想道:“这孩子从几时也学了这一派酸论。”便说道:“弟闻得世兄也诋尽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见解。今日弟幸会芝范,想欲领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从此可以净洗俗肠,重开眼界。不意视弟为蠢物,所以将世路的话来酬应。”甄宝玉听说,心里晓得:“他知我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为假。我索性把
话说明,或者与我作个知心朋友,也是好的。”便说道:“世兄高论,固是真切。但弟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只是一年长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懒于酬应,委弟接待。后来见过那些大人先生,尽都是显亲扬名的人;便是著书立说,无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时,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育教诲之恩,所以把少时那一派迂想痴情,渐渐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访师觅友,教导愚蒙,幸会世兄,定当有以教我。适才所言,并非虚意。”贾宝玉愈听愈不耐烦,又不好冷淡,只得将言语支吾。幸喜里头传出话来说:“若是外头爷们吃了饭,请甄少爷里头去坐呢。”宝玉听了,趁势便邀甄宝玉进去。
那甄宝玉依命前行,贾宝玉等陪着来见王夫人。贾宝玉见是甄太太上坐,便先请过了安,贾环、贾兰也见了。甄宝玉也请了王夫人的安。两母两子,互相厮认。虽是贾宝玉是娶过亲的,那甄夫人年纪已老,又是老亲,因见贾宝玉的相貌身材与他儿子一般,不禁亲热起来。王夫人更不用说,拉着甄宝玉问长问短,觉得比自己家的宝玉老成些。回看贾兰,也是清秀超群的,虽不能像两个宝玉的形像,也还随得上。只有贾环粗夯,未免有偏爱之色。
众人一见两个宝玉在这里,都来瞧看,说道:“真真奇事!名字同了也罢,怎么相貌身材都是一样的。亏得是我们宝玉穿孝,若是一样的衣服穿著,一时也认不出来。”内中紫鹃一时痴意发作,便想起黛玉来,心里说道:“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时,就将那甄宝玉配了她,只怕也是愿意的。”正想着,只听得甄夫人道:“前日听得我们老爷回来说,我们宝玉年纪也大了,求这里老爷留心一门亲事。”王夫人正爱甄宝玉,顺口便说道:“我也想要与令郎作伐。我家有四个姑娘,那三个都不用说,死的死,嫁的嫁了。还有我们珍大侄儿的妹子,只是年纪过小几岁,恐怕难配。倒是我们大媳妇的两个堂妹子,生得人才齐整,二姑娘呢,已经许了人家,三姑娘正好与令郎为配。过一天,我给令郎作媒。但是她家的家计如今差些。”甄夫人道:“太太这话又客套了。如今我们家还有什么?只怕人家嫌我们穷罢了。”王夫人道:“现今府上复又出了差,将来不但复旧,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起来。”甄夫人笑着道:“但愿依着太太的话更好。这么着就求太太作个保山。”甄宝玉听他们说起亲事,便告辞出来。贾宝玉等只得陪着来到书房。见贾政已在那里,复又立谈几句。听见甄家的人来回甄宝玉道:“太太要走了,请爷回去罢。”于是甄宝玉告辞出来。贾政命宝玉、环、兰相送。不提。
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甄宝玉之父,知道甄宝玉来京,朝夕盼望。今儿见面,原想得一知己,岂知谈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闷闷的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言,也不笑,只管发怔。宝钗便问:“那甄宝玉果然像你么?”宝玉道:“相貌倒还是一样的。只是言谈间看起来,并不知道什么,不过也是个禄蠹。”宝钗道:“你又编派人家了。怎么就见得也是个禄蠹呢?”宝玉道:“他说了半天,并没个明心见性之谈,不过说些什么文章经济,又说什么为忠为孝,这样人可不是个禄蠹么?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我想来,有了他,我竟要连我这个相貌都不要了。”宝钗见他又发呆话,便说道:“你真真说出句话来叫人发笑,这相貌怎么能不要呢?况且人家这话是正理,做了一个男人,原该要立身扬名的,谁像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说自己没有刚烈,倒说人家是禄蠹。”宝玉本听了甄宝玉的话,甚不耐烦,又被宝钗抢白了一场,心中更加不乐,闷闷昏昏,不觉将旧病又勾起来了,并不言语,只是傻笑。宝钗不知,只道是“我的话错了,他所以冷笑”,也不理他。岂知那日便有些发呆,袭人等怄他,也不言语。过了一夜,次日起来,只是发呆,竟有前番病的样子。
一日,王夫人因为惜春定要绞发出家,尤氏不能拦阻,看着惜春的样子是若不依她必要自尽的,虽然昼夜着人看着,终非常事,便告诉了贾政。贾政叹气跺脚,只说:“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闹到如此地位!”叫了贾蓉来说了一顿,叫他去和他母亲说:“认真劝解劝解。若是必要这样,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岂知尤氏不劝还好,一劝了,更要寻死,说:“做了女孩儿,终不能在家一辈子的,若像二姐姐一样,老爷、太太们倒要烦心,——况且死了。如今譬如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干干净净的一辈子,就是疼我了。况且我又不出门,就是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基址,我就在那里修行。我有什么,你们也照应得着。现在妙玉的当家的在那里。你们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没法,只有死就完了。我如若遂了自己的心愿,那时哥哥回来,我和他说,并不是你们逼着我的,若说我死了,未免哥哥回来,倒说你们不容我。”尤氏本与惜春不合,听她的话,也似乎有理,只得去回王夫人。
王夫人已到宝钗那里,见宝玉神魂失所,心下着忙,便说袭人道:“你们忒不留神,二爷犯了病,也不来回我。”袭人道:“二爷的病原来是常有的,一时好,一时不好。天天到太太那里,仍旧请安去,原是好好儿的,今儿才发胡涂些。二奶奶正要来回太太,恐防太太说我们大惊小怪。”宝玉听见王夫人说她们,心里一时明白,恐她们受委屈,便说道:“太太放心,我没什么病,只是心里觉着有些闷闷的。”王夫人道:“你是有这病根子,早说了,好请大夫瞧瞧,吃两剂药好了不好?若再闹到头里丢了玉的时候似的,就费事了。”宝玉道:“太太不放心,便叫个人来瞧瞧,我就吃药。”王夫人便叫丫头传话出来请大夫。这一个心思都在宝玉身上,便将惜春的事忘了。迟了一回,大夫看了,服药。王夫人回去。
过了几天,宝玉更胡涂了,甚至于饭食不进,大家着急起来。恰又忙着脱孝,家中无人,又叫了贾芸来照应大夫。贾琏家下无人,请了王仁来在外帮着料理。那巧姐儿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所以荣府中又闹得马仰人翻。
一日,又当脱孝来家,王夫人亲身又看宝玉,见宝玉人事不醒,急得众人手足无措。一面哭着,一面告诉贾政说:“大夫回了,不肯下药,只好预备后事。”贾政叹气连连,只得亲自看视,见其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贾琏办去。贾琏不敢违拗,只得叫人料理。手头又短,正在为难,只见一个人跑进来说:“二爷,不好了!又有饥荒来了。”贾琏不知何事,这一唬非同小可,瞪着眼说道:“什么事?”那小厮道:“门上来了一个和尚,手里拿着二爷的这块丢的玉,说要一万赏银。”贾琏照脸啐道:“我打量什么事,这样慌张!前番那假的你不知道么?就是真的,现在人要死了,要这玉做什么!”小厮道:“奴才也说了,那和尚说给他银子就好了。”又听着外头嚷进来说:“这和尚撒野,各自跑进来了,众人拦他拦不住。”贾琏道:“那里有这样怪事?你们还不快打出去呢!”正闹着,贾政听见了,也没了主意了。里头又哭出来,说:“宝二爷不好了!”贾政益发着急。只见那和尚嚷道:“要命拿银子来!”贾政忽然想起:“头里宝玉的病是和尚治好的,这会子和尚来,或者有救星。但是这玉倘或是真,他要起银子来,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姑且不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说。”
贾政叫人去请,那和尚已进来了,也不施礼,也不答话,便往里就跑。贾琏拉着道:“里头都是内眷,你这野东西混跑什么!”那和尚道:“迟了就不能救了!”贾琏急得一面走,一面乱嚷道:“里头的人不要哭了,和尚进来了!”王夫人等只顾着哭,那里理会。贾琏走近来又嚷,王夫人等回过头来,见一个长大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直走到宝玉炕前,宝钗避过一边,袭人见王夫人站着,不敢走开。只见那和尚道:“施主们,我是送玉来的。”说着,把那块玉擎着道:“快把银子拿出来!我好救他。”王夫人等惊惶无措,也不择真假,便说道:“若是救活了人,银子是有的。”那和尚笑道:“拿来!”王夫人道:“你放心,横竖折变得出来。”和尚哈哈大笑,手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叫道:“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说了这一句,王夫人等见宝玉把眼一睁。袭人说道:“好了!”只见宝玉便问道:“在那里呢?”那和尚把玉递给他手里。宝玉先前紧紧的攥着,后来慢慢的得过手来,放在自己眼前细细的一看,说:“嗳呀,久违了!”里外众人都喜欢的念佛,连宝钗也顾不得有和尚了。贾琏也走过来一看,果见宝玉回过来了,心里一喜,疾忙躲出去了。
那和尚也不言语,赶来拉着贾琏就跑。贾琏只得跟着,到了前头,赶着告诉贾政。贾政听了喜欢,即找和尚施礼叩谢。和尚还了礼坐下。贾琏心下狐疑:“必是要了银子才走。”贾政细看那和尚,又非前次见的,便问:“宝剎何方?法师大号?这玉是那里得的?怎么小儿一见便会活过来呢?”那和尚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要拿一万银子来就完了。”贾政见这和尚粗鲁,也不敢得罪,便说:“有。”和尚道:“有便快拿来罢,我要走了。”贾政道:“略请少坐,待我进内瞧瞧。”和尚道:“你去,快出来才好。”
贾政果然进去,也不及告诉,便走到宝玉炕前。宝玉见是父亲来,欲要爬起,因身子虚弱,起不来。王夫人按着说道:“不要动。”宝玉笑着,拿这玉给贾政瞧,道:“宝玉来了。”贾政略略一看,知道此事有些根源,也不细看,便和王夫人道:“宝玉好过来了。这赏银怎么样?”王夫人道:“尽着我所有的折变了给他就是了。”宝玉道:“只怕这和尚不是要银子的罢?”贾政点头道:“我也看来古怪,但是他口口声声的要银子。”王夫人道:“老爷出去先款留着他再说。”
贾政出来,宝玉便嚷饿了,喝了一碗粥还说要饭。婆子们果然取了饭来,王夫人还不敢给他吃。宝玉说:“不妨的,我已经好了。”便爬着吃了一碗,渐渐的神气果然好过来了,便要坐起来。麝月上去轻轻的扶起,因心里喜欢,忘了情,说道:“真是宝贝!才看见了一会儿,就好了。亏的当初没有砸破!”宝玉听了这话,神色一变,把玉一撂,身子往后一仰。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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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4
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话说宝玉一听麝月的话,身往后仰,复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麝月自知失言致祸,此时王夫人等也不及说她。那麝月一面哭着,一面打定主意,心想:“若是宝玉一死,我便自尽,跟了他去。”不言麝月心里的事,且言王夫人等见叫不回来,赶着叫人出来找和尚救治。岂知贾政进内出去时,那和尚已不见了。贾政正在诧异,听见里头又闹,急忙进来,见宝玉又是先前的样子,口关紧闭,脉息全无。用手在心窝中一摸,尚是温热。贾政只得急忙请医灌药救治。
那知那宝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了。你道死了不成?却原来恍恍惚惚赶到前厅,见那送玉的和尚坐着,便施了礼。那知和尚站起身来,拉着宝玉就走。宝玉跟了和尚,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摇摇,也没出大门,不知从那里走了出来。行了一程,到了个荒野地方,远远的望见一座牌楼,好象曾到过的。正要问那和尚时,只见恍恍惚惚来了一个女人。宝玉心里想道:“这样旷野地方,那得有如此的丽人,必是神仙下界了。”宝玉想着,走近前来,细细一看,竟有些认得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见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了。宝玉一想,竟是尤三姐的样子,越发纳闷:“怎么她也在这里?”又要问时,那和尚拉着宝玉过了那牌楼,只见牌上写着“真如福地”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门上横书四个大字道:“福善祸淫”。又有一副对子,大书云: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
宝玉看了,心下想道:“原来如此!我倒要问问因果来去的事了。”这么一想,只见鸳鸯站在那里,招手儿叫他。宝玉想道:“我走了半日,原不曾出园子,怎么改了样子了呢?”赶着要和鸳鸯说话,岂知一转眼便不见了,心里不免疑惑起来。走到鸳鸯站的地方儿,乃是一溜配殿,各处都有匾额。宝玉无心去看,只向鸳鸯立的所在奔去。见那一间配殿的门半掩半开,宝玉也不敢造次进去,心里正要问那和尚一声,回过头来,和尚早已不见了。宝玉恍惚,见那殿宇巍峨,绝非大观园景象,便立住脚,抬头看那匾额上写道:“引觉情痴”。两边写的对联道:
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
宝玉看了,便点头叹息。想要进去找鸳鸯,问她是什么所在。细细想来,甚是熟识,便仗着胆子推门进去。满屋一瞧,并不见鸳鸯,里头只是黑漆漆的。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见有十数个大橱,橱门半掩。宝玉忽然想起:“我少时做梦曾到过这个地方。如今能够亲身到此,也是大幸。”
恍惚间,把找鸳鸯的念头忘了。便壮着胆把上首的大橱开了橱门一瞧,见有好几本册子。心里更觉喜欢,想道:“大凡人做梦说是假的,岂知有这梦便有这事。我常说还要做这个梦,再不能的,不料今儿被我找着了。但不知那册子是那个见过的不是?”伸手在上头取了一本,册上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拿着一想道:“我恍惚记得是那个,只恨记不得清楚。”便打开头一页看去。见上头有画,但是画迹模糊,再瞧不出来。后面有几行字迹,也不清楚,尚可摹拟,便细细的看去,见有什么“玉带”,上头有个好象“林”字,心里想道:“不要是说林妹妹罢?”便认真看去,底下又有“金簪雪里”四字,诧异道:“怎么又像她的名字呢?”复将前后四句合起来一念,道:“也没有什么道理,只是暗藏着她两个名字,并不为奇。独有那‘怜’字‘叹’字不好。这是怎么解?”想到那里,又自啐道:“我是偷着看,若只管呆想起来,倘有人来,又看不成了。”遂往后看去,也无暇细玩那画图,只从头看去。看到尾儿,有几句词,什么“相逢大梦归”一句,便恍然大悟道:“是了!果然机关不爽,这必是元春姐姐了。若都是这样明白,我要抄了去细玩起来,那些姊妹们的寿夭穷通,没有不知的了。我回去自不肯泄漏,只做一个未卜先知的人,也省了多少闲想。”又向各处一瞧,并没有笔砚,又恐人来,只得忙着看去。只见图上影影有一个放风筝的人儿,也无心去看。急急的将那十二首诗词都看遍了。也有一看便知的,也有一想便得的,也有不大明白的,心下牢牢记着。一面叹息,一面又取那《金陵又副册》一看,看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先前不懂,见上面尚有花席的影子,便大惊痛哭起来。
待要往后再看,听见有人说道:“你又发呆了!林妹妹请你呢。”好似鸳鸯的声气,回头却不见人。心中正自惊疑,忽鸳鸯在门外招手。宝玉一见,喜得赶出来。但见鸳鸯在前,影影绰绰的走,只是赶不上。宝玉叫道:“好姐姐!等等我。”那鸳鸯并不理,只顾前走。宝玉无奈,尽力赶去。忽见别有一洞天,楼阁高耸,殿角玲珑,且有好些宫女隐约其间。宝玉贪看景致,竟将鸳鸯忘了。宝玉顺步走入一座宫门,内有奇花异卉,都也认不明白。惟有白石花阑围着一颗青草,叶头上略有红色,但不知是何名草,这样矜贵。只见微风动处,那青草已摇摆不休,虽说是一枝小草,又无花朵,其妩媚之态,不禁心动神怡,魂消魄丧。
宝玉只管呆呆的看着,只听见旁边有一人说道:“你是那里来的蠢物,在此窥探仙草?”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位仙女,便施礼道:“我找鸳鸯姐姐,误入仙境,恕我冒昧之罪!请问神仙姐姐,这里是何地方?怎么我鸳鸯姐姐到此,还说是林妹妹叫我?望乞明示。”那人道:“谁知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的,不许凡人在此逗留。”宝玉欲待要出来,又舍不得,只得央告道:“神仙姐姐,既是那管理仙草的,必然是花神姐姐了。但不知这草有何好处?”那仙女道:“你要知道这草,说起来话长着呢。那草本在灵河岸上,名曰绛珠草。因那时萎败,幸得一个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以长生。后来降凡历劫,还报了灌溉之恩,今返归真境。所以警幻仙子命我看管,不令蜂缠蝶恋。”宝玉听了不解,一心疑定必是遇见了花神了,今日断不可当面错过,便问:“管这草的是神仙姐姐了。还有无数名花,必有专管的,我也不敢烦问,只有看管芙蓉花的是那位神仙?”那仙女道:“我却不知,除是我主人方晓。”宝玉便问道:“姐姐的主人是谁?”那仙女道:“我主人是潇湘妃子。”宝玉听道:“是了!你不知道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那仙女道:“胡说!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虽号为潇湘妃子,并不是娥皇、女英之辈,何得与凡人有亲?你少来混说,瞧着叫力士打你出去。”
宝玉听了发怔,只觉自形秽浊,正要退出,又听见有人赶来,说道:“里面叫请神瑛侍者。”那人道:“我奉命等了好些时,总不见有神瑛侍者过来,你叫我那里请去?”那一个笑道:“才退去的不是么?”那侍女慌忙赶出来,说:“请神瑛侍者回来。”宝玉只道是问别人,又怕被人追赶,只得踉跄而逃。正走时,只见一人手提宝剑,迎面拦住,说:“哪里走!”唬得宝玉惊慌无措。仗着胆抬头一看,却不是别人,就是尤三姐。宝玉见了,略定些神,央告道:“姐姐,怎么你也来逼起我来了?”那人道:“你们弟兄没有一个好人,败人名节,破人婚姻。今儿你到这里,是不饶你的了!”宝玉听去话头不好,正自着急,只听后面有人叫道:“姐姐,快快拦住!不要放他走了。”尤三姐道:“我奉妃子之命,等候已久,今儿见了,必定要一剑斩断你的尘缘。”宝玉听了,益发着忙,又不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回头要跑。岂知身后说话的并非别人,却是晴雯。宝玉一见,悲喜交集,便说:“我一个人走迷了道儿,遇见仇人,我要逃回,却不见你们一人跟着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快的带我回家去罢。”晴雯道:“侍者不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来请你一会,并不难为你。”宝玉满腹狐疑,只得问道:“姐姐说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是何人?”晴雯道:“此时不必问,到了那里,自然知道。”宝玉没法,只得跟着走。细看那人背后举动,恰是晴雯:“那面目声音是不错的了,怎么她说不是?我此时心里模糊。且别管她,到了那边,见了妃子,就有不是,那时再求她。到底女人的心肠是慈悲的,必是恕我冒失。”
正想着,不多时到了一个所在。只见殿宇精致,色彩辉煌,庭中一丛翠竹,户外数本苍松。廊檐下立着几个侍女,都是宫妆打扮,见了宝玉进来,便悄悄的说道:“这就是神瑛侍者么?”引着宝玉的说道:“就是。你快进去通报罢。”有一侍女笑着招手,宝玉便跟着进去。过了几层房舍,见一正房,珠帘高挂。那侍女说:“站着候旨。”宝玉听了,也不敢则声,只得在外等着。那侍女进去不多时,出来说:“请侍者参见。”又有一人卷起珠帘。只见一女子,头戴花冠,身穿绣服,端坐在内。宝玉略一抬头,见是黛玉的形容,便不禁的说道:“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那帘外的侍女悄诧道:“这侍者无礼,快快出去!”说犹未了,又见一个侍儿将珠帘放下。宝玉此时欲待进去又不敢,要走又不舍。待要问明,见那些侍女并不认得,又被驱逐,无奈出来。心想要问晴雯,回头四顾,并不见有晴雯。心下狐疑,只得怏怏出来,又无人引着,正欲找原路而去,却又找不出旧路了。
正在为难,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宝玉看见,喜欢道:“可好了!原来回到自己家里了。我怎么一时迷乱如此?”急奔前来说:“姐姐在这里么,我被这些人捉弄到这个份儿,林妹妹又不肯见我,不知何原故?”说着,走到凤姐站的地方,细看起来,并不是凤姐,原来却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宝玉只得立住脚,要问凤姐姐在那里。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里去了。宝玉恍恍惚惚的又不敢跟进去,只得呆呆的站着,叹道:“我今儿得了什么不是,众人都不理我。”便痛哭起来。见有几个黄巾力士执鞭赶来,说是:“何处男人敢闯入我们这天仙福地来,快走出去!”宝玉听得,不敢言语。正要寻路出来,远远望见一群女子说笑前来。宝玉看时,又像有迎春等一干人走来,心里喜欢,叫道:“我迷住在这里,你们快来救我!”正嚷着,后面力士赶来。宝玉急得往前乱跑,忽见那一群女子都变作鬼怪形象,也来追捕。
宝玉正在情急,只见那送玉来的和尚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一照,说道:“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来救你。”登时鬼怪全无,仍是一片荒郊。宝玉拉着和尚说道:“我记得是你领我到这里,你一时又不见了。看见了好些亲人,只是都不理我,忽又变作鬼怪,到底是梦是真?望老师明白指示。”那和尚道:“你到这里,曾偷看什么东西没有?”宝玉一想道:“他既能带我到天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如何瞒得他,况且正要问个明白。”便道:“我倒见了好些册子来着。”那和尚道:“可又来!你见了册子,还不解么?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历过的事情细细记着,将来我与你说明。”说着,把宝玉狠命的一推,说:“回去罢!”宝玉站不住脚,一交跌倒,口里嚷道:“啊哟!”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听见宝玉苏来,连忙叫唤。宝玉睁眼看时,仍躺在炕上,见王夫人、宝钗等哭的眼泡红肿。定神一想,心里说道:“是了,我是死去过来的。”遂把神魂所历的事呆呆的细想,幸喜多还记得,便哈哈的笑道:“是了,是了!”王夫人只道旧病复发,便好延医调治,即命丫头、婆子快去告诉贾政,说是:“宝玉回过来了。头里原是心迷住了,如今说出话来,不用备办后事了。”贾政听了,即忙进来看视,果见宝玉苏来,便道:“没的痴儿,你要唬死谁么!”说着,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下来了。又叹了几口气,仍出去叫人请医生,诊脉服药。
这里麝月正思自尽,见宝玉一过来,也放了心。只见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圆汤,叫他喝了几口,渐渐的定了神。王夫人等放心,也没有说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给宝钗给他带上。想起那和尚来,这玉不知哪里找来的?也是古怪。怎么一时要银,一时又不见了,莫非是神仙不成?宝钗道:“说起那和尚来的踪迹,去的影响,那玉并不是找来的。头里丢的时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王夫人道:“玉在家里,怎么能取的了去?”宝钗道:“既可送来,就可取去。”袭人、麝月道:“那年丢了玉,林大爷测了个字,后来二奶奶过了门,我还告诉过二奶奶,说测的那字是什么‘赏’字。二奶奶还记得么?”宝钗想道:“是了!你们说测的是当铺里找去,如今才明白了,竟是个和尚的‘尚’字在上头,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王夫人道:“那和尚本来古怪。那年宝玉病的时候,那和尚来说是我们家有宝贝可解,说的就是这块玉了。他既知道,自然这块玉到底有些来历。况且你女婿养下来就嘴里含着的。古往今来,你们听见过这么第二个么?只是不知终究这块玉到底是怎么着,就连咱们这一个也还不知是怎么着。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块玉……”说到这里,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泪来。宝玉听了,心里却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语,心里细细的记忆。
那时,惜春便说道:“那年失玉,还请妙玉请过仙,说是‘青埂峰下倚古松’,还有什么‘入我门来一笑逢’的话。想起来‘入我门’三字大有讲究。佛教的法门最大,只怕二哥不能入得去。”宝玉听了,又冷笑几声。宝钗听了,不觉的把眉头儿肐揪着,发起怔来。尤氏道:“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惜春笑道:“不瞒嫂子说,我早已断了荤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弥陀佛!这个念头是起不得的。”惜春听了,也不言语。宝玉想“青灯古佛前”的诗句,不禁连叹几声。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诗句来,拿眼睛看着袭人,不觉又流下泪来。众人都见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旧病。岂知宝玉触处机来,竟能把偷看册上诗句俱牢牢记住了,只是不说出来,心中早有一个成见在那里了,暂且不提。
且说众人见宝玉死去复生,神气清爽,又加连日服药,一天好似一天,渐渐的复原起来。便是贾政见宝玉已好,现在丁忧无事,想起贾赦不知几时遇赦,老太太的灵柩久停寺内,终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贾琏来商议。贾琏便道:“老爷想得极是。如今趁着丁忧,干了一件大事更好。将来老爷起了服,生恐又不能遂意了。但是我父亲不在家,侄儿呢又不敢僭越。老爷的主意很好,只是这件事也得好几千银子。衙门里缉赃,那是再缉不出来的。”贾政道:“我的主意是定了,只为大爷不在家,叫你来商议商议,怎么个办法。你是不能出门的,现在这里没有人,我为是好几口材都要带回去的,一个人怎么样的照应呢?想起把蓉哥儿带了去,况且有他媳妇的棺材也在里头。还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遗言,说跟着老太太一块儿回去的。我想这一项银子,只好在那里挪借几千,也就够了。”贾琏道:“如今的人情过于淡薄。老爷呢又丁忧;我们老爷呢,又在外头。一时借是借不出来的了,只好拿房地文书出去押去。”贾政道:“住的房子是官盖的,那里动得?”贾琏道:“住房是不能动的。外头还有几所,可以出脱的,等老爷起复后再赎,也使得。将来我父亲回来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赎的。只是老爷这么大年纪,辛苦这一场,侄儿们心里实不安。”贾政道:“老太太的事,是应该的。只要你在家谨慎些,把持定了才好。”贾琏道:“老爷这倒只管放心,侄儿虽胡涂,断不敢不认真办理的。况且老爷回南,少不得多带些人去,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这点子费用,还可以过得来。就是老爷路上短少些,必经过赖尚荣的地方,可也叫他出点力儿。”贾政道:“自己的老人家的事,叫人家帮什么!”贾琏答应了“是”,便退出来,打算银钱。
贾政便告诉了王夫人,叫她管了家,自己便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就要起身。宝玉此时身体复元,贾环、贾兰倒认真念书,贾政都交付给贾琏,叫他管教,“今年是大比的年头。环儿是有服的,不能入场。兰儿是孙子,服满了也可以考的。务必叫宝玉同着侄儿考去,能够中一个举人,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贾琏等唯唯应命。贾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说了好些话,才别了宗祠,便在城外念了几天经,就发引下船,带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没有惊动亲友,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来。
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时催逼,查考起他的功课来。那宝钗、袭人时常劝勉,自不必说。那知宝玉病后,虽精神日长,他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竟换了一种,不但厌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只是众人不大理会,宝玉也并不说出来。
一日,恰遇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柩回来,闷坐自己屋里啼哭,想道:“宝玉无情,见他林妹妹的灵柩回去,并不伤心落泪,见我这样痛哭,也不来劝慰,反瞅着我笑。这样负心的人,从前都是花言巧语来哄着我们。前夜亏我想得开,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当。只是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袭人等也是冷冷儿的。二奶奶是本来不喜欢亲热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我想女孩子们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时的心,看将来怎样结局。”正想着,只见五儿走来瞧她,见紫鹃满面泪痕,便说:“姐姐又想林姑娘了?想一个人,闻名不如眼见,头里听着宝二爷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亲再三的把我弄进来。岂知我进来了,尽心竭力的服侍了几次病,如今病好了,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剩出来,如今索性连眼儿也都不瞧了。”紫鹃听她说的好笑,便“噗嗤”的一笑,啐道:“呸,你这小蹄子!你心里要宝玉怎么个样儿待你才好?女孩儿家也不害臊!连名公正气的屋里人瞧着他还没事人一大堆呢,有功夫理你去!”因又笑着拿个指头往脸上抹着,问道:“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哪?”那五儿听了,自知失言,便飞红了脸。待要解说不是要宝玉怎样看待,说他近来不怜下的话,只听院门外乱嚷说:“外头和尚又来了,要那一万银子呢。太太着急,叫琏二爷和他讲去,偏偏琏二爷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头说些疯话,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不知怎样打发那和尚,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5
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去。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宝玉听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浑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象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要想走。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
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袭人、紫鹃听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吗!”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说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她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得我们不希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王夫人道:“我打量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她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像什么?”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宝玉也不回答。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和太太给他钱就是了。”宝玉道:“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茗烟等:“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细细说了。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着和尚说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二爷真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玉,他也没法,如今身子出来了,求着那和尚带了他去。”王夫人听了,说道:“这还了得!那和尚说什么来着?”小丫头回道:“和尚说要玉,不要人。”宝钗道:“不要银子了么?”小丫头道:“没听见说。后来和尚和二爷两个人说着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王夫人道:“胡涂东西!听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请了安。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王夫人听了也不懂。宝钗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
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好了,好了!”宝钗仍是发怔。王夫人道:“你疯疯颠颠的说的是什么?”宝玉道:“正经话,又说我疯颠。那和尚与我原是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果然和尚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住在那里?”门上道:“奴才也问来着,他说我们二爷是知道的。”王夫人问宝玉道:“他到底住在那里?”宝玉笑道:“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宝钗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王夫人听到那里,不觉伤心起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个日子过他做什么!”说着,大哭起来。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宝玉笑道:“我说了这一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王夫人止住哭声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正闹着,只见丫头来回话:“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太回去说话。”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道:“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请了安。宝钗迎着,也问了贾琏的安。回说道:“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说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若迟了,恐怕不能见面。”说到那里,眼泪便掉下来了。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贾琏道:“写的是感冒风寒起来的,如今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专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的。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没人照管,蔷儿、芸儿虽说胡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她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虽是巧姐没人照应,还亏平儿的心不很坏。妞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她娘还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她。”说着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王夫人道:“放着她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贾琏轻轻的说道:“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没什么说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说着,就跪下来了。王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说:“你快起来,娘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贾琏道:“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王夫人道:“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请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快快回来。”
贾琏答应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咱们家的家下人,家里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园里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没照应,还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她的当家女尼不敢自己作主,要求府里一个人管理管理。”王夫人道:“自己的事还闹不清,还搁得住外头的事么?这句话好歹别叫四丫头知道,若是她知道了,又要吵着出家的念头出来了。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还了得!”贾琏道:“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她亲哥哥又在外头,她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她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她,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她大嫂子去就是了。”贾琏又说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待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
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她父亲,谨谨慎慎的随着平儿过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娘来,一则给巧姐作伴,二则可以带量她。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钟爱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这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
那贾蔷还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那个人没运气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姑娘长的比仙女儿还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婶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量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贾蔷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心歇了。
他两个还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一则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头不知道,还要逗他,宝玉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时常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闲讲。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还管贾环、贾兰等。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颠更甚,早和她娘说了,要求着出去。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纨是素来沉静,除了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像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贾蔷便说:“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个令儿。”众人道:“使得。”贾蔷道:“咱们‘月’字流觞罢。我先说起‘月’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须得依着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众人都依了。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说:“‘飞羽觞而醉月。’”顺饮数到贾环。贾蔷说:“酒面要个‘桂’字。”贾环便说道“‘冷露无声湿桂花’。酒底呢?”贾蔷道:“说个‘香’字。”贾环道:“‘天香云外飘。’”大舅说道:“没趣,没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咱们都蠲了,倒是搳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做‘苦中苦’。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众人都道:“使得。”于是乱搳起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个。众人道:“好!”又搳起来了。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么“小姐小姐多丰彩”。以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来的,我说个笑话儿罢。”贾蔷道:“若说不笑,仍要罚的。”邢大舅就喝了杯,便说道:“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日,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元帝道:‘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元帝道:‘你倒会看风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亦改了墙就好了。’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元帝老爷没法,叫众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垫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量是真墙,那里知道是个“假墙”!’”
众人听了,大笑起来。贾蔷也忍不住的笑,说道:“傻大舅,你好!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快拿杯来罚一大杯。”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邢大舅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趁着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凤姑娘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贾芸想着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着嘴儿混说。还是贾蔷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那两个陪酒的道:“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贾蔷道:“模样儿是好的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那陪酒的说道:“可惜这样人生在府里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众人道:“怎么样?”那陪酒的说:“现今有个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个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儿吗?”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
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说:“爷们好乐呀!”众人站起来说道:“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好等。”那两个人说道:“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里着急,赶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那两个说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你们知道是谁?就是贾雨村老爷。我们今儿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审问去呢。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贾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说。”
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若是问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赖家的说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众人道:“手也长么?”赖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两人道:“别的事没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还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消息,抽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了一案来没有?”两人道:“倒没有听见。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跳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她罢?”贾环道:“必是她!”众人道:“你怎么知道?”贾环道:“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她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她,她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她,我才趁愿呢!”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哪里就是她。”贾芸道:“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她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众人笑道:“梦话算不得。”邢大舅道:“管她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个大输赢。”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头发都绞掉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她一个地方。若不容她,她就死在眼前。那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蔷大爷、芸二爷进去。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她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
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她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她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个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性我担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她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贾蔷等答应了。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5
第一百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话说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明知也难挽回。王夫人只得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她怎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份儿。姑娘执意如此,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她们来问,她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听了,收了泪,拜谢了邢、王二夫人、李纨、尤氏等。王夫人说了,便问彩屏等:“谁愿跟姑娘修行?”彩屏等回道:“太太们派谁就是谁。”王夫人知道不愿意,正在想人。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旧病。岂知宝玉叹道:“真真难得!”袭人心里更自伤悲。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是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
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么样?”王夫人道:“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谁愿意,她自然就说出来了。”紫鹃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我有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她死了,我恨不得跟了她去。但是她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服侍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早下来了。众人才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我不该说的。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她罢,全了她的好心。”王夫人道:“你头里姊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宝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话告诉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说了。”惜春道:“二哥哥说话也好笑,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像紫鹃的话,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还有一个死呢。那怕什么!二哥哥既有话,只管说。”宝玉道:“我这也不算什么泄露了,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时候,你倒来做诗怄人。”宝玉道:“不是做诗,我到一个地方儿看了来的。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使得。你就念念,别顺着嘴儿胡诌。”宝玉也不分辩,便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李纨、宝钗听了,诧异道:“不好了!这人入了迷了。”王夫人听了这话,点头叹息,便问宝玉:“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宝玉不便说出来,回道:“太太也不必问,我自有见的地方。”王夫人回过味来,细细一想,便更哭起来,道:“你说前儿是玩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叫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法儿了,也只得由着你们去罢。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
宝钗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撑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宝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贾兰、贾环听到那里,各自走开。李纨竭力的解说:“总是宝兄弟见四妹妹修行,他想来是痛极了,不顾前后的疯话,这也作不得准的。独有紫鹃的事情,准不准,好叫她起来。”王夫人道:“什么依不依,横竖一个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是扭不过来的。可是宝玉说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鹃听了磕头。惜春又谢了王夫人。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宝玉念声:“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宝钗虽然有把持,也难撑住。只有袭人也顾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宝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因时已五更,宝玉请王夫人安歇。李纨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暂且服侍惜春回去,后来指配了人家。紫鹃终身服侍,毫不改初。此是后话。
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挤,不能速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烦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烦躁。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写书一封,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上来,应需用。那人去了几日,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赖尚荣的禀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贾政看了生气,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
赖尚荣接到原书银两,心中烦闷,知事办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来人带回,帮着说些好话。岂知那人不肯带回,撂下就走了。赖尚荣心下不安,立刻修书到家,回明他父亲,叫他设法告假,赎出身来。于是赖家托了贾蔷、贾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贾蔷明知不能,过了一日,假说王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赖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叫他告病辞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那贾芸听见贾蔷的假话,心里便没想头。连日在外又输了好些银钱,无所抵偿,便和贾环相商。贾环本是一个钱没有的,虽是赵姨娘积蓄些微,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应人家。便想起凤姐待他刻薄,要趁贾琏不在家,要摆布巧姐出气,遂把这个当叫贾芸来上,故意的埋怨贾芸道:“你们年纪又大,放着弄银钱的事又不敢办,倒和我没有钱的人相商。”贾芸道:“三叔,你这
话说的倒好笑,咱们一块儿顽,一块儿闹,那里有银钱的事?”贾环道:“不是前儿有人说是外藩要买个偏房,你们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呢?”贾芸道:“叔叔,我说句招你生气的话,外藩花了钱买人,还想能和咱们走动么。”贾环在贾芸耳边说了些话,贾芸虽然点头,只道贾环是小孩子的话,也不当事。恰好王仁走来说道:“你们两个人商量些什么,瞒着我么?”贾芸便将贾环的话附耳低言的说了。王仁拍手道:“这倒是一种好事,又有银子!只怕你们不能。若是你们敢办,我是亲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我找邢大舅再一说,太太们问起来,你们齐打伙说好就是了。”
贾环等商议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贾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说得锦上添花。王夫人听了,虽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听得邢大舅知道,心里愿意,便打发人找了邢大舅来问他。那邢大舅已经听了王仁的话,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说道:“若说这位郡王,是极有体面的。若应了这门亲事,虽说是不是正配,保管一过了门,姊夫的官早复了,这里的声势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没主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请了王仁来一问,更说得热闹。于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贾芸去说。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馆说了。
那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发人来相看。贾芸又钻了相看的人,说明:“原是瞒着合宅的,只说是王府相亲。等到成了,她祖母作主,亲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应了。贾芸便送信与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纨、宝钗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是艳妆丽服。邢夫人接了进去,叙了些闲话。那来人本知是个诰命,也不敢怠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没有和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她去见。那巧姐到底是个小孩子,那管这些,便跟了奶妈过来。平儿不放心,也跟着来。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见了巧姐,便浑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来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纳闷,想来没有这门亲戚,便问平儿。平儿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但是二爷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不该这样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像是本支王府,好象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不和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求她二人告诉王夫人。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孙女儿也大了,现在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是她亲舅爷爷和她亲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出来,告诉了宝钗,自己落泪。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她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
正说着,平儿过来瞧宝钗,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王夫人将邢夫人的
话说了一遍。平儿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儿终身全仗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便是琏二爷回来,怎么说呢?”王夫人道:“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听我说。巧姐儿到底是大太太孙女儿,她要作主,我能够拦她么?”宝玉劝道:“无妨碍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儿生怕宝玉疯颠嚷出来,也并不言语,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这里王夫人想到烦闷,一阵心痛,叫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宝玉、宝钗过来,说:“睡睡就好的。”自己却也烦闷。听见说李婶娘来了,也不及接待。只见贾兰进来请了安,回道:“今早爷爷那里打发人带了一封书子来,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我母亲接了,正要过来,因我老娘来了,叫我先呈给太太瞧,回来我母亲就过来来回太太。还说我老娘要过来呢。”说着,一面把书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书,一面问道:“你老娘来作什么?”贾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我老娘说,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来了。”王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便点点头儿。一面拆开书信,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探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禀,知大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哥场期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日时。我身体平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月日手书。蓉儿另禀。
王夫人看了,仍旧递给贾兰,说:“你拿去给你二叔叔瞧瞧,还交给你母亲罢。”
正说着,李纨同李婶过来。请安问好毕,王夫人让了坐。李婶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
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李纨因问王夫人道:“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么?”王夫人道:“看过了。”贾兰便拿着给他母亲瞧。李纨看了,道:“三姑娘出门了好几年,总没有来,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见探丫头要回来了,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几时才到?”李婶娘便问了贾政在路好。李纨因向贾兰道:“哥儿瞧见了?场期近了,你爷爷惦记得什么似的。你快拿了去给二叔叔瞧去罢。”李婶娘道:“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怎么能下场呢?”王夫人道:“他爷爷做粮道的起身时,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了。”李婶娘点头。贾兰一面拿著书子出来,来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得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究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坐着。宝玉见她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拋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
宝钗因又劝道:“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宝钗未及答言,袭人过来说道:“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袭人还要说时,只听外面脚步走响,隔着窗户问道:“二叔在屋里呢么?”宝玉听了,是贾兰的声音,便站起来笑道:“你进来罢。”宝钗也站起来。贾兰进来,笑容可掬的给宝玉、宝钗请了安,问了袭人的好。袭人也问了好。便把书子呈给宝玉瞧。宝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回来了?”贾兰道:“爷爷既如此写,自然是回来的了。”宝玉点头不语,默默如有所思。贾兰便问:“叔叔看见爷爷后头写的,叫咱们好生念书了?叔叔这一程子只怕总没作文章罢?”宝玉笑道:“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诓这个功名。”贾兰道:“叔叔既这样,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进去混场。别到那时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话。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都要笑话了。”宝玉道:“你也不至如此。”说着,宝钗命贾兰坐下。
宝玉仍坐在原处,贾兰侧身坐了。两个谈了一回文,不觉喜动颜色。宝钗见他爷儿两个谈得高兴,便仍进屋里去了。心中细想:“宝玉此时光景,或者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他把那‘从此而止’四字单单的许可,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宝钗尚自犹豫。惟有袭人看他爱讲文章,提到下场,更又欣然,心里想道:“阿弥陀佛!好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这里宝玉和贾兰讲文,莺儿沏过茶来。贾兰站起来接了,又说了一会子下场的规矩,并请甄宝玉在一处的话,宝玉也甚似愿意。一时,贾兰回去,便将书子留给宝玉了。
那宝玉拿著书子,笑嘻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道:“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净。”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宝玉口中微吟道:“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宝钗也没很听真,只听得“无佛性”、“有仙舟”几个字,心中转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
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道:“到底奶奶说话透彻,只一路讲究,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就只可惜迟了一点儿,临场太近了。”宝钗点头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说到这里,见房里无人,便悄说道:“这一番悔悟过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和女孩儿们打起交道来,也是不好。”袭人道:“奶奶说的也是。二爷自从信了和尚,才把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头的旧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紫鹃去了,如今只她们四个,这里头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子,听见说她妈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说要讨出去给人家儿呢,但是这两天到底在这里呢。麝月、秋纹虽没别的,只是二爷那几年也都有些顽顽皮皮的。如今算来,只有莺儿二爷倒不大理会,况且莺儿也稳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莺儿带着小丫头们服侍就够了,不知奶奶心里怎么样?”宝钗道:“我也虑的是这些,你说的倒也罢了。”从此便派莺儿带着小丫头服侍。
那宝玉却也不出房门,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那一种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磕了头,便回去,仍到静室中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都和姊妹们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说:“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老太太的克什。”宝玉站起来答应了,复又坐下,便道:“搁在那里罢。”莺儿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宝玉道:“太太那里夸二爷呢。”宝玉微笑。莺儿又道:“太太说了,二爷这一用功,明儿进场中了出来,明年再中了进士,作了官,老爷、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爷了。”宝玉也只点头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道:“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莺儿把脸飞红了,勉强道:“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罢咧,有什么造化呢!”宝玉笑道:“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恐怕自己招出宝玉的病根来,打算着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5
第一百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她,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服侍她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她熬了一场。”莺儿听了前头象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便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宝玉点头,莺儿才去了。一时,宝钗、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提。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第二件,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拣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起来,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
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戴凤冠穿霞帔呢。”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
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那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正是:
走来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说了些奉承的话。那邢夫人自然喜欢,便说道:“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像那巧姐儿的事,原该我做主的,你琏二哥胡涂,放着亲奶奶倒托别人去。”贾环道:“人家那头儿也说了,只认得这一门子,现在定了,还要备一分大礼来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儿,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么?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压的人难受。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等我去问问她。”邢夫人道:“你也该告诉她,她才知道你的好处。只怕她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但只平儿那个胡涂东西,她倒说这件事不好,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恐怕我们得了意。若迟了,你二哥回来,又听人家的话,就办不成了。”贾环道:“那边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邢夫人道:“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礼上应该的。”贾环道:“既这么着,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邢夫人道:“这孩子又胡涂了。里头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贾环听说,喜欢的了不得,连忙答应了出来,赶着和贾芸说了,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去了。
那知刚才所说的话,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那丫头是求了平儿才挑上的,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平儿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细细的说明。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她父亲回来作主,大太太的话不能遵。今儿又听见这话,便大哭起来,要和太太讲去。平儿急忙拦住道:“姑娘且慢着。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她说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况且还有舅舅做保山。他们都是一气,姑娘一个人,那里说得过呢?我到底是下人,说不上话去。如今只可想法儿,断不可冒失的。”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你们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说着,各自去了。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连忙扶着道:“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爷够不着,听见他们的话头……”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告诉:“姑娘大喜的事来了。叫平儿将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若是陪送呢,原说明了等二爷回来再办。”平儿只得答应了。
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儿不用着急,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是扭不过来的。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平儿道:“太太还不知道么?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还等得二爷么?”王夫人听说是“三爷”,便气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天,一叠声叫人找贾环。找了半日,人回:“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王夫人问:“芸哥呢?”众人回说不知道。巧姐屋内人人瞪眼,一无方法。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只有大家抱头大哭。
有个婆子进来,回说:“后门上的人说,那个刘姥姥又来了。”王夫人道:“咱们家遭着这样事,那有功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她去罢。”平儿道:“太太该叫她进来,她是姐儿的干妈,也得告诉告诉她。”王夫人不言语。那婆子便带了刘姥姥进来。各人见了问好。刘姥姥见众人的眼圈儿都是红的,也摸不着头脑,迟了一会子,便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巧姐儿听见提起她母亲,越发大哭起来。平儿道:“姥姥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把个刘姥姥也唬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么?这上头的方法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平儿赶忙问道:“姥姥,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刘姥姥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平儿道:“这可是混说了。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刘姥姥道:“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可不好么?”平儿道:“大太太知道呢?”刘姥姥道:“我来他们知道么?”平儿道:“大太太住在后头,她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没有送给她的。你若前门走来,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门来的,不妨事。”刘姥姥道:“咱们说定了几时,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平儿道:“这还等得几时呢,你坐着罢。”急忙进去,将刘姥姥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
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当。平儿道:“只有这样。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太太就装不知道,回来倒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快。”王夫人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巧姐儿听见,便和王夫人道:“只求太太救我,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平儿道:“不用说了,太太回去罢。回来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道:“掩密些!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平儿道:“要快走了才中用呢,若是他们定了,回来就有了饥荒了。”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便道:“是了,你们快办去罢,有我呢。”于是王夫人回去,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把邢夫人先绊住了。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嘱咐道:“倒别避人,有人进来看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去。”这里又买嘱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急急的去了。后来平儿只当送人,眼错不见,也跨上车去了。
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开,只有一两个人看着,余外虽有几个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谁能照应。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众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那里理会。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说了一回话,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惦记着。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便问:“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王夫人将这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宝钗道:“险得很!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当。”王夫人道:“我找不着环儿呢。”宝钗道:“太太总要装作不知,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王夫人点头,一任宝钗想人。暂且不言。
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一面之辞,所以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实说。那外藩听了,知是世代勋戚,便说:“了不得!这是有干例禁的,几乎误了大事。况我朝觐已过,便要择日起程,倘有人来再说,快快打发出去!”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奉王爷的命,再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扫兴而散。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烦燥起来,见贾芸一人回来,赶着问道:“定了么?”贾芸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谁露了风了。”还把吃亏的
话说了一遍。贾环气得发怔,说:“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如今怎么样处呢?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正没主意,听见里头乱嚷,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大太太二太太叫呢!”两个人只得蹭进去。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说:“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快快的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两个人跪下。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说道:“孙子不敢干什么。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我们才回太太们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人家还不要呢。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日内便要抬了走。说亲作媒,有这样的么?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只有落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这样混账的东西,留的种子也是这混账的!”说着,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说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来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儿带了她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人来骂着,问:“巧姐儿和平儿,知道哪里去了?”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大太太不必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
话说。要打大家打,要发大家都发。自从琏二爷出了门,外头闹的还了得!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这不是爷吗?”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说:“叫爷们快找来!”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明知众人深恨,是必藏起来了,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毫无踪迹。里头一个邢夫人,外头环儿等,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去了一起,又无消息,连去的人也不来了。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又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兰。众人喜欢,问道:“宝二叔呢?”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二叔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有哭着骂贾兰道:“胡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贾兰道:“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离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现叫李贵等分头的找去。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贾蔷等不等吩咐,也是分头而去。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贾兰也忘却了辛苦,还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拦住道:“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再丢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罢。”贾兰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劝不止。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惜春听了,便不言语。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也是料着那和尚作怪,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有时怄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若怄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那知道今日却应了这句话。”看看那天已觉是四更天气,并没有个信儿。李纨又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的劝着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次日天明,虽有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接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见了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起来。还亏得探春能言,见解亦高,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王夫人等略觉好些。再明儿,三姑爷也来了。知有这样的事,探春住下劝解。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姊妹们相聚,各诉别后的事。从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进了屋子,便说:“太太、奶奶们大喜!”王夫人打量宝玉找着了,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在哪里找着的?快叫他进来!”那人道:“中了第七名举人。”王夫人道:“宝玉呢?”家人不言语。王夫人仍旧坐下。探春便问:“第七名中的是谁?”家人回说“是宝二爷。”正说着,外头又嚷道:“兰哥儿中了!”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纨心下喜欢,因王夫人不见了宝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下也是喜欢,只想:“若是宝玉一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众人道喜,说是“宝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会丢的。况天下那有迷失了的举人!”王夫人等想来不错,略有笑容。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只见三门外头茗烟乱嚷说:“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了!”众人问道:“怎见得呢?”茗烟道:“‘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走到哪里,哪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里头的众人都说:“这小子虽是没规矩,这句话是不错的。”惜春道:“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这句话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来。李纨道:“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拋了,也多得很。”王夫人哭道:“他若拋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探春道:“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王夫人见了可怜,命人扶她回去。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报怨蔷、芸两个。知道探春回来,此事不肯甘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
明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劝慰。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贾兰问话。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大臣代为转奏。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细细的奏明。皇上甚是悯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万民乐业的事。皇上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薛姨妈更加喜欢,便要打算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不多一时,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们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内听见有旨意,说是大老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仍是老爷袭了,俟丁忧服满,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问知是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皇上传旨召见。众大臣奏称:‘据伊侄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现在各处寻访。’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这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这样圣恩,再没有找不着了。”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喜欢起来。
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四处找寻巧姐。那知巧姐随了刘姥姥,带着平儿出了城,到了庄上,刘姥姥也不敢轻亵巧姐,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倒也洁净。又有青儿陪着,暂且宽心。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知道刘姥姥家来了贾府姑娘,谁不来瞧,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倒也热闹。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周,家财巨万,良田千顷;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纪十四岁,他父母延师读书,新近科试,中了秀才。那日他母亲看见了巧姐,心里羡慕,自想:“我是庄家人家,那能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呆呆的想着。刘姥姥知她心事,拉着她说:“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们做个媒罢。”周妈妈笑道:“你别哄我,他们什么人家,肯给我们庄家人么?”刘姥姥道:“说着瞧罢。”于是两人各自走开。
刘姥姥惦记着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荣街,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板儿便在邻近打听。说是:“宁荣两府复了官,赏还抄的家产,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官,不知走到那里去了。”板儿心里喜欢,便要回去,又见好几匹马到来,在门前下马。只见门上打千儿请安,说:“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身上安了么?”那位爷笑着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了。”还问:“那些人做什么的?”门上回说:“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叫人领家产。”那位爷便喜欢进去。板儿便知是贾琏了。也不用打听,赶忙回去告诉了他外祖母。
刘姥姥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去和巧姐儿贺喜,将板儿的
话说了一遍。平儿笑说道:“可不是,亏得姥姥这样一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那好时候。”巧姐更自欢喜。正说着,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姑老爷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刘姥姥听了得意,便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巧姐等在刘姥姥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儿哭着,恨不能留下。刘姥姥知她不忍相别,便叫青儿跟了进城,一径直奔荣府而来。
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了一场,渐渐的好起来。贾琏接着家书,知道家中的事,禀明贾赦回来,走到中途,听得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虽有贾兰,终是年轻。人报琏二爷回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此时也不及叙话,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问了他父亲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众人起身辞别。贾琏送出门去,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许停歇,正在吵闹。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便骂家人道:“你们这班胡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将巧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拦阻,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大爷作主,不与奴才们相干。”贾琏道:“什么混账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道:“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环兄弟太太也不用说他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如今我去了几个月,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王夫人道:“你大舅子为什么也是这样?”贾琏道:“太太不用说,我自有道理。”正说着,彩云等回道:“巧姐儿进来了。”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这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巧姐儿也便大哭。贾琏谢了刘姥姥。王夫人便拉她坐下,说起那日的话来。贾琏见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泪。自此贾琏心里愈敬平儿,打算等贾赦等回来,要扶平儿为正。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姥姥在那里说话,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他们的鬼,还抱怨着王夫人:“调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惭。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正说到这话,只见秋纹急忙来说:“袭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6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话说宝钗听秋纹说袭人不好,连忙进去瞧看。巧姐儿同平儿也随着走到袭人炕前,只见袭人心痛难禁,一时气厥。宝钗等用开水灌了过来,仍旧扶她睡下,一面传请大夫。巧姐儿问宝钗道:“袭人姐姐怎么病到这个样?”宝钗道:“大前儿晚上,哭伤了心了,一时发晕栽倒了。太太叫人扶她回来,她就睡倒了。因外头有事,没有请大夫瞧她,所以致此。”说着,大夫来了,宝钗等略避。大夫看了脉,说是急怒所致,开了方子去了。
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说,宝玉若不回来,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一急,越发不好了。到大夫瞧后,秋纹给她煎药,她独各自一人躺着,神魂未定,好象宝玉在她面前,恍惚又像是个和尚,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揭着看,还说道:“你别错了主意,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袭人似要和他说话,秋纹走来说:“药好了,姐姐吃罢。”袭人睁眼一瞧,知是个梦,也不告诉人。吃了药,便自己细细的想:“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脱身的样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揉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后来待二奶奶更生厌烦。在别的姊妹跟前,也是没有一点情意。这就是悟道的样子。但是你悟了道,拋了二奶奶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其实我究竟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我若死守着,又叫人笑话,若是我出去,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实在不忍。”左思右想,实在难处。想到刚才的梦,好象和我无缘的话,倒不如死了干净。岂知吃药以后,心痛减了好些,也难躺着,只好勉强支持。过了几日,起来服侍宝钗。宝钗想念宝玉,暗中垂泪,自叹命苦。又知她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很费张罗,不能不帮着打算。暂且不表。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贾政料理坟基的事。一日,接到家书,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心里自是喜欢;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书,果然赦罪复职,更是喜欢,便日夜趱行。
一日,行到毘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静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旱到家。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见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转过一小坡,倏然不见。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贾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小厮道:“看见的。奴才为老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贾政知是古怪,只得回来。
众家人回舡,见贾政不在舱中,问了舡夫,说是“老爷上岸追赶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众人也从雪地里寻踪迎去,远远见贾政来了,迎上去接着,一同回船。贾政坐下,喘息方定,将见宝玉的
话说了一遍。众人回禀,便要在这地方寻觅。贾政叹道:“你们不知道,这是我亲眼见的,并非鬼怪。况听得歌声,大有玄妙。那宝玉生下时,衔了玉来,便也古怪,我早知不祥之兆,为的是老太太疼爱,所以养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见了三次:头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便是宝玉病重,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一番,宝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心里便有些诧异,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来护佑他的。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说到那里,掉下泪来。众人道:“宝二爷果然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该中举人了。怎么中了才去?”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里的精灵,他自具一种性情。你看宝玉何尝肯念书,他若略一经心,无有不能的。他那一种脾气,也是各别另样。”说着,又叹了几声。众人便拿“兰哥得中,家道复兴”的话解了一番。贾政仍旧写家书,便把这事写上,劝谕合家不必想念了。写完封好,即着家人回去。贾政随后赶回。暂且不提。
且说薛姨妈得了赦罪的信,便命薛蝌去各处借贷,并自己凑齐了赎罪银两。刑部准了,收兑了银子,一角文书将薛蟠放出。他们母子姊妹弟兄见面,不必细述,自然是悲喜交集了。薛蟠自己立誓说道:“若是再犯前病,必定犯杀犯剐!”薛姨妈见他这样,便要握他嘴,说:“只要自己拿定主意,必定还要妄口巴舌血淋淋的起这样恶誓么!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处!你媳妇已经自己治死自己了。如今虽说穷了,这碗饭还有得吃,据我的主意,我便算她是媳妇了。你心里怎么样?”薛蟠点头愿意。宝钗等也说:“很该这样。”倒把香菱急得脸胀通红,说是:“服侍大爷一样的,何必如此。”众人便称起“大奶奶”来,无人不服。
薛蟠便要去拜谢贾家。薛姨妈、宝钗也都过来。见了众人,彼此聚首,又说了一番的话。正说着,恰好那日贾政的家人回家,呈上书子,说:“老爷不日到了。”王夫人叫贾兰将书子念给听。贾兰念到贾政亲见宝玉的一段,众人听了,都痛哭起来,王夫人、宝钗、袭人等更甚。大家又将贾政书内叫家内“不必悲伤,原是借胎”的话解说了一番:“与其作了官,倘或命运不好,犯了事,坏家败产,那时倒不好了,宁可咱们家出一位佛爷,倒是老爷、太太的积德,所以才投到咱们家来。不是说句不顾前后的话,当初东府里太爷,倒是修炼了十几年,也没有成了仙,这佛是更难成的。太太这么一想,心里便开豁了。”
王夫人哭着和薛姨妈道:“宝玉拋了我,我还恨他呢。我叹的是媳妇的命苦,才成了一二年的亲,怎么他就硬着肠子都撂下了走了呢!”薛姨妈听了,也甚伤心。宝钗哭得人事不知。所有爷们都在外头,王夫人便说道:“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惊,刚刚儿的娶了亲,中了举人,又知道媳妇作了胎,我才喜欢些,不想弄到这样结局!早知这样,就不该娶亲,害了人家的姑娘。”薛姨妈道:“这是自己一定的。咱们这样人家,还有什么别的说的吗?幸喜有了胎,将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是有成立的,后来就有了结果了。你看大奶奶,如今兰哥儿中了举人,明年成了进士,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她头里的苦也算吃尽的了,如今的甜来,也是应为人的好处。我们姑娘的心肠儿,姐姐是知道的,并不是刻薄轻佻的人,姐姐倒不必耽忧。”王夫人被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极有理,心想:“宝钗小时候,便是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的,所以才有这个事。想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数的。看着宝钗虽是痛哭,她端庄样儿一点不走,却倒来劝我,这是真真难得的!不想宝玉这样一个人,红尘中福分,竟没有一点儿。”想了一回,也觉解了好些。又想到袭人身上:“若说别的丫头呢,没有什么难处的,大的配了出去,小的服侍二奶奶就是了。独有袭人,可怎么处呢?”此时人多,也不好说,且等晚上和薛姨妈商量。
那日薛姨妈并未回家,因恐宝钗痛哭,所以在宝钗房中解劝。那宝钗却是极明理,思前想后:“宝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无可怨天尤人。”更将大道理的话告诉她母亲了。薛姨妈心里反倒安了,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宝钗的
话说了。王夫人点头叹道:“若说我无德,不该有这样好媳妇了。”说着更又伤心起来。薛姨妈倒又劝了一会子,因又提起袭人来,说:“我见袭人近来瘦的了不得,她是一心想着宝哥儿。但是正配呢,理应守的,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惟有这袭人,虽说是算个屋里人,到底她和宝哥儿并没有过明路儿的。”王夫人道:“我才刚想着,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说放她出去,恐怕她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的;若要留着她也罢,又恐老爷不依。所以难处。”薛姨妈道:“我看姨老爷是再不肯叫守着的。再者,姨老爷并不知道袭人的事,想来不过是个丫头,那有留的理呢。只要姐姐叫她本家的人来,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门正经亲事,再多多的陪送她些东西。那孩子心肠儿也好,年纪儿又轻,也不枉跟了姐姐会子,也算姐姐待她不薄了。袭人那里,还得我细细劝她。就是叫她家的人来,也不用告诉她,只等她家里果然说定了好人家儿,我们还去打听打听,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长的像个人儿,然后叫她出去。”王夫人听了,道:“这个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爷冒冒失失的一办,我可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了么!”薛姨妈听了,点头道:“可不是么!”又说了几句,便辞了王夫人,仍到宝钗房中去了。
看见袭人满面泪痕,薛姨妈便劝解譬喻了一会。袭人本来老实,不是伶牙利齿的人,薛姨妈说一句,她应一句,回来说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话。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薛姨妈听她的话,“好一个柔顺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欢。宝钗又将大义的
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过了几日,贾政回家,众人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见,大家历叙别来的景况。然后内眷们见了,不免想起宝玉来,又大家伤了一会子心。贾政喝住道:“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们在外把持家事,你们在内相助,断不可仍是从前这样的散慢。别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总。我们本房的事,里头全归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将宝钗有孕的话也告诉了,将来丫头们都劝放出去。贾政听了,点头无语。
次日,贾政进内,请示大臣们,说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阕,应该怎么谢恩之处,望乞大人们指教。”众朝臣说是代奏请旨。于是圣恩浩荡,即命陛见。贾政进内谢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问起宝玉的事来。贾政据实回奏。圣上称奇,旨意说,宝玉的文章固是清奇,想他必是过来人,所以如此。若在朝中,可以进用。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贾政又叩头谢恩而出。
回到家中,贾琏、贾珍接着,贾政将朝内的话述了一遍,众人喜欢。贾珍便回说:“宁国府第收拾齐全,回明了要搬过去。栊翠庵圈在园内,给四妹妹静养。”贾政并不言语,隔了半日,却吩咐了一番仰报天恩的话。贾琏也趁便回说:“巧姐亲事,父亲、太太都愿意给周家为媳。”贾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说:“大老爷、大太太作主就是了。莫说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能够上进。朝里那些官儿,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贾琏答应了“是”,又说:“父亲有了年纪,况且又有痰症的根子,静养几年,诸事原仗二老爷为主。”贾政道:“提起村居养静,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报耳。”贾政说毕进内。贾琏打发请了刘姥姥来,应了这件事。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便说些将来怎样升官,怎样起家,怎样子孙昌盛。
正说着,丫头回道:“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王夫人问几句话,花自芳的女人将亲戚作媒,说的是城南蒋家的,现在有房有地,又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人听了愿意,说道:“你去应了,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王夫人又命人打听,都说是好。王夫人便告诉了宝钗,仍请了薛姨妈细细的告诉了袭人。袭人悲伤不已,又不敢违命的,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她家去,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如今太太硬作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是我的心愿”便哭得咽哽难鸣,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回过念头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袭人含悲叩辞了众人,那姊妹分手时,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说。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说不出来。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娉礼送给她看,又把自己所办妆奁一一指给她瞧,说:“那是太太赏的,那是置办的。”袭人此时更难开口,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轿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
看官听说:虽然事有前定,无可奈何。但孽子孤臣,义夫节妇,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此袭人所以在“又副册”也。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诗上说道: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不言袭人从此又是一番天地。且说那贾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审明定罪,今遇大赦,褫籍为民。雨村因叫家眷先行,自己带了一个小厮,一车行李,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者,从那渡头草棚里出来,执手相迎。雨村认得是甄士隐,也连忙打恭。士隐道:“贾老先生,别来无恙?”雨村道:“老仙长到底是甄老先生!何前次相逢,觌面不认?后知火焚草亭,下鄙深为惶恐。今日幸得相逢,益叹老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致有今日。”甄士隐道:“前者老大人高官显爵,贫道怎敢相认!原因故交,敢赠片言,不意老大人相弃之深。然而富贵穷通,亦非偶然,今日复得相逢,也是一桩奇事。这里离草庵不远,暂请膝谈,未知可否?”
雨村欣然领命。两人携手而行,小厮驱车随后,到了一座茅庵。士隐让进,雨村坐下,小童献上茶来。雨村便请教仙长超尘的始末。士隐笑道:“一念之间,尘凡顿易。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雨村道:“怎么不知!近闻纷纷传述,说他也遁入空门。下愚当时也曾与他往来过数次,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决绝。”士隐道:“非也。这一段奇缘,我先知之。昔年我与先生在仁清巷旧宅门口叙话之前,我已会过他一面。”雨村惊讶道:“京城离贵乡甚远,何以能见?”士隐道:“神交久矣。”雨村道:“既然如此,现今宝玉的下落,仙长定能知之。”士隐道:“宝玉,即‘宝玉’也。那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为避祸,二为撮合,从此夙缘一了,形质归一。又复稍示神灵,高魁子贵,方显得此玉那天奇地灵锻炼之宝,非凡间可比。前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如今尘缘已满,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这便是宝玉的下落。”雨村听了,虽不能全然明白,却也十知四五,便点头叹道:“原来如此!下愚不知。但那宝玉既有如此的来历,又何以情迷至此,复又豁悟如此?还要请教。”士隐笑道:“此事说来,老先生未必尽解。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一番阅册,原始要终之道,历历生平,如何不悟?仙草归真,焉有通灵不复原之理呢?”雨村听着,却不明白了。知仙机也不便更问,因又说道:“宝玉之事,既得闻命,但是敝族闺秀,如此之多,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士隐叹息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果就不可问了。”雨村听到这里,不觉扭拈须长叹,因又问道:“请教老仙翁,那荣、宁两府,尚可如前?”士隐道:“福善祸淫,古今定理。现今荣、宁两府,善者修缘,恶者悔祸,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雨村低了半日头,忽然笑道:“是了,是了!现在他府中有一个名兰,的已中乡榜,恰好应着‘兰’字。适间老仙翁说‘兰桂齐芳’,又道宝玉‘高魁子贵’,莫非他有遗腹之子,可以飞黄腾达的么?”士隐微微笑道:“此系后事,未便预说。”雨村还要再问,士隐不答,便命人设俱盘飧,邀雨村共食。
食毕,雨村还要问自己的终身,士隐便道:“老先生草庵暂歇,我还有一段俗缘未了,正当今日完结。”雨村惊讶道:“仙长纯修若此,不知尚有何俗缘?”士隐道:“也不过是儿女私情罢了。”雨村听了,益发惊异:“请问仙长,何出此言?”士隐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小女英莲,幼遭尘劫,老先生初任之时,曾经判断。今归薛姓,产难完劫。遗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此时正是尘缘脱尽之时,只好接引接引。”士隐说着,拂袖而起。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这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睡着了。
这士隐自去度脱了香菱,送到太虚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对册。刚过牌坊,见那一僧一道缥渺而来,士隐接着说道:“大士、真人,恭喜,贺喜!情缘完结,都交割清楚了么?”那僧说:“情缘尚未全结,倒是那蠢物已经回来了。还得把他送还原所,将他的后事叙明,不枉他下世一回。”士隐听了,便供手而别。那僧道仍携了玉到青埂峰下,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各自云游而去。从此后: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
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字迹依然如旧,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见后面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头,便点头叹道:“我从前见石兄这段奇文,原说可以闻世传奇,所以曾经抄录,但未见返本还原。不知何时复有此一佳话?方知石兄下凡一次,磨出光明,修成圆觉,也可谓无复遗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反有舛错,不如我再抄录一番,寻个世上清闲无事的人,托他传遍,知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者尘梦劳人,聊倩鸟呼归去;山灵好客,更从石化飞来,亦未可知。”想毕,便又抄了,仍袖至那繁华昌盛的地方,遍寻了一番,不是建功立业之人,即系饶口谋衣之辈,那有闲情更去和石头饶舌。直寻到急流津觉迷度口,草庵中睡着一个人,因想他必是闲人,便要将这抄录的《石头记》给他看看。那知那人再叫不醒。空空道人复又使劲拉他,才慢慢的开眼坐起,便草草一看,仍旧掷下道:“这事我早已亲见尽知。你这抄录的尚无舛错。我只指与你一个人,托他传去,便可归结这一新鲜公案了。”空空道人忙问何人,那人道:“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个曹雪芹先生,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说毕,仍旧睡下了。
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红轩,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方把这《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问:“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曹雪芹先生笑道:“说你空,原来你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语村言,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余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根问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后人见了这本奇传,亦曾题过四句偈语,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转一竿头云: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1:47
新 版 红 楼 定 假 真
新 版 红 楼 定 假 真——简评蔡义江评注《红楼梦》
周 汝 昌
不少读者向我提问过:想好生研读《红楼梦》,只不知应取哪种本子最为相宜——读来惬心,引来可据?我给问住了。回答说:我也戴上了“红学家”的高帽了,可是这多年来,每逢要看要用这部书时,却并无例外地要伤一回脑筋,不知在这些影印、排印的诸多版本中,选哪一部才好。这是困扰人的事情,它不大不小,不缓不急……,可总摆在你面前,这么多岁月也没个良善之方——要我回答提问,真是问道于盲了。
现在好了。如有人又来问我,我将回答,你就看蔡义江教授的新版本吧,这个本子新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的,一大厚册,不但取用方便,而且具有特色。依我拙见,到目前为止,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本子,因此才敢向提问者推介。
为什么说此本就好,就可取?若详说,那万言难罄。如今姑且简而言之,也得先摆摆几层理路,不然空口说好道坏,那只能是欺负老实人,作假广告,或为了私利而畸轻畸重,捧煞。学风已经不都良好,还禁得住再“加码”么?
请听在下讲讲理路——
《红楼梦》有抄本,有印本。抄本大致接近雪芹原来手笔意旨;印本是伪续后四十回,冒称“全本”,而且还偷偷改动前八十回,整个儿是个骗局,戏弄世人,别有用心。
就由打这儿,“红学”也从客观主观上分裂为两派:一派崇曹揭高(指高鹗,以他作为炮制伪续假“全”本的代表);另一派捧高贬曹。两派所欣赏、所尊重的“文本”,就自然是一取“脂批本”,即古抄本(上有脂砚斋批;为了简便,即不抄脂批而文本依旧的,也概以脂本目之);另一派取“程本”,即伪“全本”,共120回(因以程伟元为印书的署名者,故谓之“程本”)。
这是一层“麻烦”,各执一词,自谓理足,争论不已。如此一来,那派捧高的事情好办,就整理程本排印行世——时下已出了很多部程本系统的本子了,光是大陆就有了至少四、五种,若算上别处,那更多。对于崇曹派来说呢,事情可就复杂得多、困难得很了。为什么?因为这一派(多数学者读者属于此派)要想存真破伪,就得拿符合或接近雪芹原笔本意的文本出来,才可以与人家竞争。可这儿并没有一部完整的80回脂本存世,少的只存二回,多的也不过七十多回——中间还有后补之文。更不好办的是现已发现的十来种抄本,文字又各各歧异——说得夸张一点吧,简直是句句都有异文,甚者一句话,每本与每本都不全同,令你目迷五色,绕得人头晕而莫所适从。
蔡校本的第一条好处,就是尽量考虑了各抄本的情况,在纷纭异文中,择其善者而从之,写为一个可读的清本。这给了读者一个极大的方便,而又为了照顾广大读者的一般阅读,不尽列出繁复的异文校字记①。
蔡本的第一大好处,只要打开书,一眼便可看出。比如世上所有本子,第一回开头便都是“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这么一大段话,根本不象小说的口吻;我自幼即感到诧异疑闷,自“甲戌本”影印传世后,方知此乃原著《凡例》中的末条“解题”性的说明文字。奇怪的是,此甲戌本的正确文例文式,却从不被人据以校正流行普及本,甚者还提出,《凡例》是“书贾伪造”。如今蔡本郑重恢复了这几条凡例,而依原著让第一回开头便是:“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直截了当,一下子把读者引入胜境,唤起极大兴趣与“期待感”。我常说:这才象是小说(或说书人)的口吻与笔调。
蔡本在异文校比选字上,也有他的独特见解,为避烦琐,不在这样的简介中详列字例、句例。
但我在此文中愿意强调赞扬的,更在于蔡本的评注。我对此十分欣赏,认为这才更是此本最大的特色与贡献。
评注有啥稀奇!有人会这么想、这么说,哪个本子没有注解?通行本上很多带注,而且还有不少专著,如《红楼梦小考》、《红楼梦识小录》等书。何以蔡本又称可贵?诚然,二百多年来,从乾隆末的周春,清末的杨懋建,直到当代,很多学人都曾为“红注”下过苦功夫,收获成就,也很巨大。近年还加上了新出几种红学辞典,更是“注学”兴荣。蔡注自然也要汲取已有的绩业,如何便算新奇?
我说,问题不在于新奇与旧有。蔡教授不一定每条注都出自创。但注释的事情,虽然需要学识广博,腹笥积富,但又不是仅仅靠这就能作出好注来的。清代的典章制度、风俗习尚、器用名色、语词礼数……蔡教授今之人也,未必在这些上面胜过往哲前贤,但他为今日之读者作注,却有他的一面胜处,即他的文化素养好,文学识力高,而不在于“征文数典”的死知识、粗本领。
说起这个问题,就不是一个一般性个别问题了,而是一个中华文化的根本大问题。
原来,我国小说到明代,早已不再是专由市井(瓦舍)说书艺人用口宣说,如“四大奇书”,就全是文人才士用笔墨写作的了。文人才士者,当时的高层知识分子也,具有极高的文采才思,已非初级文化水平者所能尽领其妙。但到清代乾隆朝的初期,忽又出现了一个曹雪芹!这人可太了不起,又大不同于众多的一般类型的文人才士。他是个特异天才,他那小说写法的种种特色,都打破了以往的旧套,而处处生发出了新意、新法、新境。他具有超凡的文化素养和表现本领——作出来的再也不是市井稗史,而成文化宝库了。给这样的书作注,自非一般只会“查字典”“找工具书”的人所能胜任——这就显出了蔡义江同志的特长,他是最适合这种任务的一位“注红”好手。
此书连带程本后四十回续书,共有1600多页,差不多每页都在下方设有注脚,少者一条,多者十来条,用简练的文字替读者讲解了各式各样疑难问题。这项工程之艰巨,可想而知。这么多注,要想举最好的例子,那可不容易;我此刻只能随手拈来,略窥彩豹之一斑而已。今只举第1083页注解晴雯既死,小丫头托言她殁后成为芙蓉花神之事,只这一句话,注文却引了欧阳修的《六一诗话》、张师正的《括异志》两书中记叙的石曼卿、丁度死后为“芙蓉城主”的典故——这还不一定算是独得之秘,别的注家也能查到;但是蔡注竟又引了苏东坡的诗,更出常人意想之外的,竟又引及了雪芹至友敦敏的诗!
我以为尽管宋人石与丁之成为“芙蓉城主”,是个“地方”之长(主管),这与花神是否等同密合、原为一意,也许还可以从细商略讨研;但无论如何,注者提出的这种“关系”,是不容忽视与置而不论的。这种“关系”,旧词儿或者称之为“脱换”,为“点化”;新话恐怕就说成是“艺术联想”“变通运用”什么的了。它们之“关系”肯定是存在的,在雪芹心中笔下酿成了一杯新奇别味的佳茗,大有回甘余冽。这种以及类似的例子,才最能说明(证实)我所谓的雪芹乃是一位超级异才文士,大文家、大艺家;他的书你用一般式的“看小说”的简单办法去对待,是读不出什么意思与滋味的——而这就是我强调的一条:《红楼梦》是一部中华的文化小说。
文化小说,必须相当水平的文化“文化注者”方能胜任于他的职责,蔡教授应是一个良例。
他的注里,还包括校勘取舍的理由,今不详举。他的注最奇的乃又包括着他的评议批点。在这一项下,我深深感到他对脂批所透露的种种“信息”的重视与破译。他对高续后40回的文字内容的批评与批判,都是最为可贵的组成部分——也才是他的注文的最大特色!
由于笔者目坏,艰于多列蔡注原文精彩之处,让我只举他在全书②的最末一条注文吧——
“说到”四句——前两句谓书中所写辛酸之处,因其用荒唐之言而显得更加可悲。它表示对作者在不得已的环境条件下写作的理解。但后二句却有背作者原意。“世人痴”及《好了歌》中世人追求功名富贵、娇宠妻妾儿孙的“痴”,非作者《自题一绝》中“都云作者痴”之“痴”。对世人之痴,原作者是加以否定、嘲讽的,怎可“休笑”呢?劝人“休笑”是替批判的对象辩白,用“由来同一梦”为世人的丑恶思想行为遮羞。(1608页)
请看,古往今来,还到哪去找这样的好注呢?
我上文说《红楼梦》本子是个“不大不小,不缓不急”的问题。所谓“不大”,即有人认为一部小说嘛,值得如此折腾来折腾去?不是有了印行本了吗?那还不够?……所谓“不小”、一部好的《红楼梦》普及本,是关系着中华文化的一件大事,看轻了就犯了错,给祖国优秀文化的流传播布造成巨大损失。“不缓不急,”就不必费词了:此事看似不急,可二百多年了,怎么不该早点儿有部较为惬心贵当的良版?
这就是我们该当欢迎蔡本的基本理由。至于校勘取舍、理解评注,事情复杂万端,见仁见智,容有不尽相同的见地,这是正常的,也是不会即可全部定论的。对于这些,本文概不多及;我注重的是全局,是大体,是总方向。
甲戌六月酷暑中草讫
①一般读者很难想象众本异文数量之惊人。1948年,我向胡适提议,应该整理校订一部接近雪芹原笔的好本子。胡适表示支持,说这工作太重,无人敢任。但他又不愿承认程本是个坏本子。从此与他争议。至七十年代,我向当时的中央呼吁,建议重出一部良版《红楼梦》(因已出的仍是胡适的“程乙本”)。由此产生了一个“校注小组”,即红楼梦研究所的前身。此组至1982年印出了现行的国家出版的新版《红楼梦》,打破了程本的垄断局面。但它采用《庚辰本》为底本,只个别地方校改一些字句。至于此前的俞氏《八十回校本》,取《戚本》为底本,却又大量依《庚》本改录,仅“校字记”(实“改字录”也)即为全书四册之一册。俞本流传不广,影响甚小。近两三年,程本“回潮”,已出了好几部,且有人宣称程本才是真本、定本、全本云云。此外致力大汇校写定本的人,国内外尚有数家。蔡本之出,胜于1982年本,值得欢迎者在于版本史上有历史意义。
②蔡本全书仍收高续后40回,连排,亦不分注续书的字样。但正式署名已只列“曹雪芹著”,不再发生曹、高“合著”的笑话(也是骗局)。又在评注中让读者明白原著与伪续的区别。这是照顾了出版销售的方便与利益,也没有抹杀学术的真理与历史的真相。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16
第三弹:毛评本三国(带毛氏批语)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18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词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以词起,以词结。
──调寄《临江仙》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人谓魏得天时、吴得地理、蜀得人和,乃三大国将兴,先有天公、地公、人公三小寇以引之。亦如刘季将为天子,有吴广、陈涉以先之;刘秀为天子,有赤眉、铜马以引之。以三寇引出三国,是全部中宾主;以张角兄弟三人引出桃园兄弟三人,此又一回中宾主。
今人结盟,必拜关帝;不知桃园当日,又拜何神?可见盟者,盟诸心,非盟诸神也。今人好通谱,往往非族认族;试观桃园三义,各自一姓:可见兄弟之约,取同心同德,不取同姓同宗也。若不信心而信神,不论德而论姓,则神道设教,莫如张角三人,同气连枝,亦莫如张角三人矣。而彼三人者,其视桃园为何如耶!
齐东绝倒之语,偏足煽惑愚人,如“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已。且安知南华老仙天书三卷,非张角谬言之而众人妄信之乎!愚以为裹黄巾、称黄天,由前而观,则黄门用事之应;由后而观,则黄初改元之兆也。
百忙中忽入刘、曹二小传:一则自幼便大,一则自幼便奸;一则中山靖王之后,一则中常侍之养孙:低昂已判矣。后人犹有以魏为正统,而书“蜀兵入寇”者,何哉?
许劭曰:“治世能臣,乱世奸雄”,此时岂治世耶?劭意在后一语,操喜亦喜在后一语。喜得恶,喜得险,喜得直,喜得无礼,喜得不平常,喜得不怀好意。只此一喜,使是奸雄本色。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推其致乱之由,殆始于桓、灵二帝。<出师表>曰:“叹息痛恨于桓、灵。”故从桓、灵说起。桓、灵不用十常侍,则东汉可以不为三国。刘禅不用黄皓,则蜀汉可以不为晋国。此一部大书,前后应照起。桓帝禁锢善类,崇信宦官。及桓帝崩,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共相辅佐。时有宦官曹节等弄权,窦武、陈蕃谋诛之,机事不密,反为所害,中涓自此愈横。将说何进,先以陈、窦二人作引。建宁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温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风骤起。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梁上飞将下来,蟠于椅上。白蛇斩而汉兴,青蛇见而汉危。青蛇、白蛇,遥遥相对。○“惟虺惟蛇,女子之祥。”寺人正与女子一类也,故有此兆。帝惊倒,左右急救入宫,百官俱奔避。须臾,蛇不见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坏却房屋无数。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水将灭火。光和元年,雌鸡化雄。此兆尤切中宦官。以男子而净身,则雄化为雌矣,以阉人而干政,则雌又化为雄也。六月朔,黑气十余丈,飞入温德殿中。秋七月,有虹见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先说灾异,引起盗贼。帝下诏问群臣以灾异之由。议郎蔡邕上疏,以为霓堕、鸡化,乃妇寺干政之所致,言颇切直。首卷书以蔡邕起,以董卓结,盖邕固一代文人也,使不失身董卓,则<三国志>当成于蔡邕之手,岂成于陈寿之手哉?。帝览奏叹息,因起更衣。曹节在后窃视,悉宣告左右;遂以他事陷邕于罪,放归田里。后张让、赵忠、封谞、段珪、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恽、郭胜十人朋比为奸,号为“十常侍”。帝尊信张让,呼为“阿父”。有此张父,自然生出张角等兄弟三人来。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
时钜鹿郡有兄弟三人,以此兄弟三人,引出桃园兄弟三人来。一名张角,一名张宝,一名张梁。那张角本是个不第秀才,脱儒冠而裹黄巾,负却秀才名色。因入山采药,遇一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唤角至一洞中,以天书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若无此句,人不肯信。角拜问姓名。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也。”言讫,化阵清风而去。此事谁见来?张角是自言之,而人遂信之,正与篝火狐呜一般伎俩。角得此书,晓夜攻习,能呼风唤雨,号为“太平道人”。称谓绝奇。中平元年正月内,疫气流行,张角散施符水,为人治病,自称“大贤良师”。名号愈出愈奇。角有徒弟五百余人,云游四方,皆能书符念咒。次后徒众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称为将军。书符念咒,只好遣鬼为将,奈何以人为将乎!称“道人”,称“师”,又称“将军”,名号愈出愈奇。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造语不通之极。如此秀才,宜其不第也。○汉将兴,有赤帝、白帝之奇谶;汉将亡,有苍天、黄天之妖言。赤、白、苍、黄,二帝二天,正遥遥相映。又云:“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书“甲子”二字于家中大门上。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名字。天子既呼张让为父,天下又安得不奉角为师。角遣其党马元义,暗赍金帛,结交中涓封谞,以为内应。外寇必结连内寇。角与二弟商议曰:“至难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顺,若不乘势取天下,诚为可惜!”遂一面私造黄旗,约期举事;一面使弟子唐州驰书报封谞。唐周乃径赴省中告变。中涓反作奸细,奸细反作首人,可见内寇更恶于外寇。帝召大将军何进引出何进。调兵擒马元义,斩之;次收封谞等一干人下狱。何不便杀?张角闻知事露,星夜举兵,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隐然鼎足,为三国引子。申言于众曰:“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本黄天而裹黄巾,煞是好笑。贼势浩大,官军望风而靡。何进奏帝火速降诏,令各处备御,讨贼立功。一面遣中郎将卢植、皇甫嵩、朱隽,各引精兵、分三路讨之。好。
且说张角一军,前犯幽州界分。幽州太守刘焉,一个姓刘的,引出一个姓刘的出来。乃江夏竟陵人氏,汉鲁恭王之后也。鲁恭王之后,引出中山靖王之后来。当时闻得贼兵将至,召校尉邹靖计议。靖曰:“贼兵众,我兵寡,明公宜作速招军应敌。”刘焉然其说,随即出榜招募义兵。榜文行到涿县,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方入此卷正文。先是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生得身长八尺,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可知蜀汉是正统。姓刘名备,字玄德。昔刘胜之子刘贞,汉武时封涿鹿亭侯,后坐酎金,失侯,汉武时宗庙祭礼,命宗藩俱献金助祭。金色有不佳者,辄削其封。因此遗这一枝在涿县。玄德祖刘雄,父刘弘。弘曾举孝廉,亦尝作吏,早丧。玄德幼孤,事母至孝。然则昭烈之事母,胜于高宗之事父矣。家贫,贩屦织席为业。汉武用主父偃计,削弱宗藩,以致光武起于田间,昭烈起于织席,可胜叹哉。家住本县楼桑村。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高五丈余,遥望之重重如车盖。相者云:“此家必出贵人。”只为此一株桑,遂使南阳八百株桑不能独乐其乐。玄德幼时,与乡中小儿戏于树下,曰:“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汉高微时,见始皇帝从曰:“丈夫不当如是耶?”正与此合。叔父刘元起奇其言,曰:“此儿非常人也!”因见玄德家贫,常资给之。好叔父。年十五岁,母使游学,尝师事郑 玄、卢植,与公孙瓒等为友。以上是玄德一篇小传。及刘焉发榜招军时,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当日见了榜文,慨然长叹。此一叹,叹出无数大事来。随后一人厉声言曰:“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斗然而来。玄德回视其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又引出一个英雄。玄德见他形貌异常,问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张,名飞,字翼德。世居涿郡,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专好结交天下豪杰。恰纔见公看榜而叹,故此相问。”玄德曰:“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今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飞曰:“吾颇有资财,当招募乡勇,与公同举大事,如何?”毕竟有资财者易于举大事。玄德甚喜,遂与同入村店中饮酒。正饮间,见一大汉,推着一辆车子,到店门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唤酒保:“快斟酒来吃,我待赶入城去投军!”斗然而来。玄德看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又引出一个英雄。○写玄德先遇张公,次遇关公,叙法参差有致。玄德就邀他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关,名羽,字寿长,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颇与张翼德同性。逃难江湖,五六年矣。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玄德遂以己志告之,云长大喜。同到张飞庄上,共议大事。飞曰:“我庄后有一桃园,花开正盛;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结为兄弟,协力同心,然后可图大事。”黄巾贼有三个姓张的弟兄,不如张翼德结两个不姓张的弟兄较胜万倍。但论兄弟不兄弟,何论姓张不姓张哉!玄德、云长齐声应曰:“如此甚好。”
次日,于桃园中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念刘备、关羽、 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千古盟书,第一奇语。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誓毕,拜玄德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祭罢天地,复宰牛设酒,聚乡中勇士,得三百余人,就桃园中痛饮一醉。如此胜举,值得一醉。来日,收拾军器,但恨无马匹可乘。正思虑间,人报有两个客人,引一伙伴当,赶一群马,投庄上来。来得凑巧。玄德曰:“此天佑我也!”三人出庄迎接。原来二客乃中山大商:一名张世平,一名苏双,每年往北贩马,近因寇发而回。玄德请二人到庄,置酒管待,诉说欲讨贼安民之意。二客大喜,愿将良马五十匹相送;又赠金银五百两,镔铁一千斤,以资器用。大是佳客。玄德谢别二客,便命良匠打造双股剑。云长造青龙偃月刀,刀名奇。又名“冷艳锯”,更新奇。重八十二斤。张飞造丈八点钢矛。各置全身铠甲。共聚乡勇五百余人,来见邹靖。邹靖引见太守刘焉。三人参见毕,各通姓名。玄德说起宗派,刘焉大喜,遂认玄德为侄。方作关、张之兄,又作刘焉之侄。
不数日,人报黄巾贼将程远志统兵五万来犯涿郡。刘焉令邹靖引玄德等三人,统兵五百,前去破敌。看他以五百敌其五万。玄德等欣然领军前进,直至大兴山下,与贼相见。贼众皆披发,以黄巾抹额。当下两军相对,玄德出马,左有云长,右有翼德,扬鞭大骂:“反国逆贼,何不早降!”程远志大怒,遣副将邓茂 出战。张飞挺丈八蛇矛直出,手起处,刺中邓茂心窝,翻身落马。极写翼德。程远志见折了邓茂,拍马舞刀,直取张飞;云长舞动大刀,纵马飞迎。程远志见了,早吃一惊,措手不及,被云长刀起处挥为两段。极写云长。龙刀、蛇矛,初发利市。后人有诗赞二人曰:
英雄落颖在今朝,一试矛兮一试刀。初出便将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标。
众贼见程远志被斩,皆倒戈而走。玄德挥军追赶,投降者不计其数,大胜而回。刘焉亲自迎接,赏劳军士。次日,接得青州太守龚景牒文,言黄巾贼围城将陷,乞赐救援。刘焉与玄德商议。玄德曰:“备愿往救之。”壮甚。刘焉令邹靖将兵五千,同玄德、关、张,投青州来。贼众见救军至,分兵混战。玄德兵寡,不胜,退三十里下寨。前以五百而大胜,此以五千而小却,写得变幻。若每战必写获捷,便不成文字矣。玄德谓关、张曰:“贼众我寡,必出奇兵方可取胜。”乃分关公引一千军,伏山左,张飞引一千军,伏山右:鸣金为号,齐出接应。先写关、张斩将,次写玄德运筹,叙法亦参差有致。次日,玄德与邹靖引军鼓噪而进。贼众迎战,玄德引军便退。贼众乘势追赶,方过山岭,玄德军中一齐鸣金,左、右两军齐出,玄德麾军,回身复杀。三路夹攻,贼众大溃。极写玄德。直赶至青州城下,太守龚景,亦率民兵出城助战。带写青州戍兵一句好。贼势大败,剿戮极多,遂解青州之围。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运筹决算有神功,二虎还须逊一龙。初出便能垂伟绩,自应分鼎在孤穷。
龚景犒军毕,邹靖欲回。玄德曰:“近闻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备昔曾师事卢植,欲往助之。”壮甚,义甚。于是邹靖引军自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五百人投广宗来。
至卢植军中,入帐施礼,具道来意。卢植大喜,留在帐前听调。时张角贼众十五万,植兵五万,相拒于广宗,未见胜负。植谓玄德曰:“我今围贼在此,贼弟张梁、张宝在颍川,与皇甫嵩、朱隽对垒。汝可引本部人马,我更助汝一千官军,前去颍川打探消息,约期剿捕。”玄德领命,引军星夜投颍川来。本来要助卢植,却使转助皇甫嵩、朱隽,叙法变幻。时皇甫嵩、朱隽领军拒贼,贼战不利,退入长社,依草结营。嵩与隽计曰:“贼依草结营,当用火攻之。”遂令军士每人束草一把,暗地埋伏。其夜大风忽起,正与“呼风唤雨”相映作趣。二更以后,一齐纵火,嵩与隽各引兵攻击贼寨,火焰张天,贼众惊慌,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杀到天明,张梁、张宝引败残军士夺路而走。忽见一彪军马尽打红旗,当头来到,截住去路。读至此,必谓是玄德、关、张来矣,不意竟不是。奇绝。为首闪出一将,身长七尺,细眼长髯,官拜骑都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忽然飞来。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为中常侍曹腾之养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曹操世系如此,岂得与靖王后裔、景帝玄孙同日论哉!操幼时,好游猎,喜歌舞,有权谋,多机变。操有叔父,见操游荡无度,尝怒之,玄德之叔父奇其侄,曹操之叔父怒其侄:都是好叔父。言于曹嵩,嵩责操。操忽心生一计,见叔父来,诈倒于地,作中风之状。叔父惊告嵩,嵩急视之。操故无恙。嵩曰:“叔言汝中风,今已愈乎?”操曰:“儿自来无此病;因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欺其父、欺其叔,他日安得不欺其君乎?○玄德考其母,曹瞒欺其父、叔,正邪更别。嵩信其言。后叔父但言操过,嵩并不听。因此,操得恣意放荡。时人有桥玄者,谓操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南阳何颙见操,言:“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二人皆不识曹操,曹操闻之亦不喜。汝南许劭,有知人之名。操往见之,问曰:“我何如人?”劭不答。又问,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二语定评。操闻言大喜。称之为奸雄而大喜,大喜便是真正奸雄。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初到任,即设五色棒十余条于县之四门,有犯禁者,不避豪贵,皆责之。中常侍蹇硕之叔,提刀夜行,操巡夜拿住,就棒责之。由是内外莫敢犯者,威名颇震。后为顿丘令。百忙中夹叙曹操一篇小传,奇。因黄巾起,拜为骑都尉,引马步军五千,前来颍川助战。正值张梁、张宝败走,曹操拦住,大杀一阵,斩首万余级,夺得旗幡、金鼓、马匹极多。张梁、张宝死战得脱。操见过皇甫嵩、朱隽,随即引兵追袭张梁、张宝去了。写曹操忽然飞来,忽然飞去,奇绝。
却说玄德引关、张来颍川,听得喊杀之声,又望见火光烛天。急引兵来时,贼已败散。玄德见皇甫嵩、朱隽,具道卢植之意。嵩曰:“张梁、张宝势穷力乏,必投广宗去依张角。玄德可即星夜往助。”玄德领命,遂引兵复回。卢植遣助皇甫嵩、朱隽,皇甫嵩、朱隽又遣助卢植,叙法变幻。到得半路,只见一簇军马,护送一辆槛车;车中之囚,乃卢植也。更极变幻。玄德大惊,滚鞍下马,问其缘故。植曰:“我围张角,将次可破 ;因角用妖术,未能即胜。张角妖术,在卢植口中虚叙一句,好。朝廷差黄门左丰前来体探,问我索取贿赂。我答曰:“军粮尚缺,安有余钱奉承天使?”左丰挟恨,回奏朝廷,说我高垒不战,惰慢军心。因此朝廷震怒,遣中郎将董卓来代将我兵,先伏一笔。取我回京问罪。”张飞听罢大怒,要斩护送军人,以救卢植。的是快人。玄德急止之曰:“朝廷自有公论,汝岂可造次?”军士簇拥卢植去了。关公曰:“卢中郎已被逮,别人领兵,我等去无所依,不如且回涿郡。”玄德从其言,遂引军北行。
行无二日,忽闻山后喊声大震。玄德引关、张纵马上高冈望之,见汉军大败,后面漫山塞野,黄巾盖地而来,旗上大书“天公将军”。真是意外出奇。玄德曰:“此张角也!可速战!”玄德两番往来,本要助战,却都未战;今引兵欲回,本不想战,却反得一战:叙法俱变。”三人飞马引军而出。张角正杀败董卓,乘势赶来,忽遇三人冲杀,角军大乱,败走五十余里。三人救了董卓回寨。本要助卢植,却反救了董卓,变幻。○此回本叙刘、关、张,中间却夹叙曹操,末后又带出董卓,奇绝。卓问三人现居何职,玄德曰:“白身。”卓甚轻之,不为礼。可笑,可恶。玄德出,张飞大怒曰:“我等亲赴血战,救了这厮,他却如此无礼。若不杀之,难消我气!”便要提刀入帐,来杀董卓。见卢植受屈便要救,见董卓无礼便要杀,略无一毫算计。写张翼德,真是当时第一快人。正是:
人情势利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安得快人如翼德,尽诛世上负心人!
毕竟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19
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
翼德要救卢植,不曾救得;要杀董卓,不曾杀得;今遇督邮,更不能耐矣!督邮蠹国害民,是又一黄巾也。柳条一顿,可谓再破黄巾第二功。
写翼德十分性急,接手便写何进十分性慢。性急不曾误事,性慢误事不小。人谓项羽不能忍,是性急;高祖能忍,是性慢:此其说非也。项羽刻印将封,印敝而不忍与;鸿门会上,范增三举玦而不忍发,正病在迟疑不断,何尝性急?高祖四万斤金,可捐则捐之;三齐、九江、大梁之地,可割则割之;六国印,可销则销之;鸿沟之约,可背则背之,正妙在果断有余,何尝性慢?
西汉则外戚盛于宦官,东汉则宦官盛于外戚。惟其外戚盛也,故初则产、录几危汉祚,后则王莽遂移汉鼎。而宦官如弘恭、石显辈,虽尝擅权,未至如东汉之横。是西汉之亡,亡于外戚也。若东汉则不然,外戚与宦官迭为消长。而以宦官图外戚,则常胜,如郑众之杀窦宪、单超之杀梁冀是也。以外戚图宦官,则常不胜,如窦武见杀于前,而何进复见杀于后是也。是东汉之亡,亡于宦竖也。然窦武不胜,止于身死;何进不胜,遂以亡国。何也?曰:召外兵之故也。外戚图之而不胜,至召外兵以胜之,而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国于是乎非君之国矣。乱汉者,宦竖也。亡汉者,外镇也。而召外镇者,外戚也。然则谓东汉之亡,亦亡于外戚,可也。
前于玄德传中,忽然夹叙曹操;此又于玄德传中,忽然带表孙坚。一为魏太祖,一为吴太祖,三分鼎足之所从来也。分鼎虽属孙权,而伏线则已在此。此全部大关目处。
三大国将兴,先有三小丑为之作引;三小丑既灭,又有众小丑为之余波。从来实事,未尝径遂率直。奈何今之作稗官者,本可任意添设,而反径遂率直耶!
且说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官拜河东太守,自来骄傲。一味骄傲,便算不得奸雄,便不及曹操。当日怠慢了玄德,张飞性发,便欲杀之。玄德与关公急止之曰:“他是朝廷命官,岂可擅杀?”飞曰:“若不杀这厮,反要在他部下听令,其实不甘!二兄要便住在此,我自投别处去也!”确是怒后愤急语。不然,三人义同生死,何出此言。玄德曰:“我三人义同生死,岂可相离?不若都投别处去便了。”飞曰:“若如此,稍解吾恨。”于是三人连夜引军来投朱隽。隽待之甚厚,合兵一处,进讨张宝。
是时曹操自跟皇甫嵩讨张梁,大战于曲阳。首回夹叙曹操,此处还他一句下落,且为后文伏线。这里朱隽进攻张宝,张宝引贼众八九万屯于山后。隽令玄德为其先锋,与贼对敌。张宝遣副将高升出马搦战,玄德使张飞击之。飞纵马挺矛,与升交战,不数合,刺升落马。玄德麾军直冲过去。张宝就马上披发仗剑,作起妖法,只见风雷大作,一股黑气从天而降,黑气中似有无限人马杀来。前张角妖术只在卢植口中虚点一句;今张宝妖术却用实叙,都好。玄德连忙回军,军中大乱。败阵而归,与朱隽计议。隽曰:“彼用妖术,我来日可宰猪羊狗血,令军士伏于山头﹔候贼赶来,从高坡上泼之,其法可解。”玄德听令,拨关公、张飞各引军一千,伏于山后高冈之上,盛猪羊狗血并秽物准备。次日,张宝摇旗擂鼓,引军搦战,玄德出迎。交锋之际,张宝作法,风雷大作,飞砂走石,黑气漫天,滚滚人马,自天而下。玄德拨马便走,张宝驱兵赶来。将过山头,关、张伏军放起号炮,秽物齐泼。但见空中纸人草马,纷纷坠地,风雷顿息,砂石不飞。<太平要术>甚是不济。○关公当日已可与翼德并称伏魔大帝。张宝见解了法,急欲退军。左关公,右张飞,两军都出,背后玄德、朱隽一齐赶上,贼兵大败。玄德望见“地公将军”旗号,飞马赶来,张宝落荒而走。玄德发箭,中其左臂。前写关、张,此写刘备。张宝带箭逃脱,走入阳城,坚守不出。朱隽引兵围住阳城攻打,一面差人打探皇甫嵩消息。探子回报,只如此带笔接叙,不冗不脱,绝妙经营。且说:“皇甫嵩大获胜捷,朝廷以董卓屡败,命嵩代之。带应董卓。嵩到时,张角已死,了却张角。张梁统其众,与我军相拒,被皇甫嵩连胜七阵,斩张梁于曲阳。发张角之棺,戮尸枭首,送往京师。余众俱降。朝廷加皇甫嵩为车骑将军,领冀州牧。皇甫嵩又表奏卢植有功无罪,朝廷复卢植原官。又带应卢植,妙。曹操亦以有功,除济南相,结曹操。即日将班师赴任。”一场大事,只就探子回报,带笔写出。一边实叙,一边虚叙,参差尽致。朱隽听说,催促军马悉力攻打阳城。贼势危急,贼将严政刺杀张宝,献首投降。了却张宝。○以三寇为三国作;而“天公”先亡,“人公”次之,“地公”后亡,正应着魏先亡,蜀次之,吴亡又次之:天然一个小样子。朱隽遂平数郡,上表献捷。
时又黄巾余党三人:三人方死,又有三人作余波。赵弘、韩忠、孙仲,聚众数万,望风烧劫,称与张角报仇。朝廷命朱隽即以得胜之师讨之。隽奉诏,率军前进。时贼据宛城,隽引兵攻之,赵弘遣韩忠出战。隽遣玄德、关、张攻城西南角。韩忠尽率精锐之众,来西南角抵敌。朱隽自纵铁骑三千,径取东北角。贼恐失城,急弃西南面回。玄德从背后掩杀,贼众大败,奔入宛城。朱隽分兵四面围定。城中断粮,韩忠使人出城投降。隽不许。不许得有见。玄德曰:“昔高祖之得天下,盖为能招降纳顺;公何拒韩忠耶?”隽曰:“彼一时,此一时也。昔秦项之际,天下大乱,民无定主,故招降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反 ;若容其降,无以劝善。使贼得利恣意劫掠,失利便投降,此长寇之志,非良策也。”此是正论。玄德曰:“不容寇降,是矣。今四面围如铁桶,贼乞降不得,必然死战。万人一心,尚不可当,况城中有数万死命之人乎?不若撤去东南,独攻西北。贼必弃城而走,无心恋战,可即擒也。”两策都是。隽然之,随撤东南二面军马,一齐攻打西北。韩忠果引军弃城而奔。隽与玄德、关、张率三军掩杀,射死韩忠,了却韩忠。余皆四散奔走。正追赶间,赵弘、孙仲引贼众到,与隽交战。隽见弘势大,引军暂退。弘乘势复夺宛城。隽离十里下寨。方欲攻打,忽见正东一彪人马到来。来得突兀。为首一将,生得广额阔面,虎体熊腰;吴郡富春人也,姓孙,名坚,字文台,乃孙武子之后。年十七岁时,与父至钱塘,见海贼十余人,劫取商人财物,于岸上分赃。坚谓父曰:“此贼可擒也。”遂奋力提刀上岸,扬声大叫,东西指挥,如唤人状。贼以为官兵至,尽弃财物奔走。坚赶上,杀一贼。亦是自幼便奇。由是郡县知名,荐为校尉。后会稽奸贼许昌造反,自称“阳明皇帝”,聚众数万;坚与郡司马招募勇士千余人,会合州郡破之,斩许昌并其子许韶。刺史臧旻上表奏其功,除坚为盐渎丞,又除盱音于。眙音夷。丞、下邳音披。丞。有此大功,只除一丞,可笑。今见黄巾寇起,聚集乡中少年及诸商旅,并淮、泗精兵一千五百余人,前来接应。孙坚为吴国孙权之父,故百忙中特为立一小传。朱隽大喜,便令坚攻打南门,玄德打北门,朱隽打西门,留东门与贼走。孙坚首先登城,斩贼二十余人,贼众奔溃。赵弘飞马突槊,直取孙坚。坚从城上飞身夺弘槊,刺弘下马,了却赵弘。却骑弘马飞身往来杀贼。写得孙坚如此英雄,可见仲谋分鼎亦非易耳。孙仲引贼突出北门,正迎玄德,无心恋战,只待奔逃。玄德张弓一箭,正中孙仲,翻身落马。了却孙仲。朱隽大军随后掩杀,斩首数万级,降者不可胜计。南阳一路,十数郡皆平。
隽班师回京,诏封为车骑将军,河南尹。隽表奏孙坚、刘备等功。坚有人情,除别郡司马,上任去了;饶他十分本事,终须靠着人情,为之一叹。惟玄德听候日久,不得除授,三人郁郁不乐,上街闲行,正值郎中张钧车到。玄德见之,自陈功绩。钧大惊,随入朝见帝曰:“昔黄巾造反,其原皆由十常侍卖官鬻爵,非亲不用,非仇不诛,以致天下大乱。今宜斩十常侍,悬首南郊,遣使者布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赏赐,则四海自清平也。”不提起刘玄德,却只骂十常侍,拔本塞源之论。十常侍奏帝曰:“张钧欺主。”帝令武士逐出张钧。十常侍共议:“此必破黄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权且教省家铨注微名,待后却再理会未晚。”即伏后沙汰一着。因此玄德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克日赴任。玄德将兵散回乡里,细。止带亲随二十余人,与关、张来安喜县中到任。署县事一月,与民秋毫无犯,民皆感化。到任之后,与关、张食则同桌,寝则同床。如玄德在稠人广坐,关、张侍立,终日不倦。今复有此结拜兄弟否?到县未及四月,朝廷降诏,凡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玄德疑在遣中。无人情者如此吃亏,为之一叹。适督邮行部至县,玄德出郭迎接,见督邮施礼。督邮坐于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可恶,该打。关、张二公俱怒。及到馆驿,督邮南面高坐,玄德侍立阶下。良久,督邮问曰:“刘县尉是何出身?”玄德曰:“备乃中山靖王之后。自涿郡剿戮黄巾,大小三十余战,颇有微功,因得除今职。”督邮大喝曰:“汝诈称皇亲,虚报功绩!目今朝廷降诏,正要沙汰这等滥官污吏!”可恶,该打。玄德喏喏连声而退。归到县中,与县吏商议。吏曰:“督邮作威,无非要贿赂耳。”此等机关,还是县吏精通。玄德曰:“我与民秋毫无犯,那得财物与他?”次日,督邮先提县吏去,勒令指称县尉害民。可恶,该打。玄德几番自往求免,俱被门役阻住,不肯放参。不过要一纸包耳。
却说张飞饮了数杯闷酒,乘马从馆驿前过。来了。督邮作威时,定然不知有老张。见五六十个老人,皆在门前痛哭。飞问其故,众老人答曰:“督邮逼勒县吏,欲害刘公。我等皆来苦告,不得放入,反遭把门人赶打!”张飞大怒,睁圆环眼,咬碎钢牙,滚鞍下马,径入馆驿,把门人那里阻挡得住,直奔后堂,见督邮正坐厅上,将县吏绑倒在地。飞大喝:“害民贼!认得我幺?”快人快事。妙在绝无商量。督邮未及开言,早被张飞揪住头发,扯出馆驿,直到县前马桩上缚住,前日坐马上,今日缚马桩上,好笑。攀下柳条,去督邮两腿上着力鞭打,打得畅快。督邮所望者蒜条金耳,岂意张公以柳条鞭见赠。一连打折柳条十数枝。玄德正纳闷间,听得县前喧闹,问左右,答曰:“张将军绑一人,在县前痛打。”玄德忙去观之,见绑缚者乃督邮也。不谓南面高坐人一至于此。玄德惊问其故。飞曰:“此等害民贼,不打死等甚!”督邮告曰:“玄德公救我性命!”不敢不敢,我本诈称皇亲、虚报功绩者,安能救公耶?玄德终是仁慈的人,急喝张飞住手。傍边转过关公来,曰:“兄长建许多大功,仅得县尉,今反被督邮侮辱。吾思枳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不如杀督邮,弃官归乡,别图远大之计。”落落丈夫语。玄德乃取印绶,挂于督邮之颈,可谓挂印督邮。责之曰:“据汝害民,本当杀却,今姑饶汝命。翼德竟将打死之;关公乃欲杀之;而玄德则姑饶之。写三人各自一样,无不酷肖。吾缴还印绶,从此去矣。”如此缴印辞官法,绝奇绝趣。督邮归告定州太守,太守申文省府,差人捕捉。玄德、关、张三人往代州投刘恢。恢见玄德乃汉室宗亲,留匿在家不题。按下一头。
却说十常侍既握重权,互相商议,但有不从己者,诛之。赵忠、张让,差人问破黄巾将士索金帛,不从者奏罢职。皇甫嵩、朱隽皆不肯与,赵忠等俱奏罢其官。帝又封赵忠等为车骑将军,张让等十三人皆封列侯。朝政愈坏,人民嗟怨。于是长沙贼区星作乱。又是黄巾余波。渔阳张举、张纯反,举称天子,纯称大将军。又是两个姓张的。表章雪片告急,十常侍皆藏匿不奏。一日,帝在后园与十常侍饮宴。谏议大夫刘陶,径到帝前大恸。帝问其故。陶曰:“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与阉宦共饮耶?”帝曰:“国家承平,有何危急?”陶曰:“四方盗贼并起,侵掠州郡。其祸皆由十常侍卖官害民,欺君罔上。朝廷正人皆去,祸在目前矣!”刘陶不愧姓刘。十常侍皆免冠跪伏于帝前曰:“大臣不兼容,臣等不能活矣!愿乞性命归田里,尽将家产以助军资。”言罢痛哭。何异骊姬半夜之哭?奸竖妖姬,一般身份。帝怒谓陶曰:“汝家亦有近侍之人,何独不容朕耶?”呼武士推出斩之。刘陶大呼:“臣死不惜!可怜汉室天下四百余年,到此一旦休矣!”好刘陶。武士拥陶出,方欲行刑,一大臣喝住曰:“勿得下手,待我谏去。”众视之,乃司徒陈耽,径入宫中来谏帝曰:“刘谏议得何罪而受诛?”帝曰:“毁谤近臣,冒渎朕躬。”耽曰:“天下人民,欲食十常侍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身无寸功,皆封列侯。况封谞等,结连黄巾,欲为内乱。照应前文。陛下今不自省,社稷立见崩摧矣!”言言痛切。帝曰:“封谞作乱,其事不明。十常侍中,岂无一二忠臣?”谥之曰“灵”,名称其实。陈耽以头撞阶而谏。好陈耽。帝怒,命牵出,与刘陶皆下狱。是夜,十常侍即于狱中谋杀之。可惜,可恨。假帝诏以孙坚为长沙太守,讨区星。不五十日,报捷,江夏平。了却区星。诏封坚为乌程侯。封刘虞为幽州牧,领兵往渔阳征张举、张纯。代州刘恢,以书荐玄德见虞。虞大喜,令玄德为都尉,引兵直抵贼巢,与贼大战数日,挫动锐气。张纯专一凶暴,士卒心变,帐下头目刺杀张纯,将头纳献,了却张纯。率众来降。张举见势败,亦自缢死。了却张举。渔阳尽平。刘虞表奏刘备大功。朝廷赦免鞭督邮之罪,落得打。除下密丞,迁高堂尉。公孙瓒又表陈玄德前功,荐为别部司马,守平原县令。玄德在平原,颇有钱粮军马,重整旧日气象。刘虞平寇有功,封太尉。前文至此一束。
中平六年夏四月,灵帝病笃,召大将军何进入宫,商议后事。接入何进事。那何进起身屠家,因妹入宫为贵人,生皇子辩,遂立为皇后,进由是得权重任。帝又宠幸王美人,生皇子协。何后嫉妒,鸩杀王美人。可恶。皇子协养于董太后宫中。董太后乃灵帝之母,解渎亭侯刘苌之妻也。初因桓帝无子,迎立解渎亭侯之子,是为灵帝;灵帝入继大统,遂迎养母氏于宫中,尊为太后。插叙董太后,为后文伏线。○迎养则可,“尊为太后”,非礼也。若尊董氏为太后,亦将尊解渎亭侯为太皇乎?当时无有谏者,盖由奸邪擅权,言路闭塞耳。董太后尝劝帝立皇子协为太子。帝亦偏爱协,欲立之。当时病笃,中常侍蹇硕奏曰:“若欲立协,必先诛何进,以绝后患。”帝然其说,因宣进入宫。进至宫门,司马潘隐谓进曰:“不可入宫。蹇硕欲谋杀公。”进大惊,急归私宅,召诸大臣,欲尽诛宦官。座上一人挺身出曰:“宦官之势,起自冲、质之时﹔朝廷滋蔓极广,安能尽诛?倘机不密,必有灭族之祸,请细详之。”一语道破。进视之,乃典军校尉曹操也。进叱曰:“汝小辈安知朝廷大事!”不知后来朝廷大事,都出此小辈之手。正踌躇间,潘隐至,言:“帝已崩。今赛硕与十常侍商议,秘不发丧,矫诏宣何国舅入宫,欲绝后患,册立皇子协为帝。”说未了,使命至,宣进速入以定后事。操曰:“今日之计,先宜正君位,然后图贼。”扼要语。进曰:“谁敢与吾正君讨贼?”一人挺身出曰:“愿借精兵五千,斩关入内,册立新君,尽诛阉竖,扫清朝廷,以安天下!”语亦不寻常。进视之,乃司徒袁逢之子,袁隗音危。之侄,名绍,字本初,现为司隶校尉。何进大喜,遂点御林军五千。绍全身披挂。何进引何颙、荀攸、郑泰等大臣三十余员,相继而入,就灵帝柩前扶立太子辩即皇帝位。百官呼拜已毕,袁绍入宫收蹇硕。硕慌走入御园花阴下,为中常侍郭胜所杀。以宦官杀宦官。硕所领禁军尽皆投顺。
绍谓何进曰:“中官结党。今日可乘势尽诛之。”是。张让等知事急,慌入告何后曰:“始初设谋陷害大将军者,止赛硕一人,并不干臣等事。今大将军听袁绍之言,欲尽诛臣等,乞娘娘怜悯!”何太后曰:“汝等勿忧,我当保汝。”传旨宣何进入。太后密谓曰:“我与汝出身寒微,非张让等,焉能享此富贵?今蹇硕不仁,既已伏诛,汝何听信人言,欲尽诛宦官耶?”妇人误事。何进听罢,出谓众官曰:“蹇硕设谋害我,可族灭其家。其余不必妄加残害。”何进如此无用,死不足惜。袁绍曰:“若不斩草除根,必为丧身之本。”是。进曰:“吾意已决,汝勿多言。”众官皆退。次日,太后命何进参录尚书事,其余皆封官职。董太后宣张让等入宫商议,曰:“何进之妹,始初我抬举他;今日他孩儿即皇帝位,内外臣僚,皆其心腹。威权太重,我将如何?”让奏曰:“娘娘可临朝,垂帘听政;封皇子协为王;加国舅董重大官,掌握军权;重用臣等:张让意中只重此句。大事可图矣。”董太后大喜。次日设朝,董太后降旨,封皇子协为陈留王,董重为骠骑将军,张让等共预朝政。何太后见董太后专权,于宫中设一宴,请董太后赴席。酒至半酣,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我等皆妇人也,参预朝政非其所宜。昔吕后因握重权,宗族千口皆被戮。今我等宜深居九重,朝廷大事,任大臣元老自行商议,今国家之幸也。愿垂听焉。”董后大怒曰:“汝鸩死王美人,设心嫉妒。恶毒。分明劈心一拳。今倚汝子为君,与汝兄何进之势,辄敢乱言!吾敕骠骑断汝兄首,如反掌耳!”何后亦怒曰:“吾以好言相劝,何反怒耶?”董后曰:“汝家屠沽小辈,有何见识!”两宫互相争竞,体统坏尽。张让等各劝归宫。
何后连夜召何进入宫,告以前事。何进出,召三公共议。来早设朝,使廷臣奏“董太后原系藩妃,不宜久居宫中,合仍迁于河间安置”,限日下即出国门。一面遣人起送董后,一面点禁军围骠骑将军董重府宅,追索印绶。董重知事急,自刎于后堂。家人举哀,军士方散。以外戚杀外戚。张让、段珪见董后一枝已废,遂皆以金珠玩好结构何进弟何苗并其母舞阳君,令早晚入何太后处善言遮蔽: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一班女子小人。
六月,何进暗使人鸩杀董后于河间驿庭。称太后则不可,然迎养宫中,灵帝所以尽子情也。出之外藩而又鸩杀之,何进之罪大矣。○今日姓何的弒董后,他日姓董的弒何后,天之报施亦巧。举柩回京,葬于文陵。进托病不出。司隶校尉 袁绍入见进曰:“张让、段珪等流言于外,言公鸩杀董后,欲谋大事。乘此时不诛阉宦,后必为大祸。是。昔窦武欲诛内竖,机谋不密,反受其殃。今公兄弟部曲将吏皆英俊之士,兄弟倒未必。若使尽力,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不可失也。”进曰:“且容商议。”左右密报张让。家人骨肉个个向外,进之为人可知矣。让等转告何苗,又多送贿赂。苗入奏何后云:“大将军辅佐新君,不行仁慈,专务杀伐。今无端又欲杀十常侍,此取乱之道也。”后纳其言。少顷,何进入白后,欲诛中涓。何后曰:“中官统领禁省,汉家故事。先帝新弃天下,尔欲诛杀旧臣,非重宗庙也。”进本是没决断之人,没决断之人干得甚事?听太后言,唯唯而出。袁绍迎问曰:“大事若何?”进曰:“太后不允,如之奈何?”绍曰:“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来京,尽诛阉竖。此时事急,不容太后不从。”此计坏了。进曰:“此计大妙!”偏是此计不妙,他偏说大妙,想何进胸中如漆。便发檄至各镇,召赴京师。主薄陈琳曰:“不可!俗云:‘掩目而捕燕雀’,是自欺也,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家大事乎?今将军仗皇威,掌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诛宦官,如鼓洪炉燎毛发耳。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却反外檄大臣临犯京阙,英雄聚会,各怀一心,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反生乱矣。”良言硕昼,炳若日星。何进笑曰:“此懦夫之见也!”颠倒不听好人言。傍边一人鼓掌大笑曰:“此事易如反掌,何必多议!”视之,乃曹操也。正是:
欲除君侧宵人乱,须听朝中智士谋。
不知曹操说出甚话来,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0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天子者日也。日而借光于萤火,不成其为日矣。后人以孔明在蜀,耿耿如长庚之照一方。夫长庚,则固胜于萤光百倍也。
李肃说吕布一段文字,花团锦簇。凡劝人背叛、劝人弒逆,是最难启齿之事;今偏不说出,偏要教他自说,妙不可言。
奸在君侧者,除之贵密、贵速。董卓上表以暴其威,是不密也。顿兵以观其变,是不速也。何进不知当密,卓则知之,而故为不密;何进不知当速,卓则知之,而故为不速:其意以为如是而何进必死,内乱必作,夫然后乘衅入朝,可以惟我所欲为耳。此皆出李儒之谋,儒亦智矣。乃劝卓收吕布为腹心,又何愚而失于计也!杀一义父,拜一义父,为其父者,不亦危乎?卓不疑布,布亦不虑卓之疑己,无谋之人,固不足怪。儒自以为智,而虑不及此,哀哉!
玄德结两异姓之弟,而得其死力;丁原结一异姓之子,而受其摧残。其故何也?一则择弟而弟,弟其所当弟;一则不择子而子,子其所不当子故也。观吕布,益服关、张之笃义;观丁原,益叹玄德之知人。
且说曹操当日对何进曰:“宦官之祸,古今皆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若欲治罪,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败也。”所见大胜本初。两人优劣俱在于此。何进怒曰:“孟德亦怀私意耶?”操退曰:“乱天下者,必进也。”进乃暗差使命,密诏星夜往各镇去。
却说前将军鳌乡侯西凉刺史董卓,先为破黄巾无功,朝议将治其罪,因贿赂十常侍幸免,贿赂十常侍之人,安能杀十常侍?后又约托朝贵迁他显官,统西州大军二十万,常有不臣之心。是时得诏大喜,点起军马,陆续便行。使其婿中郎将牛辅守住陕西,自己却带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提兵望洛阳进发。卓婿谋士李儒曰:“今虽奉诏,中间多有暗昧。何不差人上表,名正言顺,大事可图。”何进暗发密诏,李儒乃欲显上表章,明明要激成内乱。卓大喜,遂上表。其略曰:
窃闻天下所以乱逆不止者,皆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之故。臣闻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臣敢鸣钟鼓,入洛阳,请除让等。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何进得表,出示大臣。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欲去狐鼠,乃召豺狼。确论。进曰:“汝多疑,不足谋大事。”卢植亦谏曰:“植素知董卓,为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祸患,不如止之勿来,免致生乱。”进不听,郑泰、卢植皆弃官而去。朝廷大臣去者大半。进使人迎董卓于渑池,卓按兵不动。先上表以示威,复按兵以观变,皆李儒之谋也。
张让等知外兵到,共议曰:“此何进之谋也。我等不先下手,皆灭族矣!”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入告何太后曰:“今大将军矫诏召外兵至京师,欲灭臣等,望娘娘垂怜赐救!”太后曰:“汝等可诣大将军府谢罪。”让曰:“若到相府,骨肉齑粉矣。望娘娘宣大将军入宫,谕止之,如其不从,臣等只就娘娘前请死。”太后乃降诏宣进。妇人误事如此。进得诏便行,主簿陈琳谏曰:“太后此诏,必是十常侍之谋,切不可去。去必有祸。”智哉陈琳。进曰:“太后诏我,有何祸事?”袁绍曰:“今谋已泄,事已露,将军尚欲入宫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后可入。”真应变之策。进笑曰:“此小儿之见也。好个大人。吾掌天下之权,十常侍敢待如何!”绍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护从,以防不测。”于是袁绍、曹操各选精兵五百,命袁绍之弟袁术领之。袁术全身披挂,引兵布列青琐门外,绍与操带剑护送何进至长乐宫前。黄门传懿旨云:“太后特宣大将军,余人不许辄入。”将袁绍、曹操等都阻住宫门外。何进昂然直入。可谓大将军八面威风。至嘉德殿门,张让、段珪迎出,左右围住,进大惊。让厉声责进曰:“董后何罪,妄以鸩死?国母丧葬,托疾不出!汝本屠沽小辈,我等荐之天子,以致荣贵。不思报效,欲相谋害。汝言我等甚浊,其清者是谁?”<左传>曰:“惟无瑕者可以戮人。”何进谋杀董后,其罪亦与十常侍等。进慌急欲寻出路,至此而欲寻出路,真小儿之见也。宫门尽闭,伏甲齐出,将何进砍为两段。后人有诗叹之曰:
汉室倾危天数终,无谋何进作三公。几番不听忠臣谏,难免宫中受剑锋。
让等既杀何进,袁绍久不见进出,乃于宫门外大叫曰:“请将军上车!”让等将何进首级从墙上掷出,身不能上车而行,头乃得逾墙而出,还算逃得一半。宣谕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其余胁从,尽皆赦宥。”袁绍厉声大叫:“阉官谋杀大臣!诛恶党者前来助战!”何进部将吴匡便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袁术引兵突入宫庭,但见阉官,不论大小,尽皆杀之。势必至此。然则又何必召外兵耶?袁绍、曹操,斩关入内。赵忠、程旷、夏恽、郭胜四个,被赶至翠花楼前,剁为肉泥。宫中火焰冲天。张让、段珪、曹节、侯览将太后及太子并陈留王劫去内省,从后道走北宫。时卢植弃官未去,见宫中事变,擐甲持戈,立于阁下。遥见段珪拥逼何后过来,植大呼曰:“段珪逆贼,安敢劫太后!”段珪回身便走。太后从窗中跳出,植急救得免。国舅逾墙,止剩一头;太后跳窗,得保全身:犹幸矣。吴匡杀入内庭,见何苗亦提剑出。匡大呼曰:“何苗同谋害兄,当共杀之!”众人俱曰:“愿斩谋兄之贼!”苗欲走,四面围定,砍为齑粉。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不分大小尽皆诛绝,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此时胡子大得便宜。曹操一面救灭宫中之火,请何太后权摄大事,遣兵追袭张让等,寻觅少帝。孟德举动毕竟不同。
且说张让、段珪劫拥少帝及陈留王,冒烟突火,连夜奔走。至北邙山,约二更时分,后面喊声大举,人马赶至。当前河南中部掾吏闵贡,大呼“逆贼休走!”张让见事急,遂投河而死。帝与陈留王未知虚实,不敢高声,伏于河边乱草之内。军马四散去赶,不知帝之所在。帝与王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饥馁,相抱而哭。又怕人知觉,吞声草莽之中。寇则伏莽,帝亦伏莽,为之一叹。陈留王曰:“此间不可久恋,须别寻活路。”于是二人以衣相结,爬上岸边。满地荆棘,黑暗之中不见行路。正无奈何,忽有流萤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飞转。炎刘之势,昔如日月,今为萤光,火德衰矣。陈留王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随萤火而行,渐渐见路。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冈边见一草堆,帝与王卧于草堆之中。竟为草头皇帝矣。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两红日正应陈留亦为帝之兆。惊觉,披衣出户。四下观望,见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然则萤光相随,直以光引光耳。慌忙往视,却是二人卧于草畔。庄主问曰:“二少年谁家之子?”帝不敢应。陈留王指帝曰:“此是当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乱,逃难到此。吾乃皇弟陈留王也。”庄主大惊,再拜曰:“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见十常侍卖官嫉贤,故隐于此。”崔烈此弟颇胜于兄。遂扶帝入庄,跪进酒食。
却说闵贡赶上段珪,拿住问:“天子何在?”珪言:“已在半路相失,不知何往。”贡遂杀段珪,悬头于马项下,分兵四散寻觅,自己却独乘一马随路追寻。偶至崔毅庄,毅见首级,问之,贡说详细。崔毅引贡见帝。君臣痛哭。贡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还都。”崔毅庄上止有瘦马一匹,备与帝乘。贡与陈留王共乘一马,帝曰万乘,王曰千乘,大夫亦曰百乘。今一帝、一王、一臣,止共骑得二马,可叹。离庄而行。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杨彪、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中军校尉袁绍,一行人众,接着车驾。君臣皆哭。先使人将段珪首级往京师号令,另换好马,与帝及陈留王骑坐,细。簇帝还京。先是洛阳小儿谣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百)邙。”至此果应其谶。后来帝癈为王,王反为帝,所谓“帝非帝,王非王”耶。此时只应得末一句,那知后来却应在首二句耶。车驾行不到数里,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枝人马到来,百官失色,帝亦大惊。袁绍骤马出问:“何人?”绣旗影里,一将飞出,厉声问:“天子何在?”不答袁绍,竟问天子,气质便来得不好。帝战栗不能言。陈留王勒马向前,叱曰:“来者何人?”卓曰:“西凉刺史董卓也。”董卓至此时始来,皆李儒之计也。陈留王曰:“汝来保驾耶?汝来劫驾耶?”卓应曰:“特来保驾。”陈留王曰:“既来保驾,天子在此,何不下马!”卓大惊,慌忙下马,拜于道左。陈留王以言抚慰董卓,自初至终,并无失语。献帝此时,颇强人意,何后来倦惫之甚也?卓暗奇之,已怀废立之意。是日还宫,见何太后,俱各痛哭。检点宫中,不见了传国玉玺。为后文孙坚得玺伏线。
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带铁甲马军入城,横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卓出入宫庭,略无忌惮。后军校尉鲍信来见袁绍,言:“董卓必有异心,可速除之。”若欲除之,不如勿召。既已召之,欲除则难矣。绍曰:“朝廷新定,未可轻动。”鲍信见王允,亦言其事。允曰:“且容商议。”信自引本部军兵,投泰山去了。董卓招诱何进兄弟部下之兵,尽归掌握,私谓李儒曰:“吾欲废帝立陈留王,何如?”李儒曰:“今朝廷无主,不就此时行事,迟则有变矣。来日于温明园中,召集百官,谕以废立,有不从者斩之。则威权之行,正在今日。”卓喜。
次日,大排筵会,遍请公卿。公卿皆惧董卓,谁敢不到?卓待百官到了,然后徐徐到园门下马,妆模做样,可恶可恶。带剑入席。酒行数巡,卓教停酒止乐,乃厉声曰:“吾有一言,众官静听。”众皆侧耳。卓曰:“天子为万民之主,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今上懦弱,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可承大位。吾欲废帝立陈留王,诸大臣以为何如?”鸣钟鼓入洛阳,不是来杀十常侍,特来癈皇帝耳。诸官听罢,不敢出声。座上一人推案直出,立于筵前,大呼:“不可!不可!汝是何人,敢发大语?天子乃先帝嫡子,初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汝欲为篡逆耶?”此时此人不可少。卓视之,乃荆州刺史丁原也。卓怒叱曰:“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遂掣佩剑,欲斩丁原。时李儒见丁原背后一人,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执方天画戟,怒目而视。先从李儒眼中虚画一吕布。○此处先写戟。李儒急进曰:“今日饮宴之处,不可谈国政,来日向都堂公论未迟。”众人皆劝,丁原上马而去。卓问百官曰:“吾所言,合公道否?”卢植曰:“明公差矣。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恶三千余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今上虽幼,聪明仁智,并无分毫过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霍之大才,何可强主废立之事?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正论侃侃,不愧为玄德之师。卓大怒,拔剑向前,欲杀植。侍中蔡邕、议郎彭伯谏曰:“卢尚书海内人望,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卓乃止。司徒王允曰:“废立之事,不可酒后相商,另日再议。”王允此时,胸中已有成算。于是百官皆散。
卓按剑立于园门,忽见一人跃马持戟,于园门外往来驰骤。又从董卓眼中虚画一吕布。卓问李儒:“此何人也?”儒曰:“此丁原义儿,姓吕,名布,字奉先者也。在李儒口中,方实叙出吕布姓名。主公且须避之!”添此一句,张皇之极。卓乃入园潜避。次日,人报丁原引军城外搦战。卓怒,引军同李儒出迎。两阵对圆,只见吕布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纵马挺戟,随丁建阳出到阵前。又双从董卓、李儒眼中实写一吕布。○看他先写状貌,次写姓名,次写妆束;先写戟,次写马,次写冠带袍甲:都作三层出落,妙。建阳指卓骂曰:“国家不幸,阉官弄权,以致万民涂炭。尔无尺寸之功,焉敢妄言废立,欲乱朝廷!”董卓未及回言,吕布飞马直杀过来。董卓慌走,建阳率军掩杀。卓兵大败,退三十余里下寨,聚众商议。卓曰:“吾观吕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虑天下哉!”帐前一人出曰:“主公勿忧。某与吕布同乡,知其勇而无谋,见利忘义。二语说尽奉先。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吕布拱手来降,可乎?”卓大喜,观其人,乃虎贲中郎将李肃也。卓曰:“汝将何以说之?”肃曰:“某闻主公有名马一匹,号曰‘赤兔’,日行千里。此处轻轻略赞一句。须得此马,再用金珠,以利结其心。某更进说词,吕布必反丁原,来投主公矣。”卓问李儒曰:“此言可乎?”儒曰:“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马!”看他翁婿二人口口稳取天下,煞是可笑。卓欣然与之,今不惜名马,后独惜爱妃,何也?更与黄金一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
李肃赍了礼物,投吕布寨来。伏路军人围住。肃曰:“可速报吕将军, 有故人来见。”军人报知,布命入见。肃见布曰:“贤弟别来无恙?”布揖曰:“久不相见,今居何处?”肃曰:“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闻贤弟匡扶社稷,不胜之喜。有良马一 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献与贤弟,以助虎威。”且不说是董卓之马,妙甚。布便令牵过来看。果然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 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从吕布眼中方看出浑身上下好处,层次出落的妙○此马将为云长骑坐,故先于此处极写,妙。后人有诗单道赤兔马曰:
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
布见了此马,大喜,极写名将爱马。谢肃曰:“兄赐此龙驹,将何以为报?”肃曰:“某为义气而来。岂望报乎!”布置酒相待。酒酣,肃曰:“肃与贤弟少得相见,令尊却常会来。”妙在同乡人口中称“令尊”,必谓是姓吕之父矣。布曰:“兄醉矣!先父弃世多年,安得与兄相会?”肃大笑曰:“非也!某说今日丁刺史耳。”妙,明明羞他。布惶恐曰:“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等他自说,妙妙。肃曰:“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四海孰不钦敬?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何言无奈而在人之下乎?”看他逼入去,恶极。布曰:“恨不逢其主耳。”等他自说,妙妙。肃笑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恶极。又逼入。布曰:“兄在朝廷,观何人为世之英雄?”等他先问,妙妙。肃曰:“某遍观群臣,皆不如董卓。疾入。董卓为人,敬贤礼士,赏罚分明,终成大业。”布曰:“某欲从之,恨无门路。”等他自说,妙妙。肃取金珠、 玉带列于布前。马与金珠玉带,分两番取出,先后次序得妙。布惊曰:“何为有此?”肃令叱退左右,告布曰:“此是董公久慕大名,特令某将此奉献。赤兔马亦董公所赠也。”至此方纔说明。妙极。布曰:“董公如此见爱,某将何以报之?”肃曰:“如某之不才,尚为虎贲中郎将;公若到彼,贵不可言。”布曰:“恨无涓埃之功,以为进见之礼。”等他自说,妙妙。肃曰:“功在翻手之间,公不肯为耳。”恶极妙极。布沉吟良久,曰:“吾欲杀丁原,引军归董卓,何如?”此句亦等他自说,恶极妙极。肃曰:“贤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迟,在于速决。”得他自肯,便即催之。布与肃约于明日来降,肃别去。
是夜二更时分,布提刀径入丁原帐中。原正秉烛观书,见布至,曰:“吾儿来有何事故?”布曰:“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然一堂堂丈夫,又何独为董卓子乎。总是金珠赤兔在那里说话耳。原曰:“奉先何故心变?”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级,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军士散其大半。次日,布持丁原首级,往见李肃。肃遂引布见卓。卓大喜,置酒相待,卓先下拜曰:“卓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布纳卓坐而拜之曰:“公若不弃,布请拜为义父。”方杀一义父,又拜一义父。杀得容易,亦拜得容易。卓以金甲锦袍赐布,畅饮而散。卓自是威势越大,自领前将军事,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
李儒劝卓早定废立之计。仍接叙到废立事。卓乃于省中设宴会集公卿,令吕布将甲士千余侍卫左右。是日太傅袁隗与百官皆到。酒行数巡,卓按剑曰“今上暗弱,不可以奉宗庙。吾将依伊尹、霍光故事,特特引二故事,却是从卢植口中学来,足见其胸中无物。废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有不从者斩!”群臣惶怖莫敢对。中军校尉袁绍挺身出曰:“今上即位未几,并无失德。汝欲废嫡立庶,非反而何?”劝召外兵者公也,今日骂董卓晚矣。卓怒曰:“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汝视我之剑不利否?”袁绍亦拔剑曰:“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两个在筵上对敌。正是:
丁原仗义身先丧,袁绍争锋势又危。
毕竟袁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0
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践位 谋董贼孟德献刀
吕后惨杀戚姬,而惠帝无子;何后酖死王美人,而少帝不终:岂非天哉!且也前有何进之弒董后,后有董卓之弒何后:天道好还,于兹益信。
丁管、伍孚,奋不顾身,若使两人当曹操之地,必不肯为献刀之举矣。曹操欲谋人,必先全我身。丁管、伍孚所不及曹操者,智也;曹操所不及丁管、伍孚者,忠也。假令当日,县令不肯释放,伯奢果去报官,而曹操竟为董卓所杀,则天下后世,岂不以为汉末忠臣,固无有过于曹操者哉?王莽谦恭下士,而后人有诗叹之曰:“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人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
孟德杀伯奢一家,误也,可原也;至杀伯奢,则恶极矣。更说出“宁使我负人,休教人负我”之语,读书者至此,无不诟之、詈之,争欲杀之矣。不知此犹孟德之过人处也。试问天下人,谁不有此心者,谁复能开此口乎?至于讲道学诸公,且反其语曰:“宁使人负我,休教我负人。”非不说得好听,然察其行事,却是步步私学孟德二语者。则孟德犹不失为心口如一之小人;而此曹之口是心非,而不如孟德之直捷痛快也。吾故曰:此犹孟德之过人处也。
若使首回张飞于路中杀却董卓,此回陈宫于店中杀却曹操,岂不大快。然使尔时即便杀却,安得后面有许多怪怪奇奇、异样惊人文字?苍苍者将演出无数排场,此二人却是要紧脚色,故特特留之耳。
且说董卓欲杀袁绍,李儒止之曰:“事未可定,不可妄杀。”袁绍手提宝刀,辞别百官而出,悬节东门,奔冀州去了。亦去得慷慨。卓谓太傅袁隗曰:“汝侄无礼,吾看汝面,姑恕之。今既因叔恕侄,后何因侄杀叔?废立之事若何?”隗曰:“太尉所见是也。”侄儿颇刚,叔子太软。卓曰:“敢有阻大议者,以军法从事!”群臣震恐,皆云:“一听尊命。”宴罢,卓问侍中周毖、校尉伍琼曰:“袁绍此去若何?”周毖曰:“袁绍忿忿而去,若购之急,势必为变。且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 ;倘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山东非公有也。不如赦之,拜为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一个说他有用。伍琼曰:“袁绍好谋无断,四字评定。不足为虑。诚不若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一个说他无用。卓从之,即日差人拜绍为渤海太守。
九月朔,请帝升嘉德殿,大会文武。卓拔剑在手,对众曰:“天子闇弱,不足以君天下。今有策文一道,宜为宣读。”乃命李儒读策曰:
孝灵皇帝,早弃臣民;皇帝承嗣,海内侧望。而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居丧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毋乃有阙?陈留王协,圣德伟懋,规矩肃然 ;居丧哀戚,言不以邪,休声美誉,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兹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请奉陈留王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
李儒读策毕,卓叱左右扶帝下殿,解其玺音徙。绶,北面长跪,称臣听命。又呼太后去服候敕。帝、后皆号哭,群臣无不悲惨。阶下一大臣,愤怒高叫曰:“贼臣董卓,敢为欺天之谋,吾当以颈血溅之!”挥手中象简直击董卓。此象简亦可云击贼笏。卓大怒,喝武士拿下:乃尚书丁管也。卓命牵出斩之。管骂不绝口,至死神色不变。此时何可无此一人!后人有诗叹之曰:
董贼潜怀废立图,汉家宗社委丘墟。满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卓请陈留王登殿,群臣朝贺毕,卓命扶何太后并弘农王及帝妃唐氏于永安宫闲住,封锁宫门,禁群臣无得擅入。昔桓、灵禁锢党人,今董卓禁锢天子。可怜少帝四月登基,至九月即被废。卓所立陈留王协,表字伯和,灵帝中子,即献帝也,时年九岁。改元初平。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威福莫比。李儒劝卓擢用名流,以收人望,从来权臣大都如是。因荐蔡邕之才。卓命征之,邕不赴。初念原好。卓怒,使人谓邕曰:“如不来,当灭汝族。”求贤之法太峻。邕惧,只得应命而至。卓见邕大喜,一月三迁其官,拜为侍中,甚见亲厚。孔光屈节于董贤,谷永依托于王凤,扬雄失身于新莽,龟山应聘于蔡京:古今同叹。
却说少帝与何太后、唐妃困于永安宫中,衣服饮食渐渐少缺。少帝泪不曾干。李后主所云“此中日夕以眼泪洗面”也。一日偶见双燕飞于庭中,遂吟诗一首。空庭飞鸟,任其翔舞;冷宫废主,身被牢笼。触目感愤,抗声而吟,不知是诗,不知是泪?诗曰:
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洛水一条青,陌上人称羡。前半首咏燕,兴也,比也。远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目断旧宫,不能奋飞,诚不如双燕之反故巢矣。伤哉!何人仗忠义,泄我心中怨?后半首自咏,赋也。○诗好。
董卓时常使人探听,是日获得此诗,来呈董卓。卓曰:“怨望作诗,杀之有名矣。”杀之何名?请教。○天子亦以文字取祸,千古异闻。遂命李儒带武士十人,入宫弒帝。帝与后、妃正在楼上,宫女报李儒至,帝大惊。儒以鸩酒奉帝。赋诗饮酒,最是雅事,不意有此燕诗鸩酒之惨毒也。帝问何故,儒曰:“春日融和,是双燕飞庭时节。董相国特上寿酒。”好个寿酒。太后曰:“既云寿酒,汝可先饮。”此酒岂可相劝。儒怒曰:“汝不饮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曰:“寿酒不饮,可领此二物!”鸩酒可曰寿酒,则二物亦可曰寿礼。唐妃跪告曰:“妾身代帝饮酒,愿公存母子性命。”满朝文武,不如此一女子。儒叱曰:“汝何人,可代王死?”乃举酒与何太后曰:“汝可先饮?”后欲儒先饮,儒亦欲后先饮,只算还敬。后大骂:“何进无谋,引贼入京,致有今日之祸!”此时方悟何进误事,不识一念及董太后、王美人否?儒催逼帝,帝曰:“容我与太后作别。”乃大恸而作歌。甚矣,帝之多文矣。既作感怀诗于前,复作绝命词于后。文章无救于祸患,我为天子一哭,更为文章一哭。其歌曰:
天地易兮日月翻,弃万乘兮退守藩。为臣逼兮命不久,大势去兮空泪潸! 音山。
唐妃亦作歌曰:
皇天将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姬兮恨不随。生死异路兮从此毕,奈何茕速兮心中悲!
歌罢,相抱而哭,李儒叱曰:“相国立等回报,汝等俄延,望谁救耶?”太后大骂:“董贼逼我母子,皇天不佑!汝等助恶,必当灭族!”儒大怒,双手扯住太后,直撺下楼;叱武士绞死唐妃;以鸩酒灌杀少帝。惨极。李儒之罪,浮于董卓。还报董卓,卓命葬于城外。
自此每夜入宫,奸淫宫女,夜宿龙床。便是强盗所为,不成气候。尝引军出城,行到阳城地方。时当二月,村民社赛,男女皆集。卓命军士围住,尽皆杀之,掠妇女财物装载车上,悬头千余颗于车下,连轸还都,扬言杀贼大胜而回,末世官军捕盗,往往如此,堂堂宰相,亦为是耶?于城门外焚烧人头,以妇女财物分散众军。越骑校尉伍孚,字德瑜,见卓残暴,愤恨不平。尝于朝服内,披小铠,藏短刀,欲伺便杀卓。一日,卓入朝,孚迎至阁下,拔刀直刺卓。将叙曹操行刺,却先有伍孚行刺作引。天然奇妙。○孚之勇往直前较胜于操,盖曹操顾身,伍孚不顾身也。卓气力大,两手抠住;吕布便入,揪倒伍孚。卓问曰:“谁教汝反?”孚瞪目大喝曰:“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反字驳得快畅。汝罪恶盈天,人人愿得而诛之,吾恨不车裂汝以谢天下!”卓大怒,命牵出剖剐之。孚至死骂不绝口。后人有诗赞之曰:
汉末忠臣说伍孚,冲天豪气世间无。朝堂杀贼名犹在,万古堪称大丈夫!
董卓自此出入,常带甲士护卫。
时袁绍在渤海,闻知董卓弄权,乃差人赍密书来见王允。夹写袁绍致书,前应悬节出奔,后伏兴兵会盟。书(曰):
卓贼欺天废主,人不忍言。而公恣其跋扈,如不听闻,岂报国效忠之臣哉?绍今集兵练卒,欲扫清王室,未敢轻动。公若有心,当乘间图之。如有驱使,即当奉命。
王允得书,寻思无计。一日,于侍班阁子内,见旧臣俱在,允曰:“今日老夫贱降,晚间敢屈众位到舍小酌。”非请众官吃司徒寿酒,正为天子前日曾吃李儒寿酒耳。众官皆曰:“必来祝寿。”当晚王允设宴后堂,公卿皆至。酒行数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绝不说起胸中心事,突然放声大哭,一则想着前日天子吃寿酒之眼泪,一则引出今日众人吃寿酒之眼泪也。是至情,亦是妙用。众官惊问曰:“司徒贵诞,何故发悲?”允曰:“今日并非贱降,因欲与众位一叙,恐董卓见疑,故托言耳。董卓欺主弄权,社稷旦夕难保。想高皇诛秦灭楚,奄有天下,谁想传至今日,乃丧于董卓之手:此吾所以哭也。”于是众官皆哭。徒作楚囚相对,亦何益耶?坐中一人,独抚掌大笑。众人皆哭我独笑,的是妙人。曰:“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妙语解颐。允视之,乃骁骑校尉曹操也。毕竟主意全别。允怒曰:“汝祖宗亦食禄汉朝,今不思报国,而反笑耶?”操曰:“吾非笑别事,笑众位无一计杀董卓耳。操虽不才,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其语甚壮。允避席问曰:“孟德有何高见?”操曰:“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实欲乘间图之耳。有心人。今卓颇信操,操因得时近卓。闻司徒有七宝刀一口,愿借与操,入相府刺杀之,虽死不恨!”袁绍致书,孟德献刀,一样愤激,而操更壮。允曰:“孟德果有是心,天下幸甚!”遂亲自酌酒奉操。操沥酒设誓,允随取宝刀与之。操藏刀,饮酒毕,即起身辞别众官而去。写得慷慨动色,仿佛荆卿渡易水时。众官又坐了一回,亦俱散讫。
次日,曹操佩着宝刀,来至相府,问:“丞相何往?”从人云:“在小阁中。”操径入。见董卓坐于床上,吕布侍立于侧。读书者至此,为曹操捏一把汗。卓曰:“孟德来何迟?”操曰:“马羸行迟耳。”亏此一句,后来好逃走。卓顾谓布曰:“吾有西凉进来好马,奉先可亲去拣一骑赐与孟德。”多谢。少停,当以宝刀奉答。布领令而出。好机会。操暗忖曰:“此贼合死!”我亦谓然。即欲拔刀刺之,惧卓力大,未敢轻动。有鉴于伍孚之事也。卓胖大,不耐久坐,遂倒身而卧,转面向内。一发凑巧。操又思曰:“此贼当休矣!”我亦谓然。急掣宝刀在手,读至此,又为董卓捏一把汗。恰待要刺,不想董卓仰面看衣镜中,照见曹操在背后拔刀,意外出奇之事,写得情景如画。急回身问曰:“孟德何为?”读书者至此,大为曹操捏一把汗。时吕布已牵马至阁外。夹写此句,要令读者吃惊不小。操惶遽,乃持刀跪下曰:“操有宝刀一口,献上恩相。”好权变,确是奸雄。○赐马献刀,大好酬酢。○刺卓何必宝刀,其所以请宝刀者,预为地也。献刀之举,未必不在曹操算中。卓接视之,见其刀长尺余,七宝嵌饰,极其锋利。果宝刀也。补写宝刀,忙中闲笔。○如此宝刀,固不当以董卓之颈血污之。遂递与吕布收了。操解鞘付布。先拔刀,后解鞘,明明行刺。董卓愚莽,故不省得。卓引操出阁看马,操谢曰:“愿借试一骑。”妙。适未及试刀,今不得不急试马。卓就 教与鞍辔。细。操牵马出相府,加鞭望东南而去。来便迟,去便快。○推托马羸,未必不为此时地也。奸雄妙算如神。布对卓曰:“适来曹操似有行刺之状,及被喝破,故推献刀。”毕竟吕布略乖觉些。卓曰:“吾亦疑之。”此是顺口话,适才并不曾疑。正说话间,适李儒至,此君若早来,孟德休矣。卓以其事告之。儒曰:“操无妻小在京,唯其如此,所以去得放心,去得干净。○是句在李儒口中带叙出来,省笔。只独居寓所。今差人往召,如彼无疑而便来,则是献刀;如推托不来,则必是行刺,便可擒而问也。”李儒甚有机变,惜为董卓令坦。卓然其说,即差狱卒四人往唤操。差狱卒,便是擒捉之状。去了良久,孟德去远矣。回报曰:“操不曾回寓,乘马飞出东门。门吏问之,操曰‘丞 相差我有紧急公事。’纵马而去矣。”此段在狱卒口中补叙出来,省笔。儒曰:“操贼心虚逃窜,行刺无疑矣。”卓大怒曰:“我如此重用,反欲害我!”儒曰:“此必有同谋者,待拿拿住曹操,便可知矣。”读书者至此,又为王允担忧。卓遂令遍行文书,画影图形,捉拿曹操,擒献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窝藏者同罪。
且说曹操逃出城外,飞奔谯郡。路经中牟县,为守关军士所获。读书者至此,不特为曹操着急,且益为王允担忧。擒见县令。操言:“我是客商,覆姓皇甫。”何不云覆姓夏侯?县令熟视曹操,沉吟半晌,是何故耶?令人惊疑不定。乃曰:“吾前在洛阳求官时,曾认得汝是曹操,如何隐讳?且把来监下,明日解去京师请赏。”熟视沉吟后却说出此数语,孟德奈何?把关军士赐以酒食而去。细。至夜分,县令唤亲随入,暗地取出曹操,直至后院中审究。精细。此熟视沉吟时算定者。问曰:“我闻丞相待汝不薄,何故自取其祸?”操曰:“燕雀安知鸿鹄志哉!汝既拿住我,便当解去请赏。何必多问!”此县令须以此言动之,奸雄眼力过人。县令屏退左右,精细。谓操曰:“汝休小觑我。我非俗吏,奈未遇其主耳。”是有心人。操曰:“吾祖宗世食汉禄,若不思报国,与禽兽何异?偏是奸雄会说道学语。吾屈身事卓者,欲乘间图之,为国除害耳。今事不成,乃天意也!”曹操此时,竟是一位正人。县令曰:“孟德此行,将欲何往?”问得紧要。操曰:“吾将归乡里,发矫诏,召天下诸侯兴兵共诛董卓:吾之愿也。”词直气壮。○后文事先逗露于此。县令闻言,乃亲释其缚,扶之上坐,再拜曰:“公真天下忠义之士也!”微独县令信之,读书者至此亦几信之。○写县令先沉吟,次密召,后拜服:最有次序。曹操亦拜问县令姓名。县令曰:“吾姓陈,名宫,字公台。至此方出姓名,好。老母妻子,皆在东郡。此处先说老母妻子,遥对后白门楼中语。今感公忠义,愿弃一官,从公而逃。”不特相救,且复相从,宫之于操,其恩不可谓不厚矣。操甚喜。是夜陈宫收拾盘费,与曹操更衣易服,各背剑一口,细。乘马投故乡来。
行了三日,至成皋地方。天色向晚,操以鞭指林深处,二语是绝妙一幅画景。谓宫曰:“此间有一人,姓吕,名伯奢,是吾父结义弟兄。就往问家中消息,觅一宿,如何?”闲闲而来。宫曰:“最好。”二人至庄前下马,入见伯奢。奢曰:“我闻朝廷遍行文书,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陈留去了。应上“家中消息”句。汝如何得至此?”操告以前事,曰:“若非陈县令,已粉骨碎身矣。”异日白门楼中何不记此一语?伯奢拜陈宫曰:“小侄若非使君,曹氏灭门矣。曹氏幸不灭门,君家却即刻有灭门之祸。使君宽怀安坐,今晚便可下榻草舍。”应上“觅宿”句。说罢,即起身入内。良久乃出,写得举动可疑。谓陈宫曰:“老夫家无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言讫,匆匆上驴而去。更是可疑。操与宫坐久,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一发惊疑。操曰:“吕伯奢非吾至亲,应上“结义兄弟”句。此去可疑,当窃听之。”微独操疑之,读书者至此亦深疑之。二人潜步入草堂后,但闻人语曰:“缚而杀之,何如?”吓杀。操曰:“是矣!二字摹神。今若不先下手,必遭擒获。”遂与宫拔剑直入,不问男女,皆杀之,不曾在董家试刀,却来吕家试剑。一连杀死八口。“八口之家”,无一全矣。搜至厨下,却见缚一猪欲杀。昔吕后錔以人为彘,今曹操误认彘为人,而吕氏全家被杀,伯奢岂吕氏苗裔与?否则何以有此恶报也。宫曰:“孟德心多,误杀好人矣!”急出庄上马而行。行不到二里,只见伯奢驴鞍前悬酒二瓶,手携果菜而来,又是一幅画图。叫曰:“贤侄与使君何故便去?”操曰:“被罪之人,不敢久住。”伯奢曰:“吾已分付家人宰一猪相款,适来内良久,正为吩咐此耳。○丈人宿子路,不过鸡黍是供,今何必杀猪相款乎?伯奢真奢矣。贤侄、使君何憎一宿?速请转骑。”操不顾,策马便行。行不数步,忽拔剑复回,叫伯奢曰:“此来者何人?”伯奢回头看时,操挥剑砍伯奢于驴下。乃翁之结义兄弟也,而既杀其家,复杀其身,咄哉阿瞒!岂堪复与刘、关、张三人作狗彘耶?宫大惊曰:“适才误耳,今何为也?”操曰:“伯奢到家,见杀死多人,安肯干休?若率众来追,必遭其祸矣。”此等见识,在曹操原是不差。宫曰:“知而故杀,大不义也。”操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曹操从前竟似一个好人,到此忽然说出奸雄心事。此二语是开宗明义章第一。陈宫默然。当夜行数里,月明中敲开客店门投宿。又是一幅绝妙画景。○忙中偏有此点缀,妙。喂饱了马,曹操先睡。陈宫寻思:“我将谓曹操是好人,弃官跟他;原来是个狼心之徒!今日留之,必为后患!”不差。便欲拔剑来杀曹操。该杀。正是:
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
毕竟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1
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董卓不乱,诸镇不起;诸镇不起,三国不分。此一卷正三国之所自来也。故先叙曹操发檄举事,次叙孙坚堂先敢战,末叙刘备三人英雄无敌。其余诸人,纷纷滚滚,不过如白茅之藉琬琰而己。
袁术不识玄德兄弟,无足责也;本初亦是人豪,乃亦拘牵俗见,不能格外用人:此孟德之所以为可儿也。今人都骂孟德奸雄,吾恐奸雄非寻常人所可骂,还应孟德骂人不奸雄耳。
甚矣,目前地位之不足量英雄也!十八镇诸侯,以盟主推袁绍;而后来分鼎竟属孙、曹。且孙、曹虽为吴、魏之祖,而僭号称尊,尚在后嗣。其异日堂堂天子正位继统者,乃立公孙瓒背后之一县令。呜呼!英雄岂易量哉?公孙瓒背后之一人,为惊天动地之人;而此一人又有背后之两人,又是惊天动地之人。英雄不得志时,往往居人背后,俗眼不能识。直待其惊天动地,而后叹前者立人背后之日交臂失之。孰知其背后冷笑之意,固已视十八路诸侯如草芥矣。
却说陈宫临欲下手杀曹操,忽转念曰:“我为国家跟他到此,杀之不义。不若弃而他往。”插剑上马,不等天明,自投东郡去了。陈宫不随曹操,可谓知人;然后来却随吕布,则犹未为知人也。操觉,不见陈宫,寻思:“此人见我说了这两句,疑我不仁,操自以为不仁,可谓自知之明。弃我而去。吾当急行,不可久留。”遂连夜到陈留,寻见父亲,备说前事,欲散家资招募义兵。父言:“资少恐不成事。此间有孝廉卫弘,疏财仗义。其家巨富,富者必不疏财,疏财者必不富。今曰疏财矣,而又曰其家巨富,何也?盖不疏财者,善藏其富,必不使人知其有富名。其家巨富,正在疏财上见得耳。若得相助,事可图矣。”操置酒张筵,拜请卫弘到家,告曰:“今汉室无主,董卓专权,欺君害民,天下切齿。操欲力扶社稷,恨力不足。公乃忠义之士,敢求相助!”卫弘曰:“吾有是心久矣,恨未遇英雄耳。既孟德有大志,愿将家资相助。”脱尽富人习套,不愧为孝廉矣。操大喜。于是先发矫诏,驰报各道,然后招集义兵,竖起招兵白旗一面,上书“忠义”二字。有声有色,古来真正奸雄,未有不借此二字而起。不数日间,应募之士,如雨骈集。
一日,有一个阳平卫国人,姓乐,名进,字文谦,来投曹操。又有一个山阳钜鹿人,姓李,名典,字曼成,也来投曹操。操皆留为帐前吏。又有沛国谯人夏侯惇,字符让,乃夏侯婴之后。自小习枪棒,年十四,从师学武,有人辱骂其师,惇杀之,逃于外方。闻知曹操起兵,与其族弟夏侯渊两个,各引壮士千人来会。李典、乐进,各自一人来;夏侯惇、夏侯渊,却是两人同来,又带着千人而来。来法各自不同。此二人本操之弟兄:操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过房与曹家,因此是同族。忽然替曹氏扳亲叙眷。虽是再将他家世细述一番,亦是作者闲中冷笔。不数日,曹氏兄弟曹仁、曹洪各引兵千余来助。不姓曹而同族者既有两人,今姓曹而同族者又有两人。可发一笑。曹仁字子孝,曹洪字子廉,二人弓马熟娴,武艺精通。操大喜,于村中调练军马。卫弘尽出家财,置办衣甲旗幡。兵精。四方送粮食者,不计其数。粮足。○以上一段极写曹氏。
时袁绍得操矫诏,乃聚麾下文武,引兵三万,离渤海来与曹操会盟。袁绍先到,正与前番致书王允相应。操作檄文以达诸郡,檄文曰:
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弒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
操发檄文去后,各镇诸侯,皆起兵相应:
第一镇,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
第二镇,冀州刺史韩馥。
第三镇,豫州刺史孔由。
第四镇,兖州刺史刘岱。
第五镇,河内郡太守王匡。
第六镇,陈留太守张邈。
第七镇,东郡太守乔瑁。音妹。
第八镇,山阳太守袁遗。
第九镇,济北相鲍信。
第十镇,北海太守孔融。
第十一镇,广陵太守张超。
第十二镇,徐州刺史陶谦。
第十三镇,西凉太守马腾。
第十四镇,北平太守公孙瓒。
第十五镇,上党太守张杨。
第十六镇,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
第十七镇,祁乡侯渤海太守袁绍。
诸路军马,多少不等,有三万者,有一、二万者,各领文官武将,投洛阳来。
且说北平太守公孙瓒,统领精兵一万五千,路经德州平原县。正行之间,遥见桑树丛中,一面黄旗,数骑来迎。瓒视之,乃刘玄德也。刘玄德不列诸侯之内,却是公孙瓒路上相遇,叙得有意无意。孰知后来虎牢关前当先出色者,却是此人。瓒问曰:“贤弟何故在此?”玄德曰:“旧日蒙兄保备为平原县令,今闻大军过此,将来奉候,就请兄长入城歇马。”瓒指关、张而问曰:“此何人也?”玄德曰:“此关羽、张飞,备结义兄弟也。”瓒曰:“乃同破黄巾者乎?”玄德曰:“皆此二人之力。”就从玄德表带关、张,为虎牢关张本。瓒曰:“今居何职?”玄德答曰:“关羽为马弓手,张飞为步弓手。”瓒叹曰:“如此可谓埋没英雄!千古英雄往往如此,为之一叹。今董卓作乱,天下诸侯共往诛之。贤弟可弃此卑官,一同讨贼,力扶汉室,若何?”玄德曰:“愿往。”张飞曰:“当时若容我杀了此贼,免有今日之事。”快人快语。又照应前文。云长曰:“事已至此,即当收拾前去。”玄德、关、张自变量骑跟公孙瓒来,曹操接着。众诸侯亦陆续皆至,各自安营下寨,连接二百余里。
操乃宰牛杀马,大会诸侯,商议进兵之策。太守王匡曰:“今奉大义,必立盟主。众听约束,然后进兵。”操曰:“袁本初四世三公,门多故吏,汉朝名相之裔,可为盟主。”不过以门第推之。绍再三推辞,众皆曰:“非本初不可。”绍方应允。次日,筑台三层,遍列五方旗帜,上建白旄黄钺,兵符将印,请绍登坛。绍整衣佩剑,慨然而上,焚香再拜。其盟曰: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绍等惧社稷沦丧,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读毕歃血。众因其辞气慷慨,皆涕泗横流。歃血已罢,下坛。众扶绍升帐而坐,两行依爵位年齿分列坐定。操行酒数巡,言曰:“今日既立盟主,各听调遣,同扶国家,勿以强弱计较。”先喝破。袁绍曰:“绍虽不才,既承公等推为盟主,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国有常刑,军有纪律,各宜遵守,勿得违犯。”众皆曰:“惟命是听。”绍曰:“吾弟袁术总督粮草,应付诸营,无使有缺。与后不肯发粮相照。更须一人为先锋,直抵汜水关挑战。余各据险要,以为接应。”长沙太守孙坚出曰:“坚愿为前部。”此处极写孙氏。绍曰:“文台勇烈,可当此任。”坚遂引本部人马,杀奔汜水关来。守关将士,差流星马往洛阳丞相府告急。
董卓自专大权之后,每日饮宴。李儒接得告急文书,径来禀卓。卓大惊,急聚众将商议。温侯吕布挺身出曰:“父亲勿虑。关外诸侯,布视之如草芥。愿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卓大喜曰:“吾有奉先,高枕无忧矣!”言未绝,吕布背后一人吕布背后一人,那知公孙瓒背后又有人。高声出曰:“‘割鸡焉用牛刀’?不劳温侯亲往。吾斩众诸侯首级,如探囊取物耳!”卓视之,其人身长九尺,虎体狼腰,豹头猿臂:关西人也,姓华,名雄。卓闻言大喜,加为骁骑校尉。拨马步军五万,同李肃、胡轸、赵岑星夜赴关迎敌。众诸侯内有济北相鲍信,寻思孙坚既为前部,怕他夺了头功,暗拨其弟鲍忠,先将马步军三千,径抄小路,直到关下搦战。华雄引铁骑五百,飞下关来,大喝:“贼将休走!”鲍忠急待退,被华雄手起刀落,斩于马下。先写鲍忠之死,后写孙坚之勇。生擒将校极多。华雄遣人斋鲍忠首级来相府报捷,卓加雄为都督。
却说孙坚引四将直至关前。那四将?第一个,右北平土垠人,姓程,名普,字德谋,使一条铁脊蛇矛。第二个,姓黄,名盖,字公覆,零陵人也,使铁鞭。第三个,姓韩,名当,字义公,辽西令支人也,使一口大刀。第四个,姓祖,名茂,字太荣,吴郡富春人也,使双刀。孙坚披烂银铠,裹赤帻,此处先写赤帻,为后文伏线。横古锭刀,骑花鬃马,指关上而骂曰:“助恶匹夫,何不早降!”华雄副将胡轸引兵五千,出关迎战。程普飞马挺矛,直取胡轸。斗不数合,程普刺中胡轸咽喉,死于马下。写程普正是写孙坚。副将如此,主将可知。坚挥军直杀至关前,关上矢石如雨。孙坚引兵回至梁东屯住,使人于袁绍处报捷,就于袁术处催粮。或说术曰:“孙坚乃江东猛虎,若打破洛阳,杀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今不与粮,彼军必散。”术听之,不发粮草。袁术误事,可恨可恨。孙坚军缺食,军中自乱,细作报上关来。李肃为华雄谋曰:“今夜我引一军从小路下关,袭孙坚寨后。将军挥其前寨,坚可擒矣。”雄从之,传令军士饱餐,正是坚军缺食映照。乘夜下关。是夜月白风清,为照见赤帻伏线。到坚寨时已是半夜,鼓噪直进。坚慌忙披挂上马,正遇华雄。两马相交,斗不数合,后面李肃军到,竟天价放起火来,风月之下放火,风助火势,月助火光,分外猛烈。坚军乱窜。众将各自混战,止有祖茂跟定孙坚,突围而走。背后华雄追来。坚取箭,连放两箭,皆被华雄躲过;再放第三箭时,因用力太猛,拽折了鹊画弓,只得弃弓纵马而奔。祖茂曰:“主公头上赤帻射目,为贼所识认,可脱帻与某戴之。”祖茂智、勇、忠、义,色色具足。坚就脱帻换茂盔,孙坚脱帻,胜于曹操弃袍。分两路而走。雄军只望赤帻者追赶,坚乃从小路得脱。祖茂被华雄追急,将赤帻挂于人家烧不尽的庭柱上,却入树林潜躲。华雄军于月下遥见赤帻,四面围定,不敢近前。可知孙坚英勇,敌所摄服。用箭射之,方知是计,遂向前取了赤帻。祖茂于林后杀出,挥双刀欲劈华雄。雄大喝一声,将祖茂一刀砍于马下。杀至天明,雄方引兵上关。程普、黄盖、韩当都来,寻见孙坚,再收拾军马屯扎。坚为折了祖茂,伤感不已,星夜遣人报知袁绍。
绍大惊曰:“不想孙文台败于华雄之手!”便聚众诸侯商议。众人都到,只有公孙瓒后至,绍请入帐列坐。绍曰:“前日鲍将军之弟不遵调遣,擅自进兵,杀身丧命,折了许多军士;今者孙文台又败于华雄。挫动锐气,为之奈何?”独不说起袁术之不发粮,岂非徇私。诸侯并皆不语。绍举目遍视,见公孙瓒背后立着三人,容貌异常,都在那里冷笑。此处极写刘、关、张。○如此三人,却在人背后立着,岂不可叹!岂不可怪!绍问曰:“公孙太守背后何人?”瓒呼玄德出曰:“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刘备是也。”曹操曰:“莫非破黄巾刘玄德乎?”偏是他记得。瓒曰:“然。”即令刘玄德拜见。瓒将玄德功劳,并其出身,细说一遍。绍曰:“既是汉室宗派,取坐来。”命坐。袁本初只重家世,不重功勋,可笑。备逊谢。绍曰:“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冑耳。”玄德乃坐于末位,关、张叉手侍立于后。
忽探子来报:“华雄引铁骑下关,用长竿挑着孙太守赤帻,好照应。来寨前大骂搦战。”绍曰:“谁敢去战?”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小将愿往。”绍喜,便着俞涉出马。即时报来:“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虚写,妙。众大惊。太守韩馥曰:“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绍急令出战。潘凤手提大斧上马。去不多时,飞马来报:“潘凤又被华雄斩了。”都用虚写,妙。○写得华雄声势,越衬得云长声势。众皆失色。绍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衬入此数语,一发激恼云长。言未毕,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更耐不得矣。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即异日杀颜良、文丑之人也。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绍问:“现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一弓手今且为王、为帝、为天尊矣。袁氏兄弟,四世三公,今何在哉?即为云长执鞭,云长之马亦决不肯也。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袁绍曰:“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所笑。”袁绍、袁术,真乃难兄难弟。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关公曰:“如不胜,请斩某头。”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公饮了上马。阿瞒的是可儿。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壮哉。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亦用虚写,妙。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写得百倍声势。后人有诗赞之曰:
威镇乾坤第一功,辕门画鼓响咚咚。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
曹操大喜。只见玄德背后,转出张飞,高声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快人快语。袁术大怒,喝曰:“俺大臣尚自谦让,量一县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扬威!都与赶出帐去!”袁术俗物,翼德何不以老拳断送之。世间此等俗物极多,一一该以老拳断送之也。曹操曰:“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袁术曰:“既然公等只重一县令,我当告退。”操曰:“岂可因一言而误大事耶?”命公孙瓒且带玄德、关、张回寨。众官皆散。曹操暗使人斋牛酒,抚慰三人。阿瞒毕竟是可儿。却说华雄手下败军,报上关来。李肃慌忙写告急文书,申闻董卓。卓急聚李儒、吕布等商议。儒曰:“今失了上将华雄,贼势浩大。袁绍为盟主,绍叔袁隗,现为太傅。倘或里应外合,深为不便,可先除之。请丞相亲领大军分拨剿捕。”卓然其说,唤李催、郭汜领兵五百,围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尽皆诛绝。先将袁隗首级去关前号令。袁绍外不能治其弟,内不能蔽其叔,为盟主何益。卓遂起兵二十万,分为两路而来: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万,把住汜水关,不要厮杀;卓自将十五万,同李儒、吕布、樊稠、张济等守虎牢关。这关离洛阳五十里。军马到关,卓令吕布领三万军去关下扎住大寨。卓自在关上屯住。
流星马探听得,报入袁绍大寨而来。绍聚众商议。操曰:“董卓屯兵虎牢,截俺诸侯中路,今可勒兵一半迎敌。”绍乃分王匡、乔瑁、鲍信、袁遗、孔融、张杨、陶谦、公孙瓒八路诸侯往虎牢关迎敌。操引军往来救应。八路诸侯,各自起兵。河内太守王匡,引兵先到。先是一路人马。吕布带铁骑三千,飞奔来迎。王匡将军马列成阵势,勒马门旗下看时,见吕布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写吕布声势,愈衬刘、关、张声势。王匡回头问曰:“谁敢出战?”后面一将,纵马挺枪而出。匡视之,乃河内名将方悦。两马相交,无五合,被吕布一戟刺于马下,挺戟直冲过来。匡军大败,四散奔走。布东西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幸得乔瑁、袁遗两军皆至,又是两路人马。来救王匡,吕布方退。三路诸侯各折了些人马,退三十里下寨。随后五路军马都至,又是五路人马。八路人马,写得参差有势。一处商议。言吕布英雄,无人可敌。此时袁术何不以“四世三公”四字退却吕布也?正虑间,小校报来:“吕布搦战。”八路诸侯,一齐上马。军分八队,布在高冈。遥望吕布一簇军马绣旗招飐,先来冲阵。上党太守张杨部将穆顺,出马挺枪迎战,被吕布手起一戟刺于马下。众大惊。北海太守孔融部将武安国,使铁锤飞马而出。吕布挥戟拍马来迎,战到十余合,一戟砍断安国手腕,弃锤于地而走。八路军兵齐出,救了武安国。吕布退回去了。
众诸侯回寨商议。曹操曰:“吕布英勇无敌,可会十八路诸侯,共议良策。若擒了吕布,董卓易诛耳!”正议间,吕布复引兵搦战。八路诸侯齐出。公孙瓒挥槊亲战吕布。战不数合,瓒败走,吕布纵赤兔马赶来。那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看看赶上,布举画戟,望瓒后心便刺。傍边一将,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挺丈八蛇矛,飞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杀华雄先写云长,战吕布先写翼德,都好。吕布见了,弃了公孙瓒,便战张飞。飞抖擞精神,酣战吕布。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云长见了,把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来夹攻吕布。三匹马丁字儿厮杀。战到三十合,战不倒吕布。刘玄德掣双股剑,骤黄鬃马,刺斜里也来助战。这三个围住吕布,转灯儿般厮杀,今日走马灯,多用三战吕布故事,这便是灯样。八路人马都看得呆了。其实好看。此时众人亦只好看得。吕布架隔遮拦不定,看着玄德面上,虚刺一戟,玄德急闪。吕布荡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便回。三个那里肯舍,拍马赶来。八路军兵,喊声大震,一齐掩杀。吕布军马望关上奔走,玄德、关、张随后赶来。古人曾有篇言语,单道着玄德、关、张三战吕布:
汉朝天数当桓灵,炎炎红日将西倾。奸臣董卓废少帝,刘协懦弱魂梦惊。曹操传檄告天下,诸侯奋怒皆兴兵。议立袁绍作盟主,誓扶王室定太平。温侯吕布世无比,雄才四海夸英伟。护躯银铠砌龙鳞,束发金冠簪雉尾。参差宝带兽平吞,错落锦袍飞凤起。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出关搦战谁敢当?诸侯胆裂心惶惶。踊出燕人张冀德,手持蛇矛丈八槍。虎须倒竖翻金线,环眼圆睁起电光。酣战未能分胜败,阵前恼起关云长。青龙宝刀灿霜雪,鹦鹉战袍飞蛱蝶。马蹄到处鬼神嚎,目前一怒应流血。枭雄玄德掣双锋,抖擞天威施勇烈。三人围绕战多时,遮拦架隔无休歇。喊声震动天地翻,杀气迷漫牛斗寒。吕布力穷寻走路,遥望家山拍马还。倒拖画杆方天戟,乱散销金五彩幡。顿断线涤走赤兔,翻身飞上虎牢关。
三人直赶吕布到关下,看见关上西风飘动青罗伞盖。张飞大叫:“此必董卓!追吕布有甚强处?不如先拿董贼,便是斩草除根!”快人快语。拍马上关,来擒董卓。每回之末,定作异样惊人语。妙绝。正是:
擒贼定须擒贼首,奇功端的待奇人。
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1
第六回 焚金阙董卓行凶 匿玉玺孙坚背约
无故而迁天子,则比于蒙尘;无端而迁百姓,则等于流窜。迁天子不易,迁百姓更难。昔汉武徒关中豪杰,择富者而徙之:其贫者不中徙也。今董卓杀富户而徙贫民,富者既死于罪,贫者复死于徙:民生其时,富亦死,贫亦死,<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其不在周宣,而在汉献乎?
平王居东而周衰,光武居东而汉兴,其故何也?一则能诛王莽,而冠履之分明;一则不能讨申侯,而君臣之义灭也。盘庚复成汤之故宇而殷盛,献帝复高祖之故土(此)而汉亡,其故何也?一则天子当阳,而曲达其迓续民命之情;一则暴臣当国,而大逞其劫夺民生之恶也。总之君尊则治,君卑则乱;民安则治,民危则乱。安在西方之必胜于东而新都之宜复其旧哉?
观董卓行事,是愚蠢强盗,不是权诈奸雄。奸雄必要结民心,奸雄必假行仁义。今焚宫室、发陵寝,杀百姓、掳赀财,不过如张角等所为。后人并称卓、操,孰知卓之不及操也远甚!
人各一心,不能同事,苏秦洹水之约,所以不久而散也。前者孙坚欲战,而袁术沮之;今者曹操欲战,而袁绍复沮之,使有志之人,动而掣肘,可胜叹哉!至于刘表,徒负虚名。不闻其得曹操之檄而谋董卓,但见其奉袁绍之书而截孙坚,其无用可知矣。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众将易得,主将难求。为从者万辈,不若为首者一人之重也。“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此语可垂千古。
曹操几死者三:献刀而逃,在中牟军士所获,一死也;陈宫于客店欲杀之,二死也;荥阳之战,中箭堕马,三死也。脱此三死,人为曹幸,我独为操恨,恨其不得以一死成忠义之名。天下固有生不如死者,此类是也。
玉玺琢自祖龙,则祖龙以前,夏、商、周之为天子,何尝有玉玺耶?况祖龙三十六年玉玺失而复得,而祖龙即于明年死,是失之不足忧,得之不足喜也。孙坚举动,颇有忠义之气,一得玉玺,而忽怀异心,亦其见之不明耳。
却说张飞拍马赶到关下,关上矢石如雨,不得进而回。八路诸侯,同请玄德、关、张贺功,使人去袁绍寨中报捷。
绍遂移檄孙坚,令其进兵。不奖刘、关、张战捷,只檄孙坚进兵;但教孙坚进兵,不责袁术给粮:殊为可笑。坚引程普、黄盖至袁术寨中相见。坚以杖画地曰:“董卓与我本无仇隙,今我奋不顾身,亲冒矢石来决死战者,上为国家讨贼,此句责他无君。下为将军家门之私。指袁隗受害。○此句责他无亲。而将军却听谗言,不发粮草,致坚败绩。将军何安?”术惶恐无言,命斩进谗之人,以谢孙坚。忽人报坚曰:“关上有一将乘马来寨中,要见将军。”坚辞袁术,归到本寨,唤来问时,乃董卓爱将李傕。奇。坚曰:“汝来何为?”傕曰:“丞相所敬者,惟将军耳。今特使傕来结亲:丞相有女,欲配将军之子。”“匪寇,婚媾。”突如其来。坚大怒,叱曰:“董卓逆天无道,荡覆王室,吾欲夷其九族以谢天下,安肯与逆贼结亲耶!吾不斩汝,汝当速去,早早献关,饶你性命!倘若迟误,粉骨碎身!”孙坚是汉子,与吕布大异。
李傕抱头鼠窜,回见董卓,说孙坚如此无礼。卓怒,问李儒。儒曰:“温侯新败,兵无战心。不若引兵回洛阳,迁帝于长安,以应童谣。近日街市童谣曰:‘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童谣甚奇。臣思此言:‘西头一个汉’,乃应高祖旺于西都长安,传一十二帝;‘东头一个汉’,乃应光武旺于东都洛阳,今亦传一十二帝。李儒所解,不合童谣。盖“东头一个汉”乃指许都,“西头一个汉”乃指蜀汉也。天运合回。丞相迁回长安,乃保无虞。”卓大喜曰:“非汝言,吾实不悟。”遂引吕布星夜回洛阳,商议迁都。聚文武于朝堂,卓曰:“汉东都洛阳三百余年,气数已衰。吾观旺气,实在长安。吾欲奉驾西幸,汝等各宜促装!”司徒杨彪曰:“关中残破零落。今无故捐宗庙、弃皇陵,恐百姓惊动。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望丞相鉴察。”此从百姓起见,言现居不可动摇。卓怒曰:“汝阻国家大计耶?”太尉黄琬曰:“杨司徒之言是也。往者王莽篡逆,更始赤眉之时,焚烧长安,尽为瓦砾之地;更兼人民流移,百无一二。今弃宫室而就荒地,非所宜也。”此从朝廷起见,言荒地不可建都。卓曰:“关东贼起,天下播乱。长安有崤函之险;更近陇右,木石砖瓦克日可办,宫室营造不须月余。汝等再休乱言。”司徒荀爽谏曰:“丞相若欲迁都,百姓骚动不宁矣。”荀爽之意亦重在百姓。卓大怒曰:“吾为天下计,岂惜小民哉!”拋却百姓,安有天下?确是不通文理之言。即日罢杨彪、黄琬、荀爽为庶民。卓出上车,只见二人望车而揖,视之,乃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也。卓问有何事,毖曰:“今闻丞相欲迁都长安,故来谏耳。”卓大怒曰:“我始初听你两个,保用袁绍;今绍已反,是汝等一党!”照应前文。叱武士推出都门斩首。遂下令迁都,限来日便行。
李儒曰:“今钱粮缺少,洛阳富户极多,可籍没入官。但是袁绍等门下,杀其宗党而抄其家赀,必得巨万。”读“哿矣富人”之诗,而叹幽、厉之朝犹为盛世也。卓即差铁骑五千、遍行捉拿洛阳富户共数千家,插旗头上,大书“反臣逆党”,尽斩于城外,取其金赀。何不竟题之曰“富户”,而必借逆党为名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生乱世,不幸而富,便当族耳。陶朱公三致千金而三散之,诚惧此也。李傕、郭汜尽驱洛阳之民数百万口,前赴长安,富民死,贫民徙,所得何罪?每百姓一队,间军一队,互相拖押。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又纵军士淫人妻女,夺人粮食。啼哭之声,震动天地。不是丞相要迁都,却是强盗殿场矣。卓临行,教诸门放火焚烧居民房屋,并放火烧宗庙宫府。南北两宫,火焰相接;长乐宫庭,尽为焦土。仿佛楚人一炬。又差吕布发掘先皇及后妃陵寝,取其金宝。军士乘势掘官民坟冢殆尽。黄巾贼反不如此之甚。董卓装载金珠缎匹好物数千余车,劫了天子并后妃等,竟望长安去了。王莽知有<金縢>而学之,要做假圣人;董卓不知有<盘庚>而学之,竟做真强盗。却说卓将赵岑见卓已弃洛阳而去,便献了汜水关。孙坚驱兵先入。玄德、关、张杀入虎牢关,诸侯各引军入。
且说孙坚飞奔洛阳,遥望火焰冲天,黑烟铺地,二三百里并无鸡犬人烟。坚先发兵救灭了火,令众诸侯各于荒地上屯住军马。曹操来见袁绍曰:“今董贼西去,正可乘势追袭。本初按兵不动,何也?”众诸侯中,毕竟孙、曹二人出色。绍曰:“诸兵疲困,进恐无益。”庸夫无胆。操曰:“董贼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诸公何疑而不进?”袁、曹优劣又见于此。众诸侯皆言不可轻动。俱是庸夫。操大怒曰:“竖子不足与谋!”遂自引兵万余,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星夜来赶董卓。是壮举,不是轻动。
且说董卓行至荥阳地方,太守徐荣出接。李儒曰:“丞相新弃洛阳,防有追兵。可教徐荣伏军荥阳城外山坞之旁,若有兵追来,可竟放过,待我这里杀败,然后截住掩杀:令后来者不敢复追。”若十八路齐出,一徐荣何足当之!可恨众人愚懦,致令孟德败兵。卓从其计,又令吕布引精兵歇后。布正行间,曹操一军赶上。吕布大笑曰:“不出李儒所料也!”将军马摆开。曹操出马,大叫:“逆贼劫迁天子,流徙百姓,将欲何往?”吕布骂曰:“背主懦夫,何得妄言!”夏侯惇挺枪跃马,直取吕布。战不数合,李傕引一军从左边杀来,操急令夏侯渊迎敌。右边喊声又起,郭汜引军杀到,操急令曹仁迎敌。三路军马,势不可当。夏侯惇抵敌吕布不住,飞马回阵。布引铁骑掩杀。操军大败,回望荥阳而走。此败非操之罪,乃众诸侯之罪也。走至一荒山脚下,时约二更,月明如昼(画)。闲笔点缀,绝佳。方才聚集残兵,正欲埋锅造饭,只听得四围喊声,徐荣伏兵尽出。徐荣党恶,与李儒等。曹操慌忙策马,夺路奔逃,正遇徐荣,转身便走。荣搭上箭,射中操肩膊。操带箭逃命,踅过山坡,两个军士伏于草中,见操马来,二枪齐发,操马中枪而倒。操翻身落马,被二卒擒住。使读者吃一吓。只见一将飞马而来,挥刀砍死两个步军,下马救起曹操。不谓竟有此一救。○读到此处,方知“月明如昼(画)”四字点缀得好。惟其月明如昼(画),故一来便见;若暗黑中,正自摸不着也。操视之,乃曹洪也。操曰:“吾死于此矣,贤弟可速去!”洪曰:“公急上马!洪愿步行。”操曰:“贼兵赶上,汝将奈何?”洪曰:“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曹洪真好兄弟。乃不从一家起见,而以天下起见,所以更奇。操曰:“吾若再生,汝之力也。”操上马,洪脱去衣甲,拖刀跟马而走。天下可无洪,曹操却不可无洪。约走至四更余,只见前面一条大河阻住去路,后面喊声渐近。使读者又吃一吓。操曰:“命已至此,不得复活矣!”洪急扶操下马,脱去袍铠,负操渡水。此时又不可无洪。才过彼岸,追兵已到,隔水放箭。操带水而走。险杀,吓杀。比及天明,又走三十余里,土冈下少歇。忽然喊声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却是徐荣从上流渡河来追。使读者又吃一吓。操正慌急间,只见夏侯惇、夏侯渊自变量十骑飞至,大喝:“徐荣勿伤吾主!”不谓又有此一救。徐荣便奔夏侯惇,惇挺枪来迎。交马数合,惇刺徐荣于马下,杀得好。杀散余兵。随后曹仁同李典、乐进各引兵寻到。见了曹操,忧喜交集。聚集残兵五百余人,同回河南。曹操此一战,虽败犹荣。
却说众诸侯分屯洛阳。孙坚救灭宫中余火,屯兵城内,设帐于建章殿基上。坚令军士扫除宫殿瓦砾;凡董卓所掘陵寝,尽皆掩闭。于太庙基上草创殿屋三间,请众诸侯立列圣神位,宰太牢祀之。孙坚忙中举动,大是可观。祭毕皆散。坚归寨中。是夜星月交辉,“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栏杆。”乃按剑露坐,仰观天文。见紫微垣中,白气漫漫,坚叹曰:“帝星不明,贼臣乱国,万民涂炭,京城一空!”言讫,不觉泪下。在瓦砾场上看月,又在旧殿基上看月。月色愈好,人情愈悲。孙坚洒泪数语,可当唐人怀古诗数首。旁有军士指曰:“殿南有五色毫光,起于井中。”亦使读者眼光闪烁。坚唤军士点起火把,下井打捞。捞起一妇人尸首,虽然日久,其尸不烂:此妇人之死,不在董卓放火之时,却在张让作乱之时。宫样装束,项下带一锦囊。取开看时,内有朱红小匣,用金锁锁着。启视之,乃一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旁缺一角,以黄金镶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前文不见了传国玺,今于此处还他下落,妙补前文。坚得玺,乃问程普。普曰:“此传国玺也!此玉是昔日卞和,于荆山之下,见凤凰栖于石上,载而进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良工琢为玺,李斯篆此八字于其上。应上篆文八字句。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风浪大作,舟将覆,急投玉玺于湖而止。未曾入井,先曾入湖。至三十六年,始皇巡狩至华阴,有人持玺遮道,与从者曰:‘持此还祖龙。’言讫不见。此玺复归于秦,始皇得玺于活人,孙坚得玺于死妇。明年始皇崩。得玺即死,又何取乎玺也。后来子婴将玉玺献与汉高祖。后至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后将印打王寻、苏献,崩其一角,以金镶之。应上旁缺一角句。光武得此宝于宜阳,传位至今。近闻十常侍作乱,劫少帝出北邙,回宫失此宝。又与前失玺照应。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孙坚改节,实因程普此二语。此处不可久留,宜速回江东,别图大事。”坚曰:“汝言正合吾意。明日便当托疾辞归。”孙坚得一玉玺便尔心变,惜哉!商议已定,密谕军士勿得泄漏。正为下文军人泄漏伏线。
谁想内中一军,是袁绍乡人,欲假此为进身之计,连夜偷出营寨来报袁绍。绍与之赏赐,暗留军中。次日,孙坚来辞袁绍,曰:“坚抱小疾,欲归长沙,特来别公。”绍笑曰:“吾知公疾,乃害传国玺耳。”趣甚。坚失色曰:“此言何来?”绍曰:“今兴兵讨贼,为国除害;玉玺乃朝廷之宝,公既获得,当对众留于盟主处。也不怀好意。候诛了董卓,复归朝廷。今匿之而去,意欲何为?”坚曰:“玉玺何由在吾处?”绍曰:“建章殿井中之物何在?”坚曰:“吾本无之,何强相逼?”绍曰:“作速取出,免自生祸。”坚指天为誓曰:“吾若果得此宝私自藏匿,异日不得善终,死刀箭之下!”今之盗物者极会赌咒,孙坚英雄,何亦尔尔?众诸侯曰:“文台如此说誓,想必无之。”绍唤军士出曰:“打捞之时,有此人否?”坚大怒,拔所佩之剑,要斩那军士。绍亦拔剑曰:“汝斩军人,乃欺我也。”绍背后颜良、文丑皆拔剑出鞘。坚背后程普、黄盖、韩当亦掣刀在手。众诸侯一齐劝住。坚随即上马,拔寨离洛阳而去。去了一个有用人。绍大怒,遂写书一封,差心腹人连夜往荆州送与刺史刘表,教就路上截住夺之。伏线。
次日,人报曹操追董卓,战于荥阳,大败而回。绍令人接至寨中,会众置酒,与操解闷。孙坚无心对月,曹操亦何心对酒。饮宴间,操叹曰:“吾始兴大义,为国除贼。诸公既仗义而来,操之初意,欲烦本初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固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大谷,制其险要;公路率南阳之军,驻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深沟高垒,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所言确是良策。今迟疑不进,大失天下之望。操窃耻之!”绍等无言可对。既而席散,操见绍等各怀异心,料不能成事,自引军投扬州去了。又去了一个有用人。公孙瓒谓玄德、关、张曰:“袁绍无能为也,久必有变。吾等且归。”遂拔寨北行。又去了三个有用人。至平原,令玄德为平原相,自去守地养军。兖州太守刘岱,问东郡太守乔瑁借粮。瑁推辞不与,岱引军突入瑁营,杀死乔瑁,尽降其众。袁绍见众人各自分散,就领兵拔寨,离洛阳,投关东去了。盟主走了,好个盟主。
却说荆州刺史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也。乃汉室宗亲。幼好结纳,与名士七人为友,时号“江夏八俊”。刘表徒负虚名。那七人?汝南陈翔,字仲麟;同郡范滂,字孟博;鲁国孔昱,字世元;渤海范康,字仲真;山阳檀敷,字文友;同郡张俭,字符节;南阳岑晊,字公孝:刘表与此七人为友。今之依托名流、自谓名士者,皆刘表类也。有延平人蒯良、蒯越,襄阳人蔡瑁为辅。当时看了袁绍书,随令蒯越、蔡瑁,引兵一万来截孙坚。既能引兵截孙坚,何不兴兵勤王室?坚军方到,蒯越将阵摆开,当先出马。孙坚问曰:“蒯英度何故引兵截吾去路?”越曰:“汝既为汉臣,如何私匿传国之宝?可速留下,放汝归去!”坚大怒,命黄盖出战。蔡瑁舞刀来迎。斗到数合,盖挥鞭打瑁,正中护心镜。瑁拨回马走,孙坚乘势杀过界口。山背后金鼓齐鸣,乃刘表亲自引军来到。孙坚就马上施礼曰:“景升何故信袁绍之书,相逼邻郡?”表曰:“汝匿传国玺,将欲反耶?”坚曰:“吾若有此物,死于刀箭之下!”只管赌咒。表曰:“汝若要我听信,将随军行李任我搜看。”坚怒曰:“汝有何力,敢小觑我!”方欲交兵,刘表便退。坚纵马赶去,两山后伏兵齐起,背后蔡瑁、蒯越赶来,将孙坚困在垓心。正是:
玉玺得来无用处,反因此宝动刀兵。
毕竟孙坚怎地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1
第七回 袁绍盘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
诸侯纷纷,互相争竞,天下已成四分五裂之势。一董卓未死,而天下又生出无数董卓。欲举而一之固难,欲举而三之,亦正不易也。
袁绍之取冀州,谋亦巧哉。然人知韩馥、公孙瓒为袁绍所愚,而不知袁绍又为董卓所愚。绍初为盟主以讨卓,何其壮也!今董卓遣一介之使以和之,而遂奉命不遑:呜呼,有愧曹操多矣!
善盗物者最会赌咒,亦惟善赌咒者最会盗物。观于孙坚故事,可为寒心。
一玉玺耳,孙坚匿焉,袁绍争焉,刘表截焉。究竟孙坚不因得玺而帝,反因得玺而死。若备之帝蜀,未尝得玺;丕之帝魏,权之帝吴,亦皆不因玺。噫嘻!皇帝不皇帝,岂在玉玺不玉玺哉?
看此回瓒与绍战,一日之间,忽败忽胜,忽胜忽败,变态不测。至于文弱如刘表,勇壮如孙坚,必以为胜在孙、败在刘,而事之相反,又不可料如此。嗟乎!茫茫世事,何常之有?一部<三国志>,俱当作如是观。微独<三国>而已,一部十七史,俱当作如是观。
此回叙孙坚之终,叙孙策之始,凡皆为孙权而叙之也。孙权于此卷方纔出名,乃出名而犹未出色,止写得孙策出色耳。然与刘、曹鼎立者,孙权也,是孙权为主,而孙坚、孙策皆客也。且因孙权而叙其父兄,则又以孙坚、孙策为主,而袁绍、公孙瓒又其客也。然公孙瓒文中忽有一刘备,突如其来,倏焉而往,而公孙瓒遂表备为平原相,则因刘备而叙及公孙瓒,因公孙瓒而叙及袁绍:是又以袁绍之战公孙为主,而孙坚之击刘表为客矣。何也?分汉鼎者孙权,而继汉统者刘备也。以三国为主,则绍、瓒等皆其客;三国以刘备为主,则孙权又其客也。今此回之目曰“袁绍战公孙”,而注意乃在刘备;曰“孙坚击刘表”,而注意乃在孙权:宾中有主,主中又有宾,读<三国志>者不可以不辨。
却说孙坚被刘表围住,亏得程普、黄盖、韩当三将死救得脱,折兵大半。夺路引兵回江东。自此孙坚与刘表结怨。伏一笔。
且说袁绍屯兵河内,缺少粮草。冀州牧韩馥遣人送粮以资军用。袁术不发粮而致孙坚之败,韩馥以送粮而启袁绍之谋。庸人举动皆错。谋士逢纪说绍曰:“大丈夫纵横天下,何待人送粮为食!冀州乃钱粮广盛之地,将军何不取之?”绍曰:“未有良策。”纪曰:“可暗使人驰书与公孙瓒,令进兵取冀州,约以夹攻。瓒必兴兵。韩馥无谋之辈,必请将军领州事。就中取事,唾手可得。”绍大喜,即发书到瓒处。瓒得书,见说共攻冀州,平分其地,大喜,即日兴兵。绍却使人密报韩馥。馥慌聚荀谌、辛评二谋士商议。如此二人,亦称谋士,可笑。谌曰:“公孙瓒将燕、代之众,长驱而来,其锋不可当。兼有刘备、关、张助之,难以抵敌。今袁本初智勇过人,手下名将极广,将军可请彼同治州事。彼必厚待将军,无患公孙瓒矣。”正中逢纪之计。韩馥即差别驾关纯去请袁绍。长史耿武谏曰:“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乳哺立可饿死。奈何欲以州事委之?此引虎入羊群也!”冀州未尝无人。馥曰:“吾乃袁氏之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古者择贤者而让之,诸君何嫉妒耶?”耿武叹曰:“冀州休矣!”于是弃职而去者三十余人,独耿武与关纯伏于城外,以待袁绍。数日后,绍引兵至,耿武、关纯拔刀而出,欲刺杀绍。绍将颜良立斩耿武,文丑砍死关纯。二人烈烈,可谓忠于韩馥。绍入冀州,以馥为奋威将军,以田丰、沮授、许攸、逢纪分掌州事,尽夺韩馥之权。“择贤而让”,贤者固如是乎?馥懊悔无及,遂弃下家小,匹马往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虎入羊群,羊能存乎?其得去,犹幸矣。
却说公孙瓒知袁绍已据冀州,遣弟公孙越来见绍,欲分其地。绍曰:“可请汝兄自来,吾有商议。”越辞归。行不到五十里,道旁闪出一彪军马,口称:“我乃董丞相家将也!”乱箭射死公孙越。袁绍不能讨董卓,反假作董家兵以杀人。如此举动,有愧盟主多矣。从人逃回,见公孙瓒,报越已死。瓒大怒,曰:“袁绍诱我起兵攻韩馥,他却就里取事。今又诈董卓兵射死吾弟,此冤如何不报!”尽起本部兵杀奔冀州来。绍知瓒兵至,亦领军出,二军会于盘河之上。绍军于盘河桥东,瓒军于桥西。瓒立马桥上,大呼曰:“背义之徒,何敢卖我!”绍亦策马至桥边,指瓒曰:“韩馥无才,愿让冀州于吾,与尔何干?”瓒曰:“昔日以汝为忠义,推为盟主,今之所为,真狼心狗行之徒,有何面目立于世间!”回思向日歃血定盟,可发一笑。今之称盟兄盟弟者须要仔细。袁绍大怒曰:“谁可擒之?”言未毕,文丑策马挺枪,直杀上桥。公孙瓒就桥边与文丑交锋。战不到十余合,瓒抵挡不住,败阵而回,文丑乘势追赶。瓒走入阵中,文丑飞马径入中军,往来冲突。瓒手下健将四员,一齐迎战,被文丑一枪刺一将下马,三将俱走。文丑直赶公孙瓒出阵后,瓒望山谷而逃。文丑骤马厉声大叫:“快下马受降!”瓒弓箭尽落,头盔坠地,披发纵马;奔转山坡,其马前失,瓒翻身落于坡下。文丑急捻枪来刺。读书者至此,必曰公孙瓒休矣。忽见草坡左侧转出个少年将军,飞马挺枪,直取文丑。来得突兀。公孙瓒扒上坡去,看那少年,生得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合,胜负未分。在公孙瓒眼中看出,分外声势。瓒部下救军到,文丑拨回马去了。那少年也不追赶。瓒忙下土坡,问那少年姓名。那少年欠身答曰:“某乃常山真定人也,姓赵,名云,字子龙。此人突如其来。人谓当日公孙瓒得一救星,却是异日刘玄德得一帮手。本袁绍辖下之人。因见绍无忠君救民之心,故特弃彼而投麾下。子龙立志,高人一等。不期于此处相见。”瓒大喜,遂同归寨,整顿甲兵。
次日,瓒将军马分作左右两队,势如羽翼。马五千余匹,大半皆是白马。因公孙瓒曾与羌人战,尽选白马为先锋,号为“白马将军”,羌人但见白马便走,因此白马极多。闲文错杂得妙。袁绍令颜良、文丑为先锋,各引弓弩手一千,亦分作左右两队。令在左者射公孙瓒右军,在右者射公孙瓒左军。再令曲义引八百弓手,步兵一万五千,列于阵中。一边马多,一边箭多。袁绍自引马步军数万于后接应。公孙瓒初得赵云,不知心腹,令其另领一军在后。便非能知人、能用人之人。遣大将严纲为先锋。瓒自领中军,立马桥上,傍竖大红圈金线帅字旗于马前。有声有色。○先伏一笔。从辰时擂鼓,直到巳时,绍军不进。曲义令弓手皆伏于遮箭牌下,只听炮响发箭。严纲鼓噪吶喊,直取曲义。义军见严纲兵来,都伏而不动,直到来得至近,一声炮响,八百弓弩手一齐俱发。曲义亦能军。纲急待回,被曲义拍马舞刀,斩于马下。瓒军大败。左右两军欲来救应,都被颜良、文丑引弓弩手射住。马多不如箭多。绍军并进,直杀到界桥边。曲义马到,先斩执旗将,把绣旗砍倒。若使子龙在前,必不至此。公孙瓒见砍倒绣旗,回马下桥而走。瓒军一败。曲义引军直冲到后军,正撞着赵云,挺枪跃马,直取曲义。战不数合,一枪刺曲义于马下。赵云一骑马飞入绍军,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公孙瓒引军杀回,绍军大败。瓒军一胜。
却说袁绍先使探马看时,回报曲义斩将搴旗,追赶败兵,因此不作准备。与田丰引着帐下持戟军士数百人,弓箭手数十骑,乘马出观,呵呵大笑:“公孙瓒无能之辈!”正说之间,忽见赵云冲到面前。弓箭手急待射时,云连刺数人,众军皆走。后面瓒军团团围裹上来。田丰慌对绍曰:“主公且于空墙中躲避。”绍以兜鍪扑地,大呼曰:“大丈夫愿临阵斗死,岂可入墙而望活乎!”此时气概,惜不用之于讨董卓之时。众军士齐心死战,赵云冲突不入,绍兵大队掩至,颜良亦引军来到,两路并杀。赵云保公孙瓒杀透重围,回到界桥。绍驱兵大进,复赶过桥,落水死者不计其数。瓒军又一败。○处处夹写桥,妙。袁绍当先赶来,不到五里,只听得山背后喊声大起,闪出一彪人马。为首三员大将,乃是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读书者至此,亦正想公等三人。因在平原探知公孙瓒与袁绍相争,特来助战。当下三匹马三般兵器,飞奔前来,直取袁绍。绍惊得魂飞天外,手中宝刀坠于马下,忙拨马而逃。四世三公,奈何惧此一县令、两弓手耶?众人死救过桥。瓒军又一胜。○写两军忽胜忽败,令读者目光霍霍。公孙瓒亦收军归寨。玄德、关、张动问毕,瓒曰:“若非玄德远来救我,几乎狼狈。”教与赵云相见,玄德甚相敬爱,便有不舍之心。眼力绝胜公孙瓒。○此为后文子龙归刘张本。
却说袁绍输了一阵,坚守不出。两军相拒月余,有人来长安报知董卓。李儒对卓曰:“袁绍与公孙瓒,亦当今豪杰。现在盘河厮杀,宜假天子之诏,差人往和解之。二人感德,必顺太师矣。”卓曰善。次日,便使太傅马日磾、音低。太仆赵岐,斋诏前去。二人来至河北,绍出迎于百里之外,再拜奉诏。此果天子诏耶?乃董卓令耳。昔日盟众而讨之,今日再拜而奉之,绍真懦夫哉!次日,二人至瓒营宣谕,瓒乃遣使致书于绍,互相讲和。二人自回京复命。瓒即日班师,又表荐刘玄德为平原相。玄德与赵云分别,执手垂泪,不忍相离。云叹曰:“某曩日误认公孙瓒为英雄,今观所为,亦袁绍等辈耳!”玄德曰:“公且屈身事之,相见有日。”洒泪而别。此时子龙不即归刘,非子龙之恋瓒,乃玄德之爱瓒也。
却说袁术在南阳,闻袁绍新得冀州,遣使来求马千匹,绍不与。术怒,自此兄弟不睦。曹家兄弟相救,袁家兄弟相仇。袁曹优劣,又见于此。又遣使往荆州,问刘表借粮二十万,表亦不与。术恨之,密遣人遗书于孙坚,使伐刘表。袁术前以不发粮而致孙坚于败,今又恨他人之不发粮而误孙坚之死,可恨。其书略曰:
前者刘表截路,乃吾兄本初之谋也。今本初又与表私议,欲袭江东。公可速兴兵伐刘表,吾为公取本初,是何言欤!二仇可报。公取荆州,吾取冀州,切勿误也!有此一番致书,便为后文孙策投袁术张本。
坚得书曰:“叵耐刘表,昔日断吾归路,今不乘时报恨,更待何年!”聚帐下程普、黄盖、韩当等商议。程普曰:“袁术多诈,未可准信。”坚曰:“吾自欲报仇,岂望袁术之助乎?”语亦壮。便差黄盖先来江边安排战船,多装军器粮草,大船装载战马,克日兴师。江中细作探知,来报刘表。表大惊,急聚文武将士商议。蒯良曰:“不必忧虑。可令黄祖部领江夏之兵为前驱,主公率荆襄之众为援。孙坚跨江涉湖而来,安能用武乎?”计亦通。表然之,令黄祖设备,随后便起大军。
却说孙坚有四子,皆吴夫人所生。长子名策,字伯符;次子名权,字仲谋;三子名翊,字叔弼;四子名匡,字季佐。孙坚将死,其子方欲出头,故百忙中特为叙出。吴夫人之妹,即为孙坚次妻,后有二乔,前有二吴。二乔各配一婿,二吴却共归一夫。亦生一子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并叙其女,为后配刘备张本。坚又过房俞氏一子,名韶,字公礼。坚有一弟,名静,字幼台。坚临行,静引诸子列拜于马前而谏曰:“今董卓专权,天子懦弱,海内大乱,各霸一方。江东方稍宁,以一小恨而起重兵,非所宜也。愿兄详之!”文台之弟,胜似本初之弟。坚曰:“弟勿多言。吾将纵横天下,有仇岂可不报!”长子孙策曰:“如父亲必欲往,儿愿随行。”坚许之。遂与策登舟,杀奔樊城。樊城在襄阳府。黄祖伏弓弩手于江边,见船傍岸,乱箭俱发。坚令诸军不可轻动,只伏于船中,来往诱之;一连三日,船数十次傍岸。黄祖军只顾放箭,箭已放尽,坚却拔船上所得之箭,约十数万。当日正值顺风,坚令军士一齐放箭,朱晦翁见此,亦当注曰:“即以其人之箭,还射其人之兵。”岸上支吾不住,只得退走。坚军登岸,程普、黄盖分兵两路,直取黄祖营寨。背后韩当驱兵大进。三面夹攻,黄祖大败,弃却樊城,走入邓城。孙坚大胜。坚令黄盖守住船只,亲自统兵追袭。黄祖引军出迎,布阵于野。坚列成阵势,出马于门旗之下。孙策也全副披挂,挺枪立马于父侧。本初无弟,文台有儿。黄祖引二将出马:一个是江夏张虎,一个是襄阳陈生。黄祖扬鞭大骂:“江东鼠贼,安敢侵犯汉室宗亲境界!”便令张虎搦战。坚阵内韩当出迎。两骑相交,战三十余合,陈生见张虎力怯,飞马来助。孙策望见,按住手中枪,扯弓搭箭,正射中陈生面门,应弦落马。张虎见陈生坠地,吃了一惊,措手不及,被韩当一刀,削去半个脑袋。程普纵马直来阵前捉黄祖。黄祖弃却头盔、战马,杂于步军内逃命。孙坚掩杀败军,直到汉水,汉水在襄阳城南,其源出陕西嶓冢山。命黄盖将船只进泊汉江。孙坚又大胜。
黄祖聚败军来见刘表,备言坚势不可当。表慌请蒯良商议。良曰:“目今新败,兵无战心,只可深沟高垒,以避其锋。却潜令人求救于袁绍,此围自可解也。”有袁术致书于孙坚,便有刘表求救于袁绍:势所必然。蔡瑁曰:“子柔之言,直拙计也。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岂可束手待毙!某虽不才,愿请军出城,以决一战。”刘表许之。蔡瑁引军万余,出襄阳城外,于岘山[眉]岘,贤上声。岘山在襄阳角城南。布阵。孙坚将得胜之兵,长驱大进。蔡瑁出马。坚曰:“此人是刘表后妻之兄也,谁与吾擒之?”蔡瑁出处从孙坚口中点出,叙事妙品。程普挺铁脊矛,出马与蔡瑁交战。不到数合,蔡瑁败走。坚驱大军,杀得尸横遍野。蔡瑁逃入襄阳。孙坚又大胜。蒯良言瑁不听良策,以致大败,按军法当斩。刘表以新娶其妹,不肯加刑。刘表溺爱后妻,便为后文废刘琦、立刘琮张本。
却说孙坚分兵四面,围住襄阳攻打。忽一日,狂风骤起,将中军帅字旗竿吹折。屡胜之后,忽有此不祥之兆,天有不测风云,正应人有旦夕祸福。○公孙瓒帅字旗,敌军砍倒;孙坚帅字旗,天风吹折:两处闲闲相照。韩当曰:“此非吉兆,可暂班师。”坚曰:“吾屡战屡胜,取襄阳只在旦夕。岂可因风折旗竿,遽尔罢兵!”遂不听韩当之言,攻城愈急。蒯良谓刘表曰:“某夜观天象,见一将星欲坠;以分野度之,当应在孙坚。又一预兆。彼兆在风,此兆在星。○孙坚前在建章殿前看月,仰叹帝星不明;今于襄阳城下遇风,遂使将星下坠。一月、一风,帝星、将星,遥遥相对。主公可速致书袁绍,求其相助。”刘表写书,问谁敢突围而出。健将吕公应声愿往。蒯良曰:“汝既敢去,可听吾计。与汝军马五百,多带能射者。冲出阵去,即奔岘山,他必引军来赶。汝分一百人上山,寻石子准备;一百人执弓弩,伏于林中。但有追兵到时,不可径走,可盘旋曲折,引到埋伏之处,矢石俱发。若能取胜,放起连珠号炮,城中便出接应。本为求救防追,不谓便以此杀敌。如无追兵,不可放炮,趱程而去。主意在此三句,那知却是闲文。今夜月不甚明,黄昏便可出城。”吕公领了计策,拴束军马,黄昏时分,密开东门,引兵出城。
孙坚在帐中忽闻喊声,急上马,引三十余骑出营来看。军士报说:“有一彪人马杀将出来,望岘山而去。”坚不会诸将,只引三十余骑赶来。吕公已于山林丛杂去处,上下埋伏。坚马快,单骑独来,前军不远。坚大叫:“休走!”吕公勒回马来战孙坚。交马只一合,吕公便走,闪入山路去。坚随后赶入,却不见了吕公。坚方欲上山,忽然一声锣响,山上石子乱下,林中乱箭齐发。坚体中石、箭,脑浆迸流,人马皆死于岘山之内,寿止三十七岁。刘备、曹操、孙坚,并起一时。而备及身而帝,操亦及身而王,独坚不帝不王而死于不虞之锋刃,岂非有幸有不幸哉?○孙坚此一死,不特坚所不及料,亦蒯良、吕公之所不及料也。吕公截住三十骑,并皆杀尽,放起连珠号炮。城中黄祖、蒯越、蔡瑁分头引兵杀出,江东诸军大乱。黄盖听得喊声震天,引水军杀来,正迎着黄祖。战不两合,生擒黄祖。程普保着孙策,急待寻路,正遇吕公。程普纵马向前,战不到数合,一矛刺吕公于马下。两军大战,杀到天明,各自收军。刘表军自入城。
孙策回到汉水,方知父亲被乱箭射死,尸首已被刘表军士扛抬入城去了,放声大哭。本欲报截路之仇,今又添一杀父之仇,是仇上加仇矣。众军俱号泣。策曰:“父尸在彼,安得回乡!”黄盖曰:“今活捉黄祖在此,得一人入城讲和,将黄祖去换主公尸首。”仇上添仇,而反欲遣换讲和者,重在父尸故耳。言未毕,军吏桓阶出曰:“某与刘表有旧,愿入城为使。”策许之。桓阶入城,见刘表,具说其事。表曰:“文台尸首、吾已用棺木盛贮在此。可速放回黄祖,两家各罢兵,再休侵犯。”桓阶拜谢欲行,阶下蒯良出曰:“不可不可!吾有一言,令江东诸军片甲不回。请先斩桓阶,然后用计。”正是:
追敌孙坚方殒命,求和桓阶又遭殃。
未知桓阶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1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十八路诸侯不能杀董卓,而一貂蝉足以杀之;刘、关、张三人不能胜吕布,而貂蝉一女子能胜之。以衽席为战场,以脂粉为甲冑,以盻睐为戈矛,以嚬笑为弓矢,以甘言卑词为运奇设伏,女将军真可畏哉!当为之语曰:“司徒妙计高天下,只用美人不用兵。”
为西施易,为貂蝉难。西施只要哄得一个吴王;貂蝉一面要哄董卓,一面又要哄吕布,使出两副心肠,妆出两副面孔,大是不易。我谓貂蝉之功,可书竹帛。若使董卓伏诛后,王允不激成李、郭之乱,则汉室自此复安;而貂蝉一女子,岂不与麟阁、云台并垂不朽哉?最恨今人,讹传关公斩貂蝉之事。夫貂蝉无可斩之罪,而有可嘉之绩:特为表而出之。
此回最妙在董卓赐金安慰吕布一段。若无此一段以缓之,则布之刺卓,不待凤仪亭相遇之后矣。且凤仪亭打戟堕地之时,吕布何难拾戟回刺董卓?而但往外急走,则皆此一缓之力也。
连环计之妙,不在专杀董卓也。设使董卓掷戟之时,刺中吕布,则卓自损其一臂,而卓可图矣。此皆在王允算中,亦未始不在貂蝉算中。王允岂独爱吕布,貂亦岂独爱吕布哉!吾尝谓“西子真心归范蠡,貂蝉假意对温侯”,盖貂蝉心中只有一王允尔。
前卷方叙龙争虎斗,此回忽写燕语莺声。温柔旖旎,真如铙吹之后,忽听玉箫;疾雷之余,忽见好月:令读者应接不暇。今人喜读稗官,恐稗官中反无如此妙笔也!
却说蒯良曰:“今孙坚已丧,其子皆幼。乘此虚弱之时,火速进军,江东一鼓可得。若还尸罢兵,容其养成气力,荆州之患也。”表曰:“吾有黄祖在彼营中,安忍弃之?”良曰:“舍一无谋黄祖而取江东,有何不可!”自是畅论。表曰:“吾与黄祖心腹之交,舍之不义。”遂送桓阶回营,相约以孙坚尸换黄祖。死孙坚换活黄祖,人道刘表便宜,我道刘表不便宜。黄祖十辈,不敌孙坚一人;孙坚之死,犹胜黄祖之生。孙策换回黄祖,迎接灵柩,罢战回江东,葬父于曲阿之原。丧事已毕,引军居江都,招贤纳士,屈己待人,四方豪杰渐渐投之,便有不凡。不在话下。放过孙策,接入董卓。
却说董卓在长安闻孙坚已死,乃曰:“吾除却一心腹之患也!”问:“其子年几岁矣?”或答曰:“十七岁。”卓遂不以为意。自此愈加骄横,自号为“尚父”,王莽欲学周公,董卓又欲学太公,可发一笑。出入僭天子仪仗。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侄董璜为侍中,总领禁军。董氏宗族,不问长幼,皆封列侯。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别筑“郿坞”,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昔有新丰,今有小长安。内盖宫室,仓库屯积二十年粮食;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积不知其数。家属都住在内。为后文伏笔。卓往来长安,或半月一回,或一月一回,公卿皆候送于横门外。卓尝设帐于路,与公卿聚饮。一日,卓出横门,百官皆送,卓留宴。适北地招安降卒数百人到。卓即命于座前,或断其手足,或凿其眼睛,或割其舌,或以大锅煮之,哀号之声震天,百官战栗失箸,卓饮食谈笑自若。以杀降卒为下酒物,亦甚无趣。又一日,卓于省台大会百官,列坐两行。酒至数巡,吕布径入,向卓耳边言不数句。卓笑曰:“原来如此。”命吕布于筵上揪司空张温下堂。百官失色。不多时,侍从将一红盘,托张温头入献。同时有两张温。此一张温,乃汉张温也。后孙权使张温至蜀,乃吴张温也。百官魂不附体。卓笑曰:“诸公勿惊。张温结连袁术,欲图害我,因使人寄书来,错下在吾儿奉先处,故斩之。张温事即在董卓口中叙出,省笔。公等无故,不必惊畏。”众官唯唯而散。
司徒王允归到府中,寻思今日席间之事,坐不安席。此处又放过董卓,接入王允。至夜深月明,策杖步入后园,立于荼蘼架侧,仰天垂泪。孙坚、王允,一样月下洒泪,而一是悲愤,一是忧郁。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允潜步窥之,乃府中歌伎貂蝉也。无端忽叙出一女子。不用王允想到此人,偏用此人来挑动王允,妙妙。其女自幼选入府中,教以歌舞,年方二八,色伎俱佳,允以亲女待之。是夜允听良久,喝曰:“贱人将有私情耶?”一喝妙甚。不用顺叙,偏用逆挑,最有波致。貂蝉惊跪答曰:“贱妾安敢有私!”允曰:“汝无所私,何夜深于此长叹?”蝉曰:“容妾伸肺腑之言。”允曰:“汝勿隐匿,当实告我。”蝉曰:“妾蒙大人恩养,训习歌舞,优礼相待,妾虽粉身碎骨,莫报万一。近见大人两眉愁锁,必有国家大事,自曹操行刺不成以后,王允日夜忧闷光景,俱于貂蝉口中暗暗补出。又不敢问。今晚又见行坐不安,因此长叹。不想为大人窥见。倘有用妾之处,万死不辞!”好貂蝉。允以杖击地曰:“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突作奇语,令人猜想不着。随我到画阁中来。”貂蝉跟允到阁中,允尽叱出妇妾,纳貂蝉于坐,叩头便拜。又特特作此惊人之笔,令人一发猜想不着。貂蝉惊伏于地,曰:“大人何故如此?”允曰:“汝可怜汉天下生灵!”看官试想:一个女子,教他如何救天下生灵?言讫泪如泉涌。貂蝉曰:“适间贱妾曾言:但有使令,万死不辞。”允跪而言曰:“百姓有倒悬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贼臣董卓,将欲篡位,朝中文武,无计可施。董卓有一义儿,姓吕,名布,骁勇异常。我观二人,皆好色之徒,今欲用连环计,计名奇。先将汝许嫁吕布,后献与董卓,汝于中取便谍间他父子反颜,令布杀卓,以绝大恶。重扶社稷,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不知汝意若何?”此处方说出计策,却要他成功衽席之上。貂蝉曰:“妾许大人万死不辞,望即献妾与彼。妾自有道理。”允曰:“事若泄漏,我灭门矣。”此句叮嘱断不可少。貂蝉曰:“大人勿忧。妾若不报大义,死于万刃之下。”允拜谢。
次日,便将家藏明珠数颗,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顶,使人密送吕布。本将玉女为钓,先用珠冠作饵。妙。布大喜,亲到王允宅致谢。不用王允去请,却使吕布自来。又妙。允预备嘉肴美馔,候吕布至,允出门迎迓,接入后堂,延之上坐。布曰:“吕布乃相府一将,司徒是朝廷大臣,何故错敬?”允曰:“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有将军耳。允非敬将军之职,敬将军之才也。”布大喜。允殷勤敬酒,口称董太师并布之德不绝。极口奉承吕布,妙矣;却又于吕布面前褒奖太师,更妙。布大笑畅饮。允叱退左右,只留侍妾数人劝酒。酒至半酣,允曰:“唤孩儿来。”竟说是孩儿,妙。少顷,二青衣引貂蝉艳妆而出。布惊问何人。允曰:“小女貂蝉也。允蒙将军错爱,不异至亲,故令其与将军相见。”便命貂蝉与吕布把盏。貂蝉送酒与布,两下眉来眼去。来了。允佯醉曰:“孩儿央及将军痛饮几杯!吾一家全靠着将军哩。”布请貂蝉坐。貂蝉假意欲入,写得好看。允曰:“将军吾之至友,孩儿便坐何妨!”貂蝉便坐于允侧。先把盏,后同坐,以渐而亲,写得次序。吕布目不转睛的看。又饮数杯,允指蝉谓布曰:“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妾,还肯纳否?”布出席谢曰:“若得如此,布当效犬马之报!”允曰:“早晚选一良辰,送至府中。”布欣喜无限,频以目视貂蝉。貂蝉亦以秋波送情。写得好看。不意<三国志>中,有此一段温柔旖旎文字。少顷席散,允曰:“本欲留将军止宿,恐太师见疑。”布再三拜谢而去。
过了数日,允在朝堂见了董卓,趁吕布不在侧,精细。伏地拜请曰:“允欲屈太师车骑,到草舍赴宴,未审钧意若何?”卓曰:“司徒见招,即当趋赴。”允拜谢归家,水陆毕陈,于前厅正中设座,锦绣铺地,内外各设帏幔。写设宴,比前加倍尊严。次日晌午,董卓来到。董卓、吕布来法不同,一个自来,一个请来。允具朝服出迎,再拜起居。卓下车,左右持戟甲士百余,簇拥入堂,分列两旁。允于堂下再拜。卓命扶上,赐坐于侧。允曰:“太师盛德巍巍,伊、周不能及也。”卓大喜。进酒作乐,允极其致敬。天晚酒酣,允请卓入后堂。请入后堂,纔出貂蝉,不特次序应然,亦见机密之至。卓叱退甲士。允捧觞称贺曰:“允自幼颇习天文,夜观干象,汉家气数已尽。太师功德振于天下,若舜之受尧,禹之继舜,正合天心人意。”不但奉承董卓,便已埋伏后文。卓曰:“安敢望此!”允曰:“自古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岂过分乎!”卓笑曰:“若果天命归我,司徒当为元勋。”先许一个元勋稳当。允拜谢。堂中点上画烛,止留女使进酒供食。允曰:“教坊之乐,不足供奉。偶有家伎,敢使承应。”卓曰:“甚妙。”允教放下帘栊。笙簧缭绕,簇捧貂蝉舞于帘外。董卓先坐前堂,次入后堂;貂蝉先舞帘外,转入帘内:俱有次序。有词赞之曰:
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
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诗曰:
红牙催拍燕飞忙,一片行云到画堂。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故人肠。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舞罢隔帘偷目送,不知谁是楚襄王?
舞罢,卓命近前。貂蝉转入帘内,深深再拜。来了。卓见貂蝉颜色美丽,便问:“此女何人?”允曰:“歌伎貂蝉也。”此时又不说是孩儿,更妙。卓曰:“能唱否?”允命貂蝉执檀板,低讴一曲,貂蝉见吕布只把盏,见董卓便歌舞。说女儿是女儿身分,说歌伎是歌伎身分。正是:
一点樱桃启绛唇,两行碎玉喷<阳春>。丁香舌吐衡钢剑,要斩奸邪乱国臣。
卓称赏不已。允命貂蝉把盏。卓擎杯问曰:“青春几何?”貂蝉曰:“贱妾年方二八。”卓笑曰:“真神仙中人也!”也来了。允起曰:“允欲将此女献上太师,未审肯容纳否?”卓曰:“如此见惠,何以报德?”允曰:“此女得侍太师,其福不浅。”卓再三称谢。允即命备毡车,先将貂蝉送到相府。女将军兵起前去了。○连忙送去,妙。卓亦起身告辞。
允亲送董卓,直到相府,然后辞回,乘马而行。不到半路,只见两行红灯照道,吕布骑马执戟而来,正与王允撞见。看到此处,为王允吃一吓。便勒住马,一把揪住衣襟,厉声问曰:“司徒既以貂蝉许我,今又送与太师,何相戏耶?”吓杀。允急止之曰:“此非说话处,且请到草舍去。”妙,有机变。布同允到家下马,入后堂,也入后堂,妙。叙礼毕,允曰:“将军何故反怪老夫?”布曰:“有人报我,说你把毡车送貂蝉入相府,是何意故?”允曰:“将军原来不知。昨日太师在朝堂中,对老夫说:‘我有一事,明日要到你家。’允因此准备小宴等候。太师饮酒中间,说:‘我闻你有一女名唤貂蝉,已许吾儿奉先。我恐你言未准,特来相求,并请一见。’老夫不敢有违,随引貂蝉出拜公公。公公二字搠心。妙。太师曰:‘今日良辰,吾即当取此女回去,配与奉先。’更妙。将军试思:太师亲临,老夫焉敢推阻?”一派鬼话,令人入其玄中。布曰:“司徒少罪。布一时错见,来日自当负荆。”允曰:“小女颇有妆奁,待过将军府下,便当送至。”此句找足得妙。想吕布此时,犹俨然以新郎自待也。布谢去。
次日,吕布在府中打听,绝不闻音耗。不闻“配与奉先”之音耗也。径入堂中,寻问诸侍妾。侍妾对曰:“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至今未起。”董卓做干爷,难为了干娘;吕布做干儿,难为了干媳妇。布大怒,不得不怒。潜入卓卧房后窥探。时貂蝉起于窗下梳头,忽见窗外池中照一人影,极长大,头戴束发冠:先见影,后见人,妙。偷眼视之,正是吕布。貂蝉故蹙双眉,做忧愁不乐之态;复以香罗频拭泪眼。笑亦倾人,颦亦倾人。吕布窥视良久,乃出。少顷又入,卓己坐于中堂。见布来,问曰:“外面无事乎?”布曰:“无事。”外面无事,里面却有事。侍立卓侧。卓方食,布偷目窃望,见绣帘内一女子往来观觑,微露半面,以目送情,此皆女将军绝妙兵法。布知是貂蝉,神魂飘荡。卓见布如此光景,心中疑忌,曰:“奉先无事且退。”布怏怏而出。
董卓自纳貂蝉后,为色所迷,月余不出理事。卓偶染小疾,貂蝉衣不解带,曲意逢迎,看他待布如彼,待卓又如此。使出两副心肠,妆出两副面孔,令我想杀女将军矣。卓心愈喜。吕布入内问安。正值卓睡。貂蝉于床后探半身望布,以手指心,又以手指董卓,挥泪不止。女将军韬略一至于此,孙吴不及也。布心如碎。卓朦胧双目,见布注视床后,目不转睛;回身一看,见貂蝉立于床后。卓大怒,叱布曰:“汝敢戏吾爱姬耶!”唤左右逐出,今后不许入堂。吕布怒恨而归。先为掷戟作引。路遇李儒,告知其故。儒急入见卓曰:“太师欲取天下,何故以小过见责温侯?倘彼心变,大事去矣!”卓曰:“奈何?”儒曰:“来朝唤入,赐以金帛,好言慰之,自然无事。”卓依言。次日,使人唤布入堂,慰之曰:“吾前日病中心神恍惚,误言伤汝,汝勿记心!”随赐金十斤,锦二十匹。布谢归,此处忽又一顿。波澜倏起倏落,大有层折。然身虽在卓左右,心实系念貂蝉。
卓疾既愈,入朝议事。布执戟相随,见卓与献帝共谈,便乘间提戟出内门,一写戟。上马径投相府来。一写马。系马府前,再写马。提戟入后堂,再写戟。寻见貂蝉。蝉曰:“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布提戟径往,三写戟。立于亭下曲栏之旁。良久,见貂蝉分花拂柳而来,果然如月宫仙子。花下看佳人,如马上看壮士,加倍动目。泣谓布曰:“我虽非王司徒亲女,然待之如已出。自见将军,许侍箕帚。妾已生平愿足。谁想太师起不良之心,将妾淫污。妾恨不即死,止因未与将军一诀,故且忍辱偷生。今幸得见,妾愿毕矣!此身已污,不得复事英雄:愿死于君前,以明妾志!”语语动人。言讫,手攀曲栏,望荷花池便跳。以死动之。吕布慌忙抱住,泣曰:使布怒易,使布泣难。布而至于泣,董卓不能活矣。“我知汝心久矣!只恨不能共语!”貂蝉手扯布曰:“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愿相期于来世。”再逼一句,妙。布曰:“我今生不能以汝为妻,非英雄也!”正要逼出他此句。蝉曰:“妾度日如年,愿君怜而救之。”明明催杀董卓。自己原不肯死。布曰:“我今愉空而来,恐老贼见疑,必当速去。”蝉牵其衣曰:“君如此惧怕老贼,妾身无见天日之期矣!”妙极,恶极。布立住曰:“容我徐图良策。”说罢,提戟欲去。四写戟。○若此时便去,那得撞着董卓?读书者至此,亦惟恐其去也。貂蝉曰:“妾在深闺,闻将军之名,如雷灌耳,以为当世一人而已。谁想反受他人之制乎!”言讫,泪下如雨。谚云:“请将不如激将。”是绝妙说士声口。布羞惭满面,重复倚戟,五写戟。回身搂抱貂蝉,用好言安慰。两个偎偎倚倚,不忍相离。此皆貂蝉故意淹留吕布,要他撞着董卓。女将军兵法神妙如许。
却说董卓在殿上,回头不见吕布,心中怀疑,连忙辞了献帝,登车回府。见布马系于府前。三写马。问门吏,吏答曰:“温侯入后堂去了。”卓叱退左右,径入后堂中,寻觅不见。唤貂蝉,蝉亦不见。急杀。急问侍妾,侍妾曰:“貂蝉在后园看花。”卓寻入后园,正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共语,画戟倚在一边。六写戟。卓怒,大喝一声。布见卓至,大惊,回身便走。卓抢了画戟,七写戟。挺着赶来。吕布走得快,卓肥胖赶不上,掷戟刺布。八写戟。布打戟落地。九写戟。卓拾戟再赶,十写戟。布已走远。卓赶出园门,一人飞奔前来,与卓胸膛相撞,卓倒于地。此何人耶?令人急欲看下文矣。正是:
冲天怒气高千丈,仆地肥躯做一堆。
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2
第九回 除凶暴吕布助司徒 犯长安李傕听贾诩
弒一君,复立一君,为所立者,未有不疑其弒我亦如前之君也。弒一父,复归一父,为所归者,未有不疑其弒我亦如前之父也。乃献帝畏董卓,而董卓不畏吕布;不惟不畏之,又复恃之。业已恃之,又不固结之,而反怨怒之、仇恨之;及其将杀己,又复望其援己而呼之。呜呼,董卓真蠢人哉!
王允劝吕布杀董卓一段文字,一急一缓,一起一落,一反一正,一纵一收,比李肃劝杀丁建阳更是淋漓痛快。今人俱以蔡邕哭卓为非,论固正矣;然情有可原,事有足录。何也?士各为知己者死。设有人受恩桀、纣,在他人固为桀、纣,在此人则尧、舜也。董卓诚为邕之知己,哭而报之,杀而殉之,不为过也。犹胜今之势盛则借其余润,势衰则掉臂去之,甚至为操戈,为下石,无所不至者,毕竟蔡为君子,而此辈则真小人也。
吕布去后,貂蝉竟不知下落。何也?曰:成功者退。神龙见首不见尾,正妙在不知下落。若必欲问他下落,则范大夫泛湖之后,又谁知西子踪迹乎?
张柬之不杀武三思而被害;恶党固不可赦,遗孽固不可留也。但李傕、郭泛拥兵于外,当散其众而徐图之。不当求之太急,以至生变耳。故柬之之病,病在缓;王允之病,病在急。
却说那撞倒董卓的人,正是李儒。当下李儒扶起董卓,至书院中坐定。卓曰:“汝为何来此?”儒曰:“儒适至府门,知太师怒入后园,寻问吕布,因急走来。正遇吕布奔走,云:‘太师杀我!’儒慌赶入园中劝解。不意误撞恩相,死罪!死罪!”李儒来此,只在李儒口中叙明,省笔之法。卓曰:“叵音颇。耐逆贼!戏吾爱姬,誓必杀之!”儒曰:“恩相差矣!昔楚庄王绝缨之会,不究戏爱姬之蒋雄,后为秦兵所困,得其死力相救。今貂蝉不过一女子,而吕布乃太师心腹猛将也。太师若就此机会,以蝉赐布,布感大恩,必以死报太师。太师请自三思。”李儒几破连环计。卓沉吟良久曰:“汝言亦是。我当思之。”儒谢而出。卓入后堂,唤貂蝉问曰:“汝何与吕布私通耶?”蝉泣曰:“妾在后园看花,吕布突至。妾方惊避,布曰:‘我乃太师之子,何必相避?’提戟赶妾至凤仪亭。妾见其心不良,恐为所逼,欲投荷池自尽,却被这厮抱住。正在生死之间,得太师来救了性命。”此等巧言,溺爱者每为所惑。董卓曰:“我今将汝赐与吕布,何如?”貂蝉大惊,哭曰:惊是真惊,哭是假哭。“妾身已事贵人,今忽欲下赐家奴,妾宁死不辱!”遂掣壁间宝剑,欲自刎。亦以死动人。○今日妇人放刁,每以要死恐吓其夫,是学貂蝉而误者也。卓慌夺剑,拥抱曰:“吾戏汝!”只三字,如闻其声。貂蝉倒于卓怀,掩面大哭曰:“此必李儒之计也!儒与布交厚,故设此计,却不顾惜太师体面与贱妾性命。妾当生噬音示。其肉!”说破李儒尤妙。不特间吕布,并间李儒。卓曰:“吾安忍舍汝耶!”蝉曰:“虽蒙太师怜爱,但恐此处不宜久居,必被吕布所害。”卓曰:“吾明日和你归郿坞去,同受快乐,慎勿忧疑。”蝉方收泪拜谢。次日,李儒入见曰:“今日良辰,可将貂蝉送与吕布。”卓曰:“布与我有父子之分,不便赐与。我只不究其罪。汝传我意,以好言慰之可也。”此处又用一顿。是听李儒一半言语,不然掷戟之后,安得虎头蛇尾?儒曰:“太师不可为妇人所惑。”卓变色曰:“汝之妻肯与吕布否?貂蝉之事,再勿多言,言则必斩!”李儒出,仰天叹曰:“吾等皆死于妇人之手矣!”双股剑、青龙刀、丈八蛇矛,俱不及女将军兵器。今之好色者,仔细仔细!后人读书至此,有诗叹之曰:
司徒妙算托红裙。不用干戈不用兵。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
董卓即日下令还郿坞。百官俱拜送。貂蝉在车上,遥见吕布于稠人之内,眼望车中。貂蝉虚掩其面,如痛哭之状。哭是假哭。车已去远。布缓辔于土冈之上,眼望车尘,叹惜痛恨。恨是真恨。忽闻背后一人问曰:“温侯何不从太师去,乃在此遥望而发叹?”问得恶。布视之,乃司徒王允也。相见毕,允曰:“老夫日来因染微恙,闭门不出,故久未得与将军一见。补笔,周旋得妙。今日太师驾归郿坞,只得扶病出送。却喜得晤将军!请问将军,为何在此长叹?”布曰:“正为公女耳。”允佯惊曰:“许多时,尚未与将军耶?”推托疾闭门,方掩饰得此句。不然,王允岂有不知之理?布曰:“老贼自宠幸久矣!”允佯大惊曰:“不信有此事!”布将前事一一告允。允仰面跌足,半晌不语,良久乃言曰:“不意太师作此禽兽之行!”因挽布手曰:“且到寒舍商议。”布随允归。允延入密室,置酒款待。布又将凤仪亭相遇之事,细述一遍。允曰:“太师淫吾之女,夺将军之妻,诚为天下耻笑。非笑太师,笑允与将军耳!一转,妙。然允老迈无能之辈,不足为道;可惜将军盖世英雄,亦受此污辱也!”又一转,更妙更恶。布怒气冲天,拍案大叫。允急曰:“老夫失语,将军息怒。”布曰:“誓当杀此老贼,以雪吾耻!”允急掩其口曰:“将军勿言,恐累及老夫。”不用顺口撺掇,却用反舌激恼。布曰:“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允曰:“以将军之才,诚非董太师所可限制。”此处王允却用顺口撺掇。布曰:“吾欲杀此老贼,奈是父子之情,恐惹后人议论。”此处吕布却用反言跌顿。允微笑曰:“将军自姓吕,太师自姓董。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耶?”撺掇之中,又以“掷戟”二字激恼他。布奋然曰:“非司徒言,布几自误!”允见其意已决,便说之曰:“将军若扶汉室,乃忠臣也,青史传名,流芳百世。将军若助董卓,乃反臣也,载之史笔,遗臭万年!”数语撇却家门私怨,告以朝廷大义,乃是正文。布避席下拜曰:“布意已决,司徒勿疑。”允曰:“但恐事或不成,反招大祸。”当其奋怒,反掩口以止之;及其迟疑,则正言以动之;待其应允,又反吾以决之。凡用三番曲折。王允信是妙人。布拔带刀刺臂出血为誓。允跪谢曰:“汉祀不斩,皆出将军之赐也!切勿泄漏。临期有计,自当相报。”伏笔。布慨诺而去。
允即请仆射士孙瑞、司隶校尉黄琬商议。瑞曰:“方今主上有疾新愈,可遣一能言之人往郿坞,请卓议事。一面以天子密诏付吕布,使伏甲兵于朝门之内,引卓入,诛之,此上策也。”琬曰:“何人敢去?”瑞曰:“吕布同郡骑都尉李肃,以董卓不迁其官,甚是怀怨。若令此人去,卓必不疑。”允曰:“善。”请吕布共议。布曰:“昔日劝吾杀丁建阳,亦此人也。照应前文。今若不去,吾先斩之!”使人密请肃至。布曰:“昔日公说布,使杀丁建阳而投董卓。今卓上欺天子,下虐生灵,罪恶贯盈,人神共愤。公可传天子诏往郿坞,宣卓入朝,伏兵诛之。力扶汉室,共作忠臣。尊意若何?”肃曰:“我亦欲除此贼久矣,恨无同心者耳。今将军若此,是天赐也,肃岂敢有二心!”惯会杀父者,吕布也;惯劝人杀父者,李肃也。遂折箭为誓。允曰:“公若能干此事,何患不得显官?”正应“董卓不迁其官”句,直刺入李肃耳中。
次日,李肃引十数骑前到郿坞,人报天子有诏。卓教唤入。天子有诏,坐而受之,目中尚有天子二字乎?李肃入拜。卓曰:“天子有何诏?”肃曰:“天子病体新痊,欲会文武于未央殿,议将禅位于太师,故有此诏。”心中藏之久矣。此语亦直刺入董卓耳中。卓曰:“王允之意若何?”卓贼胸中,只碍一王允,想见王允平日气概。肃曰:“王司徒已命人筑受禅台,只等主公到来。”受禅台故事却在后文,于此处先虚点一笔。有此处之虚,乃有后文之实。卓大喜曰:“吾夜梦一龙罩身,今日果得此喜信。龙罩身者,帝治其罪也,此老如何省得。时哉不可失!”便命心腹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人,领飞熊军三千,守郿坞,自己即日排驾回京。顾谓李肃曰:“吾为帝,汝当为执金吾。”又许一个执金吾。肃拜谢称臣。卓入辞其母。母时年九十余矣,此妪老而不死,以待典刑,皆董卓恶贯所致。问曰:“吾儿何往?”卓曰:“儿将往受汉禅,母亲早晚为太后也。”又许一个太后。母曰:“吾近日肉颤心惊,恐非吉兆。”卓曰:“将为国母,岂不预有惊报!”国母要做,只怕令孙不肯。遂辞母而行。临行,谓貂蝉曰:“吾为天子,当立汝为贵妃。”又许一个贵妃。貂蝉已明知就里,假作欢喜拜谢。凤仪亭战功将从今日奏凯矣。
卓出坞上车,前遮后拥,望长安来。行不到三十里,所乘之车,忽折一轮。卓下车乘马。又行不到十里,那马咆哮嘶喊,掣断辔头。卓问肃曰:“车折轮,马断辔,其兆若何?”肃曰:“乃太师应绍汉禅,弃旧换新,将乘玉辇金鞍之兆也。”前则其母疑而董卓解之,此则董卓疑而李肃又解之。董卓解得勉强,李肃解得敏捷。卓喜而信其言。次日,正行间,忽然狂风骤起,昏雾蔽天。卓问肃曰:“此何祥也?”肃曰:“主公登龙位,必有红光紫雾,以壮天威耳。”卓又喜而不疑。既至城外,百官俱出迎接。只有李儒抱病在家,不能出迎。董卓此来无人谏阻,正为此耳。卓进至相府,吕布入贺。卓曰:“吾登九五,汝当总督天下兵马。”又许一个总督,真是做梦。布拜谢,就帐前歇宿。是夜有十数小儿于郊外作歌,风吹歌声入帐。歌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上,不得生!”“千里草”,乃董字;“十日上”,乃卓字;不生者,言死也。歌声悲切。卓问李肃曰:“童谣主何吉凶?”肃曰:“亦只是言刘氏灭、董氏兴之意。”葫芦提得妙。次日侵晨,董卓摆列仪从入朝,忽见一道人,青袍白巾,手执长竿,上缚布一丈,两头各书一“口”字。明明是“吕布”二字。卓问肃曰:“此道人何意?”肃曰:“乃心恙之人也。”呼将士驱去。卓进朝。群臣各具朝服,迎谒于道;李肃手执宝剑,扶车而行。到北掖音亦。门,军兵尽挡在门外,独有御车二十余人同入。董卓遥见王允等各执宝剑立于殿门,惊问肃曰:“持剑是何意?”肃不应,到此便不消解说矣。推车直入。王允大呼曰:“反贼至此,武士何在?”两旁转出百余人,持戟挺槊刺之。卓裹甲不入,伤臂堕车,大呼曰:“吾儿奉先何在?”吕布从车后厉声出曰:“有诏讨贼!”以前叫过无数父亲,此处忽唤一“贼”字,可发一笑。一戟直刺咽喉。吕布孝丁原以刃,孝董卓以戟。或刀或戟,比以用力用劳,各尽子道。李肃早割头在手。吕布左手持戟,右手怀中取诏,大呼曰:“奉诏讨贼臣董卓,其余不问!”将吏皆呼“万岁”。后人有诗叹董卓曰:
伯业成时为帝王,不成且作富家郎。谁知天意无私曲,郿坞方成已灭亡。
却说当下吕布大呼曰:“助卓为虐者,皆李儒也!谁可擒之?”李肃应声愿往。忽听朝门外发喊,人报李儒家奴已将李儒绑缚来献。事甚省力,文甚省笔。王允命缚赴市曹斩之。又将董卓尸首号令通衢。卓尸肥胖,看尸军士以火置其脐中为灯,可称卓灯。膏流满地。百姓过者,莫不手掷其头,足践其尸。王允又命吕布同皇甫嵩、李肃领兵五万,至郿坞抄籍董卓家产、人口。
却说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闻董卓已死,吕布将至,便引了飞熊军,连夜奔凉州去了。吕布至郿坞,先取了貂蝉。吕布心中只为此一事。皇甫嵩命将坞中所藏良家子女,尽行释放。好。但系董卓亲属,不分老幼,悉皆诛戮,卓母亦被杀。是弒何太后之报。○董卓收得好儿子,此妪养得好儿子。卓弟董旻、侄董璜,皆斩首号令。收籍坞中所蓄,黄金数十万,白金数百万,绮罗、珠宝、器皿、粮食不计其数。刻剥民脂民膏,而今安在哉!可为贪夫之戒。回报王允,允乃大犒军士,设宴于都堂,召集众官酌酒称庆。正饮宴间,忽人报曰:“董卓暴尸于市,忽有一人伏其尸而大哭。”允怒曰:“董卓伏诛,士民莫不称贺,此何人独敢哭耶!”遂唤武士:“与吾擒来!”须臾擒至。众官见之,无不惊骇,原来那人不是别人,乃侍中蔡邕也。蔡邕之哭董卓,亦如栾布之哭彭越。允叱曰:“董卓逆贼,今日伏诛,国之大幸。汝为汉臣,乃不为国庆,反为贼哭,何也?”邕伏罪曰:“邕虽不才,亦知大义,岂肯背国而向卓?只因一时知遇之感,不觉为之一哭。自知罪大,愿公见原,倘得黔音钳。首刖足,使续成汉史,以赎其辜,邕之幸也。”若使邕成汉史,当夺范晔、陈寿之席。众官惜邕之才,皆力救之。太傅马日磾亦密谓允曰:“伯喈旷世逸才,若使续成汉史,诚为盛事。且其孝行素着,若遽杀之,恐失人望。”本是全孝不在忠,今<琵琶>曲本反说他全忠不能至孝,诬之甚矣。允曰:“昔孝武不杀司马迁,后使作史,遂致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运衰微,朝政错乱,不可令佞臣执笔于幼主左右,使吾等蒙其讪议也。”王允所见亦是,恐其叙董卓处有曲笔耳。日磾无言而退,私谓众官曰:“王允其无后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岂能久乎?”当下王允不听马日磾之言,命将蔡邕下狱中缢死,同一死也,若前日不从董卓而为卓所杀,岂不善乎?吾为邕惜之。一时士大夫闻者,尽为流涕。后人论蔡邕之哭董卓固自不是,允之杀之亦为已甚。有诗叹曰:
董卓专权肆不仁,侍中何自竟亡身?当时诸葛隆中卧,安肯轻身事乱臣!
且说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逃居陕西,使人至长安上表求赦。王允曰:“卓之跋扈,皆此四人助之。今虽大赦天下,独不赦此四人。”先赦其罪,后散其兵,而后图之,未为晚也。此是王允失算。使者回报李傕。傕曰:“求赦不得,各自逃生可也。”谋士贾诩曰:“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缚君矣。不若诱集陕人,并本部军马,杀入长安,与董卓报仇。事济,奉朝廷以正天下;若其不胜,走亦未迟。”只贾诩一言,便使长安大乱。武士兵端,起于说士舌端:可畏哉!傕等然其说,遂流言于西凉州曰:“王允将欲洗荡此方之人矣!”众皆惊惶。乃复扬言曰:“徒死无益,能从我反乎?”众皆愿从。于是聚众十余万,分作四路,杀奔长安来。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引军五千人,欲去与丈人报仇。卓有二婿,李儒伏诛,牛辅漏网,何也?李傕便与合兵,使为前驱。四人陆续进发。
王允听知西凉兵来,与吕布商议。布曰:“司徒放心。量此鼠辈,何足数也!”遂引李肃将兵出敌。肃当先迎战,正与牛辅相遇,大杀一阵。牛辅抵敌不过,败阵而去。不想是夜二更,牛辅乘肃不备,竟来劫寨。肃军乱窜,败走三十余里,折军大半。来见吕布,布大怒,曰:“汝何挫吾锐气!”遂斩李肃,悬头军门。惯劝人杀父之报。不用别人杀之,即用杀父之人杀之,此天道之巧。次日,吕布进兵,与牛辅对敌。量牛辅如何敌得吕布,仍复大败而走。是夜牛辅唤心腹人胡赤儿商议曰:“吕布骁勇,万不能敌。不如瞒了李傕等四人,暗藏金珠,与亲随三五人弃军而去。”贼徒身分,正堪为董卓之婿。胡赤儿应允。是夜收拾金珠,弃营而走,随行者三四人。将渡一河,赤儿欲谋取金珠,竟杀死牛辅,将头来献吕布。一派贼徒。布问起情由,从人出首:“胡赤儿谋杀牛辅,夺其金宝。”布怒,即将赤儿诛杀。胡赤儿之杀牛辅,亦如吕布之杀董卓也。知人则明,自知则暗。领军前进,正迎着李傕军马。吕布不等他列阵,便挺戟跃马,麾军直冲过来。傕军不能抵当,退走五十余里。依山下寨,请郭汜、张济、樊稠共议。曰:“吕布虽勇,然而无谋,不足为虑。我引军守住谷口,每日诱他厮杀;郭将军可领军抄击其后,效彭越挠楚之法,鸣金进兵,擂鼓收兵;张、樊二公却分兵两路,径取长安。彼首尾不能救应,必然大败。”贾诩固能谋,李傕亦善算。众用其计。
却说吕布勒兵到山下,李傕引军搦战。布忿怒,冲杀过去,傕退走上山。山上矢石如雨,布军不能进。忽报郭汜在阵后杀来,布急回战。只闻鼓声大震,汜军已退。布方欲收军,锣声响处,傕军又来。未及对敌,背后郭汜又领军杀到。及至吕布来时,却又擂鼓收军去了。颠倒金鼓以乱之,所以疲其力也。激得吕布怒气填胸。一连如此几日,欲战不得,欲止不得。正在恼怒,忽然飞马报来,说张济、樊稠两路军马竟往长安,京城危急。布急领军回,背后李傕、郭汜杀来。布无心恋战,只顾奔走,折了好些人马。昔日能挡十八路诸,而今日不能胜李、郭、张、樊四军,何也?岂既得貂蝉后,勇力已不如前日矣!比及到长安,城下贼兵云屯雨集,围定城池,布军与战不利。军士畏吕布暴厉,多有降贼者,布心甚忧。数日之后,董卓余党李蒙、王方在城中为贼内应,偷开城门,四路贼军一齐拥入。吕布左冲右突,拦挡不住,自变量百骑往青琐门外,呼王允曰:“势急矣!请司徒上马,同出关去,别作良策!”王允若去,是弃天子而去也。贻天子以危,而己则逃其难,王允决下为矣。允曰:“若蒙社稷之灵,得安国家,吾之愿也;若不获已,则允奉身以死。临难苟免,吾不为也。为我谢关东诸公,努力以国家为念!”吕布再三相劝,王允只是不肯去。王允是汉子。不一时,各门火焰竟天,吕布只得弃却家小,貂蝉也不要了。引百余骑飞奔出关,投袁术去了。
李傕、郭汜纵兵大掠。太常卿种音充。拂、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音唤。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音奇。皆死于国难。贼兵围绕内庭至急,侍臣请天子上宣平门止乱。李傕等望见黄盖,约住军士,口呼“万岁”。献帝倚楼问曰:“卿不候奏请,辄入长安,意欲何为?”李傕、郭汜仰面奏曰:“董太师乃陛下社稷之臣,无端被王允谋杀,臣等特来报仇,非敢造反。如吴楚七国之欲杀晁错也。但见王允,臣便退兵。”王允时在帝侧,闻知此言,奏曰:“臣本为社稷计。事已至此,陛下不可惜臣,以误国家。臣请下见二贼。”帝徘徊不忍。允自宣平门楼上跳下楼去,王允跳楼,胜于杨雄跳阁。大呼曰:“王允在此!”好王允。李傕、郭汜拔剑叱曰:“董太师何罪而见杀?”允曰:“董贼之罪,弥天亘地,不可胜言。受诛之日,长安士民皆相庆贺,汝独不闻乎?”傕、汜曰:“太师有罪;我等何罪,不肯相赦?”本意在此句。王允大骂:“逆贼何必多言!我王允今日有死而已!”王允死之无益,不如随吕布而去。然不忍弃天子而走,乃其忠也。二贼手起,把王允杀于楼下。史官有诗赞曰:
王允运机筹,奸臣董卓休。心怀家国恨,眉锁庙堂忧。英气连霄汉,忠诚贯斗牛。至今魂与魄,犹绕凤凰楼。
众贼杀了王允,一面又差人将王允宗族老幼,尽行杀害。士民无不下泪。当下李傕、郭汜寻思曰:“既到这里,不杀天子谋大事,更待何时?”便持剑大呼,杀入内来。正是:
巨魁伏罪灾方息,从贼纵横祸又来。
未知献帝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2
第十回 勤王室马腾举义 报父仇曹操兴师
或问予曰:天雷击董卓于身后,何不击董卓于生前?击既死之元凶,何不击方兴之从贼?予应之曰:天有天理,亦有天数;待其恶贯既盈,而后假手于人以杀之。是亦气数使然。盖天理之天,不能不听于天数之天也。
贾诩深沟高垒之谋,亦即李左车劝陈余之策也。陈余不能用李左车之言,车固遇非其人;李傕能用贾诩之言,诩亦事非其主。君子择主而事,可不慎哉?
马超如此英勇,却于虎牢关前,并不见西凉兵将挺身一战,何也?意者马超此时尚幼,未随父来。又或马腾见袁绍不能用人,袁术不肯发粮,故无战心耶?不然今日讨李、郭者马腾,异日受衣带诏者亦马腾:既已烈烈于后,岂得冥冥于前?
曹操以荀彧为“吾之子房”,是隐然以高祖自待矣。何至加九钖而始知其有不臣之心乎?文若不于此时疑之,直至后日而始疑之,惜哉,见之不早也!
曹操杀吕伯奢一家是有意,陶谦害曹嵩一家是无心。曹操迁怒于陶谦,犹可言也;迁怒于徐州百姓则恶矣;至复迁怒于昔日救命之陈宫,则尤恶矣!恶人有言必践言之则必行之。前日杀吕家,是“宁可我负人”;今日欲报仇,是“不可人负我”。
却说李、郭二贼欲弒献帝。张济、樊稠谏曰:“不可。今日若便杀之,恐众人不服;不如仍旧奉之为主,赚诸侯入关。先去其羽翼,然后杀之,天下可图也。”一欲杀、一不杀,总是狂寇算计,与曹操不同。李、郭二人从其言,按住兵器。帝在楼上,宣谕曰:“王允既诛,军马何故不退?”李傕、郭汜曰:“臣等有功王室,未蒙赐爵,故不敢退军。”帝曰:“卿欲封何爵?”李、郭、张、樊四人各自写职衔献上,勒要如此官品。今道士受箓,每自拟职衔以奏天庭,想亦用此法也。帝只得从之,封李傕为车骑将军、池阳侯,领司隶校尉,假节钺;郭汜为后将军、美阳侯,假节钺,同秉朝政。樊稠为右将军、万年侯;张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领兵屯弘农。其余李蒙、王方等各为校尉。然后谢恩,只算自封自,何谢之有?领兵出城。又下令追寻董卓尸首,获得些零碎皮骨,以香木雕成形体,安凑停当,大设祭祀,用王者衣衾棺椁,选择吉日,迁葬郿坞。临葬之期,天降大雷雨,平地水深数尺。霹雳震开其棺,尸首提出棺外。曹操七十二疑冢,天不一击之,而独击董卓之墓者,盖报其发掘陵寝之恶也。李傕候晴再葬,是夜又复如是。三次改葬,皆不能葬,零皮碎骨悉为雷火消灭。前脐中置灯是人火。今雷火消灭是天火。天之怒卓。可谓甚矣!
且说李傕、郭汜既掌大权,残虐百姓。密遣心腹,侍帝左右,观其动静。献帝此时,举动荆棘。朝廷官员,并由二贼升降。因采人望,特宣朱隽入朝,封为太仆,同领朝政。董卓召蔡邕,李、郭用朱隽,正是一样意思。一日,人报西凉太守马腾、并州刺史韩遂二将,引军十余万,杀奔长安来,声言讨贼。原来二将先曾使人入长安,结连侍中马宇、谏议大夫种邵、左中郎将刘范三人为内应,共谋贼党。三人密奏献帝,封马腾为征西将军、韩遂为镇西将军,各受密诏,并力讨贼。此处讨李、郭有密诏,后文讨曹操亦有衣带诏。前后一辙。当下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闻二军将至,一同商议御敌之策。谋士贾诩曰:“二军远来,只宜深沟高垒,坚守以拒之。不过百日,彼兵粮尽,必将自退,然后引兵追之,二将可擒矣。”此即李左车劝陈余之计。李蒙、王方出曰:“此非好计。愿借精兵万人,立斩马腾、韩遂之头,献于麾下。”贾诩曰:“今若即战,必当败绩。”李蒙、王方齐声曰:“若吾二人败,情愿斩首;吾若战胜,公亦当输首级与我。”诩谓李傕、郭汜曰:“长安西二百里盩厔音周质。山,其路险峻,可使张、樊两将军屯兵于此,坚壁守之;此似善棋者下一闲着,后来却是要着。待李蒙、王方自引兵迎敌可也。”李傕、郭汜从其言,点一万五千人马与李蒙、王方。二人忻喜而去,离长安二百八十里下寨。西凉兵到,两个引军迎去。西凉军马拦路摆开阵势。马腾、韩遂联辔而出,指李蒙、王方骂曰:“反国之贼!谁去擒之?”言未绝,只见一位少年将军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手执长枪,坐骑骏马,从阵中飞出。写得声势。原来那将即马腾之子马超,字孟起,年方十七岁,英勇无敌。王方欺他年幼,跃马迎战。战不到数合,早被马超一枪刺于马下。马超勒马便回。李蒙见王方刺死,一骑马从马超背后赶来。超只做不知。马腾在阵门下大叫:“背后有人追赶!”声犹未绝,只见马超已将李蒙擒在马上。二人皆败,不出贾诩之料。原来马超明知李蒙追赶,却故意俄延,等他马近举枪刺来,超将身一闪,李蒙搠个空。两马相并,被马超轻舒猿臂,生擒过去。马超乃五虎将之一。此处极写其英勇,正为后文伏线。军士无主,望风奔逃。马腾、韩遂乘势追杀,大获胜捷,直逼隘口下寨,把李蒙斩首号令。
李傕、郭汜听知李蒙、王方皆被马超杀了,方信贾诩有先见之明,重用其计,只理会紧守关防,由他搦战,并不出迎。果然西凉军未及两月粮草俱乏,商议回军。恰好长安城中马宇家僮出首家主与刘范、种邵外连马腾、韩遂欲为内应等情,后来董承谋讨曹亦被家僮所首,前后又出一辙。李傕、郭汜大怒,尽收三家老少良贱斩于市,把三颗首级直来门前号令。马腾、韩遂见军粮已尽,势不得不去。○起义之兵,却因食尽而沮:前有孙坚,后有韩、马。为之一叹。内应又泄,加一倍要去。只得拔寨退军。李傕、郭汜令张济引军赶马腾,樊稠引军赶韩遂,西凉军大败。
马超在后死战,杀退张济。毕竟马超猛于韩遂。樊稠去赶韩遂,看看赶上,相近陈仓,韩遂勒马向樊稠曰:“吾与公乃同乡之人,今日何太无情?”国义不足以动之,而但以乡情动之。樊稠也勒住马答道:“上命不可违。”韩遂曰:“吾此来亦为国家耳,公何相逼之甚也?”先通乡情,后说国义。樊稠听罢,拨转马头,收兵回寨,让韩遂去了。不提防李傕之侄李别,见樊稠放走韩遂,回报其叔。李傕大怒,便欲兴兵讨樊稠。贾翊曰:“目今人心未宁,频动干戈,深为不便。不若设一宴请张济、樊稠庆功,就席间擒稠斩之,毫不费力。”贾诩为傕谋,每每中窾,惜乎事非其主。李傕大喜,便设宴请张济、樊稠。二将忻然赴宴。酒半阑,李傕忽然变色曰:“樊稠何故交通韩遂,欲谋造反?”稠大惊,未及回言,只见刀斧手拥出,早把樊稠斩首于案下。樊稠犹知同乡之情,李傕更不念同事之情。吓得张济俯伏于地。李傕扶起曰:“樊稠谋反,故尔诛之。公乃吾之心腹,何须惊惧?”将樊稠军拨与张济管领。张济自回弘农去了。张济此时亦当心变,而终从李傕,非丈夫也。
李傕、郭汜自战败西凉兵,诸侯莫敢谁何。贾诩屡劝抚安百姓,结纳贤豪,自是朝廷微有生意。此等举动,比之李儒劝杀百姓,大不相同;惜其党恶,至今受人唾骂。不想青州黄巾又起,聚众数十万,头目不等,劫掠良民。黄巾与李、郭等真是声应气求,有董卓作之于上,自有黄巾余党应之于下。太仆朱隽保举一人可破群贼,李傕、郭汜问是何人。朱隽曰:“要破山东群贼,非曹孟德不可。”从李傕引出黄巾,又从黄巾引入曹操。下文独详叙曹操事,此正过枝接叶处也。李傕曰:“孟德今在何处?”隽曰:“见为东郡太守,广有军兵。若命此人讨贼,贼可克日而破也。”李傕大喜,星夜草诏,差人斋往东郡,命曹操与济北相鲍信一同破贼。又添出鲍信陪之。操领了圣旨,会合鲍信一同兴兵,击贼于寿阳。鲍信杀入重地,为贼所害。此处了却鲍信。操追赶贼兵直到济北,降者数万。操即用贼为前驱,兵马到处,无不降顺。不过百余日,招安到降兵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操择精锐者,号为“青州兵”,其余尽令归农。操自此威名日重。捷书报到长安,朝廷加曹操为镇东将军。
操在兖州,招贤纳士。有叔侄二人来投操,先来二人。乃颍川颍阴人,姓荀,名彧,字文若,荀绲之子也。旧事袁绍,今弃绍投操。操与语,大悦,曰:“此吾之子房也!”隐然以高祖自待。遂以为行军司马。其侄荀攸,字公达,海内名士。曾拜黄门侍郎,后弃官归乡,今与其叔同投曹操,操以为行军教授。荀彧曰:“某闻兖州有一贤士,今此人不知何在。”操问是谁,彧曰:“乃东郡东阿人,姓程,名昱,音育。字仲德。”一人荐出一人。操曰:“吾亦闻名久矣。”遂遣人于乡中寻问。访得他在山中读书。操拜请之,程昱来见,曹操大喜。昱谓荀彧曰:“某孤陋寡闻,不足当公之荐。公之乡人,姓郭,名嘉,字奉孝,一人又荐出一人。乃当今贤士,何不罗而致之?”彧猛省曰:“吾几忘却!”遂启操征聘郭嘉到兖州,共论天下之事。郭嘉荐光武嫡派子孙,淮南成德人,姓刘,名晔,字子阳。一人又荐出一人。操即聘晔至。晔又荐二人:一个是山阳昌邑人,姓满,名宠,字伯宁;一个是武城人,姓吕,名虔,字子恪。一人荐出二人。曹操亦素知这两个名誉,就聘为军中从事。满宠、吕虔共荐一人,乃陈留平丘人,姓毛,名玠,字孝先。二人共荐一人。曹操亦聘为从事。又有一将,引军数百人来投曹操:又自来一人。乃泰山巨平人,姓于,名禁,字文则。操见其人弓马熟娴,武艺出众,命为点军司马。一日,夏侯惇引一大汉来见,前所见皆先通姓名而后引见,惟夏侯惇所荐,先引见而后通姓名。又是一样笔法。操问何人,惇曰:“此乃陈留人,姓典,名韦,勇力过人。旧跟张邈,与帐下人不和,手杀数十人,逃窜山中。惇出射猎,见韦逐虎过涧,因收于军中。今特荐之于公。”典韦来历,只在夏侯惇口中叙出,好。操曰:“吾观此人容貌魁梧,必有勇力。”惇曰:“他曾为友报仇杀人,提头直出闹市,数百人不敢近。只今所使两枝铁戟,重八十斤,挟之上马,运使如飞。”操即令韦试之。韦挟戟骤马,往来驰骋。忽见帐下大旗为风所吹,岌岌欲倒,众军士挟持不定,韦下马喝退众军,一手执定旗杆,立于风中,巍然不动。操曰:“此古之恶来也!”恶来助纣,果然。遂命为帐前都尉,解身上锦袄,及骏马雕鞍赐之。叙典韦独详,文字参差有法。
自是曹操部下文有谋臣,武有猛将,威镇山东。总结一句。乃遣泰山太守应劭,往琅琊郡取父曹嵩。曹操去讨黄巾,不讨李、郭,是重外而轻内;不去勤王,先去取父,是先私而后公也。嵩自陈留避难,隐居琅琊。当日接了书信,便与弟曹德及一家老小四十余口,并从者百余人、车百余辆,径望兖州而来。道径徐州,太守陶谦,字恭祖,为人温厚纯笃,向欲结纳曹操,正无其由;陶谦差矣。曹操何人,而必欲结纳之耶!知操父经过,遂出境迎接,再拜致敬,大设筵宴,款待两日。曹嵩要行,陶谦亲送出郭,特差都尉张闿将部兵五百护送。虽知为好反成怨?曹嵩率家小行到华、费间,时夏末秋初,大雨骤至,只得投一古寺歇宿。寺僧接入。嵩安顿家小,命张闿将军马屯于两廊。众军衣装都被雨打湿,同声叹怨。张闿唤手下头目于静处商议曰:“我们本是黄巾余党,勉强降顺陶谦,未有好处。如今曹家辎重车辆无数,你们欲得富贵不难。只就今夜三更,大家砍将入去,把曹嵩一家杀了,取了财物,同往山中落草:此计何如?”曹操讨黄巾,那知又受黄巾之害。众皆应允。是夜风雨未息,曹嵩正坐,忽闻四壁喊声大举。曹德提剑出看,就被搠死。曹嵩忙引一妾,奔入方丈后,欲越墙而走。妾肥胖不能出,嵩慌急,与妾躲于厕中,被乱军所杀。是曹操杀吕伯奢全家之报。吕家害在一猪;曹家胖妾,亦一猪也。应劭死命逃脱,投袁绍去了。张闿杀尽曹嵩全家,取了财物,放火烧寺,与五百人逃奔淮南去了。后人有诗曰:
曹操奸雄世所夸,曾将吕氏杀全家。如今阖户逢人杀,天理循环报不差。
当下应劭部下有逃命的军士,报与曹操。操闻之哭倒于地。众人救起。操切齿曰:“陶谦纵兵杀吾父,此仇不共戴天!吾今悉起大军,洗荡徐州,方雪吾恨!”遂留荀彧、程昱领军三万守鄄城、范县、东阿三县,此二人为后来抵敌吕布伏线。其余尽杀奔徐州来。夏侯惇、于禁、典韦为先锋。操令但得城池,将城中百姓尽行屠戮,以雪父仇。迁怒百姓,殊为无理。当有九江太守边让,与陶谦交厚,闻知徐州有难,自引兵五千来救。操闻之大怒,使夏侯惇于路截杀之。后陈琳檄中以此罪操。时陈宫为东郡从事,亦与陶谦交厚,闻曹操起兵报仇,欲尽杀百姓,星夜前来见操。自前回客店中一去,陈宫却无下落,于此处补出。操知是为陶谦作说客,欲待不见,又灭不过旧恩,只得请入帐中相见。宫曰:“今闻明公以大兵临徐州,报尊父之仇,所到欲尽杀百姓,某因此特来进言。陶谦乃仁人君子,非好利忘义之辈。尊父遇害,乃张闿之恶,非谦罪也。且州县之民,与明公何仇?杀之不祥。望三思而行!”操怒曰:“公昔弃我而去,今有何面目,复来相见?迁怒陈宫,更是无理。陶谦杀吾一家,誓当摘胆剜心,以雪吾恨。然则吕伯奢全家被杀,又将摘何人之胆、剜何人之心,以雪其恨也?公虽为陶谦游说,其如吾不听何!”陈宫辞出,叹曰:“吾亦无面目见陶谦也!”遂驰马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为后文使吕布攻徐州张本。
且说操大军所到之处,杀戮人民,发掘坟墓。此段亦在陈琳檄中。陶谦在徐州,闻曹操起军报仇,杀戮百姓,仰天恸哭曰:“我获罪于天,致使徐州之民受此大难!”急聚众官商议。曹豹曰:“曹兵既至,岂有束手待死,某愿助使君破之。”陶谦只得引兵出迎。远望操军如铺霜涌雪,中军竖起白旗二面,大书“报仇”“雪恨”四字。写得如此声势,读书者至此,为陶谦寒心,又为徐州百姓寒心。军马列成阵势,曹操纵马出阵,身穿缟素,扬鞭大骂。陶谦亦出马于门旗下,欠身施礼曰:“谦本欲结好明公,故托张闿护送。不想贼心不改,致有此事。实不干陶谦之故,望明公察之。”操大骂曰:“老匹夫!杀吾父,尚敢乱言!谁可生擒老贼?”夏侯惇应声而出。陶谦慌走入阵。夏侯惇赶来,曹豹挺枪跃马,前去迎敌。两马相交,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两军皆乱,各自收兵。此时亦天之不欲绝徐州百姓也。陶谦入城,与众计议曰:“曹兵势大难敌,吾当自缚往操营,任其剖割,以救徐州一郡百姓之命。”忧在百姓,仁者之言。言未绝,一人进前,言曰:“府君久镇徐州,人民感恩。今曹兵虽众,未能即破我城。府君与百姓,坚守勿出;某虽不才,愿施小策,教曹操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大惊,便问:“计将安出?”正是:
本为纳交反成怨,那知绝处又逢生。
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3
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
本是陶谦求救,却弄出孔融求救;本是太史慈救孔融,却弄出刘玄德救孔融。本是孔融求玄德,却弄出陶谦求玄德;本是玄德退曹操,却弄出吕布退曹操:种种变幻,令人测摸不出。
看前回曹操咬牙切齿、秣马厉兵,观者必以为此回中定然踏平徐州,碎割陶谦矣。不意虎头蛇尾,竟自解围而去。所以然者,操以兖州为家,无兖州则无家也。顾家之情重,遂使报父之情轻,故乘便卖个人情与刘备。嗟乎!天下岂有报父仇而可以卖人情者乎?孝子报仇,不复顾身,奈何顾家而遂中止乎?太史慈为母报德,而终以克报:慈诚孝子也。曹操为父报仇,而竟不克报:以操非孝子也。
刘备之辞徐州,为真辞耶?为假辞耶?若以为真辞,则刘璋之益州且夺之,而陶谦之徐州反让之,何也?或曰:辞之愈力,则受之愈稳。大英雄人,往往有此算计,人自不知耳。
却说献计之人,乃东海朐县人,姓糜,名竺,字子仲。此人家世富豪,尝往洛阳买卖,乘车而回,路遇一美妇人来求同载。竺乃下车步行,让车与妇人坐。妇人请竺同载,竺上车端坐,目不邪视。其实难得。行及数里,妇人辞去。临别对竺曰:“我乃南方火德星君也。离为中,女人固属阴,故火星化为妇人。奉上帝敕,往烧汝家。感君相待以礼,故明告君。君可速归,搬出财物。吾当夜来。”言讫不见。心火不动,天火亦不为害。然今之能为糜竺者,几人哉?天火安能烧得许多也!竺大惊,飞奔到家,将家中所有疾忙搬出。是晚果然厨中火起,尽烧其屋。竺因此广舍家财,济贫拔苦,后陶谦聘为别驾从事。夹叙糜竺一段闲情。叙事到极急时,偏用一缓。当日献计曰:“某愿亲往北海郡,求孔融起兵救援;更得一人,往青州田楷处求救。若二处军马齐来,操必退兵矣。”谦从之,遂写书二封,问帐下谁人敢去青州求救。一人应声愿往。众视之,乃广陵人,姓陈,名登,字符龙。陶谦先打发陈元龙往青州去讫,略过青州一边。下便详叙北海一边。然后命糜竺赍书赴北海,自己率众守城,以备攻击。
却说北海孔融,字文举,鲁国曲阜人也,孔子二十世孙,泰山都尉孔宙之子。自小聪明,年十岁时,往谒河南尹李膺。阍人难之,融曰:“我系李相通家。”及入见,膺问曰:“汝祖与吾祖何亲?”融曰:“昔孔子曾问礼于老子,融与君岂非累世通家?”今挟刺投人者多写通家,想亦学孔融而误也。膺大奇之。少顷,大中大夫陈炜至。膺指融曰:“此奇童也。”炜曰:“小时聪明,大时未必聪明。”融即应声曰:“如君所言,幼时必聪明者。”口角尖利,咄咄逼人。炜等皆笑曰:“此子长成,必当代之伟器也。”自此得名。后为中郎将,累迁北海太守。极好宾客,今之写通家帖拜客者,偏多悭吝,未必好客:此孔融之所以不可及也。常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之愿也。”高怀。惜今世无孔融,我亦欲写通家帖拜投门下矣。在北海六年,甚得民心。又夹叙孔融一段闲文。叙事到极急时,又用一缓。当日正与客坐,人报徐州糜竺至。融请入见,问其来意。竺出陶谦书,言:“曹操攻围甚急,望明公垂救!”融曰:“吾与陶恭祖交厚,子仲又亲到此,如何不去?只是曹孟德与我无仇,当先遣人送书解和。如其不从,然后起兵。”竺曰:“曹操倚仗兵威,决不肯和。”融教一面点兵,一面差人送书。
正商议间,忽报黄巾贼党管亥,部领群寇数万,杀奔前来。此数万人突如其来,怪绝。孔融大惊,急点本部人马,出城与贼迎战。管亥出马曰:“吾知北海粮广,可借一万石,即便退兵。不然,打破城池,老幼不留!”孔融叱曰:“吾乃大汉之臣,守大汉之地,岂有粮米与贼耶!”管亥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孔融。融将宗宝,挺枪出马,战不数合,被管亥一刀砍宗宝于马下。孔融兵大乱,奔入城中。管亥分兵四面围城,孔融心中郁闷。糜竺怀愁,更不可言。糜竺此时其车难过。次日,孔融登城,遥望贼势浩大,倍添忧恼。忽见城外一人,挺枪跃马,杀入贼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城下,大叫“开门”。此一人又突如其来,怪绝。孔融不识其人,不敢开门。贼众赶到壕边,那人回身,连搠十数人下马,具见英雄。贼众倒退。融急命开门引入。其人下马弃枪,径到城上,拜见孔融。融问其姓名,对曰:“某东莱黄县人也,复姓太史,名慈,其名曰慈,其人必孝。字子义。老母重蒙恩顾。某昨自辽东回家省亲,知贼寇城。老母说:‘屡受府君深恩,汝当往救!’某故单马而来。”曹操为父报仇,太史慈为母报德。孔融大喜。原来孔融与太史慈虽未识面,却晓得他是个英雄。因他远出,有老母住在离城二十里之外,融常使人遗以粟帛。母感融德,故特使慈来救。好客而惠及其母,固当得此报。当下孔融重待太史慈,赠与衣甲鞍马。慈曰:“某愿借精兵一千,出城杀贼。”融曰:“君虽英勇,然贼势甚盛,不可轻出。”慈曰:“老母感君厚德,特遣慈来;如不能解围,慈亦无颜见母矣。的是孝子声口。愿决一死战!”融曰:“吾闻刘玄德乃当世英雄,若请得他来相救,此围自解。只无人可使耳。”慈曰:“府君修书,某当急往。”糜竺方为陶谦求救于孔融,太史慈又为孔融求救于刘备:变幻之极。融喜,修书付慈。慈擐甲上马,腰带弓矢,手持铁枪,饱食严装。城门开处,一骑飞出。近壕,贼将率众来战。慈连搠死数人,透围而出。管亥知有人出城,料必是请救兵的,便自自变量百骑赶来,八面围定。慈倚住枪,拈弓搭箭,八面射之,无不应弦落马。贼众不敢来追。英雄之极。
太史慈得脱,星夜投平原来见刘玄德。施礼罢,具言孔北海被围求救之事,呈上书札。玄德看毕,问慈曰:“足下何人?”慈曰:“某太史慈,东海之鄙人也。与孔融亲非骨肉,比非乡党,特以气谊相投,有分忧共患之意。语语打动玄德,妙。今管亥暴乱,北海被围,孤穷无告,危在旦夕。闻君仁义素着,能救人危急,故特令某冒锋突围,前来求救。”玄德敛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耶?”自负语,亦骯脏语。乃同云长、翼德点精兵三千,往北海郡进发。管亥望见救军来到,亲自引兵迎敌。因见玄德兵少,不以为意。玄德与关、张、太史慈,立马阵前。管亥忿怒直出,太史慈却待向前,云长早出,破黄巾贼却用一裹青巾者,可谓以木克土。直取管亥。两马相交,众军大喊。量管亥怎敌得云长?数十合之间,青龙刀起,劈管亥于马下。太史慈、张飞两骑齐出,双枪并举,杀入贼阵。玄德驱兵掩杀。城上孔融望见太史慈与关、张赶杀贼众,如虎入羊群,纵横莫当,只八字,写得何等声势。便驱兵出城。两下夹攻,大败群贼,降者无数。余党溃散。可谓“惯破黄巾刘、关、张”矣。
孔融迎接玄德入城,叙礼毕,大设筵宴庆贺。又引糜竺来见玄德,具言张闿杀曹嵩之事:“今曹操纵兵大掠,围住徐州,特来求救。”玄德曰:“陶恭祖乃仁人君子,不意受此无辜之冤!”孔融曰:“公乃汉室宗亲,今曹操残害百姓,倚强欺弱,何不与融同往救之?”玄德曰:“备非敢推辞,奈兵微将寡,恐难轻动。”孔融曰:“融之欲救陶恭祖,虽因旧谊,亦为大义。公岂独无仗义之心耶?”激励得好。玄德曰:“既如此,请文举先行,容备去公孙瓒处,借三五千人马,随后便来。”融曰:“公切勿失信。”玄德曰:“公以备为何如人也?正与“北海知世间有刘备”句相照。圣人云:‘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刘备借得军或借不得军,必然亲至。”孔融应允,教糜竺先回徐州去报,融便收拾起程。太史慈拜谢曰:“慈奉母命,前来相助,今幸无虞。有扬州刺史刘繇,与慈同郡,有书来唤,不敢不去。容图再见。”融以金帛相酬,慈不肯受而归。何不留之,可惜可惜。其母见之,喜曰:“我喜汝有以报北海也!”子是孝子,母是贤母。遂遣慈往扬州去了。为后伏线。
不说孔融起兵。且说玄德离北海来见公孙瓒,具说欲救徐州之事。瓒曰:“曹操与君无仇,何苦替人出力?”玄德曰:“备已许人,不敢失信。”瓒曰:“我借与君马步军二千。”玄德曰:“更望借赵子龙一行。”未尝须臾忘此人。瓒许之。玄德遂与关、张引本部三千人为前部,子龙引二千人随后,往徐州来。却说糜竺回报陶谦,言北海又请得刘玄德来助;陈元龙也回报青州田楷欣然领兵来救。一边实叙,一边虚叙,妙。陶谦心安。原来孔融、田楷两路军马,惧怕曹兵势猛,远远依山下寨,未敢轻进;曹操见两路军到,亦分了军势,不敢向前攻城。 却说刘玄德军到,见孔融。融曰:“曹兵势大,操又善于用兵,未可轻战。且观其动静,然后进兵。”玄德曰:“但恐城中无粮,难以持久。备令云长、子龙领军四千,在公部下相助;备与张飞杀奔曹营,径投徐州去见陶使君商议。”毕竟玄德英雄。融大喜,会合田楷,为掎角之势;云长、子龙领兵两边接应。是日玄德、张飞引一千人马,杀入曹兵寨边。正行之间,寨内一声鼓响,马军步兵如潮似浪拥将出来。当头一员大将,乃是于禁,勒马大叫:“何处狂徒!往那里去!”张飞见了,更不打话,直取于禁。两马相交,战到数合,玄德掣双股剑麾兵大进,于禁败走。张飞当前追杀,直到徐州城下。城上望见红旗白字,大书“平原刘玄德”,陶谦急令开门。玄德入城,陶谦接着,共到府衙。礼毕,设宴相待,一壁劳军。陶谦见玄德仪表轩昂,语言豁达,心中大喜,便命糜竺取徐州牌印,让与玄德。陶公祖一让徐州。玄德愕然曰:“公何意也?”谦曰:“今天下扰乱,王纲不振,公乃汉室宗亲,正宜力扶社稷。老夫年迈无能,情愿将徐州相让。公勿推辞。谦当自写表文,申奏朝廷。”玄德离席再拜曰:“刘备虽汉朝苗裔,功微德薄,为平原相犹恐不称职。今为大义,故来相助。公出此言,莫非疑刘备有吞并之心耶?若举此念,皇天不佑!”谦曰:“此老夫之实情也。”再三相让,玄德那里肯受。真耶?假耶?糜竺进曰:“今兵临城下,且当商议退敌之策。待事平之日,再当相让可也。”玄德曰:“备当遗书于曹操,劝令解和。操若不从,厮杀未迟。”于是传檄二寨,且按兵不动;遣人赍书以达曹操。
却说曹操正在军中,与诸将议事,人报徐州有战书到。操拆而观之,乃刘备书也。书略曰:
备自关外得拜君颜,嗣后天各一方,不及趋侍。向者尊父曹侯,实因张闿不仁,以致被害,非陶恭祖之罪也。目今黄巾遗孽扰乱于外,董卓余党盘踞于内。愿明公先朝廷之急而后私仇,撤徐州之兵,以救国难。则徐州幸甚!天下幸甚!书好。
曹操看书,大骂:“刘备何人,敢以书来劝我!且中间有讥讽之意!”命斩来使,一面竭力攻城。郭嘉谏曰:“刘备远来救援,先礼后兵;主公当用好言答之,以慢备心。然后进兵攻城,城可破也。”操从其言,款留来使,候发回书。正商议间,忽流星马飞报祸事。操问其故,报说吕布已袭破兖州,进据濮阳。原来吕布自遭李、郭之乱,逃出武关,去投袁术。术怪吕布反复不定,拒而不纳。投袁绍,绍纳之,与布共破张燕于常山。布自以为得志,傲慢袁绍手下将士。绍欲杀之。布乃去投张杨,杨纳之。时庞舒在长安城中私藏吕布妻小,送还吕布。李傕、郭汜知之,遂斩庞舒;写书与张杨,教杀吕布。布因弃张杨,去投张邈。吕布出关后事,附补于此。恰好张邈弟张超引陈宫来见张邈。宫说邈曰:“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君以千里之众,而反受制于人,不亦鄙乎!今曹操征东,兖州空虚。而吕布乃当世勇士,若与之共取兖州,伯业可图也。”陈宫妙人。张邈大喜,便令吕布袭破兖州,随据濮阳,止有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被荀彧、程昱设计死守得全,亏得前番防守。其余俱破。曹仁屡战皆不能胜,特此告急。不是刘备救陶谦,却是吕布救陶谦;亦不是吕布救陶谦,仍是陈宫救陶谦也。操闻报,大惊曰:“兖州有失,使吾无家可归矣,不可不亟图之!”欲报父仇,奈何顾家耶!郭嘉曰:“主公正好卖个人情与刘备,退军去复兖州。”报仇何事,可卖人情乎?操然之。实时答书与刘备,拔寨退兵。前写曹操盛怒,有不可向迩之势。不意却作如此收局,奇幻。
且说来使回徐州,入城见陶谦,呈上书札,言曹兵已退。谦大喜,差人请孔融、田楷、云长、子龙等赴城大会。众军齐赴,必谓将有一场大战矣。不意曹兵已不战而退,奇幻。饮宴既毕,谦延玄德于上座,拱手对众曰:“老夫年迈,二子不才,不堪国家重任。刘公乃帝室之冑,德广才高,可领徐州。老夫情愿乞闲养病。”陶公祖二让徐州。玄德曰:“孔文举令备来救徐州,为义也。今无端据而有之,天下将以备为无义人矣。”糜竺曰:“今汉室陵迟,海宇颠覆,树功立业,正在此时。徐州殷富,户口百万,刘使君领此,不可辞也!”糜竺亦看上玄德了。玄德曰:“此事决不敢应命。”陈登曰:“陶府君多病,不能视事,明公勿辞。”玄德曰:“袁公路四世三公,海内所归,近在寿春,何不以州让之?”孔融曰:“袁公路冢中枯骨,四字骂得恶。何足挂齿!今日之事,天与不取,悔不可追。”玄德坚执不肯。陶谦泣下曰:“君若舍我而去,我死不瞑目矣!”云长曰:“既承陶公相让,兄且权领州事。”张飞曰:“又不是我强要他的州郡,他好意相让,何必苦苦推辞!”说得爽利。玄德曰:“汝等欲陷我于不义耶?”陶谦推让再三,玄德只是不受。真耶?假耶?陶谦曰:“如玄德必不肯从,此间近邑,名曰小沛,足可屯军,请玄德暂驻军此邑,以保徐州。何如?”众皆劝玄德留小沛,玄德从之。陶谦劳军已毕,赵云辞去,玄德执手挥泪而别。孔融、田楷亦各相别,引军自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军来至小沛,修葺城垣,抚谕居民。高祖起于沛,玄德亦居小沛,可称小沛公。
却说曹操回军,曹仁接着,言吕布势大,更有陈宫为辅,兖州、濮阳已失,其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赖荀彧、程昱二人设计相连,死守城郭。操曰:“吾料吕布有勇无谋,不足虑也。”教且安营下寨,再作商议。吕布知曹操回兵已过滕县,召副将薛兰、李封曰:“吾欲用汝二人久矣。汝可引军一万,坚守兖州。吾亲自率兵,前去破曹。”二人应诺。陈宫急入见曰:“将军弃兖州,欲何往乎?”布曰:“吾欲屯兵濮阳,以成鼎足之势。”宫曰:“差矣。薛兰必守兖州不住。具有先见。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路险,可伏精兵万人在彼。曹兵闻失兖州,必然倍道而进,待其过半,一击可擒也。”洵是妙策。布曰:“吾屯濮阳,别有良谋,汝岂知之!”遂不用陈宫之言,而用薛兰守兖州而行。曹操兵行至泰山险路,郭嘉曰:“且不可进,恐此处有伏兵。”陈宫之言,郭嘉暗暗料着。曹操笑曰:“吕布无谋之辈,故教薛兰守兖州,自往濮阳,安得此处有埋伏耶?吕布不听陈宫之言,曹操又暗暗料着。教曹仁领一军围兖州,吾进兵濮阳,速攻吕布。”陈宫闻曹兵至近,乃献计曰:“今曹兵远来疲困,利在速战,不可养成气力。”布曰:“吾匹马纵横天下,何愁曹操?待其下寨,吾自擒之!”
却说曹操兵近濮阳,下住寨脚。次日,引众将出,陈兵于野。操立马于门旗下,遥望吕布兵到。阵圆处,吕布当先出马,两边摆开八员健将。第一个,雁门马邑人,姓张,名辽,字文远;第二个,泰山华阴人,姓臧,名霸,字宣高。两将又各引三员健将: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布军五万,鼓声大震。操指吕布而言曰:“吾与汝自来无仇,何得夺吾州郡?”布曰:“汉家城池,诸人有分,偏尔合得?”极无理语,说来却甚是有理。便叫臧霸出马搦战。曹军内乐进出迎。两马相交,双枪齐举。战到三十余合,胜负不分。夏侯惇拍马便出助战,吕布阵上张辽截住厮杀。恼得吕布性起,挺戟骤马,冲出阵来。夏侯惇、乐进皆走,吕布掩杀,曹军大败,退三四十里。布自收军。曹操输了一阵,回寨与诸将商议。于禁曰:“某今日上山观望,濮阳之西,吕布有一寨,约无多军。今夜彼将谓我军败走,必不准备,可引兵击之。若得寨,布军必惧。此为上策。”操从其言,带曹洪、李典、毛玠、吕虔、于禁、典韦六将,选马步二万人,连夜从小路进发。
却说吕布于寨中劳军。陈宫曰:“西寨是个要紧去处,倘或曹操袭之,奈何?”布曰:“他今日输了一阵,如何敢来?”宫曰:“曹操是极能用兵之人,须防他攻我不备。”于禁之谋,陈宫又暗暗料着。布乃拨高顺并魏续、侯成引兵往守西寨。却说曹操于黄昏时分,引军至西寨,四面突入。寨兵不能抵挡,四散奔走。曹操夺了寨。将及四更,高顺方引军到,杀将入来。布兵未至,西寨已夺,可见曹操行军之速。曹操自引军马来迎,正逢高顺,三军混战。将及天明,正西鼓声大震,人报吕布自引救军来了。操弃寨而走。既夺而使之不能不弃,可见陈宫应敌之妙。背后高顺、魏续、侯成赶来,当头吕布亲自引军来到。于禁、乐进双战吕布不住。操望北而行,山后一彪军出:左有张辽,右有臧霸。操使吕虔、曹洪战之,不利。操望西而走。忽又喊声大震,一彪军至:郝萌、曹性、成廉、宋宪四将拦住去路。杀得好看。陈宫兵法颇妙。众将死战,操当先冲阵。梆子响处,箭如骤雨射将来;操不能前进,无计可脱,大叫:“谁人救我!”马军队里,一将踊出,乃典韦也,手挺双铁戟,大叫:“主公勿忧!”飞身下马,插住双戟,取短戟十数枝挟在手中,吕布一戟,典韦双戟,奇矣;乃不用两大戟,而用无数小戟,更奇。顾从人曰:“贼来十步乃呼我!”奇。遂放开脚步,冒箭前行,布军数十骑追至,从人大叫曰:“十步矣!”韦曰:“五步乃呼我!”奇。从人又曰:“五步矣!”韦乃飞戟刺之,一戟一人坠马,并无虚发。百步箭一敌五步戟,奇绝。立杀十数人,众皆奔走。韦复飞身上马,挺一双大铁戟,冲杀入去。忽上马,忽下马;忽用小戟,忽用大戟。写典韦如生龙活虎。郝、曹、成、宋四将不能抵挡,各自逃去。典韦杀散敌军,救出曹操;众将随后也到,寻路归寨。看看天色傍晚,背后喊声起处,吕布骤马提戟赶来,大叫:“操贼休走!”此时人困马乏,大家面面相觑,各欲逃生。正是:
虽能暂把重围脱,只怕难当劲敌追。
不知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3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孟德大战吕布
糜竺家中之火,天火也;濮阳城中之火,人火,亦天火也。糜竺知烧而避其烧,天所以全君子也;曹操不知烧而亦不死于烧,天所以留奸雄也。全君子是天理,留奸雄是天数。
曹操既据兖州,且将北取冀,安得不东取徐?是徐州固操所必争也。今虽暂舍之而去,其志岂能须臾忘徐州哉!玄德虽受陶谦之让,吾知终非其有尔。
荀文若曰:“河济之地,昔之关中、河内也。”是隐然以高祖、光武之所为教曹操矣。待其后自加九钖而恶其不臣,岂始既教之,而后复恶之耶?坡公称文若为圣人,吾未敢信。
吕布一听陈宫之言而辄胜,一不听陈宫之言而辄败,宫诚智矣。然田氏之叛,乃宫教之也。何也?先致其机也。若在老手,只须自用一人假作田使,不必使田氏知之。
曹操正慌走间,正南上一彪军到,乃夏侯惇引军来救援,截住吕布大战。斗到黄昏时分,自昨夜黄昏时分,直到今夜黄昏时分,好一场大杀。大雨如注,各自引军分散。操回寨,重赏典韦,加为领军都尉。
却说吕布到寨,与陈宫商议。宫曰:“濮阳城中有富户田氏,家僮千百,为一郡之巨室。可令彼密使人往操寨中下书,言‘吕温侯残暴不仁,民心大怨。后吕布之败,果然为此两句。今欲移兵黎阳,止有高顺在城内。可连夜进兵,我为内应。’不想后来弄假成真。操若来,诱之入城,四门放火,外设伏兵。曹操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到此安能得脱也?”吕布从其计,密谕田氏,使人径到操寨。操因新败,正在踌躇,忽报田氏人到。呈上密书云:“吕布已往黎阳,城中空虚。万望速来,当为内应。城上插白旗,大书‘义’字,便是暗号。”前日曹操在徐州城外以白旗示威,今日吕布在濮阳城中以白旗行诈。操大喜曰:“天使吾得濮阳也!”重赏来人,一面收拾起兵。刘晔曰:“布虽无谋,陈宫多计,只恐其中有诈,不可不防。明公欲去,当分三军为三队:两队伏城外接应,一队入城方可。”操之不死于是役,全亏刘晔此数语。操从其言,分军三队,来至濮阳城下。操先往观之,见城上遍竖旗幡;西门角上,有一“义”字白旗。此时只此一点白,谁知少顷弄出一片红。心中暗喜。
是日午牌,城门开处,两员将引军出战:前军侯成,后军高顺。操即使典韦出马,直取侯成。侯成抵敌不过,回马望城中走。韦赶到吊桥边,高顺亦拦挡不住,都退入城中去了。数内有军人乘势混过阵来见操,说是田氏之使,呈上密书。约云:“今夜初更时分,与前两番黄昏时分相照。城上鸣锣为号,便可进兵。某当献门。”操拨夏侯惇引军在左,曹洪引军在右,自己引夏侯渊、李典、乐进、典韦四将,率兵入城。李典曰:“主公且在城外,容某等先入城去。”李典所见亦是。操喝曰:“我不自往,谁肯向前!”遂当先领兵直入。时约初更,月光未上,将写火光之明,先写月光久暗以形之。○前写黄昏有雨,今写初更无月。忙中偏有此闲笔。只听得西门上吹赢壳声,喊声忽起。门上火把缭乱,城门大开,吊桥放落。曹操争先拍马而入。直到州衙,路上不见一人。操知是计,忙拨回马,大叫:“退兵!”州衙中一声炮响,四门烈火轰天而起。金鼓齐鸣,喊声如江翻海沸。吓杀。东巷内转出张辽,西巷内转出臧霸,夹攻掩杀。操走北门。道旁转出郝萌、曹性,又杀一阵。操急走南门,高顺、侯成拦住。典韦怒目咬牙,冲杀出去。高顺、侯成倒走出城。中计者未得出城,杀敌者倒走出城,好笑。典韦杀到吊桥,回头不见了曹操,翻身复杀入城来。门下撞着李典,典韦问:“主公何在?”典曰:“吾亦寻不见。”韦曰:“汝在城外催救军,我入去寻主公!”李典去了。典韦杀入城中,寻觅不见,再杀出城壕边,撞着乐进。进曰:“主公何在?”韦曰:“我往复两遭,寻觅不见。”进曰:“同杀入去救主!”语亦壮。两人到门边,城上火炮滚下,乐进马不能入。典韦冒烟突火,又杀入去,到处寻觅。典韦三入火城,可谓忠勇。
却说曹操见典韦杀出去了,四下里人马截来,不得出南门;再转北门,火光里正撞见吕布,挺戟跃马而来。吓杀。读书者至此,必谓曹操死矣。操以手掩面,加鞭纵马竟过。妙有智识。若此时便拨马回走,必反被擒矣。吕布从后拍马赶来,将戟于操盔上一击,问曰:“曹操何在?”因其掩面,故认不真:然亦以其纵马竟过,故不疑其即操也。操反指曰:“前面骑黄马者是他。”有急智。吕布听说,弃了曹操,纵马向前追赶。见了曹操,反问曹操;拾却曹操,别赶曹操。谚云“方说曹操,曹操就到”,当面错过,岂不好笑。曹操拨转马头,望东门而走,走得好。正逢典韦。韦拥护曹操,杀条血路,到城门边,火焰甚盛,城上推下柴草,遍地都是火。韦用戟拨开,飞马冒烟突火先出,曹操随后亦出。方到门道边,城门上崩下一条火梁来,正打着曹操战马后胯,那马扑地倒了。吓杀。读书者至此,又必谓曹操死矣。操用手托梁推放地上,手臂须发尽被烧伤。曹操之须未割于漳关,先烧于濮阳。须不幸而为曹操之须,须亦苦矣。典韦回马来救。恰好夏侯渊亦到,两个同救起曹操,突火而出。操乘渊马,典韦杀条大路而走。直混战到天明,操方回寨。
众将拜伏问安,操仰面笑曰:如此一番惊吓后,忽然发笑,正谚所谓“哭不得而笑”耳。“误中匹夫之计,吾必当报之!”郭嘉曰:“计可速发。”操曰:“今只将计就计,诈言我被火伤,已经身死。昨日吕布使人诈降,今日曹操自己诈死。你诈我,我诈你,好看杀人。布必引兵来攻。我伏兵于马陵山中,候其兵半渡而击之,布可擒矣。”好计策。嘉曰:“真良策也!”于是令军士挂孝发丧,昨日濮阳城内一片红,今日濮阳城外一片白。红是真红,白是假白。○挂孝发丧,今人必以为不祥,可见婆子气人干不得事。诈言操死。早有人来濮阳报吕布,说曹操被火烧伤肢体,到寨身死。布随点起军马,杀奔马陵山来。将到操寨,一声鼓响,伏兵四起。吕布死战得脱,折了好些人马,败回濮阳,坚守不出。是年蝗虫忽起,食尽禾稻。关东一境,每谷一斛直钱五十贯,人民相食。曹操因军中粮尽,引兵回鄄城暂住。吕布亦引兵出屯山阳就食。因此二处权且罢兵。两家俱因凶荒罢兵,蝗虫倒是和事佬。
却说陶谦在徐州,时年已六十三岁,忽然染病,看看沉重,请糜竺、陈登议事。竺曰:“曹兵之去,止为吕布袭兖州故也。今因岁荒罢兵,来春又必至矣。势所必然。府君两番欲让位与刘玄德,时府君尚强健,故玄德不肯受。今病已沉重,正可就此而与之,玄德不肯辞矣。”糜竺心归玄德久矣。谦大喜,使人来小沛,请刘玄德商议军务。玄德引关、张带数十骑到徐州,陶谦教请入卧内。玄德问安毕,谦曰:“请玄德公来,不为别事,止因老夫病已危笃,朝夕难保,万望明公可怜汉家城池为重,“以汉家城池为重”,的是仁人君子之言。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玄德曰:“君有二子,何不传之?”谦曰:“长子商,次子应,其才皆不堪任。老夫死后,犹望明公教诲,不但让州,兼且托子,恭祖可谓知人。切勿令掌州事!”玄德曰:“备一身安能当此大任!”谦曰:“某举一人,可为公辅,系北海人,姓孙,名干,字公佑。此人可使为从事。”又谓糜竺曰:“刘公当世人杰,汝当善事之。”玄德终是推托。陶谦以手指心而死。陶恭祖三让徐州。○其名曰谦,其字曰恭,其人则让,可谓名称其实。众军举哀毕,即捧牌印交送玄德。玄德固辞。次日,徐州百姓拥挤府前,哭拜曰:“刘使君若不领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民心悦服如此,想见刘公平日德政。关、张二公亦再三相劝。玄德乃许权领徐州事,使孙干、糜竺为辅,陈登为幕官。尽取小沛军马入城,出榜安民;一面安排丧事。玄德与大小军士,尽皆挂孝,濮阳外有假挂孝,徐州城中有真挂孝。大设祭奠祭毕,葬于黄河之原。将陶谦遗表,申奏朝廷。应前文。
操在鄄城,知陶谦已死,刘玄德领徐州牧,大怒曰:“我仇未报,汝不费半箭之功,坐得徐州。真是气杀。吾必先杀刘备,后戮谦尸,以雪先君之怨!”即传号令,克日起兵去打徐州。前番卖个人情,此时不肯做人情矣。荀彧入谏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正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终济大业。明公本首事兖州,且河、济乃天下之要地,是亦昔之关中、河内也。文若此时已将高祖、光武望曹操矣,何后日九钖之加,而反有所不满乎?今若取徐州,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吕布乘虚寇之: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得,明公安所归乎?今陶谦虽死,已有刘备守之。徐州之民,既已服备,必助备死战。明公弃兖州而取徐州,是弃大而就小,去本而求末,以安而易危也。愿熟思之。”药石之言,洞见利害。操曰:“今岁荒乏粮,军士坐守于此,终非良策。”彧曰:“不如东略陈地,使军就食汝南、颍川。黄巾余党何仪、黄劭等,劫掠州郡,多有金帛粮食。此等贼徒又容易破,破而取其粮,以养三军,朝廷喜,百姓悦,乃顺天之事也。”取粮于寇,是妙策。操喜从之,乃留夏侯惇、曹仁守鄄城等处,自引兵先略陈地,次及汝、颍。黄巾何仪、黄劭知曹兵到,引众来迎,会于羊山。时贼兵虽众,都是狐群狗党,并无队伍行列。操令强弓硬弩射住,令典韦出马。何仪令副元帅出战,不三合,被典韦一戟刺于马下。操引众乘势赶过羊山下寨。次日,黄劭自引军来。阵圆处,一将步行出战,头裹黄巾,身披绿袄,手提铁棒。大叫:“我乃截天夜叉何曼也。确是强盗绰号。谁敢与我厮斗?”曹洪见了,大喝一声,飞身下马,提刀步出。两下向阵前厮杀,四五十合,胜负不分。曹洪诈败而走,何曼赶来,洪用拖刀背砍计,转身一踅,砍中何曼,再复一刀杀死。杀得好。李典乘势,飞马直入贼阵。黄劭不及提备,被李典生擒活捉过来。曹兵掩杀贼众,夺其金帛、粮食无数。意正欲得此耳。何仪势孤,自变量百骑奔走葛陂。正行之间,山背后撞出一军。为头一个壮士,身长八尺,腰大十围,手提大刀,截住去路。横闪出此一壮士,奇。何仪挺枪出迎,只一合,被那壮士活挟过去。余众着忙,皆下马受缚,被壮士尽驱入葛陂坞中。如驱牛羊。
却说典韦追袭何仪到葛陂,壮士引军迎住。典韦曰:“汝亦黄巾贼耶?”壮士曰:“黄巾数百骑,尽被我擒在坞内!”趣甚。韦曰:“何不献出?”壮士曰:“你若赢得手中宝刀,我便献出!”韦大怒,挺双戟向前来战。两个从辰至午,不分胜负,各自少歇。不一时,那壮士又出搦战,典韦亦出。直战到黄昏,各因马乏暂止。可见人自不乏。典韦手下军土,飞报曹操。操大惊,忙引众将来看。次日,壮士又出搦战。操见其人威风凛凛,心中暗喜,分付典韦:“今日且诈败。”韦领命出战,战到三十合,败走回阵。壮士赶到阵门中,弓弩射回。操急引军退五里,密使人掘下陷坑,暗伏钩手。次日再令典韦引百余骑出。壮士笑曰:“败将何敢复来!”便纵马接战。典韦略战数合,便回马走。壮士只顾望前赶来,不提防连人带马,都落于陷坑之内。黄巾被驱入坞中,而驱黄巾之人又陷入坑内,好笑。被钩手缚来见曹操。操下帐叱退军士,亲解其缚。急取衣衣之,命坐,问其乡贯姓名。曹操得英雄心俱用此法。壮士曰:“我乃谯国谯县人也。姓许,名褚,字仲康。向遭寇乱,聚宗族数百人,筑坚壁于坞中以御之。一日寇至,吾令众人多取石子准备,吾亲自飞石击之,无不中者。典韦飞戟,许褚飞石,俱可称“没羽箭”。寇乃退去。又一日寇至,坞中无粮,遂与贼和,约以耕牛换米。米已送到,贼驱牛至坞外,牛皆奔走回还,被我双手掣二牛尾,倒行百余步。真神力。贼大惊,不敢取牛而走。因此保守此处无事。”此人生平,又用此人自述为称。操曰:“吾闻大名久矣!还肯降否?”褚曰:“固所愿也。”遂招引宗族数百人俱降。操拜许褚为都尉,赏劳甚厚。随将何仪、黄劭斩讫。细。汝、颍悉平。
曹操班师,曹仁、夏侯惇接见,言:“近日细作报说兖州薛兰、李封军士皆出掳掠,城邑虚空。可引得胜之兵攻之,一鼓可下。”操遂引军径奔兖州。薛兰、李封出其不意,只得引兵出城迎战。许褚曰:“吾愿取此二人,以为贽见之礼。”操大喜,遂令出战。李封使画戟向前来迎。交马两合,许褚斩李封于马下。薛兰急走回阵,吊桥边李典拦住。薛兰不敢回城,引军投钜野而去,却被吕虔飞马赶来,一箭射于马下。果不出陈宫所料。军皆溃散。
曹操复得兖州,程昱便请进兵取濮阳。操令许褚、典韦为先锋,夏侯惇、夏侯渊为左军,李典、乐进为右军,操自领中军,于禁、吕虔为合后。兵至濮阳,吕布欲自将出迎,陈宫谏:“不可出战。待众将聚会后,方可。”吕布曰:“吾怕谁来?”遂不听宫言,引兵出阵,横戟大骂。许褚便出。斗二十合,不分胜负。操曰:“吕布非一人可胜。”便差典韦助战,两将夹攻,左边夏侯惇、夏侯渊,右边李典、乐进齐到,六员将共攻吕布,此可云六战吕布。布遮拦不住,拨马回城。城上田氏,见布败回,急令人拽起吊桥。布大叫:“开门!”田氏曰:“吾已降曹将军矣!”谁知弄假反成真。布大骂,引军奔定陶而去。陈宫急开东门,保护吕布老小出城。不知此时貂蝉安在?操遂得濮阳,恕田氏旧日之罪。刘晔曰:“吕布乃猛虎也,今日困之,不可少容。”操令刘晔等守濮阳,自己引军赶至定陶。
时吕布与张邈、张超尽在城中,高顺、张辽、臧霸、侯成巡海打粮未回。巡海打粮,与黄巾何异。操军至定陶,连日不战,引军退四十里下寨。正值济郡麦熟,操即令军割麦为食。布军打粮未回,操军割麦为食,都照应前文岁荒乏粮。细作报知吕布,布引军赶来。将近操寨,见左边一望林木茂盛,恐有伏兵而回。操知布军回去,乃谓诸将曰:“布疑林中有伏兵耳,可多插旌旗于林中以疑之。前“义”字假白旗只得一面,此处假旗却又甚多。寨西一带长堤,无水,可尽伏精兵。明日吕布必来烧林,吕布心肠,早被曹操猜破。堤中军断其后,布可擒矣。”于是止留鼓手五十人,于寨中擂鼓;将村中掳来男女在寨内吶喊。打粮、割麦,又掳村中男女,民生此时亦大困矣。恐凶年又相寻也。精兵多伏堤中。
却说吕布回报陈宫。宫曰:“操多诡计,不可轻敌。”曹操诡计,又被陈宫猜破。布曰:“吾用火攻,可破伏兵。”乃留陈宫、高顺守城。布次日引大军来,遥见林中有旗,驱兵大进,四面放火,竟无一人。欲投寨中,却闻鼓声大震。正自疑惑不定,忽然寨后一彪军出。吕布纵马赶来,炮响处,堤内伏兵尽出。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典韦、李典、乐进,骤马杀来。吕布料敌不过,落荒而走。从将成廉,被乐进一箭射死。布军三停去了二停,败卒回报陈宫。宫曰:“空城难守,不若急去。”遂与高顺保着吕布老小,弃定陶而走。处处写吕布老小,盖因吕布所注意者在此也。曹操将得胜之兵,杀入城中,势如劈竹。张超自焚,张邈投袁术去了。山东一境,尽被曹操所得。安民修城,不在话下。
却说吕布正走,逢诸将皆回,打粮回也。陈宫亦已寻着。布曰:“吾军虽少,尚可破曹操。”再引军来。正是:
兵家胜败真常事,卷甲重来未可知。
不知吕布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3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
王允以妇人行反间,杨彪亦以妇人行反间。同一间也,允用之而乱稍平,彪用之而乱益甚。何也?盖吕布听允而为允所用,郭汜则未尝听彪而不为彪所用也。纵使汜能杀傕,犹以董卓杀董卓耳。傕与汜,是二董卓也。一董卓死,而一董卓愈横,曾何救于汉室哉!况二人合而离,离而复合。离而天子公卿受其毒,合而天子公卿亦受其毒。杨彪始而反间,续而讲和;既欲离之,又欲合之。主张不定,适以滋扰,以是谋国亦无策之甚矣。
吕布之诛董卓,奉天子诏者也。郭汜之攻李傕,不奉天子诏而自相吞并者也。一则假公义以报私仇;一则但知有私仇,而不知有公义。故布之行事与卓异,汜之肆恶与傕同。
杨奉、贾诩,其于李傕,亦始合而终离。乃一离而不复合,是则能补过者也。若郭阿多反复无常,与二人正自霄壤。
或问予曰:设使王允谋泄,郿坞兵变,其乱亦必至此?予应之曰:董卓不死,将不止于劫天子;而吕布不胜,则必不至于劫公卿,而亦必不至与董卓后合。何以知之?彼意在夺貂蝉,则不得不党王允;党王允,则不得不助献帝:势所必然耳。
若使今人入稗官,董卓之后,便必紧接曹操。而兹偏有傕、汜为董卓之余波,又有李、乐为傕、汜之余波,夫然后以杨奉、董承之救驾作一过文,徐徐转出曹操:何其曲折乃尔!天真善作稗官者哉!
却说曹操大破吕布于定陶。布乃收集败残军马于海滨,众将皆来会集,欲再与曹操决战,陈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与争。先寻取安身之地,那时再来未迟。”布曰:“吾欲再投袁绍,何如?”未叙袁绍那边要来,先叙吕布这边要去。宫曰:“先使人往冀州探听消息,然后可去。”布从之。
且说袁绍在冀州,闻知曹操与吕布相持。谋士审配进曰:“吕布豺虎也,若得兖州,必图冀州。不若助操攻之,方可无患。”绍遂遣颜良将兵五万,往助曹操。后陈琳檄中以此居功。细作探知这个消息,飞报吕布。布大惊,与陈宫商议。宫曰:“闻刘玄德新领徐州,可往投之。”布从其言,竟投徐州来。有人报知玄德。玄德曰:“布乃当今英勇之士,可出迎之。”糜竺曰:“吕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则伤人矣。”玄德曰:“前者非布袭兖州,怎解此郡之祸?前者曹军之退,名亏玄德,实亏吕布。今玄德明明说出,何等光明忠厚。今彼穷而投我,岂有他心!!”张飞曰:“哥哥心肠忒好。虽然如此,也要准备。”老张却是粗中有细。
玄德领众出城三十里,接着吕布,并马入城,都到州衙厅上。讲礼毕,坐下。布曰:“某自与王司徒计杀董卓之后,又遭傕、汜之变,飘零关东,诸侯多不能兼容。岂非以汝连杀两义父,故人多疑汝耶?近因曹贼不仁,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谦,布因袭兖州,以分其势。便有居功之意。不料反堕奸计,败兵折将。今投使君,共图大事,未审尊意如何?”玄德曰:“陶使君新逝,无人管领徐州,因令备权摄州事。今幸将军至此,合当相让。”遂将牌印送与吕布。有玄德今日之让,便有吕布后日之夺。一似先知其将夺,故作此让。吕布却待要接,只见玄德背后关、张二公各有怒色。布乃佯笑曰:“量吕布一勇夫,何能作州牧乎?”玄德又让。陈宫曰:“‘强宾不压主’,请使君勿疑。”玄德方止。遂设宴相待,收拾宅院安下。次日,吕布回席请玄德,玄德乃与关、张同往。饮酒至半酣,布请玄德入后堂,关、张随入。布令妻女出拜玄德,玄德再三谦让。布曰:“贤弟不必推让。”张飞听了嗔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叶,你是何等人,敢称我哥哥为贤弟!你来!我和你斗三百合!”翼德生平,只让得两个人为兄。其余则不惟不屑兄之,并不屑弟之也。吕布即欲为张公之弟且不可,况欲为其兄,且欲为其兄之兄乎?宜其忿然欲斗三百合也。○皇帝且称之为叔,而吕布乃呼之为弟,的是无礼。玄德连忙喝住,关公劝飞出。玄德与吕布陪话曰:“劣弟酒后狂言,兄勿见责。”布默然无语。须臾席散。布送玄德出门,张飞跃马横枪而来,大叫:“吕布!我和你并三百合!”的是快人。○写张飞与吕布不合,为后失徐州张本。玄德急令关公劝止。次日,吕布来辞玄德曰:“蒙使君不弃,但恐令弟辈不能兼容。布当别投他处。”玄德曰:“将军若去,某罪大矣。劣弟冒犯,另日当令陪话。近邑小沛,乃备昔日屯兵之处。将军不嫌浅狭,权且歇马,如何?粮食军需,谨当应付。”吕布谢了玄德,自引军投小沛安身去了。玄德自去埋怨张飞不题。
却说曹操平了山东,表奏朝廷,加操为建德将军费亭侯。此时朝廷是李傕、郭汜做。封操者,傕、李也。其时李傕自为大司马,郭汜自为大将军,横行无忌,朝廷无人敢言。太尉杨彪、大司农朱隽暗奏献帝曰:“今曹操拥兵二十余万,谋臣武将数十员,若得此人扶持社稷,剿除奸党,天下幸甚!”以此时大势观之,其才其力足以勤王室者,必曹操也。献帝泣曰:“朕被二贼欺凌久矣。若得诛之,诚为大幸。”彪奏曰:“臣有一计:先令二贼自相残害,然后诏曹操引兵杀之,扫清贼党,以安朝廷。”献帝曰:“计将安出?”彪曰:“闻郭汜之妻最妒,可令人于汜妻处用反间计,则二贼自相害矣。”又是女将军出头。帝乃书密诏,付杨彪。此召曹操之诏也。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连环计陪了一个貂蝉,此计却就用他妻子,更不费力。乘间告汜妻曰:“闻郭将军与李司马夫人有染,其情甚密。倘司马知之,必遭其害。夫人宜绝其往来为妙。”汜妻讶曰:“怪见他经宿不归!却干出如此无耻之事!是妒妇声口。非夫人言,妾不知也。当慎防之。”彪妻告归,汜妻再三称谢而别。应该谢。过了数日,郭汜又将往李傕府中饮宴。妻曰:“傕性不测,况今两雄不并立,倘彼酒后置毒,妾将奈何?”汜不肯听,妻再三劝住。至晚间,傕使人送酒筵至,汜妻乃暗置毒于中,方始献入。汜便欲食。妻曰:“食自外来,岂可便食!”乃先与犬试之,犬立死。即用骊姬谮申生之术。此妇想亦曾读过<左传>。自此汜心怀疑。
一日朝罢,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饮酒。至夜席散,汜醉而归,偶然腹痛。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将粪汁灌之,一吐方定。本为自己吃醋,却教丈夫吃粪。汜大怒曰:“吾与李傕共图大事,今无端欲谋害我,我不先发,必遭毒手。”遂密整本部甲兵,欲攻李傕。何不亦设一酌以邀傕,如杀樊稠故事乎?郭汜失算甚矣。早有人报知傕。傕亦大怒曰:“郭阿多安敢如此!”遂点本部甲兵来杀郭汜。两处合兵数万,就在长安城下混战,乘势掳掠居民。杨彪反间计反弄出不好来了。傕侄李暹音先。引兵围住宫院,用车二乘,一乘载天子,一乘载伏皇后,只为一妇人,致使祸及帝、后。使贾诩、左灵监押车驾。其余宫人、内侍,并皆步走。拥出后宰门,正遇郭汜兵到,乱箭齐发,射死宫人不知其数。李傕随后掩杀,郭汜兵退。车驾冒险出城,不由分说,竟拥到李傕营中。郭汜领兵入官,尽抢掳宫嫔采女入营,不畏妒妻耶?放火烧宫殿。董卓焚洛阳,郭汜焚长安,又见咸阳三月矣。次日,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领军来营前厮杀。帝、后都受惊恐。后人有诗叹之曰:
光武中兴兴汉世,上下相承十二帝。桓灵无道宗社堕,阉臣擅权为叔季。无谋何进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豺獭虽驱虎狼入,西州逆竖生淫凶。王允赤心托红粉,致令董吕成矛盾。渠魁殄灭天下宁,谁知李郭心怀愤。神州荆棘争奈何?六宫饥馑愁干戈。人心既离天命去,英雄割据分山河。后王规此存兢业,莫把金瓯等闲缺。生灵糜烂肝脑涂,剩水残山多怨血。我观遗史不胜悲,今古茫茫叹<黍离>。人君当守苞桑戒,太阿谁执全纲维?
却说郭汜兵到,李傕出营接战。汜军不利,暂且退去。傕乃移帝后车驾于郿坞,董贼郿坞,遗害至此,惜王允杀卓时不即堕之。使侄李暹监之,断绝内使,饮食不继,侍臣皆有饥色。帝令人问傕取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怒曰:“朝夕上饭,何又他求?”乃以腐肉朽粮与之,可恶。皆臭不可食。帝骂曰:“逆贼直如此相欺!”侍中杨琦急奏曰:“傕性残暴。事势至此,陛下且忍之,不可撄其锋也。”若必欲换好米好肉,恐亦如郭汜腹痛矣。帝乃低头无语,泪盈龙袍。忽左右报曰:“有一路军马,枪刀映日,金鼓震天,前来救驾。”好消息。帝教打听是谁。乃郭汜也。原来即是此公。帝心转忧。只闻坞外喊声大起,原来李傕引兵出迎郭汜,鞭指郭汜而骂曰:“我待你不薄,你如何谋害我?”汜曰:“尔乃反贼,如何不杀你!”然则公又是何等人?傕曰:“我保驾在此,何为反贼?”汜曰:“此乃劫驾,何为保驾?”傕曰:“不须多言!我两个各不许用军士,只自并输赢。赢的便把皇帝取去罢了。”以皇帝当赌输赢之物,可笑可叹。○皇帝上用一“把”字,皇帝下用“取去”字,自有皇帝二字以来,未有如此之狼狈者。二人便就阵前厮杀。战到十合,不分胜负。只见杨彪拍马而来,大叫:“二位将军少歇!老夫特邀众官,来与二位讲和。”杨彪始既欲用反间,今又欲为讲和,胸中全无主意。傕、汜乃各自还营。杨彪与朱隽会合朝廷官僚六十余人,先诣郭汜营中劝和。郭汜竟将众官尽行监下。众官曰:“我等为好而来,何乃如此相待?”汜曰:“李傕劫天子,偏我劫不得公卿?”极没理语,说来却是趣甚。杨彪曰:“一劫天子,一劫公卿,意欲何为?”汜大怒,便拔剑欲杀彪。中郎将杨密力劝,汜乃放了杨彪、朱隽,其余都监在营中。彪谓隽曰:“为社稷之臣,不能匡君救主,空生天地间耳!”固是正论,惜未得匡君救主之法。言讫,相抱而哭,昏绝于地。隽归家成病而死。朱隽与蔡邕不同。自此之后,傕、汜每日厮杀,一连五十余日。死者不知其数。
却说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术,常使女巫击鼓降神于军中。郭汜听妒妻之言,李傕信女巫之说。从来恶人,未有不听妇人言、不信师巫邪说者,可见听妇人言、信邪术,非好人。贾诩屡谏不听。侍中杨琦密奏帝曰:“臣观贾诩虽为李傕心腹,然实未尝忘君,陛下当与谋之。”正说之间,贾诩来到,帝乃屏退左右,泣谕诩曰:“卿能怜汉朝,救朕命乎?”“朕”字两头,忽着“救命”二字,自有朕字以来,未有如上之狼狈者。诩拜伏于地,曰:“固臣所愿也。陛下且勿言,臣自图之。”帝收泪而谢。少顷,李傕来见,带剑而入。帝面如土色。傕谓帝曰:“郭汜不臣,监禁公卿,欲劫陛下。非臣,则驾被掳矣!”帝拱手称谢,傕乃出。时皇甫郦入见帝。帝知郦能言,又与李傕同乡,诏使往两边解和。前有和事公卿,此有和事天子。郦奉诏,走至汜营说汜。汜曰:“如李傕送出天子,我便放出公卿。”郦即来见李傕曰:“今天子以某是西凉人,与公同乡,特令某来劝和二公。汜已奉诏,公意若何?”傕曰:“吾有败吕布之大功,请问此是什么功劳?辅政四年,多着勋绩,劫天子、掳百姓,都算是勋绩。天下共知。郭阿多盗马贼耳,乃敢擅劫公卿,与我相抗,誓必诛之!君试观我方略士众,足胜郭阿多否?”郦答曰:“不然。昔有穷后羿恃其善射,不思患难,以致灭亡。近董太师之强,君所目见也,吕布受恩而反图之,斯须之间,头悬国门。则强固不足恃矣。将军身为上将,持钺仗节,子孙宗族皆居显位,国恩不可谓不厚。今郭阿多劫公卿,而将军劫至尊,果谁轻谁重耶?”其词太直,不是和事人。李傕大怒,拔剑叱曰:“天子使汝来辱我乎?我先斩汝头!”骑都尉场奉谏曰:“今郭汜未除,而杀天使,则汜兴兵有名,诸侯皆助之矣。贾诩亦力劝,傕怒少息。诩遂推皇甫郦出。郦大叫曰:“李傕不奉诏,欲弒君自立!”侍中胡邈急止之曰:“无出此言,恐于身不利。”郦叱之曰:“胡敬才!汝亦为朝廷之臣,如何附贼?君辱臣死,吾被李傕所杀,乃分也!”大骂不止。郦虽忠,李傕可以用计胜,不可以理争也。帝知之,急令皇甫郦回西凉。
却说李傕之军,大半是西凉人氏,更赖羌兵为助。却被皇甫郦扬言于西凉人曰:“李傕谋反,从之者即为贼党,后患不浅!”西凉人多有听郦之言,军心渐涣。军士肯听同乡人语,李傕却不肯听同乡人语。逆贼不知有国,并不知有乡。傕闻郦言,大怒,差虎贲王昌追之。昌知郦乃忠义之士,竟不往追,只回报曰:“郦已不知何往矣。”王昌殊有侠气。贾诩又密谕羌人曰:“天子知汝等忠义,久战劳苦,密诏使汝还郡,后当有重赏。”羌人正怨李傕不与爵赏,遂听诩言,都引兵去。诩又密奏帝曰:“李傕贪而无谋,今兵散心怯,可以重爵饵之。”帝乃降诏,封傕为大司马。傕喜曰:“此女巫降神祈祷之力也!”遂重赏女巫,却不赏军将。李傕如此着邪,其妻亦宜以粪汁灌之,盖郭汜是吃粪人,李傕亦是吃粪人也。骑都尉杨奉大怒,谓宋果曰:“吾等出生入死,身冒矢石,功反不及女巫耶!”宋果曰:“何不杀此贼,以救天子?”奉曰:“你于中军放火为号,吾当引兵外应。”二人约定是夜二更时分举事。不料其事不密,有人报知李傕。傕大怒,令人擒宋果先杀之。杨奉引兵在外,不见号火。李傕自将兵出,恰遇杨奉,就寨中混战到四更。奉不胜,引军投西安去了。为后救驾伏线。李傕自此军势渐衰。更兼郭汜常来攻击,杀死者甚多。忽人来报:“张济统领大军自陕西来到,欲与二公解和。声言如不从者,引兵击之。”不记杀樊稠之时,伏地再拜耶?傕便卖个人情,先遣人赴张济军中许和。郭汜亦只得许诺。张济上表,请天子驾幸弘农。帝喜曰:“朕思东都久矣,今乘此得还,乃万幸也!”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济进粮食酒肉,供给百官。可称大酺。粮食酒肉,家常物耳,不意此时天子公卿,得之竟成至宝。汜放公卿出营。傕收拾车驾东行,遣旧有御林军数百持戟护送。銮舆过新丰,至霸陵。时值秋天,金风骤起。帝后但知宫庭春暖,今日却受用鞍马秋风。得此点染,悲凉之极。忽闻喊声大作,数百军兵来至桥上拦住车驾,厉声问曰:“来者何人?”侍中杨琦拍马上桥曰:“圣驾过此,谁敢拦阻?”有二将出曰:“吾等奉郭将军命,把守此桥,以防奸细。既云圣驾,须亲见帝,方可准信。”杨琦高揭珠帘。帝谕曰:“朕躬在此,卿何不退?”众将皆呼“万岁”,分于两边,驾乃得过。霸陵秋景虽佳,天子过桥不易。二将回报郭汜曰:“驾已去矣。”汜曰:“我正欲哄过张济,劫驾再入郿坞。郿坞竟成陷阱。你如何擅自放了过去?”遂斩二将,起兵赶来。
车驾正到华阴县,背后喊声震天,大叫:“车驾且休动!”帝泣告大臣曰:“方离狼窝,又逢虎口,如之奈何?”众皆失色。贼军渐近,吓杀。只听得一派鼓声,山背后转出一将。当先一面大旗,上书“大汉杨奉”四字,引军千余杀来。来得好。原来杨奉自为李傕所败,便引军屯终南山下,今闻驾至,特来保护。补应前文。当下列开阵势。汜将崔勇出马,大骂:“杨奉反贼!”奉大怒,回顾阵中曰:“公明何在?”一将手执大斧,飞骤骅骝,直取崔勇。两马相交,只一合,斩崔勇于马下。杨奉乘势掩杀,汜军大败,退走二十余里。奉乃收军来见天子。帝慰谕曰:“卿救朕躬,其功不小。”奉顿首拜谢。帝曰:“适斩贼将者何人?”奉乃引此将拜于车下曰:“此人河东杨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先出字,后出姓名,又是一样叙法。帝慰劳之。杨奉保驾至华阴驻跸。将军段煨具衣服饮膳上献。是夜,天子宿于杨奉营中。
郭汜败了一阵,次日又点军杀至营前来。徐晃当先出马,郭汜大军八面围来,将天子、杨奉困在垓心。又吃一惊。正在危急之中,忽然东南上喊声大震,一将引军纵马杀来。贼众奔溃。徐晃乘势攻击,大败汜军。那人来见天子,乃国戚董承也。杨奉、董承,参差而至。帝哭诉前事。承曰:“陛下免忧。臣与杨将军誓斩二贼,以靖天下。”帝命早赴东都。连夜驾起,前幸弘农。
却说郭汜引败军回,撞着李傕,言:“杨奉、董承救驾往弘农去了。若到山东,立脚得牢,必然布告天下,令诸侯共伐我等,三族不能保矣。”傕曰:“今张济兵据长安,未可轻动。我和你乘间合兵一处,至弘农杀了汉君,平分天下,有何不可?”汜喜诺。看李、郭二人如此一番相争后,忽又相合。<诗>云:“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小人之交,固都如是。二人合兵,于路劫掠,所过一空。杨奉、董承知贼兵远来,遂勒兵回,与贼大战于东涧。傕、汜二人商议:“我众彼寡,只可以混战胜之。”于是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拥来。杨奉、董承两边死战,刚保帝后车出。百官宫人,符册典籍,一应御用之物,尽皆拋弃。郭汜引军入弘农劫掠。承、奉保驾走陕北,傕、汜分兵赶来。承、奉一面差人与傕、汜讲和,一面密传圣旨往河东,急召故白波帅韩暹、李乐、胡才三处军兵前来救应。此数人终非好相识。尔时何不便召曹操耶?那李乐亦是啸聚山林之贼,今不得已而召之。以贼攻贼,岂是善计?三处军闻天子赦罪赐官,如何不来,并拔本营军士,来与董承约会一齐,再取弘农。其时李傕、敦汜但到之处,劫掠百姓,老弱者杀之,强壮者充军。临敌则驱民兵在前,名曰“敢死军”。何尝敢死,只是不敢求活耳。不当名为“敢死军”,只当名为“替死军”。贼势浩大,李乐军到,会于渭阳。郭汜令军士将衣服对象拋弃于道。乐军见衣服满地,争往取之,队伍尽失。傕、汜二军,四面混战,乐军大败。杨奉、董承遮拦不住,保驾北走,背后贼军赶来,李乐曰:“事急矣!请天子上马先行!”帝曰:“朕不可舍百官而去。”众皆号泣相随。胡才被乱军所杀。承、奉见贼追急,请天子弃车驾,步行到黄河岸边,李乐等寻得一只小舟作渡船。时值天气严寒,帝与后强扶到岸。此时景象,比草堆萤火之时更是悲凉。前是兄弟流离,此则夫妇逃难也。边岸又高,不得下船,后面追兵将至。杨奉曰:“可解马疆绳接连,拴缚帝腰,放下船去。”人丛中国舅伏德挟白绢十数匹至,曰:“我于乱军中拾得此绢,可接连拽辇。”行军校尉尚弘,用绢包帝及后,令众先挂帝往下放之,乃得下船。以白绢挂天子下船,真可称白龙挂。李乐仗剑立于船头上。后兄伏德,负后下船中。岸上有不得下船者,争扯船缆,李乐尽砍于水中。渡过帝、后,再放船渡众人。其争渡者,皆被砍下手指,<左传>述晋败于邲之役,有云“舟中之指可掬也”。此将毋同?哭声震天。既渡彼岸,帝左右止剩得十余人。杨奉寻得牛车一辆,载帝至大阳。绝食,晚宿于瓦屋中,野老进粟饭,上与后共食,粗粝不能下咽。“惟辟玉食”,乃有食粗粝之天子,为之一叹。次日,诏封李乐为征北将军,韩暹为征东将军。起驾前行,有二大臣寻至,哭拜车前,乃太尉杨彪、太仆韩融也。帝、后俱哭。韩融曰:“傕、汜二贼,颇信臣言。臣舍命去说二贼罢兵,陛下善保龙体。”韩融去了。李乐请帝入杨奉营暂歇。杨彪请帝都安邑县。驾至安邑,苦无高房,帝、后都居于茅屋中。又无门关闭,四边插荆棘以为屏蔽。帝与大臣,议事于茅屋之下,茅屋土阶,直欲比德唐尧。诸将引兵于篱外镇压。李乐等专权,百官稍有触犯,竟于帝前殴骂。故意送浊酒粗食与帝,禹尝菲饮食矣。既使之法尧,又使之学禹,李乐真爱君哉。帝勉强纳之。李乐、韩暹又连名保奏无徒、部曲、巫医、走卒二百余名,并为校尉、御史等官。李傕、郭汜做了官,原做强盗;李乐等部卒做了强盗,又要做官。强盗是官做,官又是强盗做。然则做了官是真做了强盗也。刻印不及,以锥画之,全不成体统。
却说韩融曲说傕、汜二贼,二贼从其言,乃放百官及宫人归。是岁大荒,百姓皆食枣菜,饿莩遍野。河内太守张杨献米肉,河东太守王邑献绢帛,帝稍得宁。董承、杨奉商议,一面差人修洛阳宫院,欲奉车驾还东都,李乐不从。董承谓李乐曰:“洛阳本天子建都之地,安邑乃小地面,如何容得车驾?今奉驾还洛阳,是正理。”李乐曰:“汝等奉驾去,我只在此处住。”承、奉乃奉驾起程。李乐暗令人结连李傕、郭汜,一同劫驾。前犹以贼攻贼,今则以贼合贼。董承、杨奉、韩暹知其谋,连夜摆布军士,护送车驾前奔箕关。李乐闻知,不等傕、汜军到,自引本部人马前来追赶。四更左侧,赶到箕山下,大叫:“车驾休行!李傕、郭汜在此。”汝果与傕、汜无二。吓得献帝心惊胆战。山上火光遍起。正是:
前番两贼分为二,今番三贼合为一。
不知汉天子怎离此难,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4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或谓:杨彪请召曹操,何不请召刘备?曰:刘备兵少而势弱,曹操兵多而势强。以多少强弱衡之,则必舍备而取操矣。况有杨奉、韩暹怀二心以争之于内,又有诸大镇挟重兵以争之于外,一刘备之兵力,乌足以御之乎?荀彧告操曰“恐有先我而为之”者,抑知袁绍、袁术辈可为而不能为,刘备能为而不可为,舍曹操竟无有为之者尔。
操之迁帝许都,与卓之迁帝长安,傕、汜之迁帝郿坞,无以异也。然卓与傕、汜之名逆而操之名顺者,勤王之师与劫驾不同,所以独成气候。晋文公要天子赴河阳,而诸侯宾服,真伯者之事也。
刘备不杀吕布,留以为操敌也。他日白门楼劝斩吕布,恐其为操翼也。前之不杀,与后之劝杀,各有深意。英雄所见,非凡人可及。
朱虚侯酒令,正为怪着姓吕的;张翼德酒风,亦为怪着姓吕的。朱虚侯意中只有一刘,那管我是吕家女婿;张翼德意中只有一刘,偏怪他说吕家丈人。
曹操为自己报父仇,而徐州卒未尝为操所破;吕布为老婆报父仇,而徐州竟为布所夺。鞭内父之怨,更甚于杀亲父之怨:人情爱父不如爱妻,可叹也。然爱父不如爱妻,则必有爱妻不如爱妾者。曹豹吃打,便思为老婆报仇;独不思王允被杀,何不为貂蝉报仇耶?不算爱貂蝉,还是怕老婆。为之一笑。
却说李乐引军诈称李傕、郭汜,来遍车驾,天子大惊。杨奉曰:“此李乐也。”遂令徐晃出迎之。李乐亲自出战。两马相交,只一合,被徐晃一斧砍于马下,也算杀一李傕、郭汜矣。杀散余党,保护车驾过箕关。太守张杨具粟帛,迎驾于轵道。帝封张杨为大司马。杨辞帝,屯兵野王去了。帝入洛阳,见宫室烧尽,街市荒芜,满目皆是蒿草,宫院中只有颓墙坏壁。前即坚看月之处。命杨奉且盖小宫居住。百官朝贺,皆立于荆棘之中。天子一向在长安,亦如居荆棘中耳。诏改兴平为建安元年。建安一字,取建都安邦之义,可见天子之意固在洛阳也。孰知曹操乃欲移之耶?是岁又大荒。洛阳居民,仅有数百家,无可为食,尽出城去剥树皮、掘草根食之。尚书郎以下,皆自出城樵采,群臣何罪,皆为束薪?多有死于颓墙坏壁之间者。生不能为版筑宰相,死乃为墙下缙绅,哀哉。汉末气运之衰,无甚于此。后人有诗叹之曰:
血流芒砀白蛇亡,赤帜纵横游四方。秦鹿逐翻兴社稷,楚骓推倒立封疆。天子懦弱奸邪起,气色雕零盗贼狂。看到两京遭难处,铁人无泪也恓惶!
太尉杨彪奏帝曰:“前蒙降诏,未曾发遣。今曹操在山东,兵强将盛,可宣入朝,以辅王室。”帝曰:“朕前既降诏,应前文。卿何必再奏,今即差人前去便了。”彪领旨,即差使命赴山东,宣召曹操。
却说曹操在山东,闻知车驾已还洛阳,聚谋士商议。荀彧进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服从;此劝以伯者之业。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而天下归心。此直劝以王者之事。今天子蒙尘,将军诚因此时,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众望,不世之略也。若不早图,人将先我而为之矣。”此时此事,除却曹操亦无人可为矣。曹操大喜。正要收拾起兵,忽报有天使赍诏宣召。操接诏,克日兴师。
却说帝在洛阳,百事未备,城郭崩倒,欲修未能。人报李傕、郭汜领兵将到。帝大惊,问杨奉曰:“山东之使未回,李、郭之兵又至,为之奈何?”杨奉、韩暹曰:“臣愿与贼决死战,以保陛下!”董承曰:“城郭不坚,兵用不多,战如不胜,当复如何?不若且奉驾往山东避之。”帝从其言,即日起驾,望山东进发。前者使命未至,曹操先欲勤王;此时曹操未来,天子反欲投操。写得两不相照,匆忙变动之极。百官无马,皆随驾步行。出了洛阳,行无一箭之地,但见尘头蔽日,金鼓喧天,无限人马来到。又吃一吓,使人疑是傕、汜伏兵。帝、后战栗不能言。忽见一骑飞来,乃前差往山东之使命也。至车前拜启曰:“曹将军尽起山东之兵,应诏前来。闻李傕、郭汜犯洛阳,先差夏侯惇为先锋,引上将十员,精兵五万,前来保驾。”帝心方安。少顷,夏侯惇引许褚、典韦等,至驾前面君,俱以军礼见帝。慰谕方毕,忽报正东又有一路军到。帝即命夏侯惇往探之,回奏曰:“乃曹操步军也。”须臾曹洪、李典、乐进来见驾。通名毕,洪奏曰:“臣兄知贼兵至近,恐夏侯惇孤力难为,故又差臣等倍道而来协助。”帝曰:“曹将军真社稷臣也!”只怕未必。遂命护驾前行。探马来报:“李傕、郭汜领兵,长驱而来。”帝令夏侯惇分两路迎之。惇乃与曹洪分为两翼,马军先出,步军后随,尽力攻击,傕、汜贼兵大败,斩首万余。于是请帝还洛阳故宫。夏侯惇屯兵于城外。次日,曹操引大队人马到来。马军先到,步军继至,然后大队人马到。写曹操来得声势。安营毕,入城见帝、拜于殿阶之下。帝赐平身,宣谕慰劳。操曰:“臣向蒙国恩,刻思图报。今傕、汜二贼,罪恶贯盈。臣有精兵二十余万,以顺讨逆,无不克捷。陛下善保龙体,以社稷为重。”帝乃封操领司隶校尉、假节钺、录尚书事。
却说李傕、郭汜知操远来,议欲速战。贾诩谏曰:“不可。操兵精将勇,不如降之,求免本身之罪。”傕怒曰:“尔敢灭吾锐气!”拔剑欲斩诩。众将劝免。是夜,贾诩单马走回乡里去了。去得是。独恨其不早耳。次日,李傕军马来迎操兵。操先令许褚、曹仁、典韦领三百铁骑,于傕阵中冲突三遭,方才布阵。阵圆处,李傕侄李暹、李别出马阵前。未及开言,许褚飞马过去,一刀先斩李暹。李别吃了一惊,倒撞下马。褚亦斩之,双挽人头回阵。曹操抚许褚之背曰:“子真吾之樊哙也!”又隐然以高祖自待。随令夏侯惇领兵左出、曹仁领兵右出,操自领中军冲阵。鼓响一声,三军齐进,贼兵抵敌不住,大败而走。操亲掣宝剑押阵,率众连夜追杀,剿戮极多,降者不计其数。傕、汜望西逃命,忙忙似丧家之狗,自知无处容身,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一向做官,原是做强盗。今去做强盗,原只算去做官。曹操回兵,仍屯于洛阳城外。杨奉、韩暹两个商议:“今曹操成了大功,必掌重权,如何容得我等?”乃入奏天子,只以追杀傕、汜为名,引本部军屯于大梁去了。
帝一日命人至操营,宣操入宫议事。操闻天使至,请入相见。只见那人眉清目秀,精神充足。操暗想曰:“今东都大荒,官僚军民皆有饥色,此人何得独肥?”因问之曰:“公尊颜充腴,以何调理而至此?”对曰:“某无他法,只食淡二十年矣。”肥者必俗,好淡却是不俗。操乃颔之。又问曰:“君居何职?”对曰:“某居孝廉,然则是曹操年家。原为袁绍、张杨从事。今闻天子还都,特来朝觐,官封正议郎。济阴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曹操避席曰:“闻名久矣!幸得于此相见。”遂置酒帐中相待,令与荀彧相会。忽人报曰:“一队军往东而去,不知何人。”操急令人探之。董昭曰:“此乃李傕旧将杨奉,与白波帅韩暹,因明公来此,故引兵欲投大梁去耳。”操曰:“莫非疑操乎?”昭曰:“此乃无谋之辈,明公何足虑也。”操又曰:“李、郭二贼,此去若何?”昭曰:“虎无爪,鸟无翼,不久当为明公所擒,无足介意。”看得杨、韩、李、郭四人雪淡。操见昭言语投机,便问以朝廷大事。昭曰:“明公兴义兵以除暴乱,入朝辅佐天子,此五伯之功也。但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若留此,恐有不便。惟移驾幸许都为上策。此策非为朝廷,专为曹操。然朝廷播越,新还京师,远近仰望,以冀一朝之安。今复徒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决计之。”不似食淡人语。然食盐醋人,又何能知此。操执昭手而笑曰:“此吾之本志也。但杨奉在大梁,大臣在朝,不有他变否?”昭曰:“易也。以书与杨奉,先安其心;明告大臣:以京师无粮,欲车驾幸许都,近鲁阳,转运粮食,庶无缺欠悬隔之忧。大臣闻之,当欣从也。”操大喜。昭谢别,操执其手曰:“凡操有所图,惟公教之。”昭称谢而去。曹操又得一谋士。操由是日与众谋士密议迁都之事。时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谓宗正刘艾曰:“吾仰观天文,自去春太白犯镇星于斗牛、过天津,荧惑又逆行,与太白会于天关,金火交会,必有新天子出。吾观大汉气数将终,晋魏之地,必有兴者。”周时有<魏风>,而魏为晋所并,魏地遂入于晋。及晋卿魏斯求为诸侯,与韩、赵三分晋国,而魏复兴焉。<左传>曰:“魏大名也。故毕万卜居于此,而子孙乃昌。”魏居天下之中,中央属土,土之色黄,正应“黄天当立”之谶。又密奏献帝曰:“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代汉而有天下者,当在魏。”操闻之,使人告立曰:“知公忠于朝廷,然天道深远,幸勿多言。”操以是告彧。彧曰:“汉以火德王,而明公乃土命也。许都属土,到彼必兴。火能生土,土能旺木,正合董昭、王立之言。他日必有兴者。”虽云地利,实合天时,故曰曹操得天时。操意遂决。
次日入见帝,奏曰:“东都荒废久矣,不可修葺;更兼转运粮食艰辛。许都地近鲁阳,城郭宫室,钱粮民物,足可备用。臣敢请驾幸许都,惟陛下从之。”帝不敢不从;群臣皆惧操势,亦莫敢有异议。遂择日起驾。此时皇帝竟如双陆象棋,搬来搬去,凭人安放。操引军护行,百官皆从。行不到数程,前至一高陵,忽然喊声大举,杨奉、韩暹领兵拦路。二人忽来夺驾。使其得志,未必不为傕、汜所为。徐晃当先,大叫:“曹操欲劫驾何往?”操出马视之,见徐晃威风凛凛,暗暗称奇。便令许褚出马与徐晃交锋。刀斧相交,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操即鸣金收军,召谋士议曰:“杨奉、韩暹诚不足道,徐晃乃真良将也。吾不忍以力并之,当以计招之。”曹操见才便爱,安得不成大业。行军从事满宠曰:“主公勿虑。某向与徐晃有一面之交,今晚扮作小卒偷入其营,以言说之,管教他倾心来降。”操欣然从之。是夜满宠扮作小卒,混入彼军队中,偷至徐晃帐前,只见晃秉烛被甲而坐。宠突至其前,来得突兀,如华元登子反之床。揖曰:“故人别来无恙乎?”徐晃惊起,熟视之曰:“子非山阳满伯宁耶?何以至此?”宠曰:“某现为曹将军从事。今日于阵前得见故人,欲进一言,故特冒死而来。”晃乃延之坐,问其来意。宠曰:“公之勇略,世所罕有,奈何屈身于杨、韩之徒?曹将军当世英雄,其好贤礼士,天下所知也。今日阵前见公之勇,十分敬爱,故不忍以健将决死战,特遣宠来奉邀。公何不弃暗投明,共成大业?”语甚明快。晃沉吟良久,乃喟然叹曰:“吾固知奉、暹非立业之人,奈从之久矣,不忍相舍。”宠曰:“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非丈夫也!”晃起谢曰:“愿从公言。”宠曰:“何不就杀奉、暹而去,以为进见之礼?”晃曰:“以臣弒主,大不义也。吾决不为。”与吕布杀丁原大相悬绝。公明真义士,故后来独与云长公交厚。宠曰:“公真义士也!”晃遂引帐下数十骑,连夜同满宠来投曹操。早有人报知杨奉。奉大怒,自引千骑来追,大叫:“徐晃反贼休走!”正追赶间,忽然一声炮响,山上山下,火把齐明,伏军四出。曹操亲自引军当先,大喝:“我在此等候多时。休教走脱!”满宠去而徐晃必来,徐晃来而杨奉必赶,都在曹操算中。杨奉大惊,急待回军,早被曹操围住。恰好韩暹引兵来救,两军混战,杨奉走脱。曹操趁彼军乱,乘势攻击,两家军士大半多降。杨奉、韩暹势孤,引败兵投袁术去了。后文伏线。
曹操收军回营。满宠引徐晃入见,操大喜,厚待之。于是迎銮驾到许都,盖造宫室殿宇,立宗庙、社稷、省台、司院、衙门,修城郭、府库。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赏功罚罪,并听曹操处置。操自封为大将军武平侯;帝命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毕竟封不畅,故不若自封之为爽快也。○李傕、郭汜自写职衔,勒令帝封;今曹操竟自封职衔,更不劳天子费心:愈出愈奇。以荀彧为侍中尚书令;荀攸为军师;郭嘉为司马祭酒;刘晔为司空曹掾;毛玠、任峻为典农中郎将,催督钱粮;程昱为东平相;范成、董昭为洛阳令;满宠为许都令;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皆为将军;吕虔、李典、乐进、于禁、徐晃皆为校尉;许褚、典韦皆为都尉。其余将士,各各封官。自此大权皆归于曹操。总结一句。朝廷大务,先禀曹操,然后方奏天子。自此皇帝又在曹操手中过活矣。
操既定大事,乃设宴后堂,聚众谋士共议曰:“刘备屯兵徐州,自领州事;近吕布以兵败投之,备使居于小沛。若二人同心,引兵来犯,乃心腹之患也。公等有何妙计可图之?”方定许都,遂以徐州为心腹之患,可知徐州乃操所必欲争也。许褚曰:“愿借精兵五万,斩刘备、吕布之头,献于丞相。”荀彧曰:“将军勇则勇矣,不知用谋。今许都新定,未可造次用兵。彧有一计,名曰‘二虎竞食’之计。计名奇。今刘备虽领徐州,未得诏命。明公可奏请诏命,实授备为徐州牧,因密与一书,教杀吕布。事成,则备无猛士为辅,亦渐可图;事不成,则吕布必杀备矣:此乃二虎竞食之计也。”极似战国策士之谋。操从其言,实时奏请诏命,遣使赍往徐州,封刘备为征东将军、宜城亭侯、领徐州牧,并附密书一封。
却说刘玄德在徐州,闻帝幸许都,正欲上表庆贺,忽报天使至。出郭迎接入郡,拜受恩命毕,设宴款待来使。使曰:“君侯得此恩命,实曹将军于帝前保荐之力也。”玄德称谢。使者乃取出私书,递与玄德。玄德看罢,曰:“此事尚容计议。”已识破机关。席散,安歇来使于馆驿。玄德连夜与众商议此事。张飞曰:“吕布本无义之人,杀之无碍。”直心快口。玄德曰:“他势穷而来投我,我若杀之,亦是不义。”张飞曰:“好人难做。”看透世情语。然是为天下负好人者说法,非要人不做好人也。玄德不从。次日,吕布来贺,玄德教请入见。布曰:“闻公受朝廷恩命,特来相贺。”玄德逊谢。只见张飞扯剑上厅,要杀吕布,玄德慌忙阻住。布大惊曰:“翼德何故只要杀我?”张飞叫曰:“曹操道你是无义之人,教我哥哥杀你!”曹操密书,却被他一口喊出。玄德连声喝退。乃引吕布同入后堂,实告前因,就将曹操所送密书与吕布看。此是玄德妙用。布看毕泣曰:“此乃曹贼欲令我二人不和耳!”玄德曰:“兄勿忧,刘备誓不为此不义之事。”吕布再三拜谢。备留布饮酒,至晚方回。关、张曰:“兄长何故不杀吕布?”玄德曰:“此曹孟德恐我与吕布同谋伐之,故用此计,使我两人自相吞并,彼却于中取利。奈何为所使乎?”荀彧之计早被料破,可见玄德机智绝人,不是一味忠厚。关公点头道是。张飞曰:“我只要杀此贼,以绝后患!”本心自要杀此贼,固不因孟德之书起见也。快人快语。玄德曰:“此非大丈夫之所为也。”次日,玄德送使命回京,就拜表谢恩;并回书与曹操,只言容缓图之。
使命回见曹操,言玄德不杀吕布之事。操问荀彧曰:“此计不成,奈何?”彧曰:“又有一计,名曰‘驱虎吞狼’之计。”计名又奇。操曰:“其计如何?”彧曰:“可暗令人往袁术处通问,报说刘备上密表,要略南郡。术闻之必怒而攻备。公乃明诏刘备讨袁术。两边相并,吕布必生异心。此驱虎吞狼之计也。”因刘、吕二人不市相并,又弄出一袁术来。操大喜,先发人往袁术处,次假天子诏,发人往徐州。却说玄德在徐州,闻使命至,出郭迎接。开读诏书,却是要起兵讨袁术。玄德领命,送使者先回。糜竺曰:“此又是曹操之计。”玄德曰:“虽是计,王命不可违也。”曹操所以能令人者,只为假托王命。遂点军马,克日起程。孙干曰:“可先定守城之人。”玄德曰:“二弟之中,谁人可守?”关公曰:“弟愿守此城。”玄德曰:“吾早晚欲与你议事,岂可相离?”张飞曰:“小弟愿守此城。”玄德曰:“你守不得此城。你一者酒后刚强,鞭挞士卒;为下文使酒伏线。二者作事轻易,不从人谏。为下文不听陈宫伏线。吾不放心。”张飞曰:“弟自今以后不饮酒,只为不饮酒,倒弄出酒风来。不打军士,诸般听人劝谏便了。”糜竺曰:“只恐口不应心。”飞怒曰:“吾跟哥哥多年,未尝失信,你如何轻料我!”玄德曰:“弟言虽如此,吾终不放心。还请陈元龙辅之,早晚令其少饮酒,不曰不饮,而曰少饮,料得张公必不肯不饮酒也。勿致失事。”陈登应诺。玄德吩咐了当,乃统马步军二万,离徐州望南阳进发。
却说袁术闻说刘备上表,欲吞其州县,乃大怒曰:“汝乃织席编屦之夫,今辄占据大郡,与诸侯同列。吾正欲伐汝,汝却反欲图我,深为可恨!”乃使上将纪灵起兵十万,杀奔徐州。两军会于盱眙。玄德兵少,依山傍水下寨。那纪灵乃山东人,使一口三尖刀,重五十斤。是日引兵出阵,大骂:“刘备村夫,安敢侵吾境界!”玄德曰:“吾奉天子诏,以讨不臣。汝今敢来相拒,罪不容诛!”纪灵大怒,拍马舞刀,直取玄德。关公大喝曰:“匹夫休得逞强!”出马与纪灵大战。一连三十合,不分胜负。纪灵大叫:“少歇!”关公便拨马回阵,立于阵前候之。儒雅之极,是云长身份,不是翼德身份。纪灵却遣副将荀正出马。关公曰:“只教纪灵来,与他决个雌雄!”荀正曰:“汝乃无名下将,非纪将军对手!”关公大怒,直取荀正,交马一合,砍荀正于马下。玄德驱兵杀将过去,纪灵大败,退守淮阴河口。不敢交战,只教军士来偷营劫寨,皆被徐州兵杀败。两军相拒,不在话下。
却说张飞自送玄德起身后,一应杂事,俱付陈元龙管理;军机大务,自家参酌。一日设宴,请各官赴席。众人坐定。张飞开言曰:“我兄临去时,吩咐我少饮酒,恐致失事。众官今日尽此一醉,明日都各戒酒,自己不能戒酒,却要众人陪他戒酒,妙。帮我守城。今日却都要满饮。”言罢,起身与众官把盏。酒至曹豹面前,豹曰:“我从天戒,不饮酒。”“天戒”二字新。○你自不吃酒,天何尝戒你来。飞曰:“厮杀汉如何不饮酒!一死且不惜,斗酒安足辞。我要你吃一盏。”豹惧怕,只得饮了一杯。破天戒矣。张飞把遍各官,自斟巨觥,连饮了几十杯,不觉大醉。却又起身,与众官把盏。酒至曹豹,豹曰:“某实不能饮矣。”飞曰:“你恰才吃了,如今为何推却?”豹再三不饮。飞醉后使酒,今人每因使酒故戒酒,翼德偏因戒酒反致使酒。毕竟今人俗而翼德趣。便发怒曰:“你违我将令,该打一百!”以将令行酒令,令官不过取笑;以酒令行将令,将官却是认真。便喝军士拿下。陈元龙曰:“玄德公临去时,吩咐你甚来?”飞曰:“你文官只管文官事,休来管我。”违了将令,固非文官所得而管也。曹豹无奈,只得告求曰:“翼德公看我女婿之面,且恕我罢!”飞曰:“你女婿是谁?”豹曰:“吕布是也。”正提着他对头。飞大怒曰:“我本不欲打你,你把吕布来吓我,我偏要打你。我打你便是打吕布。”张飞使酒骂曹豹,意不在曹豹而在吕布。亦如灌夫使酒骂临汝侯,意不在临汝而在田蚡也。诸人劝不住。将曹豹鞭至五十,此五十鞭只算酒筹。众人苦苦告饶方止。不怕曹豹背痛,只怕吕布耳热。
席散,曹豹回去,深恨张飞,连夜差人赍书一封,径投小沛见吕布,备说张飞无礼。且云:“玄德已往淮南,今夜可乘飞醉,引兵来袭徐州,不可错此机会。”吕布见书,便请陈宫来议。宫曰:“小沛原非久居之地。今徐州既有可乘之隙。失此不取,悔之晚矣。”两雄不并栖,况有陈宫为之谋,曹操为之构,即无张飞使酒,布能久居小沛哉?无徒以使酒责张飞也。布从之,随即披挂上马,领五百骑先行。使陈宫引大军继进,高顺亦随后进发。曹操之攻徐州,为父报仇;吕布之袭徐州,为妻之父报仇。小沛离徐州只四五十里,上马便到。吕布到城下时,恰才四更,月色澄清。当此月明人静,正好再饮酒,如何却动兵。城上更不知觉。布到城门边叫曰:“刘使君有机密使人至!”城上有曹豹军,报知曹豹。豹上城看之,便令军士开门。吕布一声暗号。众军齐入,喊声大举。张飞正醉卧府中,左右急忙摇醒,报说:“吕布赚开城门,杀将进来了!”张飞大怒,慌忙披挂,绰了丈八蛇矛。才出府门,上得马时,吕布军马已到,正与相迎。张飞此时酒犹未醒,不能力战;吕布素知飞勇,虎牢关前已曾领教。亦不敢相逼。十八骑燕将,保着张飞杀出东门,玄德家眷在府中,都不及顾了。
却说曹豹,见张飞只十数人护从,又欺他醉,遂引百十人赶来。岂非讨死。飞见豹大怒,拍马来迎。战了三合,曹豹败走。飞赶到河边,一枪正刺中曹豹后心,此一枪只算醉笔草草。○此时酒令已完,正好杀将。连人带马死于河中。活时不肯饮酒,死时罚他吃水。飞于城外招士卒,出城者尽随飞投淮南而去。吕布入城,安抚居民,令军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门,诸人不许擅入。此非吕布用情,乃感玄德示以操书之情也。
却说张飞自变量十骑直到盱眙,来见玄德,具说曹豹与吕布里应外合,夜袭徐州。众皆失色。玄德叹曰:“得何足喜,失何足忧!”落落丈夫语。关公曰:“嫂嫂安在?”问得要紧。飞曰:“皆陷于城中矣。”玄德默然无语。闻家眷失陷,只默然不语,后见翼德欲自刎,却放声大哭。是至情,亦是妙用。关公顿足埋怨曰:“你当初要守城时,说甚来?兄长吩咐你甚来?今日城池又失了,嫂嫂又陷了,如何得好!”张飞闻言,惶恐无地,掣剑欲自刎。正是:
举杯畅饮情何放,拔剑捐生悔已迟!
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4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鬬小霸王 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吕布袭兖州,而曹操卒复兖州;吕布袭徐州,而刘备不能复徐州。非备之才不如,而实势不如也。本是吕布依刘备,今反成刘备依吕布。客转为主,主转为客,备之遇亦艰矣哉!
孙策信太史慈,而慈亦不欺孙策,英雄心事如青天白日,所以能相与有成耳。若刘备不听曹操而杀吕布,吕布乃听袁术而欲攻刘备,及为袁术所欺,而后召刘备,何无信义乃尔!翼德之欲杀之,可谓知人,翼德非莽人也。
玉玺得而孙坚亡,玉玺失而孙策霸。甚矣,玉玺之无关重轻也!成大业者,以收人才、结民心为实,而玉玺不与焉。坚之匿之,不若策之弃之。策之英雄,殆过其父。
或曰:孙策如此英雄,何不先击刘表,以报父仇?予曰:脚头不立定,未可报仇;脚头纔立定,亦未可报仇。曹操初得兖州,而遽击陶谦,则吕布旋议其后;刘备未定巴蜀,而遽攻曹操,则关、张不能为功。固筹之熟矣。
前回叙曹氏立国之始,此回叙孙氏开国之由。两家已各成一局面,而刘备则尚萤萤无依。然继汉正统者,备也,故前回以刘备结,此回以刘备始。叙两家,必夹叙刘备,盖既以备为正统,则叙刘处文虽少,是正文;叙孙、曹处虽多,皆旁文。于旁文之中,带出正文,如草中之蛇,于彼见头,于此见尾;又如空中之龙,于彼见鳞,于此见爪。记事之妙,无过于是。今人读<三国志>而犹欲别读稗官,则是未尝读<三国志>也。
却说张飞拔剑要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夺剑掷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北风>云:“绿兮衣兮,绿衣黄里。”从来衣服比妻子。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但闻人有继妻,不闻有继兄继弟。吾三人桃园结义,不求同生,但愿同死。今虽失了城池家小,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况城池本非吾有,识时达势语。家眷虽被陷,吕布必不谋害,尚可设计救之。贤弟一时之误,何至遽欲捐生耶!”今之因妯娌不睦,而致兄弟不睦者多矣。同胞且然,何况异姓?观玄德数语,胜读<棠棣>一篇。说罢大哭。关、张俱感泣。
且说袁术知吕布袭了徐州,星夜差人至吕布处,许以粮五万斛、马五百匹、金银一万两、彩缎一千匹,使夹攻刘备。袁术前既不纳吕布,今天交通吕布,反复可笑。布喜,令高顺领兵五万,袭玄德之后。前曾为其所拒,今又为其所使,吕布不但无义,亦无气。玄德闻得此信,乘阴雨撤兵弃盱眙而走,思欲东取广陵。比及高顺军来,玄德已去。高顺与纪灵相见,就索所许之物。灵曰:“公且回军,容某见主公计之。”高顺乃别纪灵回军,见吕布,具述纪灵语。布正在迟疑,忽有袁术书至。书意云:“高顺虽来,而刘备未除;且待捉了刘备,那时方以所许之物相送。”前之所许,竟似商于六百里。布怒骂袁术失信,欲起兵伐之。陈宫曰:“不可。术据寿春,兵多粮广,不可轻敌。不如请玄德还屯小沛,使为我羽翼。他日令玄德为先锋,那时先取袁术,后取袁绍,可纵横天下矣。”布听其言,令人赍书迎玄德回。忽欲攻之,忽欲迎之,反复无常,可笑。
却说玄德引兵东取广陵,被袁术劫寨,折兵大半。回来正遇吕布之使,呈上书札,玄德大喜。关、张曰:“吕布乃无义之人,不可信也。”玄德曰:“彼既以好情待我,奈何疑之?”遂来到徐州。此在他人决不肯来,亦决不敢来。布恐玄德疑惑,先令人送还家眷。甘、麋二夫人见玄德,具说吕布令兵把定宅门,禁诸人不得入;又常使侍妾送物,未尝有缺。玄德谓关、张曰:“我知吕布必不害我家眷也。”乃入城谢吕布。张飞恨吕布,不肯随往,先奉二嫂往小沛去了。玄德入见吕布拜谢。吕布曰:“我非欲夺城,因令弟张飞在此,恃酒杀人,恐有失事,故来守之耳。”多谢。玄德曰:“备欲让兄久矣。”布假意仍让玄德,玄德力辞,还屯小沛住扎。本是吕布寄寓于刘备,今反弄成刘备寄寓于吕布,真客反为主,主反为客。关、张心中不忿。玄德曰:“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能屈然后能伸,确是至言。吕布令人送粮米、缎匹,自此两家和好,不在话下。
却说袁术大宴将士于寿春。人报孙策征庐江太守陆康,得胜而回。术唤策至,策拜于堂下。问劳已毕,便令侍坐饮宴。此处接写孙策,忽写他在袁术堂下趋跄拜坐,令人不解其故。直至下文方与说明,笔法妙甚。原来孙策自父丧之后,退居江南,礼贤下士。后因陶谦与策母舅丹阳太守吴景不和,策乃移母并家属,居于曲阿,自己却投袁术。术甚爱之,常叹曰:“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因使为怀义校尉,引兵攻泾县大帅祖郎,得胜。术见策勇,复使攻陆康,今又得胜而回。补述简到。当日筵散,策归营寨。见术席间相待之礼甚傲,袁术与孙坚同辈,其待策之傲,自以为父执耳。不知英雄固不论年。策虽小,犹虎也;术虽发白,不过一老牛而已。心中郁闷,乃步月于中庭。因思:“父孙坚如此英雄,我今沦落至此!”不觉放声大哭。昔孙坚在洛阳时,曾于月下挥泪。今孙策在袁术处,亦于月下放声。一为国事伤情,一为家声发愤。“我有一片心,诉与天边月。”月之感人,甚矣哉!忽见一人自外而入,大笑曰:“伯符何故如此?尊父在日,多曾用我。君今有不决之事,何不问我;乃自哭耶!”策视之,乃丹阳故鄣人,姓朱,名治,字君理,孙坚旧从事官也。策收泪而延之坐,曰:“策所哭者,恨不能继父之志耳。”哭得英雄。治曰:“君何不告袁公路,借兵往江东,假名救吴景,实图大业,而乃久困于人之下乎?”正商议间,一人忽入曰:“公等所谋,吾已知之。吾手下有精壮百人,暂助伯符一马之力。”策视其人,乃袁术谋士,汝南细阳人,姓吕,名范,字子衡。袁术谋士为他人用,术之无成可知矣。策大喜,延坐共议。吕范曰:“只恐袁公路不肯借兵。”策曰:“吾有亡父留下传国玉玺,乃翁设誓抵赖,令子竟不隐讳。以为质当。”以无用之玺,换有用之兵,大有算计。范曰:“公路欲得此久矣。袁术平日妄想,却从吕范口中补出,妙。以此相质,必肯发兵。”三人计议已定。次日,策入见袁术,哭拜曰:“父仇不能报,今母舅吴璟,又为扬州刺史刘繇所逼。策老母家小,皆在曲阿,必将被害。先说报父仇,实重在救母难。策敢借雄兵数千,渡江救难省亲。恐明公不信,有亡父遗下玉玺,权为质当。”术闻有玉玺,取而视之,大喜曰:“吾非要你玉玺,今且权留在此。为后文僭号张本。我借兵三千、马五百匹与你。平定之后,可速回来。你职位卑微,难掌大权。我表你为折冲校尉、殄寇将军,不但借得兵马,兼得一个大官。克日领兵便行。”策拜谢。遂引军马,带领朱治、吕范、旧将程普、黄盖、韩当等,择日起兵。
行至历阳,见一军到。当先一人,姿质风流,仪容秀丽,见了孙策,下马便拜。策视其人,乃庐江舒城人,姓周,名瑜,字公瑾。孙策是小霸王,此人亦小范增也。原来孙坚讨董卓之时,移家舒城。瑜与孙策同年,交情甚密,因结为昆仲。策长瑜两月,瑜以兄事策。瑜叔周尚为丹阳太守,今往省亲,不但同年,亦且同志。到此与策相遇。策见瑜大喜,诉以衷情。瑜曰:“某愿施犬马之力,共图大事。”策喜曰:“吾得公瑾,大事谐矣!”便令与朱治、吕范等相见。瑜谓策曰:“吾兄欲济大事,亦知江东有二张乎?”一人荐出二人。○能成大事者,必能得士;能助人成大事者,必能荐贤。策曰:“何为二张?”瑜曰:“一人乃彭城张昭,字子布;一人乃广陵张纮,字子纲。二人皆有经天纬地之才,因避乱隐居于此。吾兄何不聘之?”策喜,即便令人赍礼往聘,俱辞不至。有身份。若呼之即至者,周瑜亦不荐之矣。策乃亲到其家,与语大悦,力聘之,二人许允。策遂拜张昭为长史兼抚军中郎将,张纮为参谋、正议校尉,商议攻击刘繇。
却说刘繇字正礼,东莱牟平人也,亦是汉室宗亲,太尉刘宠之侄,兖州刺史刘岱之弟。旧为扬州刺史,屯于寿春,被袁术赶过江东,故来曲阿。叙明刘繇来历。当下闻孙策兵至,急聚众将商议。部将张英曰:“某领一军,屯于牛渚,纵有百万之兵,亦不能近。”言未毕,帐下一人高叫曰:“某愿为前部先锋!”众视之,乃东莱黄县人太史慈也。慈自解了北海之围后,便来见刘繇,繇留于帐下。补应前文。当日听得孙策来到,愿为前部先锋。繇曰:“你年尚轻,未可为大将,袁术以年轻孙策,刘繇亦以年轻太史慈:术与繇是一流人。只在吾左右听命。”太史慈不喜而退。张英领兵至牛渚,积粮十万于邸阁。孙策引兵到,张英出迎,两军会于牛渚滩上。孙策出马,张英大骂,黄盖便出。与张英战不数合,忽然张英军中大乱,报说寨中有人放火。此放火者,果何人耶?事诚意外之事,文亦意外之文。张英急回军。孙策引军前来,乘势掩杀。张英弃了牛渚,望深山而逃。原来那寨后放火的,乃是两员健将,一人乃九江寿春人,姓蒋,名钦,字公奕;一人乃九江下蔡人,姓周,名泰,字幼平。二人皆遭世乱,聚人在洋子江中,劫掠为生。久闻孙策为江东豪杰,能招贤纳士,故特引其党三百余人,前来相投。二人不待相投而后立功,乃先立功而后相投,来得甚奇。策大喜,用为军前校尉。收得牛渚邸阁粮食、军器,并降卒四千余人,遂进兵神亭。
却说张英败回见刘繇,繇怒欲斩之。谋士笮融、薛礼劝免,使屯兵零陵城拒敌。繇自领兵于神亭岭南下营,孙策于岭北下营。策问土人曰:“近山有汉光武庙否?”土人曰:“有庙在岭上。”光武庙宜在洛阳,奈何神亭岭亦有之?意者洛阳太庙焚毁,而刘繇自以为宗室,乃立庙于此耶?策曰:“吾夜梦光武召我相见,当往视之。”孙策后来不信神仙,此日独信梦兆,何也?长史张昭曰:“不可。岭南乃刘繇寨,倘有伏兵,奈何?”策曰:“神人佑我,吾何惧焉!”遂披挂绰槍上马,引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等共十三骑,出寨上岭,到庙焚香。下马参拜已毕,策向前跪祝曰:“若孙策能于江东立业,复兴故父之基,即当重修庙宇,四时祭祀。”卿自欲兴孙家基业,与刘家何与?且正与刘家宗亲作对,何反向汉室祖先致祝也?○小霸王欲求神力助攻刘氏,当求项羽庙而祝之。祝毕,出庙上马,回顾众将曰:“吾欲过岭,探看刘繇寨栅。”诸将皆以为不可,策不从。遂同上岭,南望村林。早有伏路小军飞报刘繇,繇曰:“此必是孙策诱敌之计,不可追之。”太史慈踊跃曰:“此时不捉孙策,更待何时!”遂不候刘繇将令,竟自披挂上马,绰槍出营,大叫曰:“有胆气者都跟我来!”诸将不动,惟有一小将曰:“太史慈真猛将也!吾可助之!”拍马同行。此小将军不传其名,可竟称之为小太史慈。众将皆笑。燕雀笑鸿鹄。
却说孙策看了半晌,方始回马。足见孙策大胆。正行过岭,只听得岭上叫:“孙策休走!”策回头视之,见两匹马飞下岭来。策将十三骑,一齐摆开,策横槍立马,于岭下待之。儒雅之极。太史慈高叫曰:“那个是孙策?”策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便是东莱太史慈也,特来捉孙策!”策笑曰:“只我便是。从容之极。你两个一齐来并我一个,我不惧你。我若怕你,非孙伯符也。”孙郎独战太史慈,此项羽所谓独身挑战者也。慈曰:“你便众人都来,我亦不怕!”纵马横槍,直取孙策。策挺槍来迎。两马相交,战五十合,不分胜败。程普等暗暗称奇。在旁观者眼中摹写一笔,妙。慈见孙策槍法无半点儿渗漏,乃佯输诈败,引孙策赶来。慈却不由旧路上岭,竟转过山背后。策赶来,大喝曰:“走的不算好汉!”慈心中自恃:“这厮有十二从人,我只一个,便活捉了他,也吃众人夺去。不愁捉一得孙策,只愁捉了被人夺去,可谓目中无孙策矣。再引一程,教这厮没寻处,方好下手。”于是且战且走。策那里肯舍,一直赶到平川之地。慈兜回马再战,又到五十合。策一鎗搠去,慈闪过挟住槍;慈也一槍搠去,策亦闪过挟住槍。两个用力,只一拖,都滚下马来。杀得好看。马不知走的那里去了。不惟从人失散,且复“爰丧其马”。两个弃了槍,揪住厮打,不打不成相识。战袍扯得粉碎。策手快,掣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慈亦掣了策头上的兜鍪。策把戟来刺慈,慈把兜鍪遮架。策即以慈之戟刺慈,慈亦即以策之盔御策。同是以敌治敌,同是以我困我。忽然喊声后起,乃刘繇接应军到来,约有千余。策正慌急,程普等十二骑亦冲到。策与慈方纔放手。慈于军中讨了一匹马,细。取了槍,上马复来。孙策的马却是程普收得,细。策亦取槍上马。刘繇一千余军和程普等十二骑混战,逶迤杀到神亭岭下。喊声起处,周瑜领军来到。赖有此军接应,不然孙策亦轻身陷敌矣。独不记乃尊岘山故事耶?刘繇自引大军,杀下岭来。时近黄昏,风雨暴至,两下各自收军。若非风雨,慈、策二人将直杀至大天明矣。
次日孙策引军到刘繇营前,刘繇引军出迎。两阵圆处,孙策把槍挑太史慈的小戟于阵前,令军士大叫曰:“太史慈若不是走的快,已被刺死了!”太史慈亦将孙策兜鍪挑于阵前,前日虎牢关上,挑孙坚赤帻;今日神亭岭下,挑孙策兜鍪:可称落帽世家。也令军士大叫曰:“孙策头已在此!”两军吶喊,这边夸胜,那边道强。太史慈出马,要与孙策决个胜负,策遂欲出。程普曰:“不须主公劳力,某自擒之。”程普出到阵前,太史慈曰:“你非我之敌手,只教孙策出马来!”程普大怒,挺鎗直取太史慈。两马相交,战到三十合,刘繇急鸣金收军。太史慈曰:“我正要捉拿贼将,何故收军?”刘繇曰:“人报周瑜领军袭取曲阿,有庐江松滋人陈武,字子烈,接应周瑜入去。此段事即在刘繇口中叙出,甚省笔。吾家基业已失,不可久留。速往秣陵,会薛礼、笮融军马,急来接应。”太史慈跟着刘繇退军,孙策不赶,收住人马。长史张昭曰:“彼军被周瑜袭取曲阿,无恋战之心,今夜正好劫营。”孙策然之。当夜分军五路,长驱大进,刘繇军兵大败,众皆四纷五落。太史慈独力难当,引十数骑连夜投泾县去了。
却说孙策又得陈武为辅,其人身长七尺,面黄睛赤,形容古怪。前只在刘繇口中述其事,今却在孙策眼中见其人,补叙的好。策甚敬爱之,拜为校尉,使作先锋攻薛礼。武引十数骑突入阵去,斩首级五十余颗,只十数骑耳,斩首如此之多,足见其勇。薛礼闭门不敢出。策正攻城,忽有人报:“刘繇会合笮融,去取牛渚。”孙策大怒,自提大军,竟奔牛渚。刘繇、笮融二人,出马迎敌。孙策曰:“吾今到此,你如何不降?”刘繇背后一人,挺槍出马,乃部将于糜也。与策战不三合,被策生擒过去,拨马回阵。繇将樊能见捉了于糜,挺槍来赶。那槍刚搠到策后心,策阵上军士大叫:“背后有人暗算!”策回头忽见樊能马到,乃大喝一声,声如巨雷。樊能惊骇,倒翻身撞下马来,破头而死。策到门旗下将于糜丢下,已被挟死。一霎时挟死一将,喝死一将,自此人皆呼孙策为“小霸王”。忙中夹注一笔,妙。霸王无面见江东,今小霸王复霸江东,或即项羽后身亦未可知。当日刘繇兵大败,人马大半降策。策斩首级万余。刘繇与笮融走豫章,投刘表去了。又是到孙策仇人处。
孙策还兵,复攻秣陵,亲到城壕边,招谕薛礼投降。城上暗放一冷箭,正中孙策左腿,翻身落马。众将急救起,还营拔箭,以金疮药傅之。策令军中诈称主将中箭身死。孙坚真被射死,孙策诈作射死。一真一假,一死一生,令人不测。军中举哀。拔寨齐起。葬礼听知孙策已死,连夜起城内之军,与骁将张英、陈横杀出城来追之。忽然伏兵四起,孙策当先出马,高声大叫曰:“孙郎在此!”孙策不死,无异孙坚复生。众军皆惊,尽弃槍刀,拜于地下。策令休杀一人。张英拨马回走,被陈武一槍刺死。陈横被蒋钦一箭射死。薛礼死于乱军中。策入秣陵,安辑居民,移兵至泾县来捉太史慈。
却说太史慈,招得精壮二千余人,并所部兵,正要来与刘繇报仇。孙策与周瑜,商议活捉太史慈之计。瑜令三面攻县,只留东门放走;离县二十五里,三路各伏一军,太史慈到那里,人困马乏,必然被擒。原来太史慈所招军,大半是山野之民,不谙纪律。然则虽有二千人,只太史慈一人耳。泾县城头,苦不甚高。当夜孙策命陈武短衣持刀,首先爬上城放火。太史慈见城上火起,上马投东门走,背后孙策引军来赶。太史慈正走,后军赶至三十里,却不赶了。太史慈走了五十里,人困马乏,芦苇之中,喊声忽起。慈急待走,两下里绊马索齐来,将马绊翻了,生擒太史慈,解投大寨。策知解到太史慈,亲自出营,喝散士卒,自释其缚,将自己锦袍衣之。孙策为小霸王,太史慈亦一小英布也。但项羽不能用英布,孙策能用慈,胜项羽多矣。请入寨中,谓曰:“我知子义真丈夫也。刘繇蠢辈,不能用为大将,以致此败。”贬驳刘繇,隐然夸奖自己。慈见策待之甚厚,遂请降。策执慈手,笑曰:“神亭相战之时,若公获我,还相害否?”慈笑曰:“未可知也。”极似穿封戌对楚灵王语。策大笑,请入帐,邀之上坐,设宴款待。慈曰:“刘君新破,士卒离心。某欲自往收拾余众以助明公,不识能相信否?”策起谢曰:“此诚策所愿也。今与公约:明日日中,望公来还。”慈应诺而去。诸将曰:“太史慈此去必不来矣。”策曰:“子义乃信义之士,必不背我。”众皆未信。次日立竿于营门以候日影。恰将日中,太史慈引一千余众到寨。孙策大喜,众皆服策之知人。有孙策之信太史慈,乃有孙权之信诸葛瑾:弟正学其兄也。于是孙策聚数万之众下江东,安民恤众,投者无数。江东之民,皆呼策为“孙郎”,但闻孙郎兵至,皆丧胆而走。及策军到,并不许一人掳掠,鸡犬不惊。人民皆悦,赍牛酒到寨劳军,策以金帛答之,欢声遍野。项羽好杀,每欲屠城,今小霸王绝胜老霸王矣。其刘繇旧军,愿从军者听从,不愿为军者给赏归农。江南之民,无不仰颂,勇者不必有仁,孙郎勇而能仁,尤为难得。由是兵势大盛。策乃迎母、叔、诸弟,俱归曲阿,使弟孙权与周泰守宣城,孙权此处方出头。策领兵南取吴郡。
时有严白虎,自称东吴德王,据吴郡,遣部将守住乌程、嘉兴。当日白虎闻策兵至,令弟严舆出兵,会于枫桥。孙郎既得陈武,又得太史慈,已有二虎,何惧此一虎?舆横刀立马于桥上。有人报入中军,策便欲出。一将之勇有余,君人之度未足。张纮谏曰:“夫主将乃三军之所系命,不宜轻敌小寇,愿将军自重。”策谢曰:“先生之言如金石,但恐不亲冒矢石,则将士不用命耳。”随遣韩当出马。比及韩当到桥上时,蒋钦、陈武早驾小舟,从河岸边杀过桥来,乱箭射倒岸上军。二人飞身上岸砍杀,严舆退走。韩当引军直杀到阊门下,贼退入城里去了。策分兵水陆并进,围住吴城,一困三日,无人出战。策引众军到阊门外招谕。城上一员裨将,左手托定护梁,右手指着城下大骂。太史慈就马上拈弓取箭,顾军将曰:“看我射中这厮左手。”说声未绝,弓弦响处,果然射个正中,把那将的左手射透,反牢钉在护梁上。此将但会骂人,却不能回手相应。城上城下人见者无不喝采。城下人喜而喝采,宜矣;城上人正当着急,如何也喝采?想苏州人固应有此清兴。众人救了这人下城。白虎大惊曰:“彼军有如此人,安能敌乎?”遂商量求和。次日,使严舆出城来见孙策。策请舆入帐饮酒。酒酣,问舆曰:“令兄意欲如何?”舆曰:“欲与将军平分江东。”策大怒曰:“鼠辈安敢与吾相等!”命斩严舆。舆拨剑起身,策飞剑砍之,应手而倒,割下首级,令人送入城中。
白虎料敌不过,弃城而走。策进兵追袭,黄盖攻取嘉兴,太史慈攻取乌程,数州皆平。白虎奔余杭,于路劫掠,人遇孙家兵如遇青龙,遇严家兵真遇白虎。被土人凌操领乡人杀败,望会稽而走。凌操父子二人,来接孙策,策使为从征校尉,遂同引兵渡江。严白虎聚寇分布于西津渡口,程普与战,复大败之。连夜赶到会稽。会稽太守王朗欲引兵救白虎,忽一人出曰:“不可。孙策用仁义之师,白虎乃暴虐之众,还宜擒白虎以献孙策。”此言甚当。朗视之,乃会稽余姚人,姓虞,名翻,字仲翔,现为郡吏。朗怒叱之,翻长叹而出。朗遂引兵会合白虎,同陈兵于山阴之野。两阵对圆,孙策出马,谓王朗曰:“吾兴仁义之兵,来安浙江,汝何故助贼?”朗骂曰:“汝贪心不足!既得吴郡,而又强并吾界。今日特与严氏报仇!”王朗亦一时名士,何不识好歹至此。孙策大怒,正待交战,太史慈早出。王朗拍马舞刀,与慈战不数合,朗将周昕杀出助战。孙策阵中,黄盖飞马接住周昕交锋。两下鼓声大震,互相鏖战。忽王朗阵后先乱,一彪军从背后抄来。来得奇。朗大惊,急回马来迎,原来是周瑜与程普引军刺斜杀来。孙郎每亏周郎接应。孙郎之下江东,周郎之功居多。前后夹攻,王朗寡不敌众,与白虎、周昕杀条血路,走入城中,拽起吊桥,坚闭城门。孙策大军乘势赶到城下,分布众军四门攻打。王朗在城中见孙策攻城甚急,欲再出兵决一死战。严白虎曰:“孙策兵势甚大,足下只宜深沟高垒,坚壁勿出。不消一月,彼军粮尽。自然退走。那时乘虚掩之,可不战而破也。”朗依其议,乃固守会稽城而不出。几如勾践之甲楯五千。孙策一连攻了数日,不能成功,乃与众将计议。孙静曰:“王朗负固守城,难可卒拔。会稽钱粮,大半屯于渣渎;其地离此数十里,莫若以兵先据其内: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孙权有叔,孙坚有弟。策大喜曰:“叔父妙用,定破贼人矣!”即下令于各门燃火,虚张旗号,设为疑兵,连夜撤围南去。周瑜进曰:“主公大兵一起,王朗必然出城来赶,可用奇兵胜之。”策曰:“吾今准备下了,取城只在今夜。”遂令军马起行。名取渣渎,其意实在会稽。孙郎兵法颇妙,非徒勇也。
却说王朗闻报孙策军马退去,自引众人来敌楼上观望。见城下烟火并起,旌旗不杂,心下迟疑。周昕曰:“孙策走矣,特设此计以疑我耳。可出兵袭之。”严白虎曰:“孙策此去,莫非要去渣渎?我引部兵,与周将军追之。”朗曰:“渣渎是我屯粮之所,正须提防。汝引兵先行,吾随后接应。”白虎与周昕领五千兵出城追赶。将近初更,离城二十余里,忽密林里一声鼓响,火把齐明。白虎大惊,便勒马回走,一将当先拦住,火光中视之,乃孙策也。周昕舞刀来迎,被策一槍刺死。余众皆降。白虎杀条血路,望余杭而走。王朗听知前军已败,不敢入城,引部下奔逃海隅去了。孙策复回大军,乘势取了城池,安定人民。不隔一日,只见一人将着严白虎首级,来孙策军前投献。策视其人,身长八尺,面方口阔。问其姓名,乃会稽余姚人,姓董,名袭,字符代。此人亦先立功而后出姓名,与前文一样笔法。策喜,命为别部司马。自是东路皆平,令叔孙静守之,令朱治为吴郡太守。收军回江东。
却说孙权与周泰守宣城,忽山贼窃发,四面杀至。时值更深,不及抵敌,泰抱权上马。数十贼众,用刀来砍。泰赤体步行,提刀杀贼,砍杀十余人。随后一贼跃马挺槍,直取周泰,被泰扯住槍拖下马来,夺了槍、马,杀条血路,救出孙权。余贼远遁。周泰身被十二鎗,有如此用命之将,安得不兴。金疮发胀,命在须臾。策闻之大惊。帐下董袭曰:“某曾与海寇相持,身遭数槍。得会稽一个贤郡吏虞翻荐一医者,半月而愈。”因荐医遂并荐一荐医之人,曲折之甚。策曰:“虞翻莫非虞仲翔乎?”袭曰:“然。”策曰:“此贤士也!我当用之。”急于求医,更急于用贤。乃令张昭与董袭同往,聘请虞翻。翻至,策优礼相待,拜为公曹。因言及求医之意。先拜官而后问医,是为其贤士而用之,非专托其请医生也。翻曰:“此人乃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佗,字符化,真当世之神医也。当引之来见。”不一日引至。策见其人童颜鹤发,飘然有出世之姿,华佗先于此处出现。乃待为上宾,请视周泰疮。佗曰:“此易事耳。”投之以药,一月而愈。策大喜,厚谢华佗。遂进兵,杀除山贼。江南皆平。孙策分拨将士守把各处隘口,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一面结交曹操,一面使人致书与袁术取玉玺。
却说袁术暗有称帝之心,乃回书推托不还。孙坚匿玺而不出,袁术赖玺而不还,皆以此玺为奇货。不知在人不在玺,犹之在德不在鼎也。急聚长史杨大将,都督张勋、纪灵、桥蕤,上将雷薄、陈芬等三十余人商议曰:“孙策借我军马起事,今日尽得江东地面。乃不思报本,而反来索玺,殊为无礼。当以何策图之?”长史杨大将曰:“孙策据长江之险,兵精粮广,未可图也。今当先伐刘备,此卷书以备始,亦以备终。以报前日无故相攻之恨,然后图取孙策未迟。某献一计,使备即日就擒。”正是:
不去江东图虎豹,却来徐郡斗蛟龙。
不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4
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师败淯水
操欲杀布,而备出书以示布;术欲攻备,而布亦射戟以救备:相报之道也。操因备之不杀布,而使构怨于术;术因布之不攻备,而遂求婚于布:相取之谋也。以相报之道言之,布在玄德度内;以相取之谋论之,术亦在孟德算中。
尝纵观春秋时事,婚姻每为敌国。辰嬴在晋,而秦尝伐晋。穆姬在秦,而晋尝绝秦。况吕布不有其父,何有其婿;袁术不有其同族之兄,何有于异姓之戚:安在疏不间亲耶?或解之曰:天下尽有于父母则背之、于儿女则昵之者,于兄弟则背之、于外戚则亲之者。人情颠倒,往往如是。此固陈宫之所必欲劝,而陈珪之所必欲争耳。
毛遂对楚王曰:“合纵为楚,非为赵。”吕布恐袁术取小沛,则徐州危,其劝和也为己,非为备也。张仪劝楚绝齐欢,而楚遂为秦所弱。陈珪恐袁、吕之交合,则不利于刘,亦不利于曹,其劝绝也,亦为刘、为曹,而非为布也。惟布本不为备,故夺马求和,便不许备。而射戟之时,口口为备,矜德色于备,一似助备无有如布者。珪不惟不为布,方父子同谋以图布。而绝婚之谋,口口为布,谆谆爱布,一似效忠于布无有如珪者。<三国志>有<战国策>之谲,而<战国策>无<三国志>之巧,真绝世妙文哉!
操之忌备,前既欲使吕布图之,后又使袁术攻之,而决不肯自杀之者,要推恶人与别人做。盖以其为人望所归,而不欲使吾有害贤之名也。此等奸雄,奸到绝顶。伧父不解,读书至此,失声叹曰“曹操亦有好处”,此真为曹操所笑矣。
董卓爱妇人,曹操亦爱妇人。乃卓死于布,而操不死于绣,何也?曰:卓之死,为失心腹猛将之心;操之不死,为得心腹猛将之助也。兴亡成败,止在能用人与否耳,岂在好色不好色哉!吴王不用子胥,虽无西施亦亡。吴王能用子胥,虽有西施何害?袁中郎先生作<灵岩记>曰:“先齐有好内之桓公,仲父云无害霸;蜀宫无倾国之美人,刘禅竟为俘虏。”此千古风流妙论。
摹写典韦以死拒敌,淋漓痛快,令人读之,凛凛有生气。是篇中出色处。
却说杨大将献计,欲攻刘备。袁术曰:“计将安出?”大将曰:“刘备屯军小沛,虽然易取,奈吕布虎踞徐州,前次许他金帛粮马,至今未与,恐其助备。今当令人送与粮食,以结其心,前番是赊,今番是现。使其按兵不动,则刘备可擒。先擒刘备,后图吕布,徐州可得也。”术喜,便具粟二十万斛,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先送后讲。吕布甚喜,赖物便怒,得物便喜,真如小儿。重待韩胤。胤回告袁术。术遂遣纪灵为大将,雷薄、陈兰为副将,统兵数万,进攻小沛。玄德闻知此信,聚众商议。张飞要出战。孙干曰:“今小沛粮寡兵微,如何抵敌?可修书告急于吕布。”张飞曰:“那厮如何肯来?”玄德曰:“干之言善。”遂修书与吕布。书略曰:
伏自将军垂念,令备于小沛容身,实拜云天之德。今袁术欲报私仇,遣纪灵领兵到县。亡在旦夕,非将军莫能救。望驱一旅之师,以救倒悬之急,不胜幸甚!
吕布看了书,与陈宫计议曰:“前者袁术送粮致书,盖欲使我不救玄德也。今玄德又来求救。吾想玄德屯军小沛,未必遂能为我害;若袁术并了玄德,则北连泰山诸将以图我,我不能安枕矣。不若救玄德。”遂点兵起程。吕布从来没有主张,独此番大有定见。
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已到沛县东南,札下营寨。昼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设火鼓,震明天地。形容得声势。玄德县中,止有五千余人,也只得勉强出县,布阵安营。忽报吕布引兵,离县一里西南上札下营寨。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急令人致书于吕布,责其无信。袁术先曾无信,今怪不得吕布。布笑曰:“我有一计,使袁、刘两家都不怨我。”乃发使往纪灵、刘备寨中,请二人饮宴。此非饮宴时,岂欲以杯酒释兵权耶?奇绝。玄德闻布相请,即便欲往。关、张曰:“兄长不可去。吕布必有异心。”玄德曰:“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遂上马而行。去得有胆。关、张随往,到吕布寨中入见。布曰:“吾今特解公之危,且不明言解危之法,妙。异日得志,不可相忘。”与白门楼相照。玄德称谢。布请玄德坐。关、张按剑立于背后。人报纪灵到,玄德大惊,欲避之,布曰:“吾特请你二人来会议,勿得生疑。”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纪灵下马入寨,却见玄德在帐上坐,大惊,抽身便回,同是一惊,纪灵尤甚。左右留之不住。吕布向前一把扯回,如提童稚。数万之众,而以童稚将之,关、张兵虽少,不足惧也。灵曰:“将军欲杀纪灵耶?”此句着忙之极。布曰:“非也。”灵曰:“莫非杀大耳儿乎?”此句又过望之极。布曰:“亦非也。”灵曰:“然则为何?”布曰:“玄德与布,乃兄弟也。今为将军所困,故来救之。”且不明言救之之法,妙。灵曰:“若此,则杀灵也?”此句更着忙得妙。布曰:“无有此理。布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吾今为两家解之。”极似今日讼师之言。灵曰:“请问解之之法?”未入门,先请问,情景逼真。布曰:“我有一法,从天所决。”且只含吐,不即说出,妙。乃拉灵入帐,与玄德相见。两人不以兵戎相见,而以酒食,大奇。二人各怀疑忌。
布乃居中坐,使灵居左,备居右,主居中而客居左右,是大阿哥身分。且教设宴行酒。今大阿哥惯要备酒替人和事,盖有所觊觎于其间也。若吕布替玄德和事而不索谢,胜今之大阿哥多矣。酒行数巡,布曰:“你两家看我面上,俱各罢兵。”开谈且只如此。玄德无语。灵曰:“吾奉主公之命,提十万之兵,专捉刘备,如何罢得?”张飞大怒,拔剑在手,叱曰:“吾虽兵少,觑汝辈如儿戏耳。吕布提之如童稚,则张飞觑之如儿戏矣。你比百万黄巾何如?你敢伤我哥哥?”有玄德之无语,少不得张飞之发作。关公急止之曰:“且看吕将军如何主意,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有张公之发作,少不得关公之劝解。○做好做恶,自收自放,今之听处事者,多用此法。吕布曰:“我请你两家解斗,须不教尔厮杀。”是和事人声口。这边纪灵不忿,那边张飞只要厮杀。情景逼真。布大怒,教左右:“取我戟来!”布提画戟在手,纪灵、玄德尽皆失色。本是解和,却故作此惊人之笔。布曰:“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尽在天命。”令左右接过画戟,去辕门外远远插定。乃回顾纪灵、玄德曰:“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两家罢兵。方说出解之之法,妙。如射不中,你各自回营,安排厮杀。有不从吾言者,并力拒之。”鲁仲连聊城一矢,难为了燕将,只为得一边;不若吕奉先辕门一箭,却不难为纪灵,是两边都为。纪灵私忖:“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且落得应允。待其不中,那时凭我厮杀。”一个度其未必中。便一口许诺。玄德自无不允。布都教坐,再各饮一杯酒。读者至此,将拭目观射矣,却偏教再饮酒。顿跌绝妙。酒毕,布教取弓箭来。玄德暗祝曰:“只愿他射得中便好!”一个祝其必中。摹写两人心事如画。只见吕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叫一声:“着!”正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绝妙好词。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帐上帐下将校,齐声喝采。读者至此亦为喝采。后人有诗赞之曰:
温侯神射世间稀,曾向辕门独解危。落日果然欺后羿,号猿直欲胜由基。虎筋弦响弓开处,雕羽翅飞箭到时。豹子尾摇穿画戟,雄兵十万脱征衣。
当下吕布射中画戟小枝,呵呵大笑,其实得意。掷弓于地,执纪灵、玄德之手曰:“此天令你两家罢兵也!”应前“从天所决”、“尽在天命”等语。喝教军士:“斟酒来,各饮一大觥!”处处夹写酒,妙。玄德暗称:“惭愧!”应前暗祝意。纪灵默然半晌,应前暗忖。告布曰:“将军之言,不敢不听。奈纪灵回去,主人如何肯信?”布曰:“吾自作书覆之便了。”一枝箭消缴二十万斛。酒又数巡,纪灵求书先回。布谓玄德曰:“非我则公危矣!”玄德拜谢,与关、张回。次日,三处军马都散。
不说玄德入小沛,吕布归徐州,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和之事,呈上书信。袁术大怒曰:“吕布受吾许多粮米,正项军粮且不肯发,今白送落二十万斛,岂不着恼。反以此儿戏之事,偏护刘备!吾当自提重兵,亲征刘备,兼讨吕布。”纪灵曰:“主公不可造次。吕布勇力过人,一把如提童稚之时,实亲领教其勇力。兼有徐州之地。若布与备首尾相连,不易图也。灵闻布妻严氏有一女,已及笄;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亲于布。布若嫁女于主公,必杀刘备。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贿赂不中,变为仇敌;仇敌不便,变为婚姻:愈出愈奇。○前处处说吕布妻小,知布儿女情深。袁术从之,即日遣韩胤为媒,赍礼物往徐州求亲。胤到徐州见布,称说:“主公仰慕将军,欲求令爱为儿妇,永结秦晋之好。”布入谋于妻严氏。原来吕布有二妻一妾:先娶严氏为正妻,后娶貂蝉为妾,及居小沛时,又娶曹豹之女为次妻。曹氏先亡无出,貂蝉亦无所出,惟严氏生一女,布最钟爱。补叙得妙。当下严氏对布曰:“吾闻袁公路久镇淮南,兵多粮广,早晚将为天子。为后袁术称帝伏笔。若成大事,则吾女有后妃之望。只不知他有几子?”确是妇人声口。布曰:“止有一子。”妻曰:“既如此,即当许之。纵不为皇后,吾徐州亦无忧矣。”人家婚姻,多凭妇人作主,只要亲家富贵。古今同然。布意遂决,厚款韩胤,许了亲事。
韩胤回报袁术。术即备聘礼,仍令韩胤送至徐州。吕布受了,设席相待,留于馆驿安歇。次日,陈宫竟往馆驿内,拜望韩胤。又一个帮做媒的来了。讲礼毕,坐定。宫乃叱退左右,对胤曰:“谁献此计,教袁公与奉先联姻?意在取刘玄德之头乎?”一语道破。胤失惊,起谢曰:“乞公台勿泄!”宫曰:“吾自不泄,只恐其事若迟,必被他人识破,事将中变。”为后陈珪说吕布绝婚伏线。胤曰:“然则奈何?愿公教之。”宫曰:“吾见奉先,使其即日送女就亲,何如?”一个方来下聘,一个便去催妆。胤大喜,称谢曰:“若如此,袁公感佩明德不浅矣!”宫遂辞别韩胤,入见吕布曰:“闻公女许嫁袁公路,甚善;但不知于何日结亲?”布曰:“尚容徐议。”宫曰:“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布曰:“袁公路天赐国宝,映带玉玺,好。早晚当为帝,今从天子例,可乎?”是何言欤?与严氏如出一口。宫曰:“不可。”布曰:“然则仍从诸侯例?”宫曰:“亦不可。”等不及半年。布曰:“然则将从卿大夫例矣?”宫曰:“亦不可。”又等不及一季。布笑曰:“公岂欲吾依庶民例耶?”宫曰:“非也”。然则并一月亦等不及矣。布曰:“然则公意欲如何?”宫曰:“方今天下,诸侯互相争雄。今公与袁公路结亲,诸侯保无有嫉妒之心?若复远择吉期,或竟乘我良辰,伏兵半路以夺之,如之奈何?其言亦殊动听。为今之计,不许便休;既已许之,当趁诸侯未知之时,即便送女到寿春,“求我庶士,迨其今兮。”另居别馆,然后择吉成亲,万无一失也。”布喜曰:“公台之言甚当。”遂入告严氏,连夜具办妆奁,收拾宝马香车,令宋宪、魏续一同韩胤送女前去。鼓乐喧天,送出城外。谚云:“朝种树,晚乘凉。”竟似娶妾一般,可笑。时陈元龙之父陈珪,养老在家,闻鼓乐之声,遂问左右。左右告以故。珪曰:“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玄德危矣!”遂扶病来见吕布。“为吕者左袒”,陈宫是也。“为刘者右袒”,陈珪是也。布曰:“大夫何来?”珪曰:“闻将军死至,特来吊丧。”故作惊人语。婚、丧、贺、吊,映衬成文。布惊曰:“何出此言?”珪曰:“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杀刘玄德,而公以射戟解之。今忽来求亲,其意盖欲以公女为质,质物犹可,质人不堪;质子犹可,质女不堪。随后就来攻玄德而取小沛。小沛亡,徐州危矣。且彼或来借粮,或来借兵,公若应之,是疲于奔命,而又结怨于人;若其不允,是弃亲而启兵端也。言袁术将攻徐州。况闻袁术有称帝之意,是造反也。彼若造反,则公乃反贼亲属矣,得无为天下所不容乎?”言天下皆将攻徐州。布大惊曰:“陈宫误我!”急命张辽引兵追赶,至三十里之外,将女抢归。高宗刻印销印,正见其有决断;吕布送婚夺婚,正见其无主张。连韩胤都拿回监禁,不放归去。殊非待媒礼。却令人回复袁术,只说女儿妆奁未备,俟备毕便自送来。陈珪又说吕布,使解韩胤赴许都。恶极妙极。○又为后文伏线。布犹豫未决。
忽人报:“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不知何意。”布曰:“此为将者本分事,何足为怪。”正话间,宋宪、魏续至,告布曰:“我二人奉明公之命,往山东买马,买得好马三百余匹。回至沛县界首,被强寇劫去一半。打听得乃刘备之弟张飞,诈妆山贼,抢劫马匹去了。”此是醒时夺的,不是使酒。吕布听了大怒,随即点兵往小沛来斗张飞。玄德闻知大惊,慌忙领兵出迎。两阵圆处,玄德出马曰:“兄长何故领兵到此?”布指骂曰:“我辕门射戟,救你大难,你何故夺我马匹?”玄德曰:“备因缺马,令人四下收买,安敢夺兄马匹?”布曰:“你便使张飞夺了我好马一百五十匹,尚自抵赖!”张飞挺枪出马曰:“是我夺了你好马!你今待怎么?”快人快语。布骂曰:“环眼贼!你累次渺视我!”飞曰:“我夺你马你便恼,你夺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说了!”妙妙。其言又快直又公平。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飞亦挺枪来迎。两个酣战一百余合,未见胜负。玄德恐有疏失,急鸣金收军入城。吕布分军,四面围定。玄德唤张飞,责之曰:“都是你夺他马匹,惹起事端,如今马匹在何处?”飞曰:“都寄在各寺院内。”玄德随令人出城至吕布营中,说情愿送还马匹,两相罢兵。布欲从之。陈宫曰:“今不杀刘备,久后必为所害!”亦伏白门楼之事。布听之,不从所请,攻城愈急。玄德与糜竺、孙干商议。孙干曰:“曹操所恨者,吕布也。不若弃城走许都,投奔曹操,借军破布,此为上策。”玄德曰:“谁可当先破围而出?”飞曰:“小弟情愿死战!”玄德令飞在前,云长在后,自居于中,保护老小。当夜三更,乘着月明,出北门而走。正遇宋宪、魏续,被翼德一阵杀退,得出重围。后面张辽赶来,关公敌住。吕布见玄德去了,也不来赶,随即入城安民,令高顺守小沛,自己仍回徐州去了。玄德既失徐州,又失小沛,虽皆因翼德起衅,然实陈宫构之也。
却说玄德前奔许都,到城外下寨,先使孙干来见曹操,言被吕布追逼,特来相投。操曰:“玄德与吾兄弟也。”奸甚。便请入城相见。次日,玄德留关、张在城外,自带孙干、糜竺入见操。操待以上宾之礼。玄德备诉吕布之事,操曰:“布乃无义之辈,吾与贤弟拼力诛之。”又是一个呼贤弟的。幸翼德此时不在侧耳。玄德称谢。操设宴相待,至晚送出。荀彧入见曰:“刘备,英雄也。今不早图,后必为患。”操不答。彧出,郭嘉入。操曰:“荀彧劝我杀玄德,当如何?”嘉曰:“不可。主公兴义兵,为百姓除暴,惟仗信义以招俊杰,犹惧其不来也。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以困穷而来投,若杀之,是害贤也。天下智谋之士,闻而自疑,将裹足不前,主公谁与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数语非为玄德,实为曹操。操大喜曰:“君言正合吾心。”次日即表荐刘备领豫州牧。程昱谏曰:“刘备终不为人之下,不如早图之。”操曰:“方今正用英雄之时,不可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与吾有同见也。”操非不欲杀备,但欲使吕布杀之、袁术杀之,必不欲自杀之也。奸雄奸雄。遂不听昱言,以兵三千、粮万斛送与玄德,使往豫州到任,进兵屯小沛,招集原散之兵攻吕布。
玄德至豫州,令人约会曹操。操正欲起兵自往征吕布,忽流星马报说:“张济自关中引兵攻南阳,为流矢所中而死。济侄张绣统其众,用贾诩为谋士,结连刘表,屯兵宛城,欲兴兵犯阙夺驾。”补接处如奇峰矗起。操大怒,欲兴兵讨之,又恐吕布来侵许都,乃问计于荀彧。彧曰:“此易事耳。吕布无谋之辈,见利必喜。明公可遣使往徐州,加官赐赏,令与玄德解和。荀彧前欲使二人相斗,今又欲使二人相和,变幻百出。布喜,则不思远图矣。”操曰:“善。”遂差奉军都尉王则,赍官诰并和解书,往徐州去讫;一面起兵十五万,亲讨张绣,分军三路而行,以夏侯惇为先锋。军马至淯水下寨。贾诩劝张绣曰:“操兵势大,不可与敌,不如举众投降。”张绣从之,使贾诩至操寨通款。操见诩应对如流,甚爱之,欲用为谋士。诩曰:“某昔从李傕,得罪天下;自知之明。今从张绣,言听计从,未忍弃之。”为下文攻曹操张本。乃辞去。次日,引绣来见操,操待之甚厚。引兵入宛城屯札,余军分屯城外,寨栅联络十余里。一住数日,绣每日设宴请操。
一日操醉,退入寝所,私问左右曰:“此城中有妓女否?”因酒及色,阿瞒颇露本相。操之兄子曹安民知操意,乃密对曰:“昨晚小侄窥见馆舍之侧有一妇人,生得十分美丽。问之,即绣叔张济之妻也。”操闻言,便令安民领五十甲兵往取之。须臾,取到军中,以军中作桑中。操见之,果然美丽。问其姓,妇答曰:“妾乃张济之妻邹氏也。”操曰:“夫人识吾否?”邹氏曰:“久闻丞相威名,今夕幸得瞻拜。”“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操曰:“吾为夫人故,特纳张绣之降。不然,灭族矣。”忽将大人情卖与妇人,确是醉后狂语。邹氏拜曰:“实感再生之恩。”操曰:“今日得见夫人,乃天幸也。今宵愿同枕席,随吾还都安享富贵,何如?”丑极。邹氏拜谢。是夜,共宿于帐中。郭汜之妻妒,张济之妻淫,皆党恶之报。邹氏曰:“久住城中,绣必生疑,亦恐外人议论。”操曰:“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可称压寨夫人。次日,移于城外安歇,唤典韦就中军帐房外宿卫,他人非奉呼唤,不许辄入。因此,内外不通。操每日与邹氏取乐,不想归期。奸雄如操,至此亦流连忘返,色之于人,甚矣哉!张绣家人密报绣。绣怒曰:“操贼辱我太甚!”张绣尚有廉耻。若使势利无耻者,当认曹操为继叔矣。便请贾诩商议。诩曰:“此事不可泄漏。来日等操出帐议事,如此如此。”
次日,操坐帐中,张绣入告曰:“新降兵多有逃亡者,乞移屯中军。”操许之。绣乃移屯其军。分为四寨,刻期举事。贾诩之谋甚细密。因畏典韦勇猛,急切难近,乃与偏将胡车儿商议。那胡车儿力能负五百斤,日行七百里,亦异人也。当下献计于绣曰:“典韦之可畏者,双铁戟耳。主公明日可请他来吃酒,使尽醉而归,那时某便混入他跟来军士数内。偷入帐房,先盗其戟,此人不足畏矣。”既请吃酒,何不便于酒中置毒?既可偷入帐房,何不便刺典韦,且何不竟刺曹操耶?车儿计不及此,盖天未欲死操也。绣甚喜,预先准备弓箭、甲兵,告示各寨。至期,令贾诩致意,请典韦到寨,殷勤待酒。至晚醉归,胡车儿杂在众人队里,直入大寨。只叙得一半。是夜,曹操于帐中与邹氏饮酒。忽听帐外人言马嘶,捉奸的来了。操使人观之。回报:“是张绣军夜巡。”操乃不疑。时近二更,忽闻寨内吶喊,报说草车上火起。操曰:“军人失火,勿得惊动。”不是军人失火,只为主将要紧杀火。须臾,四下里火起。操始着忙,急唤典韦。韦方醉卧,睡梦中听得金鼓喊杀之声,便跳起身来,却寻不见了双戟。暗补车儿偷戟事,省笔。时敌兵已到辕门,韦急掣步卒腰刀在手,只见门首无数军马,各抵长枪,抢入寨来。韦奋力向前,砍死二十余人。马军方退,步军又到,两边枪如苇列。韦身无片甲,上下被数十枪,兀自死战。刀砍缺不堪用,韦即弃刀,双手提着两个军人迎敌,以双人当双戟,大奇。击死者八九人。真可谓以人治人。群贼不敢近,只远远以箭射之,箭如骤雨。韦犹死拒寨门。争奈寨后贼军已入,韦背上又中一枪,乃大叫数声,血流满地而死。死了半晌,还无一人敢从前门而入者。死典韦足拒生贼军。
却说曹操赖典韦当住寨门,乃得从寨后上马逃奔,只有曹安民步随。操右臂中了一箭,马亦中了三箭,亏得那马是大宛良马,熬得痛,走得快。刚刚走到淯水河边,贼兵追至,安民被砍为肉泥。马泊六死了。操急骤马,冲波过河。纔上得岸,贼兵一箭射来,正中马眼,那马扑地倒了。操长子曹昂,即以己所乘之马奉操。操上马急奔。曹昂却被乱箭射死。爱将、爱子,皆死于妇人之手。操乃走脱。自己便走脱,只不知邹夫人如何下落。路逢诸将,收集残兵。
时夏侯惇所领青州之兵,乘势下乡劫掠民家,平虏校尉于禁即将本部军于路剿杀,安抚乡民。为民杀兵,乃真将军。青州兵走回,迎操泣拜于地,言于禁造反,赶杀青州军马。操大惊。须臾,夏侯惇、许褚、李典、乐进都到。操言于禁造反,可整兵迎之。却说于禁见操等俱到,乃引军射住阵角,凿堑音倩。安营。俨如对敌者。或告之曰:“青州军言将军造反,今丞相已到,何不分辩,乃先立营寨耶?”于禁曰:“今贼追兵在后,不时即至。若不先准备,何以拒敌?分辩小事,退敌大事。”退敌正是分辩。安营方毕,张绣军两路杀至。于禁身先出寨迎敌,绣急退兵。左右诸将见于禁向前,各引兵击之,绣军大败,追杀百余里。绣势穷力孤,引败兵投刘表去了。为后伏线。曹操收军点将,于禁入见,备言青州之兵肆行劫掠,大失民望,某故杀之。操曰:“不告我,先下寨,何也?”禁以前言对。操曰:“将军在匆忙之中,能整兵坚垒,任谤任劳,使反败为胜。虽古之名将,何以加兹!”乃赐以金器一副,封益寿亭侯;责夏侯惇治兵不严之过。治兵不严,虽猛将如惇、亲族如惇且不能逃其责,况不如惇者乎!又设祭祭典韦。操亲自哭而奠之,顾谓诸将曰:“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此是曹操得人心处。然必用自说,便知其假。众皆感叹。次日,下令班师。
不说曹操还兵许都。且说王则赍诏至徐州,布迎接,入府开读诏书:封布为平东将军,特赐印绶。又出操私书。王则在吕布面前,极道曹公相敬之意,布大喜。忽报袁术遣人至,布唤入问之。使言:“袁公早晚即皇帝位,立东宫,催取皇妃早到淮南。”布大怒曰:“反贼焉敢如此!”遂杀来使,将韩胤用枷钉了,真独桌请媒人矣。陈宫亦当陪吃一桌。遣陈登赍谢表,解韩胤,一同王则上许都来谢恩。且答书于操,欲求实授徐州牧。操知布绝婚袁术,大喜,遂斩韩胤于市曹。陈登密谏操曰:“吕布,豺狼也,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八字定评。宜早图之。”操曰:“吾素知吕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公当与吾谋之。”登曰:“丞相若有举动,某当为内应。”为后赚吕布张本。操喜,表赠陈珪秩中二千石,登为广陵太守。登辞回,操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登点头允诺。回徐州,见吕布。布问之,登言:“父赠禄,某为太守。”布大怒曰:“汝不为吾求徐州牧,而乃自求爵禄。汝父教我协同曹公,绝婚公路,今吾所求,终无一获,而汝父子俱各显贵。吾为汝父子所卖耳!”遂拔剑欲斩之。登大笑曰:“将军何其不明之甚也!”从容之极。布曰:“吾何不明?”登曰:“吾见曹公,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曹公笑曰:‘不如卿言。吾待温侯如养鹰耳,狐兔未息,不敢先饱:饥则为用,饱则扬去。’张良以韩信、彭越、英布为虎,以绛、灌等诸将为鹰,此即借用其语,明是陈登捏出。某问谁为狐兔。曹公曰:淮南袁术、江东孙策、冀州袁绍、荆襄刘表、此四人前文已见。益州刘璋、汉中张鲁,此二人前文未见,于此处点出,为后文伏线。皆狐兔也。’”布掷剑笑曰:“曹公知我也!”痴人。正说话间,忽报袁术军取徐州。吕布闻言失惊。正是:
秦晋未谐吴越斗,婚姻惹出甲兵来。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5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军 曹孟德会合三将
泽麋虎皮,便为众射之的。袁术一僭帝号,天下共起而攻之。曹操所以迟迟而未发者,非薄天子而不为,正畏天下而不敢耳。况所乐乎为君,以其有令天下之权也。权则专之于己,名则归之于帝,操之谋善矣。操辞其名,而取其实;术无其实,而冒其名:岂非操巧而术拙?
或曰:蜀、吴、魏三国,后来皆称皇帝;独袁术之帝则不可,何也?曰:真能做皇帝者,每不在先而在后。其为正统混一之帝,必待海内削平,四方宾服;又必有群臣劝进,诸侯推戴,然后让再让三,辞之不得,而乃视南郊、改正朔焉。则受之也愈迟,而得之也愈固。即为闰统偏安之帝,亦必待小邦俱已兼并,大国仅存一二,外而邻境息烽,内而人民乐附,然而自侯而王,自王而帝,次第而升之。斯能传之后人,以为再世不拔之业。今观建安之初,曹操虽专,献帝尚在,而群雄角立,如刘备、孙策、袁绍、公孙瓒、吕布、张绣、张鲁、刘表、刘璋、马腾、韩遂之徒,曾未有一人遽敢盗窃名字者。而以寿春太守漫然而僭至尊之号,安得不速祸而召亡哉!
爱兵而不爱民,不可以为将。爱将而不爱民,不可以为君。最善将兵者,必能治兵,兼能治他人之兵,于禁是也。善将将者,必能治将,兼能治他人之将,刘备是也。曹操击绣之兵,以手扶麦而过,则知操之能为将矣。袁术攻徐之将,于路劫掠而来,则知术之不能为君矣。民为邦本,故此回之中三致意云。
操之忌备深矣,忌布亦深矣。方其相合,则私为之构以离之;及其既离,又以未及攻之而姑使合之;乃阳合之,而又私相嘱托欲其终离之。初则为二虎争食之谋,继又为驱虎吞狼之计,末更为掘坑待虎之策,种种不怀好意。吕布不知,而为其所弄。刘备知之,而权且应命。曹操亦明知刘备必然知之,而大家只做不知,真好看煞人。
曹操一生,无所不用其借:借天子以令诸侯,又借诸侯,以攻诸侯。至于欲安军心,则他人之头亦可借;欲申军令,则自己之发亦可借。借之谋愈奇,借之术愈幻,是千古第一奸雄。
却说袁术在淮南,地广粮多,又有孙策所质玉玺,遂思僭称帝号。如此举动,又可恶,又可笑,又可丑,又可怜。大会群下,议曰:“昔汉高祖不过泗上一亭长,而有天下。今历年四百,气数已尽,海内鼎沸。吾家四世三公,久仰。○薄视亭长,重称四世三公,只是自矜家世。丑极。百姓所归。吾欲应天顺人,正位九五。尔众人以为何如?”主簿阁象曰:“不可。昔周后稷,积德累功;至于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以服事殷。明公家世虽贵,未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此事决不可行。”此事曹操亦不敢行,而必留待其后人者,正怕此一段议论耳。术怒曰:“吾袁姓出于陈。陈乃大舜之后。然则不止四世三公矣。以土承火,正应其运。又谶云:‘代汉者,当涂高也。’吾字公路,正应其谶。当涂而高,象魏阙也。此曹操之谶,袁术何得冒认?又有传国玉玺。若不为君,背天道也。吾意已决,多言者斩!”但闻有群臣劝进而犹让者,不闻有群臣力谏而大怒者。皇帝岂是使性做的?遂建号仲氏,建号仲氏,想是虞舜第二房子孙。立台省等官,乘龙凤辇,祀南北郊。立冯方女为后,立子为东宫。因命使催取吕布之女为东宫妃。却闻布已将韩胤解赴许都,为曹操所斩,补接前文。乃大怒。遂拜张勋为大将军,统领大军二十余万,分七路征徐州:第一路,大将张勋居中,第二路,上将桥蕤居左;第三路,上将陈纪居右,第四路,副将雷薄居左;第五路,副将陈兰居右,第六路,降将韩暹居左;第七路,降将杨奉居右。末二路应前文、伏后文。各领部下健将,克日起行。命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监运七路钱粮,尚不从。术杀之。以纪灵为七路都救应使。术自引军三万,使李丰、梁刚、乐就为催进使,接应七路之兵。写得声势。
吕布使人探听得张勋一军从大路径取徐州,桥蕤一军取小沛,陈纪一军取沂都,雷薄一军取琅琊,陈兰一军取碣石,韩暹一军取下邳,杨奉一军取浚山,此一段事,又从吕布探听处补叙出,好。七路军马,日行五十里,于路劫掠将来,好个皇帝兵。乃急召众谋士商议。陈宫与陈珪父子俱至。陈宫曰:“徐州之祸,乃陈珪父子所招,媚朝廷以求爵禄。今日移祸于将军。可斩二人之头献袁术,其军自退。”此时即杀陈珪父子,袁术必不退兵,陈宫此谋甚左。布听其言,即命擒下陈珪、陈登。没主意。陈登大笑曰:“何如是之懦也!吾观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语多豪气。○元龙会说大话,亦会干大事。令人干大事则火如元龙,说大话则学元龙,可叹也!布曰:“汝若有计破敌、免汝死罪。”陈珪曰:“将军若用老夫之言,徐州可保无虞。”布曰:“试言之。”珪曰:“术兵虽众,皆乌合之师,素不亲信。我以正兵守之,出奇兵胜之,无不成功。更有一计,不止保安徐州,并可生擒袁术。”其语愈壮。布曰:“计将安出?”珪曰:“韩暹、杨奉,乃汉旧臣,因惧曹操而走,无家可依,暂归袁术。术必轻之,彼亦不乐为术用。若凭尺书结为内应,更连刘备为外合,必擒袁术矣。”此彼失其二路,而我得其三路矣。布曰:“汝须亲到韩暹、杨奉处下书。”陈登允诺。布乃发表上许都,为后曹操攻术张本。并致书与豫州,为后云长助布张本。然后令陈登自变量骑,先于下邳道上候韩暹。退引兵至,下寨毕,登入见。暹问曰:“汝乃吕布之人,来此何干?”登笑曰:“某为大汉公卿,四字便打动韩暹。何谓吕布之人?若将军者,向为汉臣,今乃为叛贼之臣,使昔日关中保驾之功,化为乌有,窃为将军不取也。揭其前功,搔着痒处。且袁术性最多疑,将军后必为其所害。今不早图,悔之无及!”说出后患,刺着病处。暹叹曰:“吾欲归汉,恨无门耳。”登乃出布书。暹览书毕,曰:“吾已知之。公先回,吾与杨将军反戈击之。但看火起为号,温侯以兵相应可也。”前欲两处下书;今说得此一处,而彼一处已不必复往。如摧枯拉朽,全不费力。登辞暹,急回报吕布。布乃分兵五路,高顺引一军进小沛,敌桥蕤;陈宫引一军进沂都,敌陈纪;一将敌一将。张辽、臧霸引一军出琅琊,敌雷薄;宋宪、魏续引一军出碣石,敌陈兰;吕布自引一军出大道,敌张勋。大将敌大将。各领军一万,余者守城。吕布出城三十里下寨。张勋军到,料敌吕布不过,且退二十里屯住,待四下兵接应。是夜二更时分,韩暹、杨奉分兵到处放火,接应吕家军入寨。勋军大乱。吕布乘势掩杀,张勋败走。吕布赶到天明,正撞纪灵接应。前日替人和事,今日自做对头。两军相迎,恰待交锋,韩暹、杨奉两路杀来。纪灵大败而走。吕布引兵追杀,山背后一彪军到,门旗开处,只见一队军马,打龙凤日月旗幡,四斗五方旌帜,金瓜银斧,黄钺白旄,黄罗绢金伞盖之下,袁术身披金甲,腕悬两刀,立马阵前。如泽之麋蒙虎之皮。大骂吕布:“背主家奴!”布怒,挺戟向前,术将李丰挺枪来迎。战不三合,被布刺伤其手,丰弃枪而走。吕布麾兵冲杀,术军大乱。吕布引军从后追赶,抢夺马匹衣甲无数。袁术引着败军,走不上数里,山背后一彪军出,截住去路。当先一将乃关云长也。即前日虎牢关前喝骂之马弓手也。○此时云长独来,则知翼德是必不来。大叫:“反贼还不受死!”袁术慌走,余众四散奔逃,被云长大杀了一阵。袁术收拾败军,奔回淮南去了。术兵甚不经战,真如腐草。吕布得胜,邀请云长并杨奉、韩暹等一行人马到徐州,大排筵宴管待,军士都有犒赏。次日,云长辞归。布保韩暹为沂都牧、杨奉为琅琊牧,商议欲留二人在徐州。陈珪曰:“不可。韩、杨二人据山东,不出一年,则山东城郭皆属将军也。”布然之,遂送二将暂于沂都、琅琊二处屯札,以候恩命。为后玄德杀二人张本。陈登私问父曰:“何不留二人在徐州,为杀吕布之根?”珪曰:“倘二人协助吕布,是反为虎添爪牙也。”登乃服父之高见。杀义父人,偏有父子同心人协谋之败。
却说袁术败回淮南,遣人往江东问孙策借兵报仇。策怒曰:“汝赖吾玉玺,僭称帝号,背反汉室,大逆不道!吾方欲加兵问罪,岂肯反助叛贼乎!”孙策甚是正气。遂作书以绝之。回思月下大哭之时,今日始得一雪其愤。使者赍书回见袁术。术看毕,怒曰:“黄口孺子,何敢乃尔!犹以年幼轻之,殊属梦寐。吾先伐之!”长史杨大将力谏方止。却说孙策自发书后,防袁术兵来,点军守住江口。忽曹操使至,拜策为会稽太守,令起兵征讨袁术。策乃商议。便欲起兵。长史张昭曰:“术虽新败,兵多粮足,未可轻敌。不如遗书曹操,劝他南征,吾为后应。两军相援,术军必败。万一有失,亦望操救援。”策从其言,遣使以此意达曹操。
却说曹操至许都,思幕典韦,立祠祭之;封其子典满为中郎,收养在府。忙中照应前事。忽报孙策遣使致书。操览书毕,又有人报袁术乏粮,劫掠陈留。以劫掠为事,似强盗,不似皇帝。欲乘虚攻之,遂兴兵南征。令曹仁守许都,其余皆从征。马步兵十七万,粮食辎重千余车。一面先发人会合孙策与刘备、吕布。兵至豫州界上,玄德早引兵前迎,操命请入营。相见毕,玄德献上首级二颗。奇。操惊曰:“此是何人首级?”玄德曰:“此韩暹、杨奉之首级也。”奇。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吕布令二人权住沂都、琅琊两县。不意二人纵兵掠民,人人嗟怨。因此备乃设一宴诈请议事,饮酒间掷盏为号,使关、张二弟杀之,尽降其众。今特来请罪。”此事只在玄德口中叙出,省郄许多笔墨。操曰:“君为国家除害,正是大功,何言罪也?”遂厚劳玄德,纵兵掠民者,于禁治其兵,玄德治其将,更是痛快,固当厚劳。合兵到徐州界。吕布出迎,操善言抚慰,封为左将军,许于还都之时换给印绶。安放得好。布大喜。操即分吕布一军在左,玄德一军在右,自统大军居中,令夏侯惇、于禁为先锋。
袁术知操兵至,令大将桥蕤引兵五万作先锋。两军会于寿春界口。桥蕤当先出马,与夏侯惇战不三合,被夏侯惇搠死。术军大败,奔走回城。忽报孙策发船攻江边西面,吕布引兵攻东面,刘备、关、张引兵攻南面,操自引兵十七万攻北面。袁术攻徐州,分兵七路;曹操攻寿春,分兵四面。术大惊,急聚众文武商议。杨大将曰:“寿春水旱连年,人皆缺食,今又动兵扰民,民既生怨,兵至难以拒敌。不如留军在寿春,不必与战,待彼兵粮尽,必然生变。陛下且统御林军渡淮,一者就熟,二者暂避其锐。”方纔称帝,便议迁都。术用其言,留李丰、乐就、梁刚、陈纪四人,分兵十万,坚守寿春。其余将卒并库藏金玉宝贝,尽数收拾,过淮去了。亦飞走矣。
却说曹兵十七万,日费粮食浩大,诸郡又荒旱,接济不及。操催军速战,李丰等闭门不出。操军相拒月余,粮食将尽,致书于孙策,借得粮米十万斛,不敷支散。管粮官任峻部下仓官王垕音后。入禀操曰:“兵多粮少,当如之何?”操曰:“可将小斛散之,权且救一时之急。”垕曰:“兵士倘怨,如何?”操曰:“吾自有策。”此策此时对王垕说不得。垕依命,以小斛分散。操暗使人各寨探听,无不嗟怨,皆言丞相欺众。操乃密召王垕入曰:“吾欲问汝借一物,以压众心,汝必勿吝。”不敢吝借,但此物只好借这一次。垕曰:“丞相欲用何物?”操曰:“欲借汝头以示众耳。”向孙策借粮不足,却向王垕借头。粮可借,头亦可借乎?借则借矣,未审何时得还?垕大惊曰:“某实无罪!”操曰:“吾亦知汝无罪,但不杀汝,军心变矣。汝死后,汝妻子吾自养之,汝勿虑也。”垕再欲言时,操早呼刀斧手推出门外,一刀斩讫,悬头高竿,出榜晓示曰:“王垕故行小斛,盗窃官粮,谨按军法。”于是众怨始解。纯用霸术。次日,操传令各营将领:“如三日内不并力破城,皆斩!”操亲自至城下,督诸军搬土运石,填壕塞堑。城上矢石如雨,有两员裨将畏避而回,操掣剑亲斩于城下,遂自下马,接土填坑。纯用霸术。于是大小将士无不向前,军威大振。城上抵敌不住。曹兵争先上城,斩关落锁,大队拥入。李丰、陈纪、乐就、梁刚都被生擒,操令皆斩于市。焚烧伪造宫室殿宇、一应犯禁之物,寿春城中,收掠一空。收之掠之,得毋亦曰借乎。商议欲进兵渡淮,追赶袁术。荀彧谏曰:“年来荒旱,粮食艰难。若更进兵,劳军损民,未必有利。不若暂回许都,将来春麦熟,军粮足备,方可图之。”操踌躇未决。忽报马到,报说:“张绣依托刘表,复肆猖獗;南阳、江陵诸县复反。曹洪拒敌不住,连输数阵,今特来告急。”操乃驰书与孙策,令其跨江布阵,以为刘表疑兵,使不敢妄动。拒刘表专使孙策,妙。自己即日班师,别议征张绣之事。临行,令玄德仍屯兵小沛,与吕布结为兄弟,互相救助,再无相侵。奸甚。吕布领兵自回徐州。操密谓玄德曰:“吾令汝屯兵小沛。是‘掘坑待虎’之计也。前“二虎竞食”、“驱虎吞狼”之计,已领教过矣。公但与陈珪父子商议,勿致有失。某当为公外援。”阳使合,阴使离,奸甚。话毕而别。
却说曹操引军回许都,人报:“段煨杀了李傕,伍习杀了郭汜,将头来献。”又省却无数笔墨。段煨并将李傕合族老小二百余口活解入许都。操令分于各门处斩,传首号令,真是快事。人民称快。天子升殿,会集文武,作太平筵宴;二贼之死,天子亦酌酒相贺。封段煨为荡寇将军,伍习为殄虏将军,各引兵镇守长安。二人谢恩而去。操即奏张绣作乱,当兴兵伐之。天子乃亲排銮驾,送操出师,时建安三年夏四月也。正是麦秋时。
操留荀彧在许都调遣兵将,自统大军进发。行军之次,见一路麦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麦。操使人远近遍谕村人父老及各处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诏,出兵讨逆,与民除害。方今麦熟之时,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将校,凡过麦田,但有践踏者,并皆斩首。军法甚严,尔民勿得惊疑。”君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曹操可谓知天之天。百姓闻谕,无不欢喜称颂,望尘遮道而拜。官军经过麦田,皆下马以手扶麦,递相传送而过,并不敢践踏。因粮于敌可也,取粮于民不可也。故无粮,则寿春城中不妨收掠;有粮,则所过麦田不许践踏。操乘马正行,忽田中惊起一鸠。那马眼生,窜入麦中,践坏了一大块麦田。操随呼行军主簿,拟议自己践麦之罪。权诈可爱。主簿曰:“丞相岂可议罪?”操曰:“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服众?”即掣所佩之剑欲自刎。权诈可爱。众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丞相总统大军,岂可自戕?”操沉吟良久,乃曰:“既<春秋>有‘法不加于尊’之义,吾姑免死。”即借郭嘉口中语,轻轻将死罪拋开。乃以剑割自己之发掷于地曰:“割发权代首。”使人以发传示三军,曰:“丞相践麦,本当斩首号令,今割发以代。”前既借人代己,今又借发代头,无所不用其借。于是三军悚然,无不懔遵军令。后人有诗论之曰:
十万貔貅十万心,一人号令众难禁。拔刀割发权为首,方见曹瞒诈术深。
却说张绣知操引兵来,急发书报刘表,使为后应。一面与雷叙、张先二将,领兵出城迎敌。两阵对圆,张绣出马,指操骂曰:“汝乃假仁义无廉耻之人,与禽兽何异!”隐然为其叔母发恨。操大怒,令许褚出马。绣令张先接战。只三合,许褚斩张先于马下,绣军大败。操引军赶至南阳城下,绣入城,闭门不出。操围城攻打,见城壕甚阔,水势又深,急难近城。乃令军士运土填壕,又用土布袋并柴薪、草把相杂,于城边作梯凳。又立云梯,窥望城中。操自骑马,绕城观之。如此三日,传令:“教军士于西门角上堆积柴薪,会集诸将,就那里上城。”城中贾诩见如此光景,便谓张绣曰:“某已知曹操之意矣。今可将计就计而行。”正是:
强中自有强中手,用诈还逢识诈人。
不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5
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惇拔矢啖睛
“将在谋而不在勇”,贾诩之知彼知己,决胜决负,斯诚善矣。至于郭嘉论袁、曹优劣,破曹之疑,不减淮阴侯登坛数语。若夏侯惇拔矢啖晴,不过一武夫之能,未足多也。“十胜”、“十败”,其言皆确,吾独于“仁胜”、“德胜”则有辩焉。夫操何仁何德之有?假仁非仁也,市德非德也。但当曰“才胜”、“术胜”耳。
操之哭典韦,非为典韦哭也。哭一既死之典韦,而凡未死之典韦,无不感激。此非曹操忠厚处,正是曹操奸雄处。或曰:奸雄虽奸,安得此一副急泪?予答之曰:彼口中哭典韦,意中自哭亡儿、亡侄,我恶乎知之?
兵有先后着。此着宜在先,后一着不得;此着宜在后,先一着不得。操欲攻袁绍,而惧吕布之议其后也,于是舍绍而攻布。布既平,而后吾可安意肆志于袁绍。此先后着之不可乱也。
操亦巧矣哉!术方攻布,则助布以攻术,惧布之复与术和也;布既破术,则约备而攻布,知术之必不复与布和也。备、布之交合,而操之患深;袁、吕之交合,而操之患更深。今备既离,术亦离,而后布可图矣。老谋深算,信不可及。
却说贾诩料知曹操之意,便欲将计就计而行。乃谓张绣曰:“某在城上见曹操绕城而观者三日。他见城东南角,砖土之色新旧不等,鹿角多半毁坏,意将从此处攻进,却虚去西北上积草,诈为声势,欲哄我撤兵守西北。彼乘夜黑必爬东南角而进也。”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早被贾生看破。绣曰:“然则奈何?”诩曰:“此易事耳。来日可令精壮之兵,饱食轻装,尽藏于东南房屋内。却教百姓假扮军士,虚守西北。夜间,任他在东南角上爬城;俟其爬进城时,一声炮响,伏兵齐起,操可擒矣。”以诈待诈,正是将计就计。绣喜从其计。早有探马报曹操,说张绣尽撤兵在西北角上,吶喊守城,东南却甚空虚。操曰:“中吾计矣!”谁知反中彼计。遂命军中密备锹锹镢、爬城器具。日间只引军攻西北角,至二更时分,却领精兵于东南角上爬过壕去,砍开鹿角。城中全无动静,众军一齐拥入。只听得一声炮响,伏兵四起。曹军急退。背后张绣亲驱勇壮杀来。曹军大败,退出城外,奔走数十里。张绣直杀至天明,方收军入城。曹操计点败军,折兵五万余人,失去辎重无数;吕虔、于禁俱各被伤。此皆为城中有智囊也。却说贾诩见操败走,急劝张绣遗书刘表,使起兵截其后路。表得书,即欲起兵。忽探马报:“孙策屯兵湖口。”应前。蒯良曰:“策屯兵湖口,乃曹操之计也。今操新败,若不乘势击之,后必有患。”蒯良之智,亦不在贾生下。表乃令黄祖坚守隘口,自己统兵至安众县,截操后路。一面约会张绣。绣知表兵已起,即同贾诩引兵袭操。
且说操军缓缓而行,故意缓行,便知有谋矣。至襄城,到淯水,操忽于马上放声大哭。奸雄可爱。众惊问其故,操曰:“吾思去年于此地折了吾大将典韦,不由不哭耳!”此老得将士心惯用斯法。○邹夫人不知如何下落,亦当一哭。因即下令屯住军马,大设祭筵,吊奠典韦亡魂。操亲自拈香哭拜,三军无不感叹。其所以亲自拈香哭拜者,正要使三军无不感叹耳。祭典韦毕,方祭侄曹安民及长子曹昂,先祭将而后及侄与子,是妙用。并祭阵亡军士,不是为亡的,正是为活的。连那匹射死的大宛马也都致祭。不是为马,正欲感人。○忙中来叙此一段事,提照前文,妙。次日,忽荀彧差人报说:“刘表助张绣屯兵安众,截吾归路。”操答彧书曰:“吾日行数里,非不知贼来追我。然吾计画已定,若到安众,破绣必矣。君等勿疑。”妙算先定,此时却不明言。便催军行。至安众县界,刘表军已守险要,张绣随后引军赶来。操乃令众军黑夜凿险开道,暗伏奇兵。前黑夜爬城,我中彼伏之计;今黑夜凿险,彼亦中我伏兵之计:真正奇妙。及天色微明,刘表、张绣军会合,见操兵少,疑操遁去,俱引兵入险击之。操纵奇兵出,大破两家之兵。曹兵出了安众界口,于隘外下塞。彼方截险,我能出险。所谓用兵如神。刘表、张绣各整败兵相见。表曰:“何期反中曹操奸计!”绣曰:“容再图之。”于是两军集于安众。
且说荀彧探知袁绍欲兴兵犯许都,星夜驰书报曹操。操得书心慌,即日回兵。细作报知张绣,绣欲追之。贾诩曰:“不可追也,追之必败。”其所以必败之故,且不说出。刘表曰:“今日不追,坐失机会矣。”力劝绣,引军万余同往追之。约行十余里,赶上曹军后队。曹军奋力接战,绣、表两军大败而还。截之者绕其前,追之者逐其后。绕其前而不胜,逐其后则宜胜矣,而又不胜,殊出意外。绣谓诩曰:“不用公言,果有此败。”诩曰:“今可整兵再往追之。”奇语似戏。绣与表俱曰:“今已败,奈何复追?”诩曰:“今番追去,必获大胜。如其不然,请斩吾首。”其所以必胜之故,且不说出。绣信之。亏他信。刘表疑虑,不肯同往。绣乃自引一军往追,绣乃深信诩言,诩所以不忍弃之也。操兵果然大败,军马辎重连路散弃而走。不叙战,只叙败,省笔。○曹兵一败之后,忽得两胜;两胜之后,又复一败:令读者闪烁不测。绣正往前追赶,忽山后一彪军拥出,此处且不说是何军,留在后文补出。叙法变幻。绣不敢前追,收军回安众。刘表问贾诩曰:“前以精兵追退兵,而公曰必败;后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究竟悉如公言。何其事不同而皆验也?愿公明教我。”读者亦亟欲请教。诩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曹操敌手。操军虽败,必有劲将为后殿,以防追兵,我兵虽锐,不能敌之也,故知必败。夫操之急于退兵者,必因许都有事。既破我追军之后,必轻车速回,不复为备。我乘其不备,而更追之,故能胜也。”必败必胜之故,至此方说明,盖前之追在曹操料中,后之追不在曹操料中也。凿凿而谈,了了如见。刘表、张绣俱服其高见。不特表、绣服之,即曹操当亦服之。诩劝表回荆州,绣守襄城,以为唇齿。两军各散。
且说曹操正行间,闻报后军为绣所追,急引众将回身救应。补叙前文所未及,好。只见绣军已退。败兵回告操曰:“若非山后这一路人马阻住中路,我等皆被擒矣。”数语于败军口中点缀得好。操急问何人。那人绰枪下马,拜见曹操,乃镇威中郎将,江夏平春人,姓李,名通,字文达。至此方叙出姓名。操问何来。通曰:“近守汝南,闻丞相与张绣、刘表战,特来接应。”操喜,封之为建功侯,守汝南西界以防表、绣。忽然来,随即去,总不费笔墨。李通拜谢而去。操还许都,表奏孙策有功,封为讨逆将军,赐爵吴侯。遣使赍诏江东,谕令防剿刘表。操回府,众官参见毕,荀彧问曰:“丞相缓行至安众,何以知必胜贼兵?”读者也要请教。操曰:“彼退无归路,必将死战,吾缓诱之而暗图之,是以知其必胜也。”昔日书中所言,至此纔说明。○前有贾诩论兵,此又有曹操论兵,可当兵书一则。荀彧拜服。
郭嘉入,操曰:“公来何暮也?”嘉袖出一书白操曰:“袁绍使人致书丞相,言欲出兵攻公孙瓒,特来借粮借兵。”操曰:“吾闻绍欲图许都,今见吾归,又别生他议。”遂拆书观之,见其词意骄慢。隋李密致书于李渊,词意骄慢,渊卑词答之。今绍正与密相类。乃问嘉曰:“袁绍如此无状,吾欲讨之,恨力不及,如何?”嘉曰:“刘、项之不敌,公所知也。隐然以高祖待操。高祖惟智胜,项羽虽强,终为所擒。今绍有十败,公有十胜,妙论。绍兵虽盛,不足惧也: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大英雄不拘细节。绍自谓四世三公,故以繁礼为家数。不知太原公子,固自不衫不履也。绍以逆动,公以顺率,此义胜也;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名固顺。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公以猛纠,此治胜也;前有子产治郑,后有孔明治蜀,皆是猛以济宽。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如袁绍为盟主时,不责袁术之羁粮;而曹操用兵,能奖于禁而责夏侯也。绍多谋少决,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此袁、曹第一优劣处。绍专收名誉,公以至诚待人,未必。此德胜也;操外虽诚而内实诈,算不得德。绍恤近忽远,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操何仁之有?但当曰才胜耳。绍听谗惑乱,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每疑田丰、沮授,而操深信郭嘉、荀彧是也。绍是非混淆,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繁礼多仪不是文,法度严明乃真文。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如后文袁绍驰檄讨操,乃顿兵不进;而操能以十万之众,破绍兵八十万是也。公有此十胜,于以败绍无难矣。”总结一句。○上文只说操之十胜,而绍之十败已举于中。操笑曰:“如公所言,孤何足以当之!”荀彧曰:“郭奉孝十胜十败之说,正与愚见相合。绍兵虽众,何足惧耶!”嘉曰:“徐州吕布,实心腹大患。今绍北征公孙瓒,我当乘其远出,先取吕布,扫除东南,然后图绍,乃为上计。否则我方攻绍,布必乘虚来犯许都,为害不浅也。”数陈十胜十败之后,读者必将谓攻绍矣,乃忽欲舍绍而攻布,殊出意表。操然其言,遂议东征吕布。荀彧曰:“可先使人往约刘备,待其回报,方可动兵。”为后漏书伏线。操从之,一面发书与玄德,一面厚遣绍使,奏封绍为大将军、太尉,兼都督冀、青、幽、并四州,密书答之云:“公可讨公孙瓒。吾当相助。”奸巧。绍得书大喜,便进兵攻公孙瓒。便是谋之不胜。
且说吕布在徐州,每当宾客宴会之际,陈珪父子必盛称布德。待吕布只须如此。陈宫不悦,乘间告布曰:“陈珪父子面谀将军,其心不可测,宜善防之。”凡面谀人者,必腹算人者也。陈珪父子便是榜样。布怒叱曰:“汝无端献谗,欲害好人耶?”闻忠言则怒为献谗,闻谀言则信为好人:奉先殊属梦梦。虽然,世之如奉先者正复不少也。宫出叹曰:“忠言不入,吾辈必受殃矣!”意欲弃布他往,却又不忍,又恐被人嗤笑。此时若去,谁来笑你?不能引决,为可笑耳。乃终日闷闷不乐。一日,带领数骑去小沛地面围猎解闷,忽见官道上一骑驿马,飞奔前去。如此穿插接递,妙有情致。宫疑之,弃了围场,引从骑从小路赶上。“从小路”三字细甚,正对上“官道”二字说也。问曰:“汝是何处使命?”那使者知是吕布部下人,慌不能答。好。陈宫令搜其身,得玄德回答曹操密书一封。前日曹操密书,是玄德后堂取去;今日玄德回书,是陈宫半路得来。究竟前未见回札,今未见来柬,总各看得一半耳。宫即连人与书,拿见吕布。布问其故。来使曰:“曹丞相差我往刘豫州处下书,今得回书,不知书中所言何事。”使者差矣,那里有寄书的反瞒着鱼雁?○前慌不能答,此亦答犹不答。布乃拆书细看,陈宫不先拆,候吕布手拆,俱细甚。书略曰:
奉明命欲图吕布,敢不夙夜用心。但备兵微将少,不敢轻动。丞相兴大师,备当为前驱。谨严兵整甲,专待钧命。
吕布见了,大骂曰:“操贼焉敢如此!”遂将使者斩首。先使陈宫、臧霸、结连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音希。绝了假皇帝,连结真强盗。东取山东兖州诸郡。令高顺、张辽取沛城,攻玄德。令宋宪、魏续西取汝、颍。布自总中军,为三路救应。本是操欲攻布,却反致布先发作,又出意表。
且说高顺等引兵出徐州,将至小沛。有人报知玄德,玄德急与众商议。孙干曰:“可速告急于曹操。”玄德曰:“谁可去许都告急?”阶下一人出曰:“某愿往。”视之,乃玄德同乡人,姓简,名雍,字宪和,现为玄德幕宾。玄德即修书付简雍,使星夜赴许都求援。此番莫又遇陈宫。一面整顿守城器具。玄德自守南门,孙干守北门,云长守西门,张飞守东门,令糜竺与其弟糜芳守护中军。原来糜竺有一妹嫁与玄德为次妻。玄德与他兄弟有郎舅之亲,故令其守中军保护妻小。忙中又夹叙闲事,正见玄德托人不苟,不似吕布妻小之托于宋宪、魏续焉。高顺军至,玄德在敌楼上问曰:“吾与奉先无隙,何故引兵至此?”顺曰:“你结连曹操,欲害吾主,今事已露,何不就缚!”言讫,便麾军攻城。玄德闭门不出。次日,张辽引兵攻打西门。云长在城上谓之曰:“公仪表非俗,何故失身于贼?”壮士惜壮士。○为后白门楼相救伏线。张辽低头不语。好张辽。云长知此人有忠义之气,更不以恶言相加,亦不出战。豪杰爱豪杰。辽引兵退至东门,张飞便出迎战。早有人报知关公。关公急来东门看时,只见张飞方出城,张辽军已退。好张辽。飞欲追赶,关公急召入城。飞曰:“彼惧而退,何不追之。”关公曰:“此人武艺不在你我之下。因我以正言感之,颇有自悔之心,故不与我等战耳。”好汉识好汉。飞乃悟,只令士卒坚守城门,更不出战。
却说简雍至许都见曹操,具言前事。操即聚众谋士议曰:“吾欲攻吕布,不忧袁绍掣肘,只恐刘表、张绣议其后耳。”提照前文。荀攸曰:“二人新破,未敢轻动。吕布骁勇,若更结连袁术,纵横淮、泗,急难图矣。”表与绣合不足虑,布与术合深足忧。郭嘉曰:“今可乘其初叛,众心未附,疾往击之。”操从其言。即命夏侯惇与夏侯渊、吕虔、李典领兵五万先行,自统大军陆续进发,简雍随行。叙事细甚。早有探马报知高顺。顺飞报吕布。布先令侯成、郝萌、曹性引二百余骑接应高顺,使离沛城三十里去迎曹军,自引大军随后接应。玄德在小沛城中见高顺退去,知是曹家兵至,乃只留孙干守城,糜竺、糜芳守家,自己却与关、张二公,提兵尽出城外,分头下寨,接应曹军。空城出屯是失着。
却说夏侯惇引军前进,正与高顺军相遇,便挺枪出马搦战。高顺迎敌。两马相交,战有四五十合,高顺抵敌不住,败下阵来。惇纵马追赶,顺繞阵而走。惇不舍,亦繞阵追之。阵上曹性看见,暗地拈弓搭箭,觑得亲切,一箭射去,正中夏侯惇左目。惇大叫一声,急用手拔箭,不想连眼珠拔出。好痛也。乃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弃也!”遂纳于口内啖之。惇此时面上一眼,腹中一眼;一眼外观,一眼内视。己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矣。○若云“父精母血”,虽然自吃自,还算吃爹娘。仍复提槍纵马,直取曹性。性不及提防,早被一枪搠透面门,曹性面上反多一眼矣。死于马下。两边军士见者,无不骇然。夏侯惇既杀曹性,纵马便回。高顺从背后赶来,麾军齐上,曹兵大败。夏侯渊救护其兄而走,吕虔、李典将败军退去济北下寨。高顺得胜,引军回击玄德。恰好吕布大军亦至,布与张辽、高顺分兵三路,来攻玄德、关、张三寨。正是:
啖睛猛将虽能战,中箭先锋难久持。
未知玄德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5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
使刘备于漏书之后,而小沛之战为布所杀,则操必曰:“非我也,布也。”及令备当淮南之冲,若其放走吕布而操杀之,则又必曰:“非我也,军令也。”欲使他人杀之,而无其隙构,吕布则有其隙矣。欲自杀之,而无其名,违军令则有其名矣。操心中步步欲害玄德,而外面却处处保护玄德;乃玄德心中亦步步堤防曹操,而外面亦处处逢迎曹操。两雄相遇,两智相对,使读书者惊心悦目。
玄德尝曰:“元龙湖海之士,豪气未除。”又曰:“元龙如卧百尺楼上。”则元龙之为人,其英爽高明可知。乃英爽高明之人,而亦喜于用诈,何也?曰:兵不厌诈,亦在用之得其宜耳。不当诈而不诈,则有不欺人之羊叔子;当诈而诈,何妨有善骗人之陈元龙。
或曰:玄德既知丁原、董卓之事,何不劝操留布,以为图操之地?予曰:不然,操非丁原、董卓比也。操不杀布,则必用布;用布,则必防布。既能以利厚结之,而使为我用;又能以术牢笼之,而使不为我害:是为虎添翼也。操之周密,不似丁、董之疏虞,玄德其见及此乎?
易牙杀子以飨君,管仲以为非人情不可近,刘安之事,将毋同乎?曰:不同。牙为利也,安为义也。君非绝食,则易牙之烹其子为不情;君当绝食,则介之推自割其肉不为过也。虽然,吕布之恋妻也太愚,刘安之杀妻也太忍,唯玄德为得其中。不得不弃而弃之,何必如兄弟之誓同生死,固不当学吕布;得保则保之,又谁云衣服之不及手足,亦不当学刘安。
曹家人截嫁拦婚,并非拉着香囊酒吃;吕家女空回白转,不为少了开门前来。前日长枷钉韩胤,是独桌请了媒人;今番火炬烧下邳,是打灯接着新轿。军中得胜鼓,疑是娶亲人的奏乐人;马前大纛旗,权当迎女的扆闺帐。国丈自驮着贵妃出走,不顾辱没了东宫;皇帝更不教太子亲迎,只为了恶识了天使。<伐柯>诗咏成破斧,待大媒的是刀锯不是酒浆;血光星犯着红鸾,战通宵的是疆场不是枕席。此数联皆绝倒。
将欲和人戒酒,先特特邀人饮酒,张飞何其有礼;从未请人吃酒,便白白教人断酒,吕布大是不情。自要吃酒,却戒他人不吃酒,张飞怪得高怀;自不吃酒,却怒他人吃酒,吕布怒得没趣。送酒是好意,侯成遇张飞,定当引为腹心;拒酒是蠢才,曹豹与吕布,果然可称翁婿。先饮酒,后领棒,以醉人受醉棒,曹豹之痛好耐;既折酒,以醒棒打醒人,侯成之恨难消。张飞借老曹打老吕,实不曾打老曹;吕布为众将打一人,是分明打众将。张飞戒饮之饮,比不戒饮之饮愈多,翻觉戒饮为多事;吕布禁酒之害,比害酒之害更甚,可为禁酒之大惩。戒气胜戒酒,张飞但当戒一己之鞭笞;禁酒如禁色,吕布安能禁众人之夫妇。张飞杀过一夜酒风,明日便戒酒不成,倒便宜了醉汉;吕布打散他人筵席,自家竟与酒永别,活断送了醒人。张飞徐州之失,还堪以酒解其闷;吕布白门楼之死,谁能以酒奠其魂。此数联又绝倒。
却说高顺引张辽击关公寨,吕布自击张飞寨,关、张各出迎战,玄德引兵两路接应。吕布分军从背后杀来,关、张两军皆溃,玄德自变量十骑奔回沛城。今日狼狈奔回,则知前日不当尽出城外下寨。吕布赶来,玄德急唤城上军士放下吊桥。吕布随后也到。城上欲待放箭,又恐射了玄德,叙事周致。被吕布乘势杀入城门,把门将士抵敌不住,都四散奔避。吕布招军入城。玄德见势已急,到家不及,只得弃了妻小,此卷中以玄德弃妻、刘安杀妻、吕布恋妻,相对成趣。穿城而过,走出西门,匹马逃难。又失了小沛城。此城凡三得三失矣。吕布赶到玄德家中,糜竺出迎,告布曰:“吾闻大丈夫不废人之妻子。今与将军争天下者,曹公耳。玄德常念辕门射赖之恩,不敢背将军也。今不得已而投曹公,惟将军怜之。”语亦动听。布曰:“吾与玄德旧交,岂忍害他妻子。”前布与袁术战时,玄德曾遣云长助之,故今以此相报耶?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去徐州安置。为后糜竺登城拒布伏案。布自引军投山东兖州境上,留高顺、张辽守小沛。此时孙干已逃出城外,关、张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马,往山中住扎。补笔应前,亦便伏笔照后。
且说玄德匹马逃难,正行间,背后一人赶至,视之,乃孙干也。孙干先至,关、张慢来,叙法参差有致。玄德曰:“吾今两弟不知存亡,妻小失散,为之奈何?”先说两弟,后及妻小,妙。孙干曰:“不若且投曹操,以图后计。”玄德依言,寻小路投许都。途次绝粮,尝往村中求食,但到处,闻刘豫州,皆争进饮食。绝胜重耳过卫时。○先写此句,为后刘安杀妻供食作引。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问其姓名,乃猎户刘安也。是喜吃野味人。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欲寻野味供食,一时不能得,野味难得,不若家味之便。乃杀其妻以食之。奇绝。古名将亦有杀妻飨士者。妇人不幸生乱世,遂使命如草菅,哀哉!○玄德以妻子比衣服,此人以妻子为饮食,更奇。玄德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人有溺爱悍妻者,但知妻是肉,不知妻是狼,乃当以刘安之法处之。○若在惧内者言之,当名曰狮子肉。玄德不疑,遂饱食了一顿,曹操在吕伯奢家,误认猪是人;玄德在刘安家,误认人是狼。曹操不曾吃得一块猪肉,玄德饱吃一顿人肉。不吃猪肉者,反是恶人;吃人肉者,反不失为好人。天晚就宿。不知刘安此夜如何睡得着?至晓将去,往后院取马,忽见一妇人杀于厨下,不意取马,反忽见狼。臂上肉已都割去,昨宵深得此一臂之力。○玄德髀肉可复生,此妇臂肉安得复生耶?玄德惊问,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设或不见不问,则刘安终不使玄德知之。其立念比杀妻飨士者更奇。玄德不胜伤感,洒泪上马。刘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随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远行。”又是孝子。玄德称谢而别,取路出梁城。忽见尘头蔽日,一彪大军来到。玄德知是曹操之军,同孙干径至中军旗下,与曹操相见。不必直到许都,即于途中相遇,好。具说失沛城、散二弟、陷妻小之事。操亦为之下泪。假慈悲。又说刘安杀妻为食之事,其事甚奇,不得不为一述。操乃令孙干以金百两往赐之。千金买骏骨,百金谢狼肉。一上黄金台,一饱刘君腹。○刘安得此金,又可娶一妻矣,但恐无人肯嫁之耳。何也,恐其又把作野味请客也。军行至济北,夏侯渊等迎接入寨,备言兄夏侯惇损其一目,卧病未痊。回顾前文,好。操临卧处视之,令先回许都调理。好安放。一面使人打探吕布现在何处。探马回报云:“吕布与陈宫、臧霸结连泰山贼寇,共攻兖州诸郡。”照前文。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操亲提大军,与玄德来战吕布。伏后案。
前至山东,路近萧关,正遇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领兵三万余,拦住去路。操令许褚迎战。四将一齐出马,许褚奋力死战,四将抵敌不住,各自败走。操乘势掩杀,追至萧关。探马飞报吕布。此句是过文。时布已回徐州,欲同陈登往救小沛,小沛休矣。令陈珪守徐州。徐州休矣。陈登临行,珪谓之曰:“昔曹公曾言东方事尽付与汝。今布将败,可便图之。”照应前文。登曰:“外面之事,儿自为之。倘布败回,父亲便请糜竺一同守城,休放布入。儿自有脱身之计。”珪曰:“布妻小在此,心腹颇多,为之奈何?”思虑周匝。登曰:“儿亦有计了。”是父是子。乃入见吕布曰:“徐州四面受敌,操必力攻。我当先思退步。可将钱粮移于下邳,只说钱粮,不说妻小,妙甚。倘徐州被围,下邳有粮可救。主公盍早为计?”布曰:“元龙之言甚善。吾当并妻小移去。”此句待他自说,甚妙。遂令宋宪、魏续保护妻小与钱粮,移屯下邳,妻小休矣。○此处点出宋宪、魏续,笔法闲警。一面自引军与陈登往救萧关。
到半路,登曰:“容某先到关探曹操虚实,主公方可行。”此关休矣。布许之,登乃先到关上。陈宫等接见。登曰:“温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要来责罚。”反间得妙。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轻敌。吾等紧守关隘,可劝主公深保沛城,乃为上策。”陈登唯唯。至晚上关而望,见曹兵直逼关下,乃乘夜连写三封书,拴在箭上,射下关去。书中约他放火为号,杀入关中也。此处尚不说明。次日,辞了陈宫,飞马来见吕布曰:“关上孙观等皆欲献关,某已留下陈宫守把,将军可于黄昏时,杀去救应。”又反间得妙。盖孙观等皆新结之寇,且又新败,而陈宫实为吕布心腹,故必作如此语以诱布,而布乃无不信矣。○“黄昏时”三字,更有针线。布曰:“非公则此关休矣!”非公则此关安得休?便教陈登飞骑先至关,约陈宫为内应,举火为号。正暗合陈登书中之意。亦是“黄昏时”三字,有以启之也。登径往报宫曰:“曹兵已抄小路到关内,恐徐州有失。公等宜急回。”骗吕布又骗陈宫,两边夹叙,都用实叙,妙。宫遂引众弃关而走。也着了道儿。登就关上放起火来。不负书中之约,亦可谓不背吕布之令。吕布乘黑杀至,陈宫军和吕布军在黑暗里自相掩杀。只一陈登,弄得他七颠八倒,可知曹操用间之妙。曹兵望见号火,一齐杀到,乘势攻击。陈登箭上三书中语暗补于此,妙。孙观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易聚易散,是贼寇身分。○此句伏后招安一案。吕布直杀到天明,方知是计,呆鸟。急与陈宫回徐州。到得城边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前日小沛城上之箭,当移于此日射之。糜竺在敌楼上喝曰:“汝夺吾主城池,今当仍还吾主,汝不得复入此城也!”陈珪不出,使糜竺答话,妙甚。布大怒曰:“陈珪何在?”竺曰:“吾已杀之矣。”假说妙。若不如此说,恐陈登在吕布军中,为其所害也。然不知登已早脱身去矣。布回顾宫曰:“陈登安在?”已往小沛赚高顺、张辽去了。宫曰:“将军尚执迷而问此佞贼乎?”真是呆鸟。布令遍寻军中,却只不见。好笑。宫劝布急投小沛,布从之。行至半路,只见一彪军骤至,视之,乃高顺、张辽也。奇。布问之,答曰:“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令某等急来救解。”不向陈登那边叙去,却从吕布这边听来,是用虚笔,与前文变。宫曰:“此又佞贼之计也。”布怒曰:“吾必杀此贼!”只怕杀他不得了。急驱马至小沛。只见小沛城上,尽插曹兵旗号。原来曹操已令曹仁袭了城池,引军守把。叙法虚实俱佳。吕布于城下大骂陈登。登在城上,指布骂曰:“吾乃汉臣,安肯事汝反贼耶!”此时却不面谀。布大怒,正待攻城,忽听背后喊声大起,一队人马来到,当先一将,乃是张飞。突如其来,来得凑巧。高顺出马迎敌,不能取胜,布亲自接战。正斗间,阵外喊声复起,曹操亲统大军冲杀前来。写张飞后,不即写云长,忽又夹叙曹操,用笔错落。吕布料难抵敌,引军东走。曹兵随后追赶。吕布走得人困马乏,忽又闪出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一将,立马横刀,大喝:“吕布休走!关云长在此!”突如其来,来得凑巧。○看他写关、张之来,叙法各变,妙甚。吕布慌忙接战。背后张飞赶来,布无心恋战,与陈宫等杀开条路,径奔下邳。侯成引兵接应去了。略作一顿。○此处点出侯成,用笔闲警。
关、张相见,各洒泪言失散之事。写得有情致。云长曰:“我在海州路上住扎,探得消息,故来至此。”张飞曰:“弟在芒砀山住了这几时,今日幸得相遇。”补写二人踪迹,只在二公口中自叙,省笔。两个叙话毕,一同引兵来见玄德,哭拜于地。玄德悲喜交集,叙得有情致。引二人见曹操,便随操入徐州。糜竺接见,具言家属无恙,玄德甚喜。陈珪父子,亦来参拜曹操。叙事简到,一笔不漏。操设一大宴犒劳诸将,操自居中,使陈珪居右、玄德居左,亦学吕布坐法耶。其余将士,各依次坐。宴罢,操嘉陈珪父子之功,加封十县之禄,授登为伏波将军。完陈珪父子。
且说曹操得了徐州,心中大喜,可知其在兖州时,未尝须臾忘徐州也。商议起兵攻下邳。程昱曰:“布今止有下邳一城,若逼之太急,必死战而投袁术矣。确虑。布与术合,其势难攻。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径路,内防吕布,外当袁术。正是此意。况今山东尚有臧霸、孙观之徒未曾归顺,防之亦不可忽也。”此是余意。操曰:“吾自当山东诸路。其淮南径路,请玄德当之。”使玄德当袁、吕往来之要冲,亦即驱虎吞狼之计也。玄德曰:“丞相将令,安敢有违。”玄德此时不得不应。次日,玄德留糜竺、简雍在徐州,带孙干、关、张引军住守淮南径路,曹操自引兵攻下邳。
且说吕布在下邳,自恃粮食足备,应前移屯钱粮。且有泗水之险,安心坐守,可保无虞。陈宫曰:“今操兵方来,可乘其寨栅未定,以逸击劳,无不胜者。”布曰:“吾方屡败,不可轻出。待其来攻而后击之,皆落泗水矣。”岂知此水反为我害。遂不听陈宫之言。过数日,曹兵下寨已定。操统众将至城下,大叫:“吕布答话!”布上城而立。操谓布曰:“闻奉先又欲结婚袁术,吾故领兵至此。夫术有反逆大罪,而公有讨董卓之功,今何自弃其前功,而从逆贼耶?倘城池一破,悔之晚矣。若早来降,共扶王室,当不失封侯之位。”此非诱布,实欲用布也。玄德在白门楼时,正虑此耳。布曰:“丞相且退,尚容商议。”主张不定。陈宫在布侧,大骂:“曹操奸贼!”一箭射中其麾盖。今日城上之一箭,不如前日店中之一剑。操指宫恨曰:“吾誓杀汝!”为白门楼伏案。○吕布辕门之射,玄德不必报恩;陈宫麾盖之射,曹操安得怀恨耶?遂引兵攻城。宫谓布曰:“曹操远来,势不能久。将军可以步骑出屯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操若攻将军,宫引兵击其背;若来攻城,将军为救于后。不过旬日,操军食尽,可一鼓而破。此乃掎角之势也。”玄德屯兵城外,而致失小沛者,为与关、张俱出,而城中空虚也。今陈宫所言,则诚大善。布曰:“公言极是。”遂归府收拾戎装。时方冬寒,吩咐从人多带绵衣,布妻严氏闻之,百忙中忽闪出一妇人,正应前“移置妻小”句。出问曰:“君欲何往?”布告以陈宫之谋。严氏曰:“君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倘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之妻乎?”汝若肯死,安得为他人妻?只此一语,便非贞妇。布踌躇未决,三日不出。没主意。宫入见曰:“操军四面围城,若不早出,必受其困。”布曰:“吾思远出不如坚守。”没主意。宫曰:“近闻操军粮少,遣人往许都去取,早晚将至。又在陈宫口中,带叙曹操军中事。将军可引精兵往断其粮道。此计大妙。”布然其言,复入内对严氏说知此事。婚姻之事谋及妇人,犹可言也;军旅之事谋及妇人不可言也。严氏泣曰:“将军若出,陈宫、高顺安能坚守城池?倘有差失,悔无及矣!妾昔在长安,已为将军所弃,幸赖庞舒私藏妾身,再得与将军相聚。顿提前事,如千丈游丝,忽然一落。孰知今又弃妾而去乎?将军前程万里,请勿以妾为念!”言罢痛哭。先以危词动之,又以哀词诀之,然后继之以哭,不由丈夫不听。布闻言愁闷不决,入告貂蝉。貂蝉别来无恙。○既谋之妻,又谋之妾,总是没主张。貂蝉曰:“将军与妾作主,勿轻身自出。”严氏之言详,貂蝉之言略,叙法俱佳。布曰:“汝无忧虑。吾有画戟、赤兔马,谁敢近我!”频夸戟马,正为后文盗马、盗戟作反衬。乃出谓陈宫曰:“操军粮至者,诈也。操多诡计,吾未敢动。”惧内人偏不肯说是惧内,偏有许多解说。宫出,叹曰:“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极似李儒叹董卓语。布于是终日不出,只同严氏、貂蝉饮酒解闷。饮酒二字,闲闲而起。谋士许汜、王楷入见布,进计曰:“今袁术在淮南,声势大振。将军旧曾与彼约婚,今何不仍求之?彼兵若至,内外夹攻,操不难破也。”此计不出程昱所料。布从其计,即日修书,就着二人前去。许汜曰:“须得一军引路冲出方好。”布令张辽、郝萌两个引兵一千,送出隘口。是夜二更,张辽在前,郝萌在后,保着许汜、王楷杀出城去。抹过玄德寨,众将追赶不及,已出隘口,读者至此,为玄德着急。郝萌将五百人,跟许汜、王楷而去。张辽引一半军回来。一军忽分两队,一去一回,写得变幻。到隘口时,云长拦住;未及交锋,高顺引兵出城救应,接入城中去了。此时捉住张辽,不如后日捉住郝萌。
且说许汜、王楷至寿春,拜见袁术,呈上书信。术曰:“前者杀吾使命,赖我婚姻!今又来相问,何也?”汜曰:“此为曹操奸计所误,愿明上详之。”术曰:“汝主不因曹兵困急,岂肯以女许我?”楷曰:“明上今不相救,恐唇亡齿寒,亦非明上之福也。”术曰:“奉先反复无信,可先送女,然后发兵。”孙策借兵,得他玉玺为质;吕布借兵,又要他女儿为质。一是死宝,一是活宝。许汜、王楷只得拜辞,和郝萌回来。到玄德寨边,汜曰:“日间不可过。夜半吾二人先行,郝将军断后。”商量停当。夜过玄德寨,许汜、王楷先过去了。郝萌正行之次,张飞出寨拦路。郝萌交马,只一合,被张飞生擒过去,五百人马尽被杀散。本恐许汜、王楷有失,故郝萌引军送之;不意彼二人反走脱,郝萌反被擒,写得变幻。○走张辽则写云长,擒郝萌则写张飞,都好。张飞解郝萌来见玄德,玄德押往大寨见曹操。郝萌备说求救许婚一事。操大怒,斩郝萌于军门。又杀了吕家一个媒人。使人传谕各寨,小心防守,如有走透吕布及彼军士者,依军法处治。玄德亦在约束之内。各寨悚然。玄德回营,分付关、张曰:“我等正当淮南冲要之处。二弟切宜小心在意,勿犯曹公军令。”飞曰:“捉了一员贼将,操不见有甚褒赏,却反来諕吓,何也?”几乎又惹此公发作。玄德曰:“非也。曹操统领多军,不以军令,何能服人?弟勿犯之。”玄德之意,不过“在他檐下过,不敢不低头”耳。然若以此语劝张飞,飞必不服,故以军令当严为辞,盖假话也。关、张应诺而退。
却说许汜、王楷回见吕布,具言袁术先欲得妇,然后起兵救援。布曰:“如何送去?”汜曰:“今郝萌被获,操必知我情,预作准备。若非将军亲自护送,谁能突出重围?”布曰:“今日便送去,如何?”又何仓卒至此。汜曰:“今日乃凶神值日,不可去。明日大利,宜用戌、亥时。”不唯会做媒,又会选日。布命张辽、高顺:“引三千军马,安排小车一辆,我亲送至二百里外,却使你两个送去。”次夜二更时分,是戌末亥初。吕布将女以绵缠身,用甲包裹,负于背上,提戟上马。只有随新人的送娘,那有背新人的送爹?只有盖新人的红罗,那有裹新人的铁甲?只有坐新人的花轿,那有骑新人的战马?可发一笑。放开城门,布当先出城,张辽、高顺跟着。将次到玄德寨前,一声鼓响,关、张二人拦住去路,大叫:“休走!”布无心恋战,只顾夺路而行。玄德自引一军杀来,两军混战。吕布虽勇,终是缚一女在身上,只恐有伤,不敢冲突重围。赵云怀小儿却能冲阵,吕布背女子不能突围。意者玄德之子紫微早已临身,奉先之女红鸾未曾照命耶?后面徐晃、许褚皆杀来,众军皆大叫曰:“不要走了吕布!”布见军来太急,只得仍退入城。前番是自己追转,今番是别人赶回。玄德收军,徐晃等各归寨,端的不曾走透一个。吕布回到城中,心中忧闷,不独吕布忧闷,女儿当亦忧闷。只是饮酒。聊当送亲酒。
却说曹操攻城,两月不下。忽报:“河内太守张杨出兵东市,欲救吕布,部将杨丑杀之,欲将头献丞相,却被张杨心腹将眭固所杀,反投犬城去了。”此事只在报人口中叙过,省笔。操闻报,即遣史涣追斩眭固。只一句了却,更省笔。因聚众将曰:“张杨虽幸自灭,然北有袁绍之忧,东有表、绣之患。下邳久围不克,吾欲舍布还都,暂且息战,何如?”荀攸急止曰:“不可。吕布屡败,锐气已堕。军以将为主,将衰则军无战心。彼陈宫虽有谋而迟。确迟。今布之气未复,宫之谋未定,作速攻之,布可擒也。”机会良不可失。若在袁绍,必不肯听此言。郭嘉曰:“某有一计,下邳城可立破,胜于二十万师。”荀彧曰:“莫非决沂、泗之水乎?”嘉笑曰:“正是此意。”不消郭嘉说出,荀彧早已道着。二口如出一心。操大喜,即令军士决两河之水。曹兵皆居高原,坐视水淹下邳。濮阳城中,吕布赠操以火;下邳城中,曹操答布以水。毕竟火不胜水。下邳一城,只剩得东门无水,为后侯成盗马出东门伏案。其余各门都被水淹。众军飞报吕布。布曰:“吾有赤兔马,渡水如平地,又何惧哉!”公则无惧矣,妻小奈何?恐不能尽驮在背上也。乃日与妻妾痛饮美酒。只顾自己吃酒,不顾他人吃水。因酒色过伤,形容销减。一日,取镜自照,惊曰:“吾被酒色伤矣!自今日始当戒之。”遂下令城中,但有饮酒者皆斩。不戒色,则戒酒;自己害酒,却戒别人饮酒。可笑。
却说侯成有马十五匹,被后槽人盗去,欲献与玄德。将写侯成盗马献曹操,先写后槽人盗马献玄德,天然奇妙。侯成知觉,追杀后槽人,将马夺回。诸将与侯成作贺。失马安知非福,得马安知非祸?嗟哉诸将,不若塞翁之高见矣。侯成酿得五六斛酒,欲与诸将会饮,恋妻妾者,既为游釜之鱼;会宾客者,亦作处堂之燕。有其上,必有其下也。恐吕布见罪,乃先以酒五瓶诣布府,禀曰:“托将军虎威,追得失马,众将皆来作贺。酿得些酒,未敢擅饮,特先奉上微意。”布大怒曰:“吾方禁酒,汝却酿酒会饮,莫非同谋伐我乎!”此语实启其杀机。命推出斩之。罪不至此。<酒诰>注曰:“予其杀者,未必杀也。”宋宪、魏续等诸将俱入告饶。布曰:“故犯吾令,理合斩首。今看众将面,且打一百。”众将又哀告,打了五十背花,与张飞打曹豹一样打法,但打曹豹的是醉棒,打侯成的是醒棒。然后放归。众将无不丧气。宋宪、魏续至侯成家来探视,侯成泣曰:“非公等,则吾死矣!”宪曰:“布只恋妻子,视吾等如草芥。”续曰:“军围城下,水绕壕边,吾等死无日矣!”然则水可吊也,马何可贺?宪曰:“布无仁无义,我等弃之而走,何如?”续曰:“非丈夫也。不若擒布献曹公。”一个商量要走,一个决计要擒,叙法又参差又次序。侯成曰:“我因追马受责,而布所倚恃者,赤兔马也。因马想到马。汝二人果能献门擒布,吾当先盗马去见曹公。”因盗马想到盗马。○侯成马后槽人不曾盗得,吕布马侯成反要盗去,奇幻。三人商议定了。三人者,或则托其防护妻小,或则赖其引兵接应,皆布之心腹也。而布卒死于此三人之手,异哉。○回思吕布“同谋伐吾”一语,竟是出口成谶。是夜侯成暗至马院,盗了那匹赤兔马,张飞夺马是一百五十匹,后槽偷马是一十五匹,今侯成盗马却只一匹。飞奔东门来。东门无水故也。魏续便开门放出,却佯作追赶之状。若真追转,吕布也该饮酒贺喜。侯成到曹操寨,献上马,侯成马不曾献与玄德,吕布马反先献与曹操,奇幻。备言宋宪、魏续插白旗为号,准备献门。濮阳城中白旗是诈,下邳城上白旗是真。○白旗之说,前三人商议时所画之策。乃却于此处补出。曹操闻此信,便押榜数十张,射入城去。一则惑其军心,一则暗约未宋、魏二人。○前陈登射书,今曹操射榜;陈登书连射三封,曹操榜又连射数十:正相对成趣。其榜曰:
大将军曹,特奉明诏,征伐吕布。如有抗拒大军者,破城之日,满门诛戮。上至将校,下至庶民,有能擒吕布来献,或献其首级者,重加官赏。为此榜谕,各宜知悉。前叙陈登书用暗补法,今叙曹操榜却明写其词,都好。
次日平明,城外喊声震地。吕布大惊,提戟上城,各门点视,责骂魏续走透侯成,失了战马,欲待治罪。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白旗,竭力攻城,布只得亲自抵敌,从平明直打到日中。曹兵稍退,此时宋、魏二人不即献门者,惧布之勇也。布少憩门楼,此门楼其即白门楼耶?不觉睡着在椅上。既非酒醉,何便睡着?宋宪赶退左右,先盗其画戟,侯成盗马,宋宪盗戟,正相对。○被责者侯成,而首欲擒布者,反是魏续;首谋者魏续,而先盗戟者,反是宋宪:叙得参差变幻。便与魏续一齐动手,将吕布绳缠索绑,紧紧缚住。不意吕布竟被缚于二人。夫非二人之能缚布也,布实自缚于其妻妾耳。○“紧紧”二字,对后“缚太急”句。布从睡梦中惊醒,急唤左右,却都被二人杀散,把白旗一招,曹兵齐至城下。魏续大叫:“已生擒吕布矣!”夏侯渊尚未信,宋宪在城上掷下吕布画戟来,典韦之死,双戟先亡;吕布之擒,一戟先落。大开城门,曹兵一拥而入。高顺、张辽在西门,水围难出,为曹兵所擒。陈宫奔至南门,为徐晃所获。
曹操入城,即传令退了所决之水,出榜安民。叙事周。一面与玄德同坐白门楼上。关、张侍立于侧,提过擒获一干人来。吕布虽然长大,却被绳索捆作一团。真如细布。布叫曰:“缚太急,乞缓之!”既已被缚,何争缓急。操曰:“缚虎不得不急。”陈登说他是鹰,曹操偏说他是虎。布见侯成、魏续、宋宪皆立于侧,乃谓之曰:“我待诸将不薄,汝等何忍皆反?”宪曰:“听妻妾言,不听将计,何谓不薄?”责备得是。布默然。其实没得说。须臾,众拥高顺至。操问曰:“汝有何言?”顺不答。亦好。操怒,命斩之。徐晃解陈宫至。操曰:“公台别来无恙!”轻薄语。宫曰:“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操曰:“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独事吕布?”亦责备得不差。宫曰:“布虽无谋,不似你诡诈奸险。”操曰:“公自谓足智多谋,今竟何如?”好嘲笑。宫顾吕布曰:“恨此人不从吾言!若从吾言,未必被擒也。”操曰:“今日之事,当如何?”问得恶。宫大声曰:“今日有死而已!”操如此问,宫必如此答。使操而有良心者,念其昔日活我之恩,若竟释之;释之而不降,则竟纵之;纵之而彼又来图我,而又获之,然后听其自杀:此仁人君子之用心也,而操非其伦也。操曰:“公如是,奈公之老母妻子何?”又问得恶。○中牟县初遇时,曾谈及老母妻子,此处遥应前文。宫曰:“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老母妻子之存亡,亦在于明公耳。吾身既被擒,请即就戮,并无挂念。”并无一弱语。操有留恋之意。假惺惺。不记前城上射箭时,发狠要杀之耶?宫径步下楼,左右牵之不住。硬汉。操起身,泣而送之,假惺惺。宫并不回顾。硬汉。操谓从者曰:“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怠慢者斩。”一味权诈。○谆谆母妻,亦为卷中杀妻恋妻等事作余波。宫闻言,亦不开口,伸颈就刑。硬汉。众皆下泪。操以棺椁盛其尸,葬于许都。宫初获操而不杀,客店欲杀而不果,宫之活操者再矣。而操不一活之,操真狠人哉。后人有诗叹之曰:
生死无二志,丈夫何壮哉!不从金石论,空负栋梁材。辅主真堪敬,辞亲实可哀。白门身死日,谁肯似公台?
方操送宫下楼时,布告玄德曰:“公为坐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宫何硬,布何软。玄德点头。及操上楼来,布叫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布言如此,备愈不肯出言相宽矣。操回顾玄德曰:“何如?”操意已动。玄德答曰:“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妙极,似为操语。布目视玄德曰:“是儿最无信者!”聊以效颦。操令牵下楼缢之。布回顾玄德曰:“大耳儿!不记辕门射戟时耶?”即不辕门射戟,备未必死。操则负宫,备不为负布。忽一人大叫曰:“吕布匹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未骂曹操,先骂吕布;未说自己不怕死,先骂吕布怕死:大是妙人。众视之,乃刀斧手拥张辽至。写吕布、陈宫、张辽、高顺陆续擒至,各有一样身分。操令将吕布缢死,然后枭首。后人有诗叹曰:
洪水滔滔淹下邳,当年吕布受擒时。空余赤兔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枝。缚虎望宽今太懦,养鹰休饱昔无疑。恋妻不纳陈宫谏,枉骂无恩大耳儿。
又有诗论玄德曰:
伤人饿虎缚体宽,董卓丁原血未干。玄德既知能啖父,争如留取害曹瞒?
却说武士拥张辽至。操指辽曰:“这人好生面善。”辽曰:“濮阳城中曾相遇,如何忘却?”操笑曰:“你原来也记得!”辽曰:“只是可惜!”奇语忽发。操曰:“可惜甚的?”辽曰:“可惜当日火不大,不曾烧死你这国贼!”因今日之水,提起昔日之火,妙甚。操大怒曰:“败将安敢辱吾!”拔剑在手,亲自来杀张辽。不觉露恨恶身。辽全无惧色,引颈待杀。所谓“死则死耳,何惧之有”?曹操背后,一人攀住臂膊,一人跪于面前,说道:“丞相且莫动手!”正是:
乞哀吕布无人救,骂贼张辽反得生。
毕竟救张辽的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6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赵高以指鹿察左右之顺逆,曹操以射鹿验众心之从违,奸臣心事,何其前后如出一辙也!至于借弓不还,始而假借,既且实受,岂独一弓为然哉?即天位亦犹是尔。河阳之狩,以臣召君;许田之猎,以上从下:皆非天子意也。然重耳率诸侯以朝王,曹操代天子而受贺,操于是不得复为重耳矣。
云长之欲杀操,为人臣明大义也。玄德之不欲杀,为君父谋万全也。君侧之恶,除之最难。前后左右,皆其腹心爪牙,杀之而祸及我身,犹可耳;杀之而祸及君父,则不为功之首,而反为罪之魁矣,可不慎哉!
董承前曾拒傕、汜以救驾,今若能诛曹操,是再救驾也。马腾前同韩遂攻傕、汜曾受密诏,今同董承谋曹操,是再受诏也。前之救驾是实事,而后之救驾是虚谈。前之受诏用虚叙,而后之受诏用实写。一虚一实,参差变换,各各入妙。又妙在七人受诏处,或自受,或因人所受以为受;或先见诏,或后见诏;或约来,或自至;或两人同来,或一人独至;或潸然泪下,或咬牙切齿。文官有文官身分,武臣有武臣气概,人人不同,人人如画,真叙事妙品。
曹操无君之罪,至许田射鹿而大章明较着矣。人臣无将,将则必诛。袁术之僭,其既然者也;曹操之篡,其将然者也。将之与既,厥罪维均,故自有衣带诏之后,凡兴兵讨操者,俱大书“讨贼”以予之。
前有谋诛宦竖之何国舅,后有谋诛奸相之董国舅,遥遥相对,然二人不可同年而语矣。进有鸩董后之罪,承有拒李傕之功;进则灵帝尝欲杀之,承则献帝倾心托之。乃二人之贤否不同,而同于败者,进之失在不断,承之失在不密。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事欲其秘,何必歃血会饮?迹恐其露,何必立券书名?虽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不祚汉,无徒为董承咎也。
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云长曰:“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为后文张辽土山救关公张本。操掷剑笑曰:“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恐他人做了人情,便说自家是戏。奸雄权变,真不可及。乃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要杀则亲自拔剑,不杀则解衣延坐;怒便加一倍怒,爱亦加一倍爱。奸雄权变,真不可及。辽感其意,遂降。操拜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使招安臧霸。霸闻吕布已死,张辽已降,遂亦引本部军投降,操厚赏之。臧霸又招安孙观、吴敦、尹礼来降,独昌豨未肯归顺。操封臧霸为琅琊相,孙观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未识貂蝉亦在其中否?大犒三军,拔寨班师。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操曰:“刘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来未迟。”操自欲取徐州,而不欲以予备,明矣。百姓叩谢。操唤车骑将军车冑权领徐州。为后文关公斩车冑张本。
操军回许昌,封赏出征人员,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次日,献帝设朝,操表奏玄德军功,引玄德见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帝宣上殿,问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首回中已叙过,此又于玄德口中自叙一番。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令宗正卿宣读曰: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帝排世谱,则玄德乃帝之叔也。历按宗谱,章章可考,正为后文继汉正统张本。帝大喜,请入偏殿,叙叔侄之礼。帝暗思:“曹操弄权,国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帝亦有眼力。遂拜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皇帝面封,封得冠冕。设宴款待毕,玄德谢恩出朝。自此人皆称为“刘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谋士入见曰:“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无益于明公。”操曰:“彼既认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况吾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操不使备留徐州,正是此意。吾所虑者,太尉杨彪系袁术亲戚,倘与二袁为内应,为害不浅。当即除之。”乃密使人诬告彪交通袁术,遂收彪下狱,命满宠按治之。前彪实劝帝召操,今操即害彪,老贼大是忘本。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孔融自玄德北海解围后,至此第二番出现。因谏操曰:“杨公四世清德,岂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廷意也。”融曰:“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归田里。彪则幸免;而操之忌融,自此始矣。议郎赵彦愤操专横,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赵彦杀之。杀赵彦、收杨彪二事,俱见陈琳檄中。于是百官无不悚惧。
谋士程昱说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业?”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轻动。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观动静者,观左右之顺逆也。于是拣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矢俱备,先聚兵城外,操入请天子田猎。帝曰:“田猎恐非正道。”绝非亡国之君之言,何天之不祚汉也?操曰:“古之帝王,春搜音守。、夏苗,秋狝、音先。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帝不敢不从,周宣王之猎于东都,是天子当阳;汉献帝之猎于许田,是权臣耀武。随即上逍遥马,带宝雕弓、金鈚箭,排銮驾出城。玄德与关、张各弯弓插箭,内穿掩心甲,手持兵器,自变量十骑随驾出许昌。满朝文武,独详叙刘、关、张,正为关公欲杀曹操张本。曹操骑爪黄飞电马,引十万之众,与天子猎于许田。军士排开围场,周广三百余里。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将校。可知此时杀将曹操不得。文武百官,远远侍从,谁敢近前。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刘玄德起居道旁。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猎。”玄德领命上马,忽草中赶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将有曹操射鹿,先有玄德射兔以引之。帝喝采。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帝连射三箭不中,顾谓操曰:“卿射之。”操就讨天子宝雕弓、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汉失其鹿,为操所得,正魏代汉之兆也。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跃向帝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弓箭可借,“万岁”亦可借乎?操之俨然迎受,正以观众人之所动静也。众皆失色。此句内伏下马腾一班人。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义气凛凛,须眉如睹。玄德见了,慌忙摇手送目,关公见兄如此,便不敢动。玄德欠身向操称贺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如此涵养,是英雄权变,是帝王度量。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马向天子称贺,竟不献还宝雕弓,就自悬带。袁术窃玺,曹操窃弓,不意一时遂有二阳货。围场已罢,宴于许田。宴毕,驾回许都。众人各自归歇。云长问玄德曰:“操贼欺君罔上,我欲杀之,为国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其心腹之人周回拥侍。吾弟若逞一时之怒,轻有举动,倘事不成,有伤天子,罪反坐我等矣。”云长曰:“今日不杀此贼,后必为祸。”玄德曰:“且宜秘之,不可轻言。”云长耐不得,玄德偏耐得。
却说献帝回宫,泣谓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乱,常人未受之苦,吾与汝当之。后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遥应前文。不意专国弄权,擅作威福。朕每见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围场上身迎呼贺,无礼已极,早晚必有异谋。吾夫妇不知死所也!”异日曹操行凶,先害董妃,后及伏后。此时献帝密谋,却因伏后,乃及董妃。伏皇后曰:“满朝公卿俱食汉禄,竟无一人能救国难乎?”言未毕,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后休忧。吾举一人,可除国害。”帝视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伏完之死在后,董承之死在先;今却于董承之前,先将伏完引线,叙事妙品。帝掩泪问曰:“皇丈亦知操贼之专横乎?”完曰:“许田射鹿之事,谁不见之?但满朝之中,非操宗族,则其门下。若非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难行此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帝曰:“董国舅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宜入内,共议大事。”完曰:“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倘事泄,为祸不浅。”帝曰:“然则奈何?”完曰:“臣有一计。陛下可制衣一领,取玉带一条,密赐董承;却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到家见诏,可以昼夜画策,神鬼不觉矣。”衣带诏之谋出自伏完,而伏完偏不在董承等七人之内,却说在后文另作一事,读者所不能测也。帝然之。
伏完辞出。帝乃自作一密诏,咬破指尖,以血写之。臣有刺血上表者矣,未有天子而刺血下诏者也。暗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却自穿锦袍,自系此带,令内史宣董承入。承见帝礼毕,帝曰:“朕夜来与后说霸河之苦,念国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劳。”承顿首谢。帝引承出殿,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帝焚香礼毕,引承观画像。中间画汉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将说自己,先问高皇。承大惊曰:“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何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立万世之基业。”与首回起处遥遥相应。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因指左右二辅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张良、酇侯萧何耶?”将命董承,先说留侯、酇侯。承曰:“然也。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帝回顾左右较远,乃密谓承曰:“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承曰:“臣无寸功,何以当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驾之功,未尝少忘,无可为赐。”因指所着袍带曰:“卿当衣朕此袍,系朕此带,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顿首谢。帝解袍、带赐承,意只在带,特以袍陪之。密语曰:“卿归可细观之,勿负朕意。”承会意,穿袍系带,辞帝下阁。早有人报知曹操曰:“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操即入朝来看。董承出阁,才过宫门,恰遇操来,急无躲避处,急杀。只得立于路侧施礼。操问曰:“国舅何来?”承曰:“适蒙天子宣召,赐以锦袍玉带。”操问曰:“何故见赐?”承曰:“因念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故有此赐。”操曰:“解带我看。”急杀,急杀。承心知衣带中必有密诏,恐操看破,迟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来!”急杀急杀,如何如何?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看。”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袍献上。带不自解,袍却自脱,形容畏惧之态如画。操亲自以手提起,对日影中细细详看。看毕,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带,回顾左右曰:“长短如何?”一边着急,一边故意卖弄,好看。左右称美。操谓承曰:“国舅即以此袍带转赐与吾,何如?”急杀急杀,如何如何!承告曰:“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某别制奉献。”操曰:“国舅受此衣带,莫非其中有谋乎?”吓杀。承惊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当留下。”操曰:“公受君赐,吾何相夺?聊为戏耳。”遂脱袍带还承。董承不肯献,操却偏要;董承愿献,操便不要。奸雄真奸猾之极。承辞操归家,至夜独坐书院中,将袍仔细反复看了,并无一物。曹操细看袍,董承亦先看袍。承思曰:“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非无意。今不见甚踪迹,何也?”随又取玉带检看,乃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缝缀端整,亦并无一物。承心疑,放于桌上,反复寻之。操见袍中无物,故不更疑及带。承正以袍中无物,故更猜及带。良久倦甚。正欲伏几而寝,忽然灯花落于带上,烧着背衬。承惊拭之,已烧破一处,微露素绢,隐见血迹。急取刀拆开视之,乃天子手书血字密诏也。不用自己寻着,却用灯花烧出,曲折之甚。诏曰: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览毕,涕泪交流,一夜寝不能寐。为下文隐几而卧伏线。晨起,复至书院中,将诏再三观看,无计可施。乃放诏于几上,沉思灭操之计。忖量未定,隐几而卧。因一夜不寐之故。忽侍郎王子服至,门吏知子服与董承交厚,不敢拦阻,竟入书院。见承伏几不醒,袖底压着素绢,微露“朕”字。形容得妙,与董承于灯花烧破处窥见血迹,一样惊人。子服疑之,默取看毕,藏于袖中。又为董承吃一吓。呼承曰:“国舅好自在!亏你如何睡得着!”只因一夜睡不着,故此时睡着耳。承惊觉,不见诏书,魂不附体,手脚慌乱。子服曰:“汝欲杀曹公!吾当出首。”急杀。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汉室休矣!”子服曰:“吾戏耳。吾祖宗世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诛国贼。”承曰:“兄有此心,国之大幸!”子服曰:“当于密室同立义状,开口便要立盟书,颇觉书生气。是文官身分。各舍三族,以报汉君。”其言不祥。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书名画字;子服亦即书名画字。书毕,子服曰:“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可与同谋。”子服引出一人。承曰:“满朝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吾心腹,必能与我同事。”董承又引出二人。正商议间,家僮入报种辑、吴硕来探。来得凑巧,省笔之极。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暂避于屏后。避得妙。承接二人入书院坐定,茶毕,辑曰:“许田射猎之事,君亦怀恨乎?”承曰:“虽怀恨,无可奈何。”硕曰:“吾誓杀此贼,恨无助我者耳!”辑曰:“为国除害,虽死无怨。”不用董承先说,却用二人自说,妙。王子服从屏后出曰:“汝二人欲杀曹丞相!我当出首,董国舅便是证见。”亦用逆挑,不用顺接,妙。种辑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汉鬼,强似你阿附国贼!”同一逆挑之话,而董承闻之着急,种辑闻之着恼,各各不同。承笑曰:“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戏耳。”便于袖中取出诏来与二人看。二人读诏,挥泪不止。承遂请书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请吴子兰来。”子服去不多时,即同子兰至,两人自来,一人请至,又各不同。与众相见,亦书名毕。承邀于后堂会饮。
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又一个自来的。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见。”门吏回报。腾大怒曰:“我夜来在东华门外,亲见他锦袍玉带而出,又将袍带一提。何故推病耶!吾非无事而来,奈何拒我!”门吏入报,备言腾怒。承起曰:“诸公少待,暂容承出。”随即出厅延接。礼毕坐定,腾曰:“腾入觐将还,故来相辞,何见拒也?”承曰:“贱躯暴疾,有失迎候,罪甚!”腾曰:“面带春色,未见病容。”承无言可答。腾拂袖便起,自来的几乎又自去。嗟叹下阶曰:“皆非救国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彼来则拒之,彼去则留之,俱用逆写。问曰:“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腾曰:“许田射猎之事,吾尚气满胸膛;公乃国之至戚,犹自耽于酒色,而不思讨贼,安得为皇家救难扶灾之人乎?”承恐其诈,佯惊曰:“曹丞相乃国之大臣,朝廷所倚赖,公何出此言?”纯用逆挑,妙。腾大怒曰:“汝尚以曹贼为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请公低声。”前用王子服反说,董承正告;此用马腾正告,董承反说,又各不同。腾曰:“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说罢,又欲起身。写马腾与董承落落难合,又非若前四人之一说便是也,妙。承知腾忠义,乃曰:“公且息怒。某请公看一物。”遂邀腾入书院,取诏示之。腾读毕,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流血,写马腾又是马腾身份,与前五人不同。谓承曰:“公若有举动,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承请腾与诸公相见,取出义状,教腾书名。腾乃取酒歃血为盟,天子刺血,马腾嚼血,六人歃血。只因一纸血诏,引动一片血诚。曰:“吾等誓死不负所约!”其言亦不详。指坐上五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谐矣。”承曰:“忠义之士,不可多得。若所与非人,则反相害矣。”人少做不得,人多亦做不得。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检看。检到刘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议?”因外戚荐出一外戚,又因一外戚引出一宗室。众皆问何人。马腾不慌不忙,说出那人来。正是:
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毕竟马腾之言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6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冑
天子血诏从许田起见,诸臣定盟亦从许田起见。马腾之知玄德,以云长而知之;马腾之知云长,以许田而知之。想见许田当日,曹操之横,气焰逼人;云长之怒,须眉皆动。文有叙事在后幅,而适为前篇加倍衬染者,此类是也。
两雄不并立。不并立,则必相图。操以备为英雄,是操将图备矣,又逆知备之必将图我矣。备方与董承等同谋,而忽闻此言,安得不失惊落箸耶?是因落箸而假托闻雷,非因闻雷而故作落箸也。若因闻雷而故作落箸,以之欺小儿则可,岂所以欺曹操者?俗本多讹,故依原本校正之。
“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只淡淡一语,轻轻混过,妙在有意无意之间,岂真学小儿掩耳缩颈之态耶?古史所载,后人多有误解之者。即如项羽困于垓下,闻汉兵四面皆楚歌,大惊曰:“汉已尽得楚乎?何楚人之多也!”是张良、韩信欲使羽疑彭城已失,乱其军心耳。今人看<千金记>,误以楚歌为思家之曲,劝楚人还乡。夫楚人有家,汉人亦有家;将解散客兵,而先解散我兵,为之奈何?不知作传奇者,不过分外妆点以图悦目,而乃错认其事,讹以传讹,宁不为识者所笑!
此时孙策在江东,曹操更不以英雄许之。直待后来孙权承袭,乃始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然则此老眼力,大是不谬。当青梅煮酒之日,英雄只有两人,鼎足尚缺其一也。
自车冑为云长所杀,而曹操之兵端起矣。玄德之不欲杀冑者,以此时衣带诏未泄,董承谋未露,尚欲与操羁縻勿绝,阳和而阴图之耳。英雄作事,须要审势量力,性急不得。玄德深心人,故有此等算计。云长直心人,别无此等肚肠。两人同是豪杰,却各自一样性格,云长之不及玄德者在此,玄德之不及云长者亦在此。
此回叙刘、曹相攻之始,而中间夹写公孙瓒并袁术二段文字。瓒之事只在满宠口中虚写,术之事却用一半虚写、一半实写。不独瓒、术两人于此回中收场,而玉玺下落,亦于此回中结局。前者汉帝失玉玺,今者玉玺归汉帝,相去十数回,遥遥相对;而又预伏七十回后曹丕受玺篡汉之由。有应有伏,一笔不漏,一笔不繁。每见近人纪事,叙却一头,拋却一头,失枝脱节,病在遗忘;未说这边,又说那边,手忙脚乱,病在冗杂。今试读<三国演义>,其亦可以阁笔矣。
董承义状上大书左将军刘备,备之继正统而无愧者此也。只“左将军刘备”五字,消得“汉昭烈皇帝”五字。昔汉高祖讨项羽召曰:“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于是名正言顺,海内归心。今玄德既奉衣带诏以讨贼,则仗义执言;武侯之六出祁山、姜维之九伐中原,皆自此诏始矣。然备于斩车冑之后,何不便将此诏布告天下乎?曰:诏词本以赐董承者也。董承在内,若遽暴之,恐害董承故也。待承死,而后此诏乃昭然共被于海内耳。
瓒之亡也,积粟三十万;术之亡也,剩麦三十斛。粮多亦亡,粮少亦亡,何也?曰:二人之无谋等也。无谋等,则粮之多少无异也。然瓒生平,尚有荐玄德之一节可取;若袁术生平,直是一无足取。初以不发粮而误人,既乃以绝粮而自毙。天之报施,诚不爽哉!
却说董承等问马腾曰:“公欲用何人?”马腾曰:“见有豫州牧刘玄德在此,何不求之?”因董承转出马腾,因马腾转出玄德。玄德为主,董、马二人不过做一引子耳。承曰:“此人虽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玄德依附曹操,与曹操依附董卓,同一识见。腾曰:“吾观前日围场之中,曹操迎受众贺之时,云长在玄德背后,挺刀欲杀操,玄德以目视之而止。前回事又在马腾眼中、口中衬写一笔。玄德非不欲图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玄德心事,马腾一语道破。公试求之,当必应允。”吴硕曰:“此事不宜太速,当从容商议。”众皆散去。次日黑夜里,董承怀诏,径往玄德公馆中来。门吏入报,玄德迎出,请入小阁坐定。关、张侍立于侧。玄德曰:“国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马相访,恐操见疑,故黑夜相见。”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围场之中,云长欲杀曹操,将军动目摇头而退之,何也?”问得突兀。玄德失惊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见,某独见之。”不说马腾看见,竟说自己看见,好。玄德不能隐讳,遂曰:“舍弟见操僭越,故不觉发怒耳。”承掩面而哭曰:“朝廷臣子若尽如云长,何忧不太平哉!”语殊慷慨淋漓。玄德恐是曹操使他来试探,乃佯言曰:“曹丞相治国,为何忧不太平?”前马腾正说,董承反说以试之;今董承正说,玄德反说以试之:妙甚。承变色而起曰:“公乃汉朝皇叔,故剖肝沥胆以相告,公何诈也?”玄德曰:“恐国舅有诈,故相试耳。”于是董承取衣带诏令观之,玄德不胜悲愤。又将义状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车骑将军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长水校尉种辑;四,议郎吴硕;五,昭信将军吴子兰;六,西凉太守马腾。忽将前六人于此处历历叙明,却在玄德眼中看出,妙。玄德曰:“公既奉诏讨贼,备敢不效犬马之劳?”承拜谢,便请书名。玄德亦书“左将军刘备”,大书特书,五字堪传千古。押了字,付承收讫。承曰:“尚容再请三人,共聚十义,以图国贼。”刘备一人可当百矣,何必凑足十人耶?玄德曰:“切宜缓缓施行,不可轻泄。”共议到五更,相别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谋害,就下处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以为韬晦之计。邵平种瓜是无聊,玄德种菜是有意。关、张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学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此处且不说明,留在后文补出。二人乃不复言。一日,关、张不在,玄德正在后园浇菜,许褚、张辽自变量十人入园中,曰:“丞相有命,请使君便行。”玄德惊问曰:“有甚紧事?”不特玄德惊疑,即读者亦为惊疑。许褚曰:“不知。只教我来相请。”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见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吓杀。读者自此,必谓衣带诏泄矣。唬得玄德面如土色。读者亦吃一大吓。操执玄德手,直至后园,曰:“玄德学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如水上惊涛,忽起忽落。答曰:“无事消遣耳。”操曰:“适见枝头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吾心生一计,以鞭虚指曰:‘前面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征张绣事已隔数回,忽于此处补出一段闲文,妙绝妙绝。今见此梅,不可不赏,今见此梅,亦还想张济妻否?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会。”恐是睹物怀人,未能忘情,故欲以酒解之耳。玄德心神方定。随至小亭,已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叙得闲闲雅雅,与董承黑夜饮酒又自不同。
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有景。操与玄德凭栏观之。俨如一幅画图。操曰:“使君知龙之变化否?”闲闲说来。玄德曰:“未知其详。”假呆的妙。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从龙说起,渐渐说到英雄,又渐渐说到当世人物。亦如雨之将至,而先有雷;雷之将至,而先有龙挂也。玄德曰:“备肉眼安识英雄?”一发假呆的妙。操曰:“休得过谦。”玄德曰:“备叨恩庇,得仕于朝。天下英雄,实有未知。”一味妆呆诈痴,即种菜之意。操曰:“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因术称帝,故首举术为问。不知术之龙非真龙,备之问亦是假问。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袁术即于此回中结局,与后文正相应。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为后文求救袁绍伏笔。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为后文破袁绍伏线。玄德曰:“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为后文依托刘表伏笔。○此下二段,又变一样文法。操曰:“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看低世上多少名士。玄德曰:“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为后文借寓江东伏笔。操曰:“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看低当世多少公子。玄德曰:“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为后文入川伏笔。○又变一样文法。操曰:“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看低天下多少宗室。玄德曰:“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连问三人,又变一样文法。○言韩遂而不及马腾者,正与备共立义状,故隐之耳。袁术、袁绍、刘表、孙策、张绣、韩遂事之已见前文者也,刘璋、张鲁之事尚在后文者也。前文于此再一总,后文于此先一提。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后三人皆降曹。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只是一味妆呆。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满怀自负。玄德曰:“谁能当之?”倒问一句妙甚,不但不自以为英雄,且似乎并不知曹操为英雄者。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曹操自以为英雄,又心畏玄德为英雄,一向只是以心相待,不曾当面说出。今番酒后,不觉一语道破。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半晌妆呆,却被一语道破,安得不惊?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为甚说破英雄,便尔举止失措?曹操心多,安得不疑。亏此一语随机应变,平白地掩饰过去。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将闻言失箸缘故,轻轻掩饰过了。真是灵警。操遂不疑玄德。竟被瞒过。后人有诗赞曰:
勉从虎穴暂趋身,说破英雄惊杀人。巧借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天雨方住,见两个人撞入后园,手提宝剑,突至亭前,左右拦挡不住。操视之,乃关、张二人也。与鸿门会樊哙排盾而入,一样声势。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方回,听得玄德被许褚、张辽请将去了,慌忙来相府打听,此处不说二公吃惊,留在后文云长口中补出,好。闻说在后园,只恐有失,故冲突而入。真好兄弟。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二人按剑而立,方说天上之龙,席间忽然来了二虎。操问二人何来。云长曰:“听知丞相和兄饮酒,特来舞剑,以助一笑。”操笑曰:“此非鸿门会,安用项庄、项伯乎?”语甚趣。玄德亦笑。到底只是假呆面孔,妙。操命:“取酒与二樊哙压惊。”语更趣甚。樊哙不容有二,今乃与樊哙有三矣。关、张拜谢。须臾席散,玄德辞操而归。云长曰:“险些惊杀我两个!”补前一笔。○不独二公吃惊,即读者亦曾吃惊。玄德以落箸事说与关、张。关、张问是何意。玄德曰:“吾之学圃,正欲使操知我无大志;前日不说明,今乃补解之。不意操竟指我为英雄,我故失惊落箸。又恐操生疑,故借惧雷以掩饰之耳。”于玄德口中,将前文下一脚注。关、张曰:“兄真高见!”
操次日又请玄德,正饮间,人报满宠去探听袁绍而回,操召入问之。宠曰:“公孙瓒已被袁绍破了。”一段大文,只在满庞口中一句点出,省笔之甚。玄德急问曰:“愿闻其详。”前盘河之战,玄德曾救公孙,此处不得不急问。宠曰:“瓒与绍战不利,筑城围圈,圈上建楼,高十丈,名曰‘易京楼’,积粟三十万以自守。战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绍围者,众请救之。瓒曰:‘若救一人,后之战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战矣。’遂不肯救。瓒之失事在此。因此袁绍兵来,多有降者。瓒势孤,使人持书赴许都求救,不意中途为绍军所获。后陈琳檄中以此罪操。瓒又遗书张燕,暗约举火为号,里应外合。下书人又被袁绍擒住,却来城外放火诱敌。瓒自出战,伏兵四起,军马折其大半。退守城中,被袁绍穿地,直入瓒所居之楼下,放起火来。瓒无走路,先杀妻子,然后自缢,全家都被火焚了。前文曹操破吕布却用实写,此处袁绍破公孙都用虚述。一详一略,皆叙事妙品。今袁绍得了瓒军,声势甚盛。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恤军民,众皆背反。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绍欲取玉玺,术约亲自送至,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若二人协力,急难收复。乞丞相作急图之。”本是探听袁绍,却并接入袁术,妙。玄德闻公孙瓒已死,追念昔日荐己之恩,不胜伤感,回顾前文,如千丈游丝,忽又一落。又不知赵子龙如何下落,放心不下。不独玄德欲知其下落,即读者亦急欲知其下落,乃此处偏不叙明,直至后古城聚义时方纔出现。叙事真有草蛇灰线之奇。因暗想曰:“我不就此时寻个脱身之计,更待何时?”遂起身对操曰:“术若投绍,必从徐州过。备请一军,就半路截击,术可擒矣。”可见青梅煮酒时第一句便说他英雄,真是假话。操笑曰:“来日奏帝,即便起兵。”次日,玄德面奏君,操令玄德总督五万人马,又差朱灵、路昭二人同行。奸狡之极。玄德辞帝,帝泣送之。此时董承想已递消息于帝,帝与备已心照矣。玄德到寓,星夜收拾军器鞍马,挂了将军印,催促便行。慌速之极。董承赶出十里长亭来送。玄德曰:“国舅宁耐。某此行必有以报命。”承曰:“公宜留意,勿负帝心。”二人分别。完却上文立义状一段事情。关、张在马上问曰:“兄今番出征,何故如此慌速?”玄德曰:“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曹操比备为龙,然龙在网罗之中,与鱼鸟无异,故急欲脱此羁绊。因命关、张催朱灵、路昭军马速行。此句亦少不得。
时郭嘉、程昱考较钱粮方回,亏得二人出外,玄德故能脱然而去。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慌入谏曰:“丞相何故令刘备督军?”操曰:“欲截袁术耳。”程昱曰:“昔刘备为豫州牧时,某等请杀之,丞相不听;又将前文一提。今日又与之兵,此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也。后欲治之,其可得乎?”程昱直欲杀备。郭嘉曰:“丞相纵不杀备,亦不当使之去。古人云:‘一日纵敌,万世之患。’望丞相察之。”郭嘉只欲留备。操然其言,遂令许褚将兵五百前往,务要追玄德转来。许褚应诺而去。读者至此又为玄德着急。却说玄德正行之间,只见后面尘头骤起,谓关、张曰:“此必曹兵追至也。”遂下了营寨,令关、张各执军器,立于两边。如欲厮杀状,掩卷猜之,必谓下文与许褚交战矣。许褚至,见严兵整甲,乃下马入营见玄德。玄德曰:“公来此何干?”褚曰:“奉丞相命,特请将军回去,别有商议。”玄德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过君,又蒙丞相钧语。今别无他议,公可速回,为我禀复丞相。”数语亦不激不随。许褚寻思:“丞相与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来厮杀,只得将他言语回复,另候裁夺便了。”遂辞了玄德,领兵而回。许褚一来,如江潮忽起;许褚一去,又如江潮忽落。回见曹操,备述玄德之言。操犹豫未决。程昱、郭嘉曰:“备不肯回兵,可知其心变矣。”操曰:“我有朱灵、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变。遣二人同去之意,此处方说出。况我既遣之,何可复悔?”遂不复追玄德。了却曹操一边。后人有诗叹玄德曰:
束兵秣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带中。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却说马腾见玄德已去,边报又急,亦回西凉州去了。又安放马腾一句。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车冑出迎,公宴毕,孙干、糜竺等都来参见。玄德回家探视老小,一向空身在京,家小自在徐州。至此补照出来,极周密。一面差人探听袁术。探子回报:“袁术奢侈太过,雷薄、陈兰皆投嵩山去了。为后劫粮伏线。术势甚衰,乃作书让帝号于袁绍。绍命人召术,术乃收拾人马、宫禁御用之物,先到徐州来。”玄德知袁朮将至,乃引关、张、朱灵、路昭五万军出,正迎着先锋纪灵至。张飞更不打话,直取纪灵。斗无十合,张飞大喝一声,刺纪灵于马下,有纪灵如此无用,知辕门射戟时,玄德非真了不得而必望吕布救之也。败军奔走。袁术自引军来斗。玄德分兵三路,朱灵、路昭在左,关、张在右,玄德自引兵居中,与术相见,在门旗下责骂曰:“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明诏前来讨汝!汝当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袁术骂曰:“织席编屦小辈,安敢轻我!”还是虎牢关前面孔,今日恐用不着。麾兵赶来,玄德暂退,让左右两路军杀出。杀得术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兵卒逃亡不可胜计。又被嵩山雷薄、陈兰劫去钱粮草料。欲回寿春,又被群盗所袭,“代汉当涂”,竟成虚谶。公路公路,竟是走头无路矣。只得住于江亭,止有一千余众,皆老弱之辈。时当盛暑,粮食尽绝,只剩麦三十斛,分派军士。家人无食,多有饿死者。术嫌饭粗,不能下咽,昨日“推位让国”,复无“垂拱平章”。不得“饱膳餐饭”,只得“饥厌糟糠”。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庖人曰:“止有血水,安有蜜水!”术坐于床上,大叫一声,倒于地下,吐血斗余而死。未曾吃血水,奈何就还席。时建安四年六月也。后人有诗曰:
汉末刀兵起四方,无端袁术太猖狂,不思累世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强暴枉夸传国玺,骄奢妄说应天祥。渴思蜜水无由得,独卧空床呕血亡。
袁术已死,侄袁胤将灵柩及妻子奔庐江来,被徐璆尽杀之。璆夺得玉玺,赴许都献于曹操。操大喜,封徐璆为高陵太守。此时玉玺归操。为后文曹丕受玺篡汉张本。却说玄德知袁术已丧,写表申奏朝廷,书呈曹操。令朱灵、路昭回许都,留下军马保守徐州。一面亲自出城,招谕流散人民复业。爱民是玄德第一作用。
且说朱灵、路昭回许都见曹操,说玄德留下军马。操怒,欲斩二人。荀彧曰:“权归刘备,二人亦无奈何。”操乃赦之。彧又曰:“可写书与车冑,就内图之。”朱灵、路昭既无可奈何,车冑又复何用?操从其计,暗使人来见车冑,传曹操钧旨。冑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登曰:“此事极易。今刘备出城招民,不日将还,将军可命军士伏于瓮城边,只作接他,待马到来一刀斩之。某在城上射住后军,大事济矣。”冑从之。陈登回,见父陈珪,备言其事。珪命登先往报知玄德。登领父命,飞马去报,曹操写书与车冑而不写与陈登父子者,以其素与玄德相善故耳。车冑无谋,乃反与登商议,宜其死也。正迎着关、张,报说如此如此。本要去报玄德,却先报了关、张,变幻。原来关、张先回,玄德在后。注一句。张飞听得,便要去厮杀。云长曰:“他伏瓮城边待我,去必有失。我有一计,可杀车冑:乘夜扮做曹军到徐州,引车冑出迎,袭而杀之。”飞然其言。那部下军原有曹操旗号,衣甲都同。本是朱灵、路昭之兵,不消扮得。当夜三更,到城边叫门。城上问:“是谁?”众应是曹丞相差来张文远的人马。报知车冑,冑急请陈登议曰:“若不迎接,诚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诈。”冑乃上城回言:“黑夜难以分辨,平明了相见。”车冑此时颇有主意,曹操所以托为心腹。城下答应:“只恐刘备知道,疾快开门!”妙。车冑犹豫未定,城外一片声叫“开门”。车冑只得披挂上马,引一千军出城。跑过吊桥,大叫:“文远何在?”火光中只见云长提刀纵马,直迎车冑,大叫曰:“匹夫安敢怀诈,欲杀吾兄!”车冑大惊,战未数合,遮拦不住,拨马便回。到吊桥边,城上陈登乱箭射下,前曾说过“我在城上射住后军”。车冑绕城而走。云长赶来,手起一刀,砍于马下,陈登本欲先报玄德,关、张却先斩车冑,变幻之极。割下首级提回,望城上呼曰:“反贼车冑,吾已杀之。众等无罪,投降免死!”诸军倒戈投降,军民皆安。云长将冑头去迎玄德,具言车冑欲害之事,今已斩首。玄德大惊曰:“曹操若来。如之奈何?”是深心人。云长曰:“弟与张飞迎之。”是直心人。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寻张飞,飞已将车冑全家杀尽。玄德曰:“杀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陈登曰:“某有一计,可退曹操。”正是:
既把孤身离虎穴,还将妙计息狼烟。
不知陈登说出甚计来,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7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将
荐刘备者公孙瓒也,杀公孙瓒者袁绍也,归袁绍者袁术也,攻袁术者刘备也。然则欲使袁绍救刘备,不独刘备意中以为必无之事,即读者意中亦以为必无之事矣。乃刘备偏往求之,袁绍偏肯救之。操之与备,合而忽离;绍之与备,离而忽合。读其前回,更不料有后回。事之变,文之幻,真令读者梦亦梦不到也。
陈登欲求援兵,试掩卷猜之,必以为求于马腾矣;乃舍马腾而求袁绍,何也?曰:马腾虽同受衣带诏,而徐州之发使于西凉也远,冀州之进兵于许都也近。且马腾势小,袁绍势大,舍其远者小者,求其大者近者,亦是英雄见识。
玄德之求袁绍也,以郑玄为之介绍,而首回叙述玄德生平,早有“师事郑玄”一语遥遥伏线。且郑玄、卢植俱为玄德所师,而卢植详见前文,郑玄直至此处方纔出现。一先一后,参差错落,极叙事笔法之妙。况又于关公斩将之后,袁绍兴兵之前,忽然夹叙马氏歌姬、郑家诗婢一段风流文字,真如霹雳火中偶杂一片清冷云也。
曹操十胜、袁绍十败之说,于第十八回中见之,窃谓继此以后,必叙袁、曹交锋之事。乃隔着数回,直至斯篇,方始起兵相持,而犹未交锋也。各各奋勇而来,各各解散而去,虎头蛇尾,可发一笑。只因袁绍性格,不出谋士料中;遂使<三国>文字,竟出今人意外。
或疑操见檄必怒,似宜增病,而病反因之而愈,其故何也?曰:此与“闻许劭之言而大喜”同一意也。人莫能识其奸雄,而有人能识之,彼亦自以为知己;人莫能斥其罪恶,而有人焉能斥之,彼亦自以为快心。今有谀人者,谀得不着痛痒,受謏者必不乐;然则骂人者骂得切中要害,受骂者岂不觉爽乎!武曌见骆宾王檄,叹曰:“有如此才而不用,宰相之过也。”使武曌见檄而怒骂宾王,便不成武曌;使曹操见檄而怒骂陈琳,便不成曹操矣。事之成败不足论,而文人之笔千古常伸。袁本初虽不能胜曹操,徐敬业虽不能除武曌,而陈琳、宾王之文,至今脍炙人口,即谓曹操已为陈琳所杀、武曌已为宾王所诛可也。吾所惜者,宾王数武曌之恶已尽;陈琳数曹操之恶未尽。盖陈琳草檄之时,董妃尚未死,伏后尚未弒,董承等七人及融、耿纪等尚未遇害,故数操之恶,止数得一半耳。然而操已闻而汗下矣。若使于董妃既死、伏后既弒、董孔诸人既遇害之后,再邀陈琳之笔以骂之,其痛快又当何如哉!
当刘备立公孙瓒背后之时,刘岱固俨然座上一诸侯也。孰意今日乃俯首而为曹操爪牙,又被关、张提起放倒,呼来喝去,直如小儿,岂不可耻之甚乎?今之居上座者,切宜仔细,慎勿为立人背后者所窃笑也。
玄德获岱、忠二人而不杀,尚欲留为讲和之地;其与袁绍之顿兵河朔、迁延不进,毋乃同耶?曰:否。绍之力足以战,而不战;备之力不足以战,故不欲战。袁绍性慢,是无主意;刘备性慢,是有斟酌。
却说陈登献计于玄德曰:“曹操所惧者袁绍。绍虎踞冀、青、幽、并诸郡,带甲百万,文官武将极多。今何不写书,遣人到彼求救?”回想盘河一战,则此番求绍似乎极难,乃陈登偏计及此,奇绝。玄德曰:“绍向与我未通往来,今又新破其弟,安肯相助?”登曰:“此间有一人,与袁绍三世通家。若得其一书致绍,绍必来相助。”奇绝,此何人耶?玄德问何人。登曰:“此人乃公平日所折节敬礼者,何故忘之?”奇绝,此何人耶?玄德猛省曰:“莫非郑康成先生乎?”不用陈登说出,却用玄德想出。登笑曰:“然也。”原来郑康成名玄,好学多才,尝受业于马融。融每当讲学,必设绛帐,前聚生徒,后陈声妓,侍女环列左右。玄听讲三年,目不邪视,风流先生,偏有此道学门生。融甚奇之。及学成而归。融叹曰:“得我学之秘者,惟郑玄一人耳!”玄家中侍婢,俱通<毛诗>。一婢尝忤玄意,玄命长跪阶前,一婢戏谓之曰:“‘胡为乎泥中?’”此婢应声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其风雅如此。道学主人,偏有此风流侍婢。或曰:先生有歌姬,弟子亦有诗婢,是先生风流,弟子亦风流也。予笑谓:不然。有如此婢,而忍使其跪于泥中,是道学不是风流。○忙中夹叙此一段闲文,趣甚。桓帝朝,玄官至尚书。后因十常侍之乱,弃官归田,居于徐州。补应前文。玄德在涿郡时,已曾师事之,与第一回中照应,又如千丈游丝,至此一落。及为徐州牧,时时造庐请教,敬礼特甚。玄德初到徐州时事,却从此处补出。当下玄德想出此人,大喜,便同陈登亲至郑玄家中,求其作书。玄慨然依允,写书一封,付与玄德。玄德便差孙干,星夜赍往袁绍处投递。
绍览毕,自忖曰:“玄德攻灭吾弟,本不当相助;但重以郑尚书之命,不得不往救之。”袁、刘素不相亲,却用郑玄联络之,事出意外。遂聚文武官商议兴兵伐曹操。谋士田丰曰:“兵起连年,百姓疲弊,仓禀无积,不可复兴大军。宜先遣人献捷天子,献灭公孙瓒之捷也。若不得通,乃表称曹操隔我王路,然后提兵屯黎阳,更于河内增益舟楫、缮置军器,分遣精兵屯扎边鄙。三年之中,大事可定也。”一个不要兴兵,是意在缓战。谋士审配曰:“不然。以明公之神武,抚河朔之强盛,兴兵讨曹贼,易如反掌。何必迁延日月?”一个要兴兵,是以势言,意在速战。谋士沮授曰:“制胜之策,不在强盛。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比公孙瓒坐受困者不同。提照公孙瓒一句,应前文。今弃献捷良策,而兴无名之兵,窃为明公不取。”又一个不要兴兵,是在不战。谋士郭图曰:“非也。兵加曹操,岂曰无名?公正当及时早定大业。愿从郑尚书之言,与刘备共仗大义,剿灭曹贼,上合天意,下合民情,实为幸甚!”又一个要兴兵,是以理言,意在宜战。四人争论未定,袁绍躇踌不决。没主意。忽许攸、荀谌自外而入。绍曰:“二人多有见识,且看如何主张。”二人施礼毕,绍曰:“郑尚书有书来,令我起兵助刘备、攻曹操。起兵是乎?不起兵是乎?”二人齐声应曰:“明公以众克寡,以强攻弱,是以势言。讨汉贼以扶王室,是以理言。起兵是也。”又两个要兴兵的,是合理势而言。绍曰:“二人所见,正合我心。”便商议兴兵。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六人谋,则依四人之论。先令孙干回报郑玄,并约玄德准备接应。一面令审配、逢纪为统军,田丰、荀谌、许攸为谋士,颜良、文丑为将军,起马军十五万,步兵十五万,共精兵三十万,望黎阳进发。
分拨已定,郭图进曰:“明公大举伐操,必须数操之恶,驰檄各郡,声罪致讨,然后名正言顺。”只因郭图数语,引出一篇绝世妙文来。绍从之,遂令书记陈琳草檄。琳字孔璋,素有才名。灵帝时为主簿,因谏何进不听,遥应第二卷中事。复遭董卓之乱,避难冀州,绍用为记室。忙中又夹叙陈琳事,极闲极警。当下领命草檄,援笔立就。其文曰: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数句作一冒。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将数操祖曹腾之恶,故先以赵高作一样子。及臻吕后季年,产、吕产。禄吕禄。专政,内兼二军,外统梁、赵,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周勃。朱虚,刘章。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汉文帝。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将数曹操之恶,又先以吕产、吕禄作一样子。绍隐然以绛侯自比,而以朱虚比玄德也。○以上泛论往昔,以下方入本题。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言腾与十常侍同恶。以上先骂其祖。父嵩,乞丐携养,嵩本姓夏侯,腾乞为己子,故曰“乞丐携养”。事见第一卷中。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言嵩以贿赂,官至太尉。以上骂其父。绍自以四世三公,家世甚美,故先将曹氏家世丑诋一番。操赘阉遗丑,赘指嵩,阉指腾。本无懿德,摽狡锋协,好乱乐祸。此方数操恶。
幕府绍自谓。董统鹰扬,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授以裨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此叙绍与操共事之由,事见第五回中。○本是操先起兵,请绍为盟主;今反说绍自起兵,用操为偏将。此文人曲笔也。至乃愚佻短略,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指荥阳之败。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操自领兖州,而绍居功,亦是曲笔。被以虎文,奖成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此言绍第二番不弃曹操,谓操宾羊质而被以虎文,乃绍奖成其威福也。秦师是引用孟明事。而操遂承资跋扈,恣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拿受灰灭之咎。事见第十回中。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事见第十一回中。仿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叛人指吕布。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事在第十四回中。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此言绍第三番不弃曹操。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总顿一笔,历言操无状而绍包容之,与吕相绝秦书一样入妙。后会銮驾返旆,群贼寇攻。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傕、汜之乱,绍未勤王,此处斡旋得好。○北鄙之警,指公孙瓒盘河之战。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本系杨彪请帝召操,而乃谓是绍所使,亦是曲笔。操便放志,专行胁迁,当御省禁,当御谓驾驭也。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百寮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彪为司空,又为司徒。享国极位;操因缘疵睚,被以非罪,搒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事见第二十回中。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事亦见第二十回中。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同母兄弟。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操攻徐州,所过发冢,梁孝王冢亦被发,操知而不问。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此等名色,乃时人呼之耳,非操所立也。今竟云操之特置,亦是深文。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盗贼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操初时无赖,后颇好名,深讳前事。今斥言之,安得不汗下乎?加其细致惨苛,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三句将前文一总。
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绪含容,冀可弥缝。言绍至此犹不弃操。顿笔绝佳。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袅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强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会其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事见第二十一回中。以上言绍屡次包容曹操,而操无礼特甚,是直在我而曲在彼也。今乃屯据敖仓,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螳螂当车,语见<庄子>。螳螂举前两足,状如执斧,故云斧。隆车,雷车也,雷神名丰隆,故云隆车。隧,辙也。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中黄、夏育、乌获,皆古力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绍甥高干为并州,绍子谭为青州。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荆州刘表与绍相结。掎,击也。雷震虎步,若举炎火以芮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前言我直彼曲,是理胜;此言我强彼弱,是势胜也。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余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仇敌。若回旆反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此言操无可战之将,势固易破。○素,白也。挥,播也。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拓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此言操有篡逆之渐,理又难容,语殊悲壮。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远州郡,过听给与,违众旅叛,旅,助也,言助叛人。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此段绝彼之党。
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绍子熙领幽州。书到荆州,便勒见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建忠将军指张绣。言荆州刘表已与张绣勒兵来助矣。州郡各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着。此段广我之助,又应起处非常之人立非常之功意。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逼之难。如律令!
绍览檄大喜,即命使将此檄遍行州郡,并于各处关津隘口张挂。
檄文传至许都,时曹操方患头风,卧病在床。“头风”二字,近为吉平事作引,远为华陀事伏线。左右将此檄传进。操见之,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头风顿愈,从床上一跃而起,陈琳之文,胜是华陀之药。顾谓曹洪曰:“此檄何人所作?”洪曰:“闻是陈琳之笔。”操笑曰:“有文事者,必须以武略济之。陈琳文事虽佳,其如袁绍武略之不足何!”方吓得汗出,便强言笑语,真是奸雄。遂聚众谋士商议迎敌。孔融闻之,来见操曰:“袁绍势大,不说理顺,只说势大,犹婉词也。不可与战,只可与和。”荀彧曰:“袁绍无用之人,何必议和?”融曰:“袁绍士广民强。其部下如许攸、郭图、审配、逢纪皆智谋之士,田丰、沮授皆忠臣也。颜良、文丑,勇冠三军。其余高览、张合、淳于琼等俱世之名将。何谓绍为无用之人乎?”孔融此时便有左袒袁绍之意,为后文曹操杀融伏线。彧笑曰:“绍兵多而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无用:此数人者,势不兼容,必生内变。历诋众谋士之短,但确中其病。可见知己知彼,不独能知彼之主,亦能知彼之辅也。颜良、文丑,匹夫之勇,一战可擒。其余碌碌等辈,纵有百万,何足道哉!”荀彧此一段话,与“十胜”、“十败”之说遥应。孔融默然。操大笑曰:“皆不出荀文若之料。”遂唤前军刘岱、后军王忠引军五万,打着丞相旗号,去徐州攻刘备。原来刘岱旧为兖州刺史,及操取兖州,岱降于操,操用为偏将,故今差他与王忠一同领兵。百忙中夹补前文之所未及。操却自引大军二十万进黎阳拒袁绍。程昱曰:“恐刘岱、王忠不称其使。”操曰:“吾亦知非刘备敌手,为后二人被擒伏线。权且虚张声势。”吩咐:“不可轻进。待我破绍,再勒兵破备。”刘岱、王忠领兵去了。曹操自引兵至黎阳。两军隔八十里,各自深沟高垒,相持不战。自八月守至十月。原来许攸不乐审配领兵,沮授又恨绍不用其谋,各不相和,不图进取。果应荀彧之言。袁绍心怀疑惑,不思进兵。方起兵时先无主张,故今进兵时亦没要紧。操乃唤吕布手下降将臧霸守把青、徐;于禁、李典屯兵河上;曹仁总督大军,屯于官渡,操自引一军,竟回许都。袁、曹究竟未尝交手。○按住袁绍一边,以下独叙刘备一边。
且说刘岱、王忠引军五万,离徐州一百里下寨。中军虚打曹丞相旗号,未敢进兵,只打听河北消息。这里玄德也不知曹操虚实,未敢擅动,亦只探听河北。忽曹操差人催刘岱、王忠进战。二人在寨中商议。岱曰:“丞相催促攻城,你可先去。”王忠曰:“丞相先差你。”岱曰:“我是主将,如何先去?”二人互相推诿,亦如审配、许攸等互相疑沮,竟是一样局面。忠曰:“我和你同引兵去。”岱曰:“我与你拈阄,拈着的便去。”王忠拈着“先”字,袁绍与六人谋,则从其后者;曹操使二人战,则拈其先者。只得分一半军马,来攻徐州。玄德听知军马到来,请陈登商议曰:“袁本初虽屯兵黎阳,奈谋臣不和,尚未进取。曹操不知在何处?闻黎阳军中无操旗号,此事却从玄德口中补出,妙。如何这里却反有他旗号?”登曰:“操诡计百出,必以河北为重,亲自监督,却故意不建旗号,乃于此处虚张旗号。吾意操必不在此。”登之料操,亦如操之料绍。玄德曰:“两弟谁可探听虚实?”张飞曰:“小弟愿往。”玄德曰:“汝为人躁暴,不可去。”飞曰:“便是有曹操,也拿将来!”快人快语。云长曰:“待弟往观其动静。”玄德曰:“云长若去,我却放心。”于是云长引三千人马出徐州来。时值初冬,阴云布合,雪花乱飘。纔见青梅如豆,又见白雪如花。忽而杯酒,忽而干戈,一年之中,不独天时变,人事亦变矣。军马皆冒雪布阵。云长骤马提刀而出,想见赤面绿袍人在雪光中分外照耀。大叫王忠打话。忠出曰:“丞相到此,缘何不降?”云长曰:“请丞相出阵,我自有话说。”忠曰:“丞相岂肯轻见你!”云长大怒,骤马向前,王忠挺枪来迎。两马相交,云长拨马便走,王忠赶来。转过山坡,云长回马,大叫一声,舞刀直取。王忠拦截不住,恰待骤马奔逃,云长左手倒提宝刀,右手揪住王忠勒甲绦,拖下鞍轿,横担于马上,回本阵来。王忠直如此易捉,可笑。王忠军四散奔走。以云长赶散王忠兵,亦如汤泼雪。云长押解王忠,回徐州见玄德。玄德问:“尔乃何人?现居何职?敢诈称曹丞相?”忠曰:“焉敢有诈。奉命教我虚张声势,以为疑兵。丞相实不在此。”老实人。老实原是没用表字。玄德教付衣服酒食,且暂监下,待捉了刘岱再作商议。云长曰:“某知兄有和解之意,故生擒将来。”玄德曰:“吾恐翼德躁暴,杀了王忠,故不教去。此等人杀之无益,留之可为解和之地。”此时尚欲求和,以袁绍既不决战,而自审其力未足拒操也。张飞曰:“二哥捉了王忠,我去生擒刘岱来!”玄德曰:“刘岱昔为兖州刺史,虎牢关伐董卓时,也是一镇诸侯。今日为前军,不可轻敌。”虎牢关事已隔十余回,此处忽然提照出来。飞曰:“量此辈何足道哉!我也似二哥生擒将来便了。”玄德曰:“只恐坏了他性命,误我大事。”飞曰:“如杀了,我偿他命!”快人快语。玄德遂与军三千。飞引兵前进。
却说刘岱知王忠被擒,坚守不出。张飞每日在寨前叫骂,岱听知是张飞,越不敢出。如此人使当刘备,阿瞒亦殊失计。飞守了数日,见岱不出,心生一计:莽人忽然用计,未尝莽也。且正妙在以莽惑人耳。传令:“今夜二更去劫寨。”日间却在帐中饮酒,奇绝妙绝。诈醉,寻军士罪过,打了一顿,缚在营中,曰:“待我今夜出兵时,将来祭旗!”却暗使左右纵之去。奇绝妙绝。军士得脱,偷走出营,径往刘岱营中来报劫寨之事。刘岱见降卒身受重伤,遂听其说,虚扎空寨,伏兵在外。是夜张飞却分兵三路。中间使三十余人劫寨放火;却教两路军抄出他寨后,看火起为号夹击之。三更时分,张飞自引精兵,先断刘岱后路。中路三十余人,抢入寨中放火。刘岱伏兵恰待杀入,张飞两路兵齐出。岱军自乱,正不知飞兵多少,各自溃散。前在雪光中照耀赤面,今在火光中照耀黑脸,一样怕人,敌军安得不溃。刘岱引一队残军夺路而走,正撞见张飞。狭路相逢,急难回避,交马只一合,早被张飞生擒过去。余众皆降。飞使人先报入徐州。玄德闻之,谓云长曰:“翼德自来粗莽,今亦用智,吾无忧矣!”乃亲自出郭迎之。非奖励其勇,奖励其智也。飞曰:“哥哥道我躁暴,今日如何?”其实得意。玄德曰:“不用言语相激,如何肯使机谋!”柔人激之则刚,直人激之则反曲。奇甚。飞大笑。
玄德见缚刘岱过来,慌下马解其缚曰:“小弟张飞误有冒渎,望乞恕罪。”还以兖州刺史待之,比王忠略有体面。遂迎入徐州,放出王忠,一同管待。玄德曰:“前因车冑欲害备,故不得不杀之。丞相错疑备反,遣二将军前来问罪。备受丞相大恩,正思报效,安敢反耶?二将军至许都,望善言为备分诉,备之幸也。”甘言卑词,一味虚假,还用青梅煮酒时身分。刘岱、王忠曰:“深荷使君不杀之恩,当于丞相处方便,以某两家老小保使君。”玄德称谢。次日,尽还原领军马,送出郭外。刘岱、王忠行不上十余里,一声鼓响,张飞拦路,大喝曰:“我哥哥忒没分晓!捉住贼将如何又放了!”諕得刘岱、王忠在马上发颤。张飞睁眼挺枪赶来,背后一人飞马大叫:“不得无礼!”视之乃云长也,刘岱、王忠方纔放心。云长曰:“既兄长放了,吾弟如何不遵法令?”飞曰:“今番放了,下次又来。”云长曰:“待他再来,杀之未迟。”关、张二人一收一放,定是玄德作用。刘岱、王忠连声告退曰:“便丞相诛我三族,也不来了。望将军宽恕!”二人见云长之刀、翼德之谋,亦如曹操见陈琳之檄,不得不汗下也。飞曰:“便是曹操自来,也杀他片甲不回,今番权且寄下两颗头!”快人快语。刘岱、王忠抱头鼠窜而去。云长、翼德回见玄德曰:“曹操必然复来。”孙干谓玄德曰:“徐州受敌之地,不可久居,不若分兵屯小沛,守邳城,为犄角之势,以防曹操。”玄德用其言,令云长守下邳,甘、糜二夫人亦于下邳安置:前吕布以家小住下邳而殒命,今玄德亦以家小住下邳而出奔。婆子气人又要怨风水不好矣。甘夫人乃小沛人也,糜夫人乃糜竺之妹也。忽然夹叙二夫人出处,笔极闲极警。孙干、简雍、糜竺、糜芳守徐州。玄德与张飞屯小沛。
刘岱、王忠回见曹操,具言刘备不反之事。操怒骂:“辱国之徒,留你何用!”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正是:
犬豕何堪共虎斗,鱼虾空自与龙争。
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7
第二十三回 祢正平裸衣骂贼 吉太医下毒遭刑
祢衡、孔融、杨修三人才同,而其品则有不同。杨修事操者也;孔融不事操,而犹与操周旋者也;祢衡则不事操,而并不屑与操周旋者也。三人皆为操所杀。而三人之中,惟衡最刚;故三人之死,亦惟衡独蚤。操自负奸雄,其才力足以推倒一世,而祢衡鄙夷傲睨,视若无物,非胆勇过人,安能如此?生前既骂曹操,死后又骂王敦,至今鹦鹉洲英灵不泯,岂得仅以文人才士目之耶!或谓骂操如陈琳而不杀之,何以独忌祢正平乎?操之出使正平于诸侯者,以正平恃才而狂,欲使人磨折他一番,挫其锐气,然后用之耳;不虞黄祖之遽杀之也。先儒有<代曹操责黄祖书>,备言此意。予曰:不然。为此说者,未知祢、陈两人之优劣也。祢衡骂操以口,陈琳骂操以笔。虽同一骂,而衡之骂操,自骂者也;琳之骂操,代人骂者也。夫自骂之与代人骂,则有间矣。琳之言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使操用之以射人,则其代操骂敌,亦犹是也。陈琳骂操,而终于事操;祢衡骂操,则必不事操。代人骂者可降,自骂者断不降,此操之所以不杀琳而必杀衡欤!
为刘表计者,既知曹操使祢衡之意,便不当使衡见黄祖,当仍令衡还许都,方是高曹操一头地。今操借刀于表,表复借刀于祖,是与操一般见识,终在曹操术中耳。
董承元宵一梦,何其快心;奈此梦不应,可为惋惜。虽然,天地梦薮也,古今梦缘也,人生梦魂也。汉之变而为三国,三国之变而为晋,犹之蕉耳,鹿耳,蝴蝶耳,邯郸与南柯耳。事之真者,何必非梦?则事之梦者,何必非真?梦如董承,直谓之真焉可矣。尝读<昙花记>,见冥王坐勘曹操,拷之问之,打之骂之。或曰:此后人欲泄其愤,无聊之极思耳。予曰:不然,理应如是,不可谓之戏也。古来缺陷不平之事,有欲反其事以补之者:一曰邓伯道父子团圆;一曰荀奉倩夫妻偕老;一曰屈大夫重兴楚国;一曰燕太子克复秦仇;一曰王明妃再入汉关;一曰侯夫人生逢炀帝;一曰岳武穆寸斩秦桧;一曰南霁云立灭贺兰。斯皆以天数俯从人心,以人心挽回天数。然则董承剑起,曹操头落,忠魂所结,竟当作如是观。
上医医国,其吉平之谓乎?若吉平者,不愧为太医矣。以其药医曹操之头风,是毒药也;以其孳医献帝之心病,是良乐也。人谓其误以诈病为真病,不得谓之知病;我谓其能以毒药为良药,斯真谓之知医。惜乎其药不行耳。欲生人则生之,欲杀人则杀之,能生人是良医,能杀人亦是良医。独怪今之医家,心则华陀救周泰之心,药则吉平毒曹操之药,杀人而犹执生人之方,生人而适作杀人之孽,吾不知其医术居何等也。
孔融荐祢衡一篇文字,十分光彩。阅至此,掀髯称快,当满引一大白。祢衡鼓击三挝,令人泣下;吉平血流九指,令人呲裂。阅至此,慷慨悲怀,又当满引一大白。
此回起处,正是曹操欲攻刘备,却因招安表、绣,放下刘备,忽然接入董承。及董承事露,而首人不知有刘备;至搜出义状,而曹操始知与承同谋者之有刘备,于是下文攻刘备,更不容缓矣。然则此回虽无刘备之事,而实刘备传中一大关目也。
却说曹操欲斩刘岱、王忠。孔融谏曰:“二人本非刘备敌手,若斩之,恐失将士之心。”操乃免其死,黜罢爵禄。欲自起兵伐玄德。孔融曰:“方今隆冬盛寒,应前“雪花飘”句。未可动兵,待来春未为晚也。孔融心向玄德,来春之说乃缓词耳。可先使人招安张绣、刘表,然后再图徐州。”操然其言,先遣刘晔往说张绣。至襄城,先见贾诩,陈说曹公盛德。诩乃留晔于家中。次日来见张绣,说曹公遣刘晔招安之事。正议间,忽报袁绍有使至。绣命入。使者呈上书信。绣览之,亦是招安之意。诩问来使曰:“近日兴兵破曹操,胜负何如?”使曰:“隆冬寒月,权且罢兵。与孔融之言相合。今以将军与荆州刘表,俱有国士之风,故来相请耳。”使者口中就便带出刘表,正与陈琳檄文中相应。诩大笑曰:“汝可便回见本初,道:‘汝兄弟尚不能容,何能容天下国士乎!’”袁术始而误粮,绍不能以军法斩之;继而僭号,绍不能以大义诛之。责绍者,正当责其不能讨术,不当责其不能容术也。贾诩初随李傕,后随曹操,虽有知谋,不知顺逆,故其言如此。当面扯碎书,叱退来使。张绣曰:“方今袁强曹弱。今毁书叱使,袁绍若至,当如之何?”诩曰:“不如去从曹操。”绣曰:“吾先与操有仇,安得兼容?”应前第十六回中事。诩曰:“从操,其便有三:夫曹公奉天子明诏,征伐天下,其宜从一也。绍强盛,我以少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操虽弱,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今之锦上添花者,好向富厚处纳款,不乐向寡乏处通情,请听贾诩之论。曹公王霸之志,必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焉。”绣从其言,请刘晔相见。晔盛称操德,且曰:“丞相若记旧怨,安肯使某来结好将军乎?”绣大喜,即同贾诩等赴许都投降。绣见操,拜于阶下。操忙扶起,执其手曰:“有小过失,勿记于心。”乱其叔母,乃曰“小过失”,亏他这副老面皮。遂封绣为扬武将军,封贾诩为执金吾使。操又得一谋士。
操即命绣作书招安刘表。贾诩进曰:“刘景升好结纳名流,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往说之,方可降耳。”只此一句,引出祢正平来。操问荀攸曰:“谁人可去?”攸曰:“孔文举可当其任。”操然之。攸出见孔融曰:“丞相欲得一有文名之士,以备行人之选。公可当此任否?”融曰:“吾友祢衡,字正平,其才十倍于我。此人宜在帝左右,不但可备行人而已。我当荐之天子。”不曰荐之丞相,而曰荐之天子,我知正平固不为操用者也。于是遂上表奏帝。其文曰:
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世宗继统,指汉武帝。将弘基业,畴咨熙载,群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昃。维岳降神,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一句言其品。英才卓跞。一句言其才。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之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桑弘羊,武帝时人。安世默识,张安世,宣帝时人。以衡准之,诚不足怪。一段美其才。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嫉恶若仇。任座抗行,任座,魏文侯时人。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一段美其品。只此数语,便为祢衡骂曹操张本。鸷鸟类百,不如一鹗。郭嘉、程昱等皆鸷鸟耳。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词,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诡,责也。终军欲以长缨,牵制劲越:溺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一段言其少年有志,应前“年二十四”句。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垂光虹霓,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宝。语亦奇丽非常。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激楚>、<阳阿>,曲名。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贪;飞兔、騕裊,皆良马。绝足奔放,良、王良。乐伯乐。之所急也。臣等区区,敢不以闻?陛下笃慎取士,必须效试,乞令衡以褐衣召见。如无可观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帝览表,以付曹操,操遂使人召衡至。礼毕,操不命坐。无礼惹骂。祢衡仰天叹曰:“天地虽阔,何无一人也!”开口便异。操曰:“吾手下有数十人,皆当世英雄,何谓无人?”高祖踞见郦生,生责之,高祖便起谢。今曹操不谢,宜正平之终恶也。衡曰:“愿闻。”操曰:“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机深智远,虽萧何、陈平不及也。张辽、许褚、李典、乐进,勇不可当,虽岑彭、马武不及也。吕虔、满宠为从事,于禁、徐晃为先锋。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间福将。安得无人?”曹操自夸其谋臣、战将,叙得参差有势。衡笑曰:“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尽识之:荀彧可使吊丧问病,荀攸可使看坟守墓;程昱可使关门闭户,郭嘉可使白词念赋;张辽可使击鼓鸣金,许褚可使牧牛放马;乐进可使取状读招,李典可使传书送檄;吕虔可使磨刀铸剑,满宠可使饮酒食糟;于禁可使负版筑墙,徐晃可使屠猪杀狗;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完体”反言之也,“要钱”正言之也。然恐天下,不独一曹子孝矣。其余皆是衣架饭囊,酒桶肉袋耳!”骂得畅快。操怒曰:“汝有何能?”衡曰:“天文地理,无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上可以致君为尧、舜,下可以配德于孔、颜。异人处只在此二句。岂与俗子共论乎!”祢衡自赞,亦如孔融之赞衡。时止有张辽在侧,掣剑欲斩之。操曰:“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贺宴享,可令祢衡充此职。”衡欲使张辽击鼓呜金,操即以其鄙薄张辽者命衡也。衡不推辞,应声而去。玩世不恭,有诗人<简兮>之风。辽曰:“此人出言不逊,何不杀之?”操曰:“此人素有虚名,远近所闻。今日杀之,天下必谓我不能容物。彼自以为能,故令为鼓吏以辱之。”奸雄作用故欲辱衡,谁知反为衡所辱也。
来日,操于省厅上大宴宾客,令鼓吏挝鼓。旧吏云:“挝鼓必换新衣。”衡穿旧衣而入。遂击鼓为<渔阳三挝>,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于革木之器,能作金石之音,正所谓<激楚>、<阳阿>,掌伎所贪者也。祢正平<渔阳挝>与嵇叔夜<广陵散>并称绝调,惜于今不传。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当面脱下旧破衣服,裸体而立,浑身尽露,孟嘉落帽以傲桓温,祢衡裸衣以辱曹操。奸雄而遇狂士,大有可观。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着裤,颜色不变。真是目中无人。操叱曰:“庙堂之上,何太无礼!”衡曰:“欺君罔上,乃谓无礼。明明道着老贼。吾露父母之形,以显清白之体耳!”既听“伐鼓渊渊”,又见“白鸟鹤鹤”。操曰:“汝为清白,谁为污浊?”衡曰:“汝不识贤愚,是眼浊也;不读诗书,是口浊也;不纳忠言,是耳浊也;不通古今,是身浊也;不容诸侯,是腹浊也;常怀篡逆,是心浊也。前既力诋其谋臣将士,今却指名独骂曹操。又骂之于伐鼓之后,可谓“鸣鼓而攻之”矣。○孔融荐祢衡一篇文字,十分光彩;祢衡骂曹操一篇言语,十分锋铓:可称双绝。吾乃天下名士,用为鼓吏,是犹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耳。索性骂个尽情畅绝。欲成王霸之业,而如此轻人耶?”时孔融在坐,恐操杀衡,乃从容进曰:“祢衡罪同胥靡,不足发明王之梦。”用高宗梦傅说事。古使有罪者充役,谓之“胥靡”;傅说筑墙于傅岩之野,是代罪人役也。操指衡而言曰:“令汝往荆州为使。如刘表来降,便用汝作公卿。”衡不肯往。操教备马三匹,令二人扶挟而行,祢衡崛强之态可掬。却教手下文武整酒于东门外送之。荀彧曰:“如祢衡来,不可起身。”衡至,下马入见,众皆端坐。衡放声大哭。荀彧问曰:“何为而哭?”衡曰:“行于死柩之中,如何不哭!”鼓音之悲,正为此耳。众皆曰:“吾等是死尸,汝乃无头狂鬼耳!”衡曰:“吾乃汉朝之臣,不作曹瞒之党,安得无头?”祢衡以汉帝为头,不似彼众人以曹操为头也。众欲杀之。荀彧急止之曰:“量鼠雀之辈,何足污刀!”衡曰:“吾乃鼠雀,尚有人性,汝等只可谓之蜾虫。”然则其事曹操,不过如蚁中之王,蜂中之长耳。众恨而散。
衡至荆州见刘表毕,虽颂德,实讥讽,表不喜。表好名士而不喜祢衡,如叶公之好龙,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令去江夏见黄祖。或问表曰:“祢衡戏谑主公,何不杀之?”表曰:“祢衡数辱曹操,操不杀者,恐失人望;故令作使于我,欲借我手杀之,使我受害贤之名也。吾今遣去见黄祖,使曹操知我有识。”刘表使见黄祖,即曹操使见刘表之意,是操借刀于表,而表复乞诸其邻而与之耳。众皆称善。时袁绍亦遣使至。表问众谋士曰:“袁本初又遣使来,曹孟德又差祢衡在此,当从何便?”从事中郎将韩嵩进曰:“今两雄相持,将军若欲有为,乘此破敌可也。如其不然,将择其善者而从之。今曹操善能用兵,贤俊多归,其势必先取袁绍,然后移兵向江东,恐将军不能御。莫若举荆州以附操,操必重待将军矣。”与贾诩劝张绣相同。表曰:“汝且去许都,观其动静,再作商议。”嵩曰:“君臣各有定分。嵩今事将军,虽赴汤蹈火,一唯所命。将军若能上顺天子,下从曹公,使嵩可也;如持疑未定,嵩到京师,天子赐嵩一官,则嵩为天子之臣,不复为将军死矣。”先说在前,后来不得罪之。表曰:“汝且先往观之。吾别有主意。”嵩辞表,到许都见操。操遂拜嵩为侍中,领零陵太守。果应韩嵩之言。荀彧曰:“韩嵩来观动静,未有微功,重加此职,祢衡又无音耗,丞相遣而不问,何也?”荀彧双问韩、祢二人。操曰:“祢衡辱吾太甚,故借刘表手杀之,何必再问?”曹操单答祢衡一人。遂遣韩嵩回荆州说刘表。嵩回见表,称颂朝廷盛德,劝表遣子入侍。表大怒曰:“汝怀二心耶?”欲斩之。嵩大叫曰:“将军负嵩,焉不负将军。”蒯良曰:“嵩未去之前,先有此言矣。”刘表遂赦之。
人报黄祖斩了祢衡。此事不用实叙,只在使者口中虚写,省笔。表问其故,对曰:“黄祖与祢衡共饮,皆醉。祖问衡曰:‘君在许都有何人物?’衡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除此二人,别无人物。’祖曰:‘似我何如?’衡曰:‘汝似庙中之神,虽受祭祀,恨无灵验。’祖大怒曰:‘汝以我为土木偶人耶!’衡之视人,不是死尸,即是木偶,所以取祸。遂斩之。衡至死,骂不绝口。”此非黄祖杀之,而刘表杀之;亦非刘表杀之,而曹操杀之也。刘表闻衡死,亦嗟呀不已,令葬于鹦鹉洲边。后人有诗叹曰:
黄祖才非长者俦,祢衡丧首此江头。今来鹦鹉洲边过,惟有无情碧水流。
却说曹操知祢衡受害,笑曰:“腐儒舌剑,反自杀矣!”不说自己杀,又不说别人杀他,反说他自杀,奸雄之极。因不见刘表来降,便欲兴兵问罪。荀彧谏曰:“袁绍未平,刘备未灭,而欲用兵江汉,是犹舍心腹而顾手足也。可先灭袁绍,后灭刘备,江汉可一扫而平矣。”操从之。以上按下荆州一边,以下再叙许都一边。
且说董承自刘玄德去后,日夜与王子服等商议,无计可施。建安五年元旦朝贺,见曹操骄横愈甚,感愤成疾。将叙元宵饮酒,先叙元旦染病。老泉诗曰:“佳节每从愁里过,壮士犹傍醉中来。”正与此合。帝知国舅染病,令随朝太医前去医治。此医乃洛阳人,姓吉,名太,字称平,人皆呼为吉平,当时名医也。平到董承府用药调治,旦夕不离,常见董承长吁短叹,不敢动问。但知其身病,不知其心病也。时值元宵,吉平辞去,承留住,二人共饮。饮至更余,承觉困倦,就和衣而睡。前二十回中隐几而卧,乃是日里,今和衣而睡,乃是夜间。前因隔夜未眠,此因病后困倦。写得有情有景。忽报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大事谐矣!”承曰:“愿闻其说。”服曰:“刘表结连袁绍,起兵五十万,共分十路杀来。快畅之极。马腾结连韩遂,起西凉军七十二万,从北杀来。快畅之极。曹操尽起许昌兵马,分头迎敌,城中空虚。若聚五家僮仆,可得千余人。乘今夜府中大宴,庆赏元宵,将府围住,突入杀之,不可失此机会!”更快畅之极。承大喜,即唤家奴各人收拾兵器,自己披挂绰枪上马,疾至此有起色矣。约会都在内门前相会,同时进兵。夜至一鼓,众兵皆到。董承手提宝剑,徒步直入,见操设宴后堂,大叫:“操贼休走!”一剑剁去,随手而倒。一路看来,竟似真有此快事,何其天从人愿至于如此之易也?霎时觉来,乃南柯一梦,半晌欢喜,读至此句,不觉扫兴。口中犹骂“操贼”不止。吉平向前叫曰:“汝欲害曹公乎?”承惊惧不能答。楚庄王将有所谋,必屏人独寝,恐梦中漏言,正为此也。吉平曰:“国舅休慌。某虽医人,未尝忘汉。某连日见国舅嗟叹,不敢动问。恰才梦中之言,已见真情,幸勿相瞒。倘有用某之处,虽灭九族,亦无后悔!”满朝文武,不及此一医生多矣。承掩面而哭曰:“只恐汝非真心。”平遂咬下一指为誓。献帝刺指写诏,吉平咬指为誓,二指正复应。承乃取出衣带诏,令平视之,且曰:“今之谋望不成者,乃刘玄德、马腾各自去了,无计可施,因此感而成疾。”至此方说出真正病源。平曰:“不消诸公用心。操贼性命,只在某手中。”今日医生之手,皆如此之可畏。承问其故。平曰:“操贼常患头风,痛入骨髓,纔一举发,便召某医治。如早晚有召,只用一服毒药,必然死矣。何必举刀兵乎?”一贴药胜是百万兵。承曰:“若得如此,救汉朝社稷者,皆赖君也!”方是真正良医,不但医董承身病,并医董承心病;不但医承心病,且医献帝心病矣。时吉平辞归,承心中暗喜,步入后堂。忽见家奴秦庆童同侍妾云英,在暗处私语,承大怒,唤左右捉下,欲杀之。夫人劝免其死,夫人大是误事。各人杖脊四十,将庆童锁于冷房。庆童怀恨,夤夜将铁锁扭断,跳墙而出,径入曹操府中,告有机密事。前十回中马宇为家僮所首,此处董承亦同为家僮所首。前略后详,事虽同而文各异。操唤入密室问之。庆童云:“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马腾五人,只说得五人,妙。在家主府中商议机密,必然是谋丞相。家主将出白绢一段,不知写道甚的。近日吉平咬指为誓,我也曾见。”秦庆童口中,妙在说得不明不白。但见白绢,不见血诏;但知写字咬指,不知所议谓何。正如断碑之文,不甚可读,而以意度之,自能猜测而得也。曹操藏匿庆童于府中,董承只道逃往他方去了,也不追寻。
次日,曹操诈患头风,召吉平用药。平自思曰:“此贼合休!”暗藏毒药入府。操之意是假病,平之医亦是假医。操卧于床上,令平下药。平曰:“此病可一服即愈。”自然不消第二服。教取药罐,当面煎之。药已半干,平已暗下毒药,亲自送上。操知有毒,故意迟延不服。平曰:“乘热服之,少汗即愈。”水二钟,姜三片,滓不再煎。操起曰:“汝既读儒书,必知礼义。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父有疾饮药,子先尝之。汝为我心腹之人,何不先尝而后进?”先尝则不能进矣。平曰:“药以治病,何用人尝?”平知事已泄,纵步向前,扯住操耳而灌之。操推药泼地,砖皆迸裂。操未及言,左右已将吉平执下。事虽未成,而吉平之勇过于鱄诸矣。操曰:“吾岂有疾,特试汝耳!汝果有害我之心!”遂唤二十个精壮狱卒,执平至后园拷问。此是一拷吉平。操坐于亭上,将平缚倒于地。吉平面不改容,略无惧怯。想其怀药入府时,已置死生于度外。操笑曰:“量汝是个医人,安敢下毒害我?必有人唆使你来。你说出那人,我便饶你。”平叱之曰:“汝乃欺君罔上之贼,天下皆欲杀汝,岂独我乎!”绝似施全对秦桧语。操再三磨问,平怒曰:“我自欲杀汝,安有人使我来?先说人皆欲杀,不独是我;又说我自欲杀,更不关人。若论有人指使,则天下人皆使我来;若论无人指使,则更无一人使我来也。今事不成,惟死而已!”操怒,教狱卒痛打。打到两个时辰,皮开肉裂,血流满阶。操恐打死无可对证,令狱卒揪去静处,权且将息。恶极。传令次日设宴,请众大臣饮酒。惟董承托病不来。王子服等皆恐操生疑,只得俱至。一人因恐而不来,数人因恐而皆至。操于后堂设席。酒行数巡,曰:“筵中无可为乐,我有一人,可为众官醒酒。吉平善用表汗汤,今操用他为醒酒汤。教二十个狱卒,与吾牵来!”须臾,只见一长枷钉着吉平,拖至阶下。此是二拷吉平。操曰:“众官不知,此人连结恶党,欲反背朝廷,谋害曹某。今日天败,请听口词。”操教先打一顿,昏绝于地,以水喷面。吉平苏醒,吉平被水喷醒,众官却被曹操吓醒。睁目切齿而骂曰:“操贼!不杀我,更待何时!”操曰:“同谋者先有六人。与汝共七人耶?”足七人之数者,刘玄德也。若添一吉平,则八人矣。乃白绢状上本无吉平,而庆童口中却无玄德,猜测得妙。平只是大骂。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觑,如坐针毡。曹操意中八人,认作七人;曹操座上六人,尚欠二人。参差不齐,错落有致。操教一面打,一面喷,平并无求饶之意。硬汉。操见不招,且教牵去。还不许他死,恶极。
众官席散,操只留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体,只得留待。操曰:“本不相留,争奈有事相问。汝四人,不知与董承商议何事?”子服曰:“并未商议甚事。”操曰:“白绢中写着何事?”子服等皆隐讳。操教唤出庆童对证。子服曰:“汝于何处见来?”庆童曰:“你回避了众人,六人在一处画字,如何赖得?”庆童只见得六人。子服曰:“此贼与国舅侍妾通奸,被责诬主,不可听也。”操曰:“吉平下毒,非董承所使而谁?”子服等皆言不知。操曰:“今晚自首,尚犹可恕。若待事发,其实难容!”子服等皆言:“并无此事!”操叱左右,将四人拿住监禁。次日,带领众人径投董承家探病,前吉平至曹操府中看病,今曹操至董承家中探病,都是不怀好意。承只得出迎。操曰:“缘何夜来不赴宴?”承曰:“微疾未痊,不敢轻出。”操曰:“此是忧国家病耳。”曹操赚吉平是假病,董承患曹操是真病。承愕然。操曰:“国舅知吉平事乎?”承曰:“不知。”操冷笑曰:“国舅如何不知?”唤左右:“牵来与国舅起病。”意欲以吉平三拷当枚生<七发>。○前日醒酒,得以吉平为汤;今日起病,是又以吉平为酒矣。承举措无地。须臾,二十狱卒推吉平至阶下。此为三拷吉平。吉平大骂:“曹操逆贼!”见曹操便骂,硬汉。操指谓承曰:“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四人,吾已拏下廷尉。尚有一人,未曾捉获。”曹操只道一人,不知尚有三人。因问平曰:“谁使汝来药我?可速招出!”平曰:“天使我来杀逆贼!”妙。人心所存,即天理也。操怒教打,身上无容刑之处。承在座观之,心如刀割。操又问平曰:“你原有十指,今如何只有九指?”平曰:“嚼以为誓,誓杀国贼!”绝不抵赖,硬汉。操教取刀来,就阶下截去其九指,今之庸医以十指杀人者,亦当以此法杀之。曰:“一发截了,教你为誓!”平曰:“尚有口可以吞贼,有舌可以骂贼!”“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操令割其舌。平曰:“且勿动手。吾今熬刑不过,只得供招,不知者读至此,必以为将供出董承矣。可释吾缚。”意在此句耳。操曰:“释之何碍?”遂命解其缚。平起身,望阙拜曰:“臣不能为国家除贼,乃天数也!”拜毕,撞阶而死。立誓以杀曹操,是其忠也;至死不招董承,是其义也。被祸最惨,性骨最烈,不意医生中乃有此人。操令分其肢体号令。时建安五年正月也。史官有诗曰:
汉朝无起色,医国有称平。立誓除奸党,捐躯报圣明。极刑词愈烈,惨死气如生。十指淋漓处,千秋仰异名。
操见吉平已死,教左右牵过秦庆童至面前。操曰:“国舅认得此人否?”承大怒曰:“逃奴在此,即当诛之!”操曰:“他首告谋反,今来对证,谁敢诛之?”承曰:“丞相何故听逃奴一面之说?”操曰:“王子服等吾已擒下,皆招证明白,汝尚抵赖乎?”即唤左右拿下,命从人直入董承卧房内,搜出衣带诏并义状。操看了,笑曰:“鼠辈安敢如此!”曹操一向只知有义状,今日方知有血诏;一向只知有六人,今日方知有七人矣。遂命:“将董承全家良贱尽皆监禁,休教走脱一个。”操回府,以诏状示众谋士商议,要废献帝,更立新君。曹操此时,意欲为董卓所为矣。正是:
数行丹诏成虚望,一纸盟书惹祸殃。
未知献帝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7
第二十四回 国贼行凶杀贵妃 皇叔败走投袁绍
尝咏唐人吊马嵬诗曰:“可怜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其言可谓悲矣。然杨妃之死,死于其兄之误国;董妃之死,死于其兄之爱君。夫以兄之罪而杀杨妃,今人犹为之惋惜;况以兄之忠而杀董妃,能不为之悼叹乎哉!吾以为董妃之冤,冤于太真;则献帝之痛,更痛于玄宗矣。
以天子之尊,而束缚于权臣,不得已耳;以方伯之重,而牵制于小儿,亦不得已耶?衣带诏之事既闻,董贵妃之事甚惨,正忠臣肝脑涂地之秋、义士发愤立功之日;而乃迁延岁月,坐失机会。天子不能保其嫔妃,诸侯且欲恋其家室。己之幼子有疾,犹然系怀;君之孕嗣遭殃,不为动念:以四世三公代食汉禄者,反不如一医生之尽节,良可叹也!
读徐文长<四声猿>,有祢衡骂曹操一篇文字,将祢衡死后之事,补骂一番,殊为痛快。今恨不将陈琳檄后之事,再教陈琳补骂一番也。虽然,惟无瑕者可以戮人。袁绍不奉天子之命,而袭取冀州,欺韩馥,又卖公孙瓒,其罪一;傕、泛之乱,不闻勤王,其罪二;袁术僭号而不能讨,及术归帝号而又欲近之,其罪三。为绍计者,恐我尽言以责操,而操亦尽言以责我,故一骂之后,不复更骂耳。昔齐桓公挟天子以令诸侯,行权力而假仁义。聂北之救,坐视邢亡;楚丘之封,直待卫灭。又兄弟姊妹之间多惭德焉。是以其责楚也,不责其僭称王号,吞并诸姬,而但问以包茅不质、昭王不复。舍其大而责其小,舍其近而责其远,其同此意也夫?
田丰首欲缓战,今欲急战;前则无隙可伺,今则有虚可乘:审时劫而为谋,惜袁绍之不能用耳。然吾怪郭图、审配独无一言,何也?盖二人与田丰不和。故前者丰不欲战,二人以宜战之说争之;今者丰既欲战,二人更不以宜战之说助之:但从自己门户起见,不从国家大事起见,古来朋党之害,往往坐此。唐有牛、李之互持,宋有朔、洛、蜀之角立,朝廷且受其患,况袁绍一隅之主乎?
为天下者不顾家。玄德前败于吕布,遂弃妻小而不顾;今败于曹操,又弃妻小而不顾。与高祖委吕后于项羽,正复相同。彼袁绍室家情重,恋恋小儿,岂得为成大事之人!
袁绍与玄德三番相见:第一次在虎牢,第二次在盘河,第三次在冀州。玄德于袁绍三番求救:第一次郑玄作柬,第二次自己致书,第三次单骑亲往。绍则前倨而后恭,备亦昔疏而今密,非绍之贤而纳备,乃备之急而投绍耳。前乎此者,依托吕布,又依托曹操;后乎此者,依托刘表,又依托孙权。茕茕一身,常为客子,然则备之为君,殆在<旅>之六五云。
操之敌绍,能以寡胜众;备之敌操,不能以寡胜众。是备之用兵,不如操矣。然为将之道,在能用兵;为君之道,不在能用兵,而在能用用兵之人。备之所以败者,以此时未遇诸葛亮耳。未遇诸葛,虽关、张之勇无所用之;既遇诸葛,虽曹操之智不能当之。而诸葛不为操所得,独为备所得,善乎唐太宗之论操曰:“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韩信善将兵,一将之智也;高祖不善将兵,而善将将,万乘之才也。岂非操之用兵则胜于备,而用人则逊于备欤?
却说曹操见了衣带诏,与众谋士商议,欲废却献帝,更择有德者立之。程昱谏曰:“明公所以能威震四方,号令天下者,以奉汉家名号故也。今诸侯未平,遽行废立之事,必起兵端矣。”操乃止。操贼几为董卓所为,而卒未为者,以自己曾讨董卓故也。只将董承等五人并其全家老小,押送各门处斩。死者共七百余人。城中官民见者,无不下泪。不特当日见者下泪,即今日读者亦为酸鼻。后人有诗叹董承曰:
密诏传衣带,天言出禁门。当年曾救驾,此日更承恩。忧国成心疾,除奸入梦魂。忠贞千古在,成败复谁论。
又有叹王子服等四人诗曰:
书名尺素矢忠谋,慷慨思将君父酬。赤胆可怜捐百口,丹心自是足千秋。
且说曹操既杀了董承等众人,怒气未消,遂带剑入宫,来弒董贵妃。咄咄怪事。贵妃乃董承之妹,帝幸之,已怀孕五月。补叙贵妃一笔。当日帝在后宫,正与伏皇后私论董承之事至今尚无音耗。点缀,好。忽见曹操带剑入宫,面有怒容,帝大惊失色。宰相面有怒容,而天子大惊失色,岂不奇绝。操曰:“董承谋反,陛下知否?”帝曰:“董卓已诛矣。”操言董承,而帝故意误言董卓,盖操乃今日之董卓也。帝意不在卓,殆暗指操耳。帝亦善于词令。操大声曰:“不是董卓!是董承!”帝战栗曰:“朕实不知。”尝读<左传.周郑交质>篇“王曰无之”句,为之一叹;今献帝“朕实不知”四字,正复相似。○此时宰相俨如问官,天子竟似罪人矣。操曰:“忘了破指修诏耶?”帝不能答。手迹既真,口词难赖。操叱武士擒董妃至。帝告曰:“董妃有五月身孕,望丞相见怜!”帝因孕而欲求免其身。操曰:“若非天败,吾已被害。岂得复留此女为吾后患!”伏后告曰:“贬于冷宫,待分娩了,杀之未迟。”后度不能免其身,但求全其孕。○宰相作色,帝后哀求,皆绝奇之事。操曰:“欲留此逆种为母报仇乎?”天子之嗣,乃曰“逆种”,是何言欤!董妃泣告曰:“乞全尸而死,勿令彰露。”妃度身、孕俱不能免,但泣求全尸矣。可怜可恨,令我不忍注目。操令取白练至面前。因乃兄列名于白绢,遂使其妹毕命于白练。帝泣谓妃曰:“卿于九泉之下,勿怨朕躬!”何言之痛也,读者能不鼻酸而发指否?言讫,泪下如雨。伏后亦大哭。操怒曰:“犹作儿女态耶!”叱武士牵出,勒死于宫门之外。巍巍至尊,不能庇一女子,真天翻地覆时也。后人有诗叹董妃曰:
春殿承恩亦枉然,伤哉龙种并时捐。堂堂帝主难相救,掩面徒看泪涌泉。
操谕监宫官曰:“今后但有外戚宗族,不奉吾旨,辄入宫门者,斩,守御不严,与同罪。”为后文伏完事露伏笔。又拨心腹人三千充御林军,令曹洪统领,以为防察。献帝此时如坐牢狱中。
操谓程昱曰:“今董承等虽诛,尚有马腾、刘备亦在此数,不可不除。”昱曰:“马腾屯军西凉,未可轻取,但当以书慰劳,勿使生疑,诱入京师图之可也。为后诱出马腾伏笔。刘备现在徐州,分布掎角之势,亦不可轻敌。以上将马、刘二人并说。况今袁绍屯兵官渡,常有图许都之心。若我一旦东征,刘备势必求救于绍。绍乘虚来袭,何以当之?”放下马腾,专策刘备;又因刘备,转策袁绍。操曰:“非也。备乃人杰也,今若不击,待其羽翼既成,急难图矣。袁绍虽强,事多怀疑不决,何足忧乎!”操以玄德为英雄,不以本初为英雄,正与青梅煮酒时谈论相合。正议间,郭嘉自外而入。操问曰:“吾欲东征刘备,奈有袁绍之忧,如何?”嘉曰:“绍性迟而多疑,其谋士各相妒忌,比操语又添出谋士一句。不足忧也。刘备新整军兵,众心未服,二语为后张、关部卒降曹,降卒诈投关公袭取下邳等事伏笔。丞相引兵东征,一战可定矣。”操大喜曰:“正合吾意。”遂起二十万大军,分兵五路下徐州。下徐州五路分兵,攻小沛八面遣将。此五路只虚写,后八面却实写,俱妙。
细作探知,报入徐州。孙干先往下邳报知关公,随至小沛报知玄德。玄德与孙干计议曰:“此必求救于袁绍,方可解危。”于是玄德修书一封,此时玄德竟亲自写书,不必更烦郑康成矣。遣孙干至河北。干乃先见田丰,具言其事,求其引进。前托郑玄致书,今又托田丰引进,不啻先之以子贡、申之以冉有也。丰即引孙干入见绍,呈上书信。只见绍形容憔悴,衣冠不整。却又作怪。丰曰:“今日主公何故如此?”绍曰:“我将死矣!”令人不解。丰曰:“主公何出此言?”绍曰:“吾生五子,惟最幼者极快吾意。妇人爱少子,丈夫亦如是耶?今患疥疮,命已垂绝。绍所患者,不过小儿之病;小儿所患者,又不过疥癣之疾。可发一笑。吾有何心更论他事乎?”可笑。丰曰:“今曹操东征刘玄德,许昌空虚。若以义兵乘虚而入,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救万民。此不易得之机会也,惟明公裁之。”丰前欲缓战,今欲急战,此量时度势之言,与沮授一味言战者不同。绍曰:“吾亦知此最好,奈我心中恍惚,恐有不利。”丰曰:“何恍惚之有?”绍曰:“五子中惟此子生得最异,倘有疏虞,吾命休矣。”遂决意不肯发兵,曹昂死,而曹操只言哭典韦;袁熙病,而袁绍不肯救刘备。袁、曹优劣,又见如此。况前郑玄致书之时,董承未死,血诏未泄;今此事已露,玄德书中必详言之。乃绍见书而不一发愤,可谓无气。乃谓孙干曰:“汝回见玄德,可言其故。倘有不如意,可来相投,吾自有相助之处。”为后刘备投袁绍伏笔。田丰以杖击地曰:“遭此难遇之时,乃以婴儿之病失此机会,大事去矣!可痛惜哉!”跌足长叹而出。真正可惜。○玄德求救于绍,不出程昱所料。袁绍不肯发兵,不出郭嘉所料。孙干见绍不肯发兵,只得星夜回小沛见玄德,具说此事。玄德大惊曰:“似此如之奈何!”张飞曰:“兄长勿忧。曹兵远来,必然困乏,乘其初至,先去劫寨,可破曹操。”此计亦可,但瞒不过曹操耳。玄德曰:“素以汝为一勇夫耳,前者捉刘岱时,颇能用计,又将前事一提。今献此策,亦中兵法。”乃从其言,分兵劫寨。
且说曹操引军往小沛来。正行间,狂风骤至,忽听一声响亮,将一面牙旗吹折。孙坚之死,有风报应;曹操之胜,亦有风报应。操便令军兵且住,聚众谋士问吉凶。荀彧曰:“风从何方来?吹折甚颜色旗?”操曰:“风自东南方来,吹折角上牙旗,单旗曰角,双旗曰门。旗乃青红二色。”董承之死,祇因红诏一纸,白绢一幅;刘备之败,却因青红牙旗一面。彧曰:“不主别事,今夜刘备必来劫寨。”张飞之计,早被荀文若占出。操点头。忽毛玠入见,曰:“方纔东南风起,吹折青红牙旗一面。主公以为主何吉凶?”操曰:“公意若何?”毛玠曰:“愚意以为今夜必主有人来劫寨。”谋士所见皆同。后人有诗叹曰:
吁嗟帝冑势孤穷,全仗分兵劫寨功。争奈牙旗折有兆,老天何故纵奸雄?
操曰:“天报应我,当即防之。”遂分兵九队,只留一队向前虚扎营寨,余众八面埋伏。九里山前,十面埋伏;小沛城外,八面埋伏。是夜月色微明,既写风,又写月,忙中偏有此闲笔。玄德在左,张飞在右,分兵两队进发,只留孙干守小沛。
且说张飞自以为得计,领轻骑在前突入操寨,但见零零落落无多人马,四边火光大起,喊声齐举,飞知中计,急出寨外。正东张辽、正西许褚、正南于禁、正北李典、东南徐晃、西南乐进,东北夏侯惇、西北夏侯渊八处军马杀来。曹操分拨八面之将,前不叙明,至此方点出。张飞左冲右突,前遮后当。所领军兵,原是曹操手下旧军,见事势已急,尽皆投降去了。正是朱灵、路昭及车冑所领之兵也。飞正杀间,逢着徐晃,大杀一阵,后面乐进赶到。飞杀条血路,突围而走,只有数十骑跟定。欲还小沛,去路已断;欲投徐州、下邳,又恐曹军截住。寻思无路,只得望芒砀山而去。按下张飞,下文单叙玄德。
却说玄德引军劫寨,将近寨门,忽然喊声大震,后面冲出一军,先截去了一半人马。夏侯惇又到,玄德突围而走,夏侯渊又从后追来。玄德回顾,止有三十余骑跟随,急欲奔还小沛,叙张飞处既详,叙玄德处不得不略;然非略也,其详已在张飞劫寨中矣。早望见小沛城中火起,顺笔虚写,便算实叙,妙。只得弃了小沛。欲投徐州、下邳,又见曹军漫山塞野,截住去路。亦虚写一句。玄德自思无路可归,想:“袁绍有言:‘倘不如意,可来相投’,今不若暂往依栖,别作良图。”还记盘河相遇时否?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也。遂望青州路而走,正逢李典拦住。玄德匹马落荒望北而逃,李典掳将从骑去了。李典在正北,夏侯惇在东北,夏侯渊在西北。玄德望北而逃,正当与此三路军相遇:一笔不乱。
且说玄德匹马投青州,日行三百里,奔至青州城下叫门。门吏问了姓名,来报刺史,刺史乃袁绍长子袁谭。谭素敬玄德,闻知匹马到来,即便开门出迎,袁谭较胜乃翁,而乃翁反爱其少子,何也?接入公廨,细问其故。玄德备言兵败相投之意。谭乃留玄德于馆驿中住下,发书报父袁绍,一面差本州人马,护送玄德至平原界口。袁绍亲自引众,出邺郡三十里迎接玄德。回想虎牢关时,真前倨而后恭也。玄德拜谢,绍忙答礼曰:“昨为小儿抱病,有失救援,于心怏怏不安。今幸得相见,大慰平生渴想之思。”繁礼多仪,虚文无当。玄德曰:“孤穷刘备,玄德此时正剩一身,自称“孤穷刘备”,真不诬也。久欲投于门下,奈机缘未遇。今为曹操所攻,妻子俱陷,天子不能保其一贵妃,董承等不能保其七百余口,玄德又安能保其二夫人乎?想将军容纳四方之士,故不避羞惭,径来相投。望乞收录。誓当图报。”绍大喜,相待甚厚,同居冀州。按下玄德,下文单叙云长。
且说曹操当夜取了小沛,随即进兵攻徐州。糜竺、简雍守把不住,只得弃城而走。陈登献了徐州。曹操大军入城。安民已毕,随唤众谋士议取下邳。荀彧曰:“云长保护玄德妻小,死守此城。若不速取,恐为袁绍所窃。”彧已知备之必竟投绍矣。操曰:“吾素爱云长武艺人材,欲得之以为己用,不若令人说之使降。”欲说降关公,亦大难事。郭嘉曰:“云长义气深重,必不肯降;曹操但知其武艺人材,郭嘉独知其义气。若使人说之,恐被其害。”帐下一人出曰:“某与关公有一面之交,愿往说之。”众视之,乃张辽也。回想白门楼相救之事,已隔数回,此处忽然照应。程昱曰:“文远虽与云长有旧,吾观此人,非可以言词说也。某有一计,使此人进退无路;然后用文远说之,彼必归丞相矣。”正是:
整备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未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8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云长本来事汉,何云“降汉”?“降汉”云者,特为“不降曹”三字下一脚注耳。曹操借一“汉”字笼络天下,云长即提一“汉”字压倒曹操。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名为降汉,而实则降曹者也。吕布、袁术等辈,不降曹而亦不降汉者也。华歆、王朗、郭嘉、程昱、张辽、许褚等辈,不知有汉而但知有曹者也。荀彧、荀攸,误以为汉即是曹、曹即是汉,而不知汉必非曹、曹必非汉者也。汉是汉,曹是曹,将两下划然分开,较然明白,是云长十分学问,十分见识。非熟读<春秋>,不能到此。
关公三事之约,先有张辽三罪之说以引起之。张辽三罪,第一是负皇叔,第二是陷二嫂,第三是不能匡扶汉室。关公三事,首言归汉,次言保嫂,末言寻兄;第一辨君臣之分,第二言男女之别,第三明兄弟之义。以张辽所云第三者为第一,以张辽所云第一者为第三,而曹操听之不以第一事为难,独以第三事为难,不知第三事即在第一事中矣。操曰“汉即吾也”,此特奸雄欺人之语。而关公以皇叔为汉,不以曹操为汉,即云“归汉不归曹”,是到底归刘不归操耳。
刘备与董承同谋,俨然列七人之数。而曹操于董贵妃则杀之,于五家七百口则杀之,独至甘、糜二夫人不惟不杀,又加礼焉,何也?曰:此非爱玄德而独能忘其仇,乃爱关公而以此结其心也。故凡操之不杀甘、糜者,为关公也。使关公而死于土山之围,则甘、糜二夫人,其不同于董贵妃与五家七百口者几希矣。
观云长秉烛达旦一事,操欲乱其上下内外之礼,设心亦甚恶矣。忌玄德,仇玄德,故欲以此辱玄德;爱关公,敬关公,而又欲以此试关公。奸雄之奸,真是如鬼如蜮。
关公受袍则内之,受马则拜之,一举一动,处处不忘兄长,何其恩义之笃耶!“乐莫乐于新相知”,凡今之人,喜新而弃旧者多矣。读“我行其野”之篇,讽“习习谷风”之什,令人叹想云长之不置也。
玄德既在袁绍处,则袁之将即刘之将也。关公而杀袁之将,是即杀刘之将也。使绍因颜良之死而杀玄德,与关公杀之何异?然此不得为关公咎也。绍之纳备,虽有“倘不如意,当来相投”之语,而第一次致书,发兵而不战;第二次致书,并兵亦不发。关公此时,安知备之必投绍、绍之必纳备乎?曹操军中细作料已深知,而奸如曹操,又何难蒙蔽关公之耳目,而不使之知乎?关公曰:“我当立功报曹而后去。”则其杀袁将者,正谓归刘地耳。曹操知之,欲借此以绝其归刘之路;关公不知,欲借此以遂其归刘之心:故曰不得为关公咎也。
曹操厚待云长,袁绍亦厚待玄德。然曹操则始终不渝,袁绍则忽而加礼,忽而欲杀,主张不定。袁、曹优劣,又见于此。
却说程昱献计曰:“云长有万人之敌,非智谋不能取之。今可即差刘备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见关公,只说是逃回的,伏于城中为内应。却引关公出战,诈败佯输,诱入他处,以精兵截其归路。然后说之可也。”此计亦甚善。操听其谋,即令徐州降兵数十,径投下邳来降关公。关公以为旧兵,留而不疑。程昱所以欲用降卒也。次日,夏侯惇为先锋,领兵五千来搦战。关公不出,惇即使人于城下辱骂。非骂不足以激公。关公大怒,引三千人马出城,与夏侯惇交战。约战十余合,惇拨回马走。关公赶来,惇且战且走。关公约赶二十里,恐下邳有失,提兵便回。公亦见及此,但恨尚迟耳。只听得一声炮响,左有徐晃,右有许褚,两队军截住去路。关公夺路而走,两边伏兵排下硬弩百张,箭如飞蝗,关公不得过。勒兵再回,徐晃、许褚接住交战。关公奋力杀退二人,引军欲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厮杀。公战至日晚,无路可归,只得到一座土山,引兵屯于山头,权且少歇。曹兵团团将土山围住。此时甘、糜二嫂夫陷城中矣。○前张飞失陷二嫂于徐州,今关公亦失陷二嫂于下邳。一是夜间,一是日里;一是醉后,一是醒时。关公于土山遥望下邳,城中火光冲天,却是那诈降兵卒偷开城门,曹操自提大军杀入城中,只教举火以惑关公之心。不从曹操一边特叙起,却从关公一边带叙出,好。关公见下邳火起,心中惊惶,不特为失下邳着急,更为陷二嫂着急。连夜几番冲下山来,皆被乱箭射回。捱到天晓,再欲整顿下山冲突,忽见一人跑马上山来,视之,乃张辽也。关公迎谓曰:“文远欲来相敌耶?”以己度人,各为其主。是关公语。辽曰:“非也。想故人旧日之情,特来相见。”遂弃刀下马,与关公叙礼毕,坐于山顶。公曰:“文远莫非说关某乎?”不是敌,便是说。关公此时语气,落落难合。辽曰:“不然。昔日蒙兄救弟,今日弟安得不救兄?”又将白门楼事一提。公曰:“然则文远将欲助我乎?”既非敌,又非说,则是助矣。以己度人,朋友情重。又确是关公语。辽曰:“亦非也。”公曰:“既不助我,来此何干?”语气又落落难合。辽曰:“玄德不知存亡,翼德未知生死。昨夜曹公已破下邳,军民尽无伤害,差人护卫玄德家眷,不许惊扰。先言二嫂无恙,以安其心。如此相待,弟特来报兄。”二句又含吐得妙。关公怒曰:“此言特说我也!不是敌,不是助,竟是说矣。吾今虽处绝地,视死如归。汝当速去,吾即下山迎战。”凛凛数语,至今读之,须眉如戟。张辽大笑曰:“兄此言,岂不为天下笑乎?”公曰:“吾仗忠义而死,安得为天下笑?”辽曰:“兄今即死,其罪有三。”凡说英雄人,誉之不动,责之责动;甘言卑词,不若严气正色。此极得说关公法。公曰:“汝且说我那三罪?”辽曰:“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使君方败,而兄即战死,倘使君复出,欲求兄相助,而不可复得,岂不负当年之盟誓乎?其罪一也。是玄德若死,关公不得独生;玄德若生,关公安得独死。刘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兄今战死,二夫人无所依赖,负却使君依托之重。其罪二也。是公死而使二夫人亦死,是公有憾于死;傥公死而二夫人或未必能死,则公益有憾于死。兄武艺超群,兼通经史,不思共使君匡扶汉室,徒欲赴汤蹈火,以成匹夫之勇,安得为义?其罪三也。关公心存汉室,辽即以汉室二字动之。○关公以死为义,乃张辽偏说不是义,妙。兄有此三罪,弟不得不告。”公沉吟曰:“汝说我有三罪,欲我如何?”辽曰:“今四面皆曹公之兵,兄若不降,则必死;徒死无益,不若且降曹公,却打听刘使君音信,如知何处,即往投之。此二句方刺入关公耳中。一者可以保二夫人,二者不背桃园之约,三者可留有用之身。有此三便,兄宜详之。”三便又以三罪中第二为第一,以三罪中第一为第二,错综得妙。古人本无印板说话,今人奈何有印板文字也?公曰:“兄言三便,吾有三约。若丞相能从,我即当卸甲;如其不允,吾宁受三罪而死。”辽因三罪说出三便,公又因三便说出三约。辽曰:“丞相宽洪大量,何所不容。愿闻三事。”公曰:“一者,吾与皇叔设誓,共扶汉室,吾今只降汉帝,不降曹操。辨君臣之分。二者,二嫂处请给皇叔俸禄养赡,一应上下人等,皆不许到门。严男女之别。三者,但知刘皇叔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明兄弟之义。三者缺一,断不肯降。望文远急急回报。”张辽应诺,遂上马。回见曹操,先说降汉不降曹之事。操笑曰:“吾为汉相,汉即吾也。曹操欺天下,而天下受其欺,正为此语。此可从之。”第一件似难却易。辽又言:“二夫人欲请皇叔俸给,并上下人等不许到门。”操曰:“吾于皇叔俸内,更加倍与之。至于严禁内外,乃是家法,又何疑焉!”第二件直是不难。辽又曰:“但知玄德信息,虽远必往。”操摇首曰:“然则吾养云长何用?此事却难从。”操之所难,正在第三件。辽曰:“岂不闻豫让‘众人’‘国士’之论乎?刘玄德待云长,不过恩厚耳。丞相更施厚恩以结其心,何忧云长之不服也?”为后文赠袍、赠金、赠马诸事张本。操曰:“文远之言甚当,吾愿从此三事。”
张辽再往山上,回报关公。关公曰:“虽然如此,暂请丞相退军,容我入城见二嫂告知其事,然后投降。”我以三事之后,又请一事。张辽再回,以此言报曹操。操即传令退军三十里。奸雄可爱。荀彧曰:“不可,恐有诈。”操曰:“云长义士,必不失信。”曹操生平以诈待人,独于关公则信之。遂引军退。关公引兵入下邳,见人民安妥不动,应前张辽所云“军民尽无伤害”。竟到府中来见二嫂。甘、糜二夫人听得关公到来,急出迎之。公拜于阶下曰:“使二嫂受惊,某之罪也。”二夫人曰:“皇叔今在何处?”公曰:“不知去向。”二夫人曰:“二叔今将若何?”公曰:“关某出城死战,被困土山,张辽劝我投降,我以三事相约。曹操已皆允从,故特退兵放我入城。我不曾得嫂嫂主意,未敢擅便。”事嫂如事兄,禀命于嫂,如禀命于兄也。二夫人问:“那三事?”关公将上项三事备述一遍。甘夫人曰:“昨日曹军入城,我等皆以为必死,谁想毫发不动,一军不敢入门。应前张辽所云“不许惊扰”。叔叔既已领诺,何必问我二人?只恐日后曹操不容叔叔去寻皇叔。”曹操难在第三事,二夫人亦疑操之难于第三事。公曰:“嫂嫂放心,关某自有主张。”为后文五关斩将伏笔。二夫人曰:“叔叔自家裁处,凡事不必问俺女流。”女流偏要插口,只此二语,可为女流之箴。关公辞退,遂自变量十骑来见曹操。操自出辕门相接。关公下马入拜,操慌忙答礼。关公曰:“败兵之将,深荷不杀之恩。”操曰:“素慕云长忠义,今日幸得相见,足慰平生之望。”与袁绍接玄德之语相似。然绍繁礼虚文,操深心厚貌,各自不同。关公曰:“文远代禀三事,蒙丞相应允,谅不食言。”再而决一句,妙。操曰:“吾言既出,安敢失信?”关公曰:“关某若知皇叔所在,虽陷水火、必往从之。独将第三事再申明一遍。此时恐不及拜辞,伏乞见原。”为后文不辞而去伏笔。操曰:“玄德若在,必从公去;但恐乱军中亡矣。公且宽心,尚容缉听。”缓语,亦妙。关公拜谢。操设宴相待。次日班师还许昌。关公收拾车仗,请二嫂上车,亲自护车而行。于路安歇馆驿,操欲乱其君臣之礼,使关公与二嫂共处一室。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自夜达旦,毫无倦色。操以三事中第二事试之,而公男女之辨凛然不乱。操见公如此,愈加敬服。既到许昌,操拨一府与关公居住。关公分一宅为两院,内门拨老军十人把守,关公自居外宅。操引关公朝见献帝。帝命为偏将军,公谢恩归宅。操次日设大宴,会众谋臣武士,以客礼待关公,延之上座。礼貌不足以结之。又备绫锦及金银器皿相送。关公都送与二嫂收贮。金帛不足以动之。○为后封金伏笔。关公自到许昌,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又送美女十人,使侍关公,关公尽送入内门,令伏侍二嫂。好色不足以眩之。却又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动问:“二嫂安否?”二夫人回问皇叔之事毕,曰“叔叔自便。”关公方敢退回。今天下有如此悌弟否?操闻之,又叹服关公不已。一日,操见关公所穿绿锦战袍已旧,即度其身品,取异锦作战袍一领相赠。关公受之,穿于衣底,上仍用旧袍罩之。“衣锦尚絅”非恶其文之着,恶其旧之没也。操笑曰:“云长何如此之俭乎?”公曰:“某非俭也。旧袍乃刘皇叔所赐,某穿之如见兄,而不敢以丞相之新赐,而忘兄长之旧赐,故穿于上。”至性至情,读至此令人泪下。操叹曰:“真义士也!”然口虽称羡,心实不悦。
一日,关公在府,忽报:“内院二夫人哭倒于地,不知为何,请将军速入。”关公乃整衣跪于内门外,问:“二嫂为何悲泣?”甘夫人曰:“我夜梦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内,觉来与糜夫人论之,想在九泉之下矣,是以相哭。”董承有梦,甘夫人亦有梦;董之梦似吉反凶,甘之梦似凶反吉。梦长梦短,各自成趣。关公曰:“梦寐之事,不可凭信。此是嫂嫂想念之故。请勿忧愁。”正说间,适曹操命使来请关公赴宴。公辞二嫂,往见操。操见公有泪容,前不叙关公下泪,此于曹操眼中补出。○关公之泪亦自难落。问其故。公曰:“二嫂思兄痛哭,不由某心不悲。”操笑而宽解之,频以酒相劝。公醉,自绰其髯而言曰:“生不能报国家,而背其兄,徒为人也!”酒后心热,乘醉绰髯,写关公如画。操问曰:“云长髯有数乎?”不慰其言中之意,而但问其手中之髯,极力把闲语漾开去,最得为人解闷之法。公曰:“约数百根。每秋月约退三五根。冬月多以皂纱囊裹之,恐其断也。”陆士龙自爱其须,惟公亦然。操以纱锦作囊,与关公护髯。媚其人,并媚其髯,媚人当如是矣。次日早朝见帝,帝见关公一纱锦囊垂于胸次,帝问之。关公奏曰:“臣髯颇长,丞相赐囊贮之。”帝令当殿披拂,过于其腹。帝曰:“真美髯公也!”此须既贮相囊,又经御赏,须之遭际,可谓独奇。因此人皆呼为“美髯公”。闲笔,趣甚。忽一日,操请关公宴。临散,送公出府,见公马瘦,操曰:“公马因何而瘦?”关公曰:“贱躯颇重,马不能载,因此常瘦。”操令左右备一马来,须臾牵至。那马身如火炭,状甚雄伟。操指曰:“公识此马否?”公曰:“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乎?”自白门楼后此马不知下落,今忽然出现。操曰:“然也。”遂并鞍辔送与关公。人择主,马亦择主。幸哉赤兔,今乃得其主矣。○赤面人骑赤兔马,正如秋水长天。关公再拜称谢。操不悦曰:“吾累送美女金帛,公未尝下拜;公平日之不轻下拜,今在曹操口中补出。今吾赠马,乃喜而再拜:何贱人而贵畜耶?”关公曰:“吾知此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长下落,可一日而见面矣。”非为马而拜,为兄而拜也。操愕然而悔。关公辞去。后人有诗叹曰:
威倾三国着英豪,一宅分居义气高。奸相枉将虚礼待,岂知关羽不降曹。
操问张辽曰:“吾待云长不薄,而彼常怀去心,何也?”辽曰:“容某探其情。”次日,往见关公。礼毕,辽曰:“我荐兄在丞相处,不曾落后。”公曰:“深感丞相厚意。只是吾身虽在此,心念皇叔,未尝去怀。”心口如一,略无隐讳。辽曰:“兄言差矣,处世不分轻重,非丈夫也。玄德待兄,未必过于丞相;兄何故只怀去志?”公曰:“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奈吾受刘皇叔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此。要必立效以报曹公,然后去耳。”出言如金石。辽曰:“倘玄德已弃世,公何所归乎?”公曰:“愿从于地下。”不负桃园同死之盟。辽知公终不可留,乃告退。回见曹操,具以实告。操叹曰:“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义士也。”关公之义,能使奸雄心折。荀彧曰:“彼言立功方去,若不教彼立功,未必便去。”操然之。按住云长一边,以下再叙玄德。
却说玄德在袁绍处,旦夕烦恼。绍曰:“玄德何故常忧?”玄德曰:“二弟不知音耗,妻小陷于曹贼。玄德处处先说兄弟,后及妻小。上不能报国,下不能保家,安得不忧?”绍曰:“吾欲进兵赴许都久矣。方今春暖,正好兴兵。”便商议破曹之策。田丰谏曰:“前操攻徐州,许都空虚,不及此时进兵。今徐州已破,操兵方锐,未可轻敌。不如以久持之,待其有隙而后可动也。”田丰第一次不欲战,第二次欲战,今第三次又不欲战,随时通变,正与沮授不同。绍曰:“待我思之。”因问玄德曰:“田丰劝我固守,何如?”玄德曰:“曹操欺君之贼,明公若不讨之,恐失大义于天下。”玄德只以衣带诏为重。绍曰:“玄德之言甚善。”遂欲兴兵。田丰又谏。绍怒曰:“汝等弄文轻武,使我失大义!”田丰顿首曰:“若不听臣良言,出师不利。”绍大怒,欲斩之。玄德力劝。乃囚于狱中。不听其言,又辱其身。待士如此,安能胜操乎?沮授见田丰下狱,乃会其宗族,尽散家财,与之诀曰:“吾随军而去,胜则威无不加,败则一身不保矣!”众皆下泪送之。与蹇叔哭师相似。
绍遣大将颜良作先锋,进攻白马。沮授谏曰:“颜良性狭,虽骁勇,不可独任。”绍曰:“吾之上将,非汝等可料。”大军进发至黎阳,东郡太守刘延告急许昌。曹操急议兴兵抵敌。关公闻知,遂入相府见操曰:“闻丞相起兵,某愿为前部。”只为欲去,故急欲立功。操曰:“未敢烦将军。早晚有事,当来相请。”关公乃退。操引兵十五万,分三队而行,于路又连接刘延告急文书。操先提五万军亲临白马,靠土山札住。又是一座土山。遥望山前平川旷野之地,颜良前部精兵十万,排成阵势。操骇然,回顾吕布旧将宋宪曰:“吾闻汝乃吕布部下猛将,今可与颜良一战。”宋宪领诺,绰槍上马,直出阵前。颜良横刀立马于门旗下;见宋宪马至,良大喝一声,纵马来迎。战不三合,手起刀落,斩宋宪于阵前。曹操大惊曰:“真勇将也!”魏续曰:“杀我同伴,愿去报仇!”操许之。续上马持矛,径出阵前,大骂颜良。良更不打话,交马一合,照头一刀,劈魏续于马下。吕布之马,已为关公所骑;吕布之将,又为颜良所杀。操曰:“今谁敢当之?”徐晃应声而出,与颜良战二十合,败归本阵。写得颜良声势,越衬得云长声势。诸将栗然。曹操收军,良亦引军退去。操见连折二将,心中忧闷。程昱曰:“某举一人,可敌颜良。”操问是谁。昱曰:“非关公不可。”操曰:“吾恐他立了功便去。”昱曰:“刘备若在,必投袁绍。今若使云长破袁绍之兵,绍必疑刘备而杀之矣。备既死,云长又安往乎?”是直欲借云长之手以杀玄德也,昱之计亦谲矣哉!操大喜,遂差人去请关公。关公即入辞二嫂。二嫂曰:“叔今此去,可打听皇叔消息。”早为后回伏线。关公领诺而出,提青龙刀,上赤兔马,此关公第一次试马。○青龙、赤兔,正复成对。引从者数人,直至白马来见曹操。操叙说颜良连诛二将:“勇不可当,特请云长商议。”关公曰:“容某观之。”操置酒相待。忽报颜良搦战,操引关公上土山观看。操与关公坐,诸将环立。所谓以客礼相待。曹操指山下颜良排的阵势,旗帜鲜明,枪刀森布,严整有威,乃谓关公曰:“河北人马如此雄壮!”关公曰:“以吾观之,如土鸡瓦犬耳!”语殊趣。○鸡犬矣,又以土瓦为之,轻之殊甚。操又指曰:“麾盖之下,绣袍金甲,持刀立马者,乃颜良也。”关公举目一望,谓操曰:“吾观颜良,如插标卖首耳!”山前颜铺,出卖首级,不误主顾。○关公出语,亦甚风流。然则世之建虚名者,大半皆卖首之标矣。操曰:“未可轻视。”夸奖颜良,正激怒关公。不用请他,却用激他,奸甚。关公起身曰:“某虽不才,愿去万军中取其首级,来献丞相。”张辽曰:“军中无戏言,云长不可忽也。”亦激他一句。关公奋然上马,倒提青龙刀,跑下土山来;凤目圆睁,蚕眉直竖,直冲彼阵。河北军如波开浪裂。关公径奔颜良。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公冲来,方欲问时,关公赤兔马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杀得出其不意,所以谓之刺也。忽地下马,割了颜良首级,拴于马项之下。插标卖首,今已被青龙刀买去矣。飞身上马,提刀出阵,如入无人之境。描写神威,真如生龙活虎。河北兵将大惊,不战自乱,曹军乘势攻击,死者不可胜数,马匹器械,抢夺极多。关公纵马上山,众将尽皆称贺。公献首级于操前。操曰:“将军真神人也!”关公曰:“某何足道哉!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耳。”既念其兄,又夸其弟,公固处处不忘兄弟也。○“探囊取物”与“插标卖首”,正映像成趣。○叙关公一边太热,觉翼德一边太冷,却从关公口中突然一提。操大惊,回顾左右曰:“今后如遇张翼德,不可轻敌。”令写于衣袍襟底以记之。为长板桥伏笔。
却说颜良败军奔回,半路迎见袁绍,报说被赤面长须使大刀一勇将不知其名,但言其状,在河北军士眼中口中,画出一关公。匹马入阵斩颜良而去,因此大败。绍惊问曰:“此人是谁?”沮授曰:“此必是刘玄德之弟关云长也。”绍大怒,指玄德曰:“汝弟斩吾爱将,汝必通谋,留尔何用!”唤刀斧手推出玄德斩之。使袁绍此时果杀玄德,云长知之,必立誓报仇,务杀袁绍而后死。是既借云长之手以杀玄德,又借云长之手以杀袁绍也。程昱之计,真是可畏。正是:
初见方为座上客,此日几同阶下囚。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8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损兵折将 关云长挂印封金
今人见关公为汉寿亭侯,遂以“汉”为国号,而直称之曰“寿亭侯”,即博雅家亦时有此。此起于俗本演义之误也。俗本云:“曹瞒铸寿亭侯印贻公而不受,加以汉字而后受。”是齐东野人之语,读者不察,遂为所误。夫汉寿,地名也。亭侯,爵名也。汉有亭侯、乡侯、通侯之名,如孔愉为余不亭侯,钟繇为东武亭侯,玄德为宜城亭侯之类。<蜀志>:“大将军费祎会诸将于汉寿。”则汉寿亭侯犹言汉寿之亭侯耳,岂可去“汉”字而以“寿亭侯”为名耶?鸡笼山关庙内题主曰:“汉前将军汉寿亭侯之神。”本自了然。余则谓当于外额亦加一汉,曰“汉汉寿亭侯之祠”,则人人洞晓矣。俗本之误,今依古本校正。
曹操弃粮与马以饵敌,损金与印以饵士。同一饵也,欲杀之则饵之,欲用之则亦饵之。然文丑为操所饵,关公必不为操所饵,操亦无可如何耳。
颜良之死,出其不意;文丑之死,则非出其不意也。使丑亦如龚都之以玄德消息告云长,则必不至于死。故公之刺颜良,或为颜良惜;公之诛文丑,更不得为文丑惜。关公之斩袁将者再,袁绍之欲杀玄德者亦再,玄德此时,其不死也间不容发,而关公陷于不知。直待见孙干、遇龚都,而始知我之所以报曹操者,几至于杀玄德,则安得不流涕北顾、奋然而决去哉!即使曹操追公而杀之,公所不顾也。即袁绍仇公而杀之,亦公所不顾也。前之爱一死,所以全其嫂;今之轻一死,所以报其兄。观其“见兄一面,万死不辞”之语,真一字一血泪矣。
曹操一生奸伪,如鬼如蜮,忽然遇着堂堂正正、凛凛烈烈、皎若青天、明若白日之一人,亦自有“珠玉在前,觉吾形秽”之愧,遂不觉爱之敬之,不忍杀之。此非曹操之仁有以容纳关公,乃关公之义有以折服曹操耳。虽然,吾奇关公,亦奇曹操。以豪杰折服豪杰不奇,以豪杰折服奸雄则奇;以豪杰敬爱豪杰不奇,以奸雄敬爱豪杰则奇。夫豪杰而至折服奸雄,则是豪杰中有数之豪杰;干雄而能敬爱豪杰,则是奸雄中有数之奸雄也。
人情未有不爱财与色者也;不爱财与色,未有不重爵与禄者也;不重爵与禄,未有不重人之推心置腹、折节敬礼者也。曹操所以驾驭人才,笼络英俊者,恃此数者已耳。是以张辽旧事吕布,徐晃旧事杨奉,贾诩旧事张绣,文聘旧事刘表,张合乃袁绍之旧臣,庞德乃马超之旧将,无不弃故从新,乐为之死。独至关公,而心恋故主,坚如铁石。金银美女之赐,不足以移之;偏将军、汉寿亭侯之封,不足以动之;分庭抗礼、杯酒交欢之异数,不足以夺之:夫而后奸雄之术穷矣。奸雄之术既穷,始骇天壤间不受驾驭、不受笼络者,乃有如此之一人,即欲不吁嗟、景仰,安可得乎?
来得明白,去得明白。推斯志也,纵无二嫂之羁绊而孑然一身,亦必不绐曹操而遁去也。明知袁绍为曹操之仇,而致书曹操明明说出,更不隐讳。不知兄在,则斩其将;既知兄在,则归其处:心事无不可对人言者。有人如此,安得不与日月争光。
却说袁绍欲斩玄德。玄德从容进曰:“明公只听一面之词,而绝向日之情耶?备自徐州失散,二弟云长未知存否。天下同貌者不少,岂赤面长须之人,即为关某也?明公何不察之?”此时云长尚在疑似之间,故玄德只说不是云长以解之。袁绍是个没主张的人,闻玄德之言,责沮授曰:“误听汝言,险杀好人。”第一次欲杀,被玄德躲过。遂仍请玄德上帐坐,议报颜良之仇。帐下一人应声而进曰:“颜良与我如兄弟,今被曹贼所杀,我安得不雪其恨?”玄德视其人,身长八尺,面如獬豸,乃河北名将文丑也。文丑之意,只在报颜良之仇,更不去打听关公消息,故卒为关公所杀也。袁绍大喜曰:“非汝不能报颜良之仇。吾与十万军兵,便渡黄河,追杀曹贼!”沮授曰:“不可。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乃为上策。若轻举渡河,设或有变,众皆不能还矣。”沮授分兵守险之说,亦与田丰相合。绍怒曰:“皆是汝等迟缓军心,迁延日月,有妨大事!岂不闻‘兵贵神速’乎?”既知兵贵神速,何以前番两次不肯速战?沮授出,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济乎!”与田丰以杖击地之言,亦复相同。遂托疾不出议事。玄德曰:“备蒙大恩,无可报效,意欲与文将军同行:一者报明公之德,二者就探云长的实信。”玄德意只重在此句。绍喜,唤文丑与玄德同领前部。文丑曰:“刘玄德屡败之将,于军不利。既主公要他去时,某分三万军,教他为后部。”若使玄德在前,文丑不至于死。于是文丑自领七万军先行,令玄德引三万军随后。
且说曹操见云长斩了颜良,倍加钦敬,表奏朝廷,封云长为汉寿亭侯,汉寿地名,亭侯爵名。俗本此处多讹,今依古本削去。铸印送关公。为后挂印张本。忽报:“袁绍又使大将文丑渡黄河,已据延津之上。”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于西河,然后自领兵迎之。传下将令:以后军为前军,以前军为后军,文丑与玄德分前、后军,曹操却以前军、后军互相倒转。粮草先行,军兵在后。谲诈得妙。吕虔曰:“粮草在先,军兵在后,何意也?”操曰:“粮草在后,多被剽掠,故令在前。”此是假话。虔曰:“倘遇敌军劫去,如之奈何?”操曰:“且待敌军到时,却又理会。”只不说明。虔心疑未决。操令粮食辎重沿河堑至延津。操在后军,听得前军发喊,急教人看时,报说:“河北大将文丑兵至,我军皆弃粮草,四散奔走。后军又远,将如之何?”操以鞭指南阜曰:“此可暂避。”谲诈得妙。人马急奔土阜。操令军士皆解衣卸甲少歇,尽放其马。既弃粮,又弃马,真令人不测。文丑军掩至。众将曰:“贼至矣!可急收马匹,退回白马!”荀攸急止之曰:“此正可以饵敌,何故反退?”荀攸独知曹操之意。操急以目视荀攸而笑。攸知其意,不复言。曹操只不要说明。文丑军既得粮草车仗,又来抢马。军士不依队伍,自相杂乱。曹操却令军将一齐下土山击之,文丑军大乱。曹兵围裹将来,文丑挺身独战。军士自相践踏,文丑止遏不住,只得拨马回走。曹操能兵。操在土阜上指曰:“文丑为河北名将,谁可擒之?”张辽、徐晃飞马齐出,大叫:“文丑休走!”文丑回头见二将赶上,遂按住铁槍,拈弓搭箭,正射张辽。徐晃大叫:“贼将休放箭!”张辽低头急躲,一箭射中头盔,将簪缨射去。辽奋力再赶,坐下战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那马跪倒前蹄,张辽落地。文丑回马复来,徐晃急轮大斧,截住厮杀。只见文丑后面军马齐到,晃料敌不过,拨马而回,文丑沿河赶来。此亦先写文丑声势,以衬云长声势。忽见十余骑马,旗号翩翻,一将当头提刀飞马而来,乃关云长也。突如其来,与斩颜良时又自一样气色。大喝:“贼将休走!”与文丑交马,战不三合,文丑心怯,拨马绕河而走。关公马快,赶上文丑,脑后一刀,将文丑斩下马来。曹操在土阜上,见关公砍了文丑,大驱人马掩杀。河北军大半落水,沮授言不可渡河,此处方验。粮草马匹仍被曹操夺回。如垂棘之璧,屈产之乘。
云长自变量骑东冲西突,正杀之间,刘玄德领三万军随后到。读者至此,必谓二人相会矣。前面哨马探知,报与玄德云:“今番又是红面长髯的斩了文丑。”但闻其形,未见其人。玄德慌忙骤马来看,隔河望见一簇人马,往来如飞,旗上写着“汉寿亭侯关云长”七字。但见其旗,不见其面。玄德暗谢天地曰:“原来吾弟果然在曹操处!”知其在曹而反喜者,信其必不降操也。欲待招呼相见,被曹兵大队拥来,只得收兵回去。此时宜必相见矣,而意不相见。方喜在原之近,又恨陟冈之远,咫尺天涯,为之一叹。袁绍接应至官渡,下定寨栅。郭图、审配入见袁绍,说:“今番又是关某杀了文丑,刘备佯推不知。”袁绍大怒,骂曰:“大耳贼!焉敢如此!”少顷,玄德至,绍令推出斩之。读者至此,为玄德吃吓,又代关公吃吓。玄德曰:“某有何罪?”绍曰:“你故使汝弟又坏我一员大将,如何无罪?”玄德曰:“容伸一言而死。曹操素忌备,今知备在明公处,恐备助公,故特使云长诛杀二将。公知必怒。此借公之手以杀刘备也。愿明公思之。”程昱所言,不出玄德之料。袁绍曰:“玄德之言是也。汝等几使我受害贤之名。”第二番欲杀,又被玄德躲过。喝退左右,请玄德上帐而坐。玄德谢曰:“荷明公宽大之恩,无可补报。欲令一心腹人,持密书去见云长,使知刘备消息。彼必星夜来到,辅佐明公,共诛曹操,以报颜良、文丑之仇,若何?”前者云长尚在疑似之间,则玄德只言不是云长以解之;今者云长更无疑惑矣,则又言招来云长以解之。袁绍大喜曰:“吾得云长,胜颜良、文丑十倍也。”还记虎牢关前,盟主高坐而叱之否?玄德修下书札,未有人送去。此时不即寄去,又作一顿,妙。
绍令退军武阳,连营数十里,按兵不动。又是虎头蛇尾。操乃使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隘口,自己班师回许都,大宴众官,贺云长之功。因谓吕虔曰:“昔日吾以粮草在前者,乃饵敌之计也。惟荀公达知吾心耳。”此时方纔说明。众皆叹服。正饮宴间,忽报:“汝南有黄巾刘辟、龚都,甚是猖獗。曹洪累战不利,乞遣兵救之。”云长闻言,进曰:“关某愿施犬马之劳,破汝南贼寇。”惟其急欲归刘,故急欲报曹耳。操曰:“云长建立大功,未曾重酬,岂可复劳征进?”公曰:“关某久闲,必生疾病。愿再一行。”英雄语。玄德“髀肉复生”之叹,亦是此意。曹操壮之,点兵五万,使于禁、乐进为副将,次日便行。荀彧密谓操曰:“云长常有归刘之心,倘知消息必去,不可频令出征。”操曰:“今次取功,吾不复教临敌矣。”
且说云长领兵将近汝南,札住营寨。当夜营外拿了两个细作人来。云长视之,内中认得一人,乃孙干也。来得突兀,出于意外。关公叱退左右,问干曰:“公自溃散之后,一向踪迹不闻,今何为在此处?”干曰:“某自逃难,飘泊汝南,幸得刘辟收留。孙干一向踪迹,只用他口中一句叙出,极省笔。今将军为何在曹操处?未识甘、糜二夫人无恙否?”关公因将上项事细说一遍。干曰:“近闻玄德公在袁绍处,欲往投之,未得其便。今刘、龚二人归顺袁绍,相助攻曹。天幸得将军到此,因特令小军引路,教某为细作,来报将军。来日二人当虚败一阵,公可速引二夫人投袁绍处,与玄德公相见。”玄德寄书未到,孙干相见在前。云长欲知乃兄消息,不从河北知之,却从汝南知之,皆出意外。关公曰:“既兄在袁绍处,吾必星夜而往。但恨吾斩绍二将,恐今事变矣。”恐事变者,非恐袁绍杀己也,恐因此而玄德又不在袁绍处耳。干曰:“吾当先往探彼虚实,再来报将军。”公曰:“吾见兄长一面,虽万死不辞。言兄长果然在袁绍处,则绍虽欲杀我,亦必往也。今回许昌,便辞曹操也。”当夜密送孙干去了。次日,关公引兵出,龚都披挂出阵。关公曰:“汝等何故背反朝廷?”都曰:“汝乃背主之人,何反责我?”关公曰:“我何为背主?”都曰:“刘玄德在袁本初处,汝却从曹操,何也?”孙干在营中密语,龚都在阵上明言。○为后文军士报二夫人张本。关公更不打话,拍马舞刀向前。龚都便走,关公赶上。都回身告关公曰:“故主之恩,不可忘也。公当速进,我让汝南。”让汝南者,欲其立功报曹,以便速去耳。关公会意,驱军掩杀。刘、龚二人佯输诈败,四散去了。云长夺得州县,安民已定,班师回许昌。曹操出郭迎接,赏劳军士。宴罢,云长回家,参拜二嫂于门外。甘夫人曰:“叔叔两番出军,可知皇叔音信否?”公答曰:“未也。”此时不即实告,是精细处。关公退,二夫人于门内痛哭曰:“想皇叔休矣!二叔恐我姊妹烦恼,故隐而不言。”将闻喜信,反先痛哭,叙事至此,又复一顿。正哭间,有一随行老军,听得哭声不绝,于门外告曰:“夫人休哭,主人现在河北袁绍处。”不用关公说知,却用军人报信,事曲而文亦曲。夫人曰:“汝何由知之?”军曰:“跟关将军出征,有人在阵上说来。”应龚都语。夫人急召云长,责之曰:“皇叔未尝负汝,汝今受曹操之恩,顿忘旧日之义,不以实情告我,何也?”关公顿首曰:“兄今委实在河北,未敢教嫂嫂知者,恐有泄漏也。恐有泄漏者,公意曹操不知玄德在河北耳。岂知操固与程昱筹之熟耳。事须缓图,不可欲速。”为欲待孙干回报也,却又不说明,妙。甘夫人曰:“叔宜上紧。”公退,寻思去计,坐立不安。
原来于禁探知刘备在河北,报与曹操。公则必待孙干报而后知,操岂待于禁报而后知耶?操令张辽来探关公意。关公正闷坐,张辽入贺曰:“闻兄在阵上知玄德音信,特来贺喜。”公方欲秘之,而辽已明言之,妙。关公曰:“故主虽在,未得一见,何喜之有?”辽既明言,公即不隐讳。辽曰:“兄与玄德交,比弟与兄交何如?”公曰:“我与兄,朋友之交也。我与玄德,是朋友而兄弟、兄弟而又主臣者也,岂可共论乎?”看他轻重较然,只二语中,已备五伦之三矣。辽曰:“今玄德在河北,兄往从否?”关公曰:“昔日之言,安肯背之!文远须为我致意丞相。”直心口快。张辽将关公之言,回告曹操,操曰:“吾自有计留之。”恐亦无甚妙计矣。
且说关公正寻思间,忽报有故人相访。读者至此,必谓孙干有信至矣。及请入,却不相识。关公问曰:“公何人也?”答曰:“某乃袁绍部下南阳陈震也。”关公大惊,急退左右,问曰:“先生此来,必有所为?”震出书一缄,递与关公。公视之,乃玄德书也。玄德寄书人直至此处方来,来得突兀,出人意外。其略云:
备与足下自桃园缔盟,誓以同死。今何中道相违,割恩断义?君必欲取功名、图富贵,愿献备首级以成全功。两番几被袁绍所杀,故言之激如此。书不尽言,死待来命。
关公看书毕,大哭曰:不得不哭。“某非不欲寻兄,奈不知所在也。安肯图富贵而背旧盟乎?”既得此书,则知玄德尚在袁绍处,不必待孙干回报。而公之去,更不容缓矣。震曰:“玄德望公甚切,公既不背旧盟,宜速往见。”关公曰:“人生天地间,无终始者,非君子也。吾来时明白,去时不可不明白。明明白白,是公一生过人处。吾今作书,烦公先达知兄长,容某辞却曹操,奉二嫂来相见。”震曰:“倘曹操不允。为之奈何?”陈震之意,公不告而竟去;公为人明白,则必告而后去。公曰:“吾宁死,岂肯久留于此!”言不死则必告,不去则必死也。震曰:“公速作回书,免致刘使君悬望。”关公写书答云:
窃闻义不负心,忠不顾死。自幼读书,粗知礼义,观羊角哀、左伯桃之事,未尝不三叹而流涕也。前守下邳。内无积粟,外听援兵,欲即效死,奈有二嫂之重,未敢断首捐躯,致负所托,故尔暂且羁身,冀图后会。近至汝南,方知兄信,即当面辞曹公,奉二嫂归。羽但怀异心,神人共戮。披肝沥胆,笔楮难穷。瞻拜有期,伏惟照鉴。玄德来书,从关公眼中看出;关公答书,却从关公笔下写出,叙得参差有致。
陈震得书自回。
关公入内告知二嫂,随即至相府拜辞曹操。操知来意,乃悬回避牌于门。操所谓有计留之者,别无他计,只是一个不肯相见耳。关公怏怏而回。命旧日跟随人役,收拾车马,早晚伺候;分付宅中所有原赐之物,尽皆留下,分毫不可带去。一尘不染,澄然以清。次日再往相府辞谢,门首又挂回避牌。操此时留公之计亦穷矣。关公一连去了数次,皆不得见。省笔。乃往张辽家相探,欲言其事。辽亦托疾不出。此想亦曹操之故也。关公思曰:“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我去志已决,岂可复留!”即写书一封,辞谢曹操。书略曰:
羽少事皇叔,誓同生死;皇天后土,实闻斯言。前者下邳失守,所请三事,已蒙恩诺。今探知故主现在袁绍军中,明明说出,更不隐讳。回思昔日之盟,岂容违背?新恩虽厚,旧义难忘。兹特奉书告辞,伏惟照察。其有余恩未报,愿以俟之异日。为后文华容道伏线。
写毕封固,差人去相府投递;一面将累次所受金银,一一封置库中,悬汉寿亭侯印于堂上,封金挂印,至今传为千古美谈。请二夫人上车。关公上赤兔马,手提青龙刀,率领旧日跟随人役,护送车仗,径出北门。果于去,勇于去,更不踌躇疑沮于其去。门吏挡之。关公怒目横刀,大喝一声,门吏皆退避。先为五关斩将作一引。关公既出门,谓从者曰:“汝等护送车仗先行,但有追赶者,吾自当之,勿得惊动二位夫人。”从者推车,望官道进发。
却说曹操正论关公之事未定,左右报关公呈书。操即看毕,大惊曰:“云长去矣!”四字有无限爱惜、无限嗟呀之意。○曹操见书是第一段。忽北门守将飞报:“关公夺门而去,车仗鞍马二十余人,人数在北门守将口中补出。皆望北行。”北门守将来报是第二段。又关公宅中人来报说:“关公尽封所赐金银等物。美女十人,另居内室。此句又于关公宅中人口内补出。其汉寿亭侯印,悬于堂上。丞相所拨人役,皆不带去,只带原跟从人及随身行李,出北门去了。”关公宅中人来报是第三段。只关公一去,用三段文字以描写之。来得昂藏,去亦去得英烈。众皆愕然。一将挺身出曰:“某愿将铁骑三千,去生擒关某,献与丞相!”众视之,乃将军蔡阳也。预为后文斩蔡阳伏笔。正是:
欲离万丈蛟龙穴,又遇三千狼虎兵。
蔡阳要赶关公,毕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9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汉寿侯五关斩六将
吾读此回而叹曹操之义,又未尝不叹曹操之奸也。其于关公之去,赠金、赠袍,亲自送行,而独吝一纸文凭,不即给与。使关公而死于卞喜之伏兵,或死于王植之纵火,则操必曰:“非我也,守关将吏也。”己则居爱贤之名,而但责将吏以误杀之罪,斯其奸不已甚欤!以小人而行君子之事,则虽似君子,而终怀小人之心。今人但见“各为其主”之语;便啧啧曹操不置,可谓不知鸟之雌雄矣。
文有伏线之妙。荥阳城中之事,先于东岭关前伏线,此即伏于一回之内者也。玉泉山顶之事,早于镇国寺中伏线,此伏于数十回之前者也。其间一传家信,一叙乡情,闲闲冷冷,极没要紧处却是极要紧处。如此叙事,虽龙门复生,无以过之。
关公斩蔡阳在后回,而此回先有蔡阳欲赶关公一段文字;廖化归关尚隔十数回,而此回先有廖化救二夫人一段文字:皆所谓隔年下种者也。至于关公,行色匆匆,途中所历,忽然遇一少年,忽然遇一老人,忽然遇一强盗,忽然遇一和尚:点缀生波,殊不寂寞。天然有此妙事,助成此等妙文。若但过一关杀一将,五处关隘一味杀去,有何意趣?
自二十五回至此,皆为云长立传,而玄德、翼德两边,未免冷淡。乃于白马之役,忽有翼德探囊取物一语,文中虽无翼德,而翼德之威灵如见。至于玄德行藏,或在袁绍一边玫书,或在关公一边接柬,或在龚都阵上口传,或在孙干途中备述:处处提照出来,更不疏漏。真叙事妙品。
关公此行,其难有三。保二嫂车仗而行,必须缓辔相随,非比独行可以驰骋,虽有千里马,无所用之,一难也。自许昌而出,关隘重重,非止一处两处,可以侥幸而越,二难也。又所投之处乃曹操之 仇,守关将士防御甚严,非比别处可以通融,三难也。有此三难,卒能脱然而去,虽邀天幸,实仗神威。总之,志不决,虽易者亦难;志既决,虽难者亦易耳。
五关斩将,非关公之意也,观其不杀刘延可见矣。延虽不肯借,而不敢拒公,则公竟舍之而不杀。推此而论,使胡班救公之后,王植不追,公亦何必索植而杀之乎。其余或以力敌,或以计害,皆不得已而杀之耳。故曰非公意也。
却说曹操部下诸将中,自张辽而外,只有徐晃与云长交厚,其余亦皆敬服。独蔡阳不服关公,故今日闻其去,欲往追之。操曰:“不忘故主,来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当效之。”操视诸将中未尝有此人。遂叱退蔡阳,不令去赶。程昱曰:“丞相待关某甚厚,今彼不辞而去,乱言片楮,冒渎钧威,其罪大矣。若纵之使归袁绍,是与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杀之,以绝后患。”又是一个要赶的。操曰:“吾昔已许之,岂可失信!彼各为其主,勿追也。”袁绍欲杀玄德,而曹操不追关公。有始有终,是曹操高袁绍一头地。因谓张辽曰:“云长封金挂印,财贿不以动其心,爵禄不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操所以饵人者,不过财贿、爵禄耳。今二者不足以动关公,操安得不敬。想他去此不远,我一发结识他做个人情。汝可先去请住他,待我与他送行,更以路费征袍赠之,使为后日记念。”既不追之,则必饯之,索性加厚一倍。有心人算计,往往如此。张辽领命,单骑先往。曹操自变量十骑随后而来。却说云长所骑赤兔马,日行千里,本是赶不上;因欲护送车仗,不敢纵马,按辔徐行。忽听背后有人大叫:“云长且慢行!”公此时必谓追兵至矣。回头视之,见张辽拍马而至。尊恙已愈乎?关公教车仗从人,只管望大路紧行,为后被劫伏笔。自己勒住赤兔马,按定青龙刀,问曰:“文远莫非欲追我回乎?”辽曰:“非也。丞相知兄远行,欲来相送,特先使我请住台驾,别无他意。”关公曰:“便是丞相铁骑来,吾愿决一死战!”其言刚甚。遂立马于桥上望之。见曹操自变量十骑,飞奔前来,背后乃是许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辈。操见关公横刀立马于桥上,此时何不挂回避牌?恐关公此时,反急欲回避矣。令诸将勒住马匹,左右排开。关公见众人手中皆无军器,方始放心。操曰:“云长行何太速?”关公于马上欠身答曰:“关某前曾禀过丞相,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参见,故拜书告辞,封金挂印纳还丞相。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言简而意尽。操曰:“吾欲取信于天下,安肯有负前言。恐将军途中乏用,特具路资相送。”一将便从马上托过黄金一盘。关公曰:“累蒙恩赐,尚有余资。留此黄金,以赏将士。”其人光明,其言磊落。操曰:“特以少酬大功于万一,何必推辞?”关公曰:“区区微劳,何足挂齿。”操笑曰:“云长天下义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自叹缘悭分浅,乃爱极慕极之语。锦袍一领,略表寸心。”令一将下马,双手捧袍过来。云长恐有他变,不敢下马,精细。用青龙刀尖挑锦袍披于身上,勒马回头称谢曰:“蒙丞相赐袍,异日更得相会。”须贾以绨袍而得以不死,则曹操袍可留异日华容道一命矣。遂下桥望北而去。许褚曰:“此人无礼太甚,何不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骑,吾数十余人,安得不疑?代为之解。吾言既出,不可追也。”又自为解。曹操自引众将回城,于路叹想云长不已。见如此人,安得不惜别?
不说曹操自回。且说关公来赶车仗。约行三十里,却只不见。不知读者至此,必疑是曹操使人截去矣。云长心慌,纵马四下寻之。忽见山头一人,高叫:“关将军且住!”与张辽背后相呼正复相似,不知者读自此,又疑是曹操使人来留公矣。云长举目视之,只见一少年,黄巾锦衣,持枪跨马,马项下悬着首级一颗,引百余步卒,飞奔前来。奇。公问曰:“汝何人也?”少年弃枪下马,拜伏于地。云长恐是诈,精细。勒马持刀问曰:“壮士愿通姓名。”答曰:“吾本襄阳人,姓廖,名化,字符俭。因世乱流落江湖,聚众五百余人,劫掠为生。恰纔同伴杜远下山巡哨,误将两夫人劫掠上山。吾问从者,知是大汉刘皇叔夫人,且闻将军护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来。杜远出言不逊,被某杀之。今献头与将军请罪。”此事只在廖化口中叙出,省笔。关公曰:“二夫人何在?”化曰:“现在山中。”关公教急取下山。不移时,百余人簇拥车仗前来。关公下马停刀,叉手于车前问候曰:“二嫂受惊否?”二夫人曰:“若非廖将军保全,已被杜远所辱。”又在二夫人口中略述一遍。关公问左右曰:“廖化怎生救夫人?”左右曰:“杜远劫上山去,就要与廖化各分一人为妻。廖化问起根由,好生拜敬,杜远不从,已被廖化杀了。”又在左右口中详述一遍。关公听言,乃拜谢廖化。廖化欲以部下人送关公,关公寻思:“此人终是黄巾余党,未可作伴。”乃谢却之。精细。廖化又拜送金帛,关公亦不受。丞相之金且不受,何况强盗之金乎?然不受丞相之金、亦不受强盗之金者,其视丞相之金与强盗之金,无以异也。廖化拜别,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廖化终从关公,而此处不即相从合而暂离,遥为后文伏线,妙。云长将曹操赠袍事,告知二嫂,催促车仗前行。至天晚,投一村庄安歇。庄主出迎,须发皆白,问曰:“将军姓甚名谁?”关公施礼曰:“吾乃刘玄德之弟关某也。”老人曰:“莫非斩颜良、文丑的关公否?”二人为河北名将,而公能杀之,则杀名将者之为名将,其名更着矣。○前卷事又从老人口中一提。公曰:“便是。”老人大喜,便请入庄。关公曰:“车上还有二位夫人。”老人便唤妻女出迎。二夫人至草堂上,关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侧。老人请公坐,公曰:“尊嫂在上,安敢就坐!”极似范蠡在石室中光景。老人乃令妻女请二夫人入内室款待,自于草堂款待关公。关公问老人姓名。老人曰:“吾姓胡,名华。桓帝时曾为议郎,致仕归乡。今有小儿胡班,在荣阳太守王植部下为从事。将军若从此处经过,某有一书寄与小儿。”未至第一关,先为第四关脱难伏线,妙。关公允诺。次日早膳毕,请二嫂上车,取了胡华书信,相别而行,取路投洛阳来。
前至一关,名东岭关。第一关。把关将姓孔,名秀,引五百军兵在岭上把守。当日关公押车仗上岭,军士报知孔秀,秀出关来迎。关公下马,与孔秀施礼。秀曰:“将军何往?”公曰:“某辞丞相,特往河北寻兄。”秀曰:“河北袁绍,正是丞相对头。将军此去,必有丞相文凭。”前曹操送行,赠金、赠袍,而不与以文凭,是不留而留,送而不送也。公曰:“因行期慌迫,不曾讨得。”不说曹操不给,只说自己不讨。秀曰:“既无文凭,待我差人禀过丞相,方可放行。”关公曰:“待去禀时,须误了我行程。”秀曰:“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关公曰:“汝不容我过关乎?”其语渐硬。秀曰:“汝要过去,留下老小为质。”此言无礼。关公大怒,不得不怒。举刀就杀孔秀。秀退入关去,鸣鼓聚军,披挂上马,杀下关来,大喝曰:“汝敢过去么?”关公约退车仗,纵马提刀,竟不打话,直取孔秀,秀挺枪来迎。两马相交,只一合,钢刀起处,孔秀尸横马下。孔秀前恭后倨,关公亦先礼后兵。○斩却一将。众军便走。关公曰:“军士休走。吾杀孔秀,不得已也,可见五关斩将,原非关本意。与汝等无干。借汝众军之口,传语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我故杀之。”恺切周至之及。众军俱拜于马前。关公即请二夫人车仗出关,望洛阳进发。第二关。
早有军士报知洛阳太守韩福。韩福急聚众将商议。牙将孟坦曰:“既无丞相文凭,即系私行。若不阻挡,必有罪责。”畏曹操,故不畏关公。韩福曰:“关公勇猛,颜良、文丑俱为所杀。又将杀颜良、文丑一提。今不可力敌,只须设计擒之。”孟坦曰:“吾有一计:先将鹿角拦定关口,待他到时,小将引兵和他交锋,佯败诱他来追。公可用暗箭射之。若关某坠马,即擒解许都,必得重赏。”既欲免罪,又伏贪赏。商议停当,人报关公车仗已到。韩福弯弓插箭,引一千人马摆列关口,问:“来者何人?”关公马上欠身言曰:“吾汉寿亭侯关某,敢借过路。”韩福曰:“有曹丞相文凭否?”已知其无,却又假问。关公曰:“事冗不曾讨得。”韩福曰:“吾奉承相钧命,镇守此地,专一盘诘往来奸细。若无文凭,即系逃窜。”关公怒曰:“东岭孔秀,已被吾杀。汝亦欲寻死耶?”韩福曰:“谁人与我擒之?”孟坦出马,轮双刀来取关公。关公约退车仗,拍马来迎。孟坦战不三合,拨回马便走。关公赶来。孟坦只指望引诱关公,不想关公马快,早已赶上,只一刀砍为两段。关公勒马回来,韩福闪在门首,尽力放了一箭,正射中关公左臂。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飞马径奔韩福,冲散众军,韩福急走不迭,关公手起刀落,带头连肩斩于马下。此头与肩,足以报吾臂之恨矣。○斩却三将。杀散众军,保护车仗。
关公割帛束住箭伤,于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连夜投沂水关来。第三关。把关将乃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锤,原是黄巾余党,廖化是强盗余党,卞喜亦是强盗余党。乃既做官之强盗,反不若未做官之强盗能识好人也。后投曹操,拨来守关。当下闻知关公将到,寻思一计,就关前镇国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诱关公至寺,约击盏为号,欲图相害。在佛地上谋杀好人,是强盗所为,然未必非和尚所为也。安排已定,出关迎接关公。公见卞喜来迎,便下马相见。喜曰:“将军名震天下,谁不敬仰!今归皇叔,足见忠义!”小人欺君子,偏能为君子之言。关公诉说斩孔秀、韩福之事。卞喜曰:“将军杀之是也。某见丞相,代禀衷曲。”言之太甘,其中必苦。关公甚喜,同上马过了沂水关,到镇国寺前下马。众僧鸣钟出迎。原来那镇国寺乃汉明帝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余人。内有一僧,却是关公同乡人,法名普净。当下普净已知其意,向前与关公问讯,胡班救关公,却于胡华家先期伏线;普净救关公,即在镇国寺当日相逢。曰:“将军离蒲东几年矣?”关公曰:“将及二十年矣。”普净曰:“还认得贫僧否?”虽然当日相逢,却叙昔年旧识。然则伏线又在二十年之前。公曰:“离乡多年,不能相识。”普净曰:“贫僧家与将军家只隔一条河。”离乡人好与同乡人言乡,出家人亦与俗家人言家。卞喜见普净叙出乡里之情,恐有走泄,乃叱之曰:“吾欲请将军赴宴,汝僧人何得多言!”关公曰:“不然。乡人相遇,安得不叙旧情耶?”不是“逢僧话”,却是叙乡情;不是“浮生半日闲”,却是旅况几年阔。如借<西湘>曲者,不是“随喜到”,却是“望蒲东”耳。普净请关公方丈待茶。关公曰:“二位夫人在车上,可先献茶。”普净教取茶先奉夫人,然后请关公入方丈。普净以手举所佩戒刀,以目视关公,此僧大通,是慧明不是法聪。公会意,命左右持刀紧随。卞喜请关公于法堂筵席。关公曰:“卞君请关某,是好意,还是歹意?”卞喜未及回言,关公早望见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吾以汝为好人,安敢如此!”卞喜知事泄,大叫:“左右下手!”左右方欲动手,皆被关公拔剑砍之。卞喜下堂,繞廊而走,关公弃剑,执大刀来赶。卞喜暗取飞锤,掷打关公。关公用刀隔开锤,赶将入去,一刀劈卞喜为两段。要在佛地上杀好人是真强盗,能在佛地上杀歹人是真菩萨。○斩却四将。随即回身来看二嫂,早有军人围住,见关公来,四下奔走。关公赶散,谢普净曰:“若非吾师,已被此贼害矣。”救关公者普净,杀卞喜者亦普净。杀之而当,杀即生也。普净曰:“贫僧此处难容,收拾衣钵,亦往他处云游也。后会有期,将军保重。”早为玉泉山伏线。关公称谢,护送车仗,往荥阳进发。第四关。
荥阳太守王植,却与韩福是两亲家。闻得关公杀了韩福,商议欲暗害关公,关公念兄恩,王植重姻谊,闲闲相对。乃使人守住关口。待关公到时,王植出关,喜笑相迎。关公诉说寻兄之事。植曰:“将军于路驱驰,夫人车上劳困,且请入城,馆驿中暂歇一宵,来日登途未迟。”与卞喜一样弱法。关公见王植意甚殷勤,遂请二嫂入城。馆驿中皆铺陈了当。王植请公赴宴,公辞不往;前赴卞喜席,今遂不赴王植席,足见精细。植使人送筵席至馆驿。关公因于路辛苦,请二嫂晚膳毕,就正房歇定。遂吩咐从者各自安歇,饱喂马匹。关公亦解甲憩息。却说王植密唤从事胡班听令曰:“关某背丞相而逃,又于路杀太守并守关将校,死罪不轻!此人武勇难敌。汝今晚点一千军围住馆驿,一人一个火把,待三更时分,一齐放火,不问是谁,尽皆烧死。不用壁中刀斧,却用门外火把。一在日里,一在夜间。吾亦自引军接应。”胡班领命,便点起军士,密将干柴引火之物搬于馆驿门首,约时举事。胡班寻思:“我久闻关云长之名,不识如何模样,试往窥之。”乃至驿中,问驿吏曰:“关将军在何处?”答曰:“正厅上观书者是也。”胡班潜至厅前,见关公左手绰髯,于灯下凭几看书。写得如画。班见了,失声叹曰:“真天人也!”公问何人,胡班入拜曰:“荥阳太守部下从事胡班。”关公曰:“莫非许都城外胡华之子否?”班曰:“然也。”公唤从者于行李中取书付班。普净叙乡情,胡班见家信,又闲闲相对。班看毕,叹曰:“险些误杀忠良!”遂密告曰:“王植心怀不仁,欲害将军,暗令人四面围住馆驿,约于三更放火。今某当先去开了城门,将军急收拾出城。”方信胡华寄书不是闲文。关公大惊,忙披挂提刀上马,请二嫂上车,尽出馆驿。果见军士各执火把听候。关公急来到城边,只见城门已开。关公催车仗急急出城。胡班还去放火。前是王植赚关公,此则胡班赚王植矣。关公行不到数里,背后火把照耀,人马赶来。来送命了。当先王植大叫:“关某休走!”关公勒马,大骂:“匹夫!我与你无仇,如何令人放火烧我?”王植拍马挺枪,径奔关公,被关公拦腰一刀,砍为两段,斩却五将。人马都赶散。关公催车仗速行,于路感胡班不已。为后文胡班归蜀伏笔。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报与刘延,延自变量十骑出郭而迎。关公马上欠身而言曰:“太守别来无恙!”照应白马之役。延曰:“公今欲何往?”公曰:“辞了丞相,去寻家兄。”延曰:“玄德在袁绍处,绍乃丞相仇人,如何容公去?”公曰:“昔日曾言定来。”延曰:“今黄河渡口关隘,夏侯惇部将秦琪据守,恐不容将军过渡。”先报一信。公曰:“太守应付船只若何?”延曰:“船只虽有,不敢应付。”无用之人。公曰:“我前者诛颜良、文丑,亦曾与足下解厄,又在关公口中将前事一提。今日求一渡船而不与,何也?”延曰:“只恐夏侯惇知之,必然罪我。”无用之人。关公知刘延无用之人,遂自催车仗前进。有杀有不杀,妙甚。若逢人便杀,便不成关公矣。到黄河渡口,第五关。秦琪引军出问:“来者何人?”关公曰:“汉寿亭侯关某也。”琪曰:“今欲何往?”关公曰:“欲投河北去寻兄长刘玄德,敬来借渡。”琪曰:“丞相公文何在?”公曰:“吾不受丞相节制,有甚公文!”前托言事冗行忙,此则竟说不受节制,更是直捷痛快。琪曰:“吾奉夏侯将军将令,守把关隘,你便插翅,也飞不过去!”关公大怒曰:“你知我于路斩戮拦截者乎?”琪曰:“你只杀得无名下将,敢杀我么?”关公怒曰:“汝比颜良、文丑若何?”又将前事一提。秦琪大怒,纵马提刀,直取关公。二马相交,只一合,关公刀起,秦琪头落。斩却六将。关公曰:“当吾者已死,余人不必惊走。速备船只,送我渡河。”军士急撑舟傍岸。关公请二嫂上船渡河。渡过黄河,便是袁绍地方。关公所历关隘五处,斩将六员。将行程图总结一笔,斩将账总算一盘。后人有诗叹曰:
挂印封金辞汉相,寻兄遥望远途还。马骑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龙出五关。忠义慨然冲宇宙,英雄从此震江山。独行斩将应无敌,今古留题翰墨间。
关公于马上自叹曰:“吾非欲沿途杀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以我为负恩之人矣。”观公此语,知后日华容道相遇,定然不杀。
正行间,忽见一骑自北而来,大叫:“云长少住!”关公勒马视之,乃孙干也。关公曰:“自汝南相别,一向消息若何?”干曰:“刘辟、龚都自将军回兵之后,复夺了汝南,此事只在孙干口中补出,好。遣某往河北结好袁绍,请玄德同谋破曹之计。不想河北将士,各相妒忌。田丰尚囚狱中,沮授黜退不用,审配、郭图各自争权,袁绍多疑,主持不定。某与刘皇叔商议,先求脱身之计。今皇叔已往汝南会合刘辟去了。此回叙关公一边,十分热闹;放下玄德一边,未免冷落。今就孙干口中,将河北事细述一遍,笔法又密又省。恐将军不知,反到袁绍处,或为所害,特遣某于路迎接将来。幸于此得见!将军可速往汝南,与皇叔相会。”陈震致书,在孙干未知之前;孙干报信,又在关公已行之后。叙得参差历落。关公教孙干拜见夫人。写得周至。夫人问其动静,孙干备说:“袁绍二次欲斩皇叔,前孙干在汝南时未说此事,故至此方言。今幸脱身往汝南去了。夫人可与云长到此相会。”二夫人皆掩面垂泪。写得入情。关公依言,不投河北去,径取汝南来。本赴河北,忽转汝南。只因古人踪迹无常,遂使后人文字变幻。正行之间,背后尘埃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当先夏侯惇大叫:“关某休走!”正是:
六将阻关徒受死,一军拦路复争锋。
毕竟关公怎生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9
第二十八回 斩蔡阳兄弟释疑 会古城主臣聚义
曹操于关公之行,不使人导之出疆者,阳美其大义而阴忌其归刘,故听彼自往。若其于路阻截而复回,则是不留之留也;若其中途为人所害而死,则是不杀之杀也。迨至斩关而出,渡过黄河,当此之时,留之不可,杀之不得也;于是又恐不见了自己人情,然后令人赍送文凭以示恩厚。斯其设心,不大可见乎?文凭之送,不送于而用文凭之时,而送于不必用文凭之后。读者读至此,慎勿被曹操瞒过也。
关公既遇廖化,又遇周仓。廖化是黄巾,周仓亦是黄巾。化之从公后于仓,而仓之慕公切于化。夫使仓而不与公遇,不过绿林一豪客耳。今日立厢绘像,仓得捧大刀立于公之侧,竟附公以并垂不朽。可见人贵改图,士贵择主。虽失足雈苻,未尝不可以更新;而单身作仆,胜似拥喽啰称大王也。
人但知“降汉不降曹”为云长大节,而不知大节如翼德殆视云长而更烈也。云长辨汉与曹甚明,翼德辨汉与曹又甚明。操为汉贼,则从汉贼者亦汉贼;彼误以关公为降曹,故骂曹操并骂关公,而桃园旧好所以不暇顾矣。盖有君臣,然后有兄弟。君臣之义乖,即兄弟之义亦绝。衣带诏之公愤为重,而桃园之私盟为轻。推斯志也,使翼德而处土山之围,宁蹈白刃而死,岂肯权宜变通,姑与曹操周旋乎哉!翼德生平最怒吕布,以其灭伦绝理,故一见便呼为“三姓家奴”,而嗣后屡欲杀之,其怒曹操,亦犹是耳。恶吕布以正父子之伦,恶曹操以正君臣之礼,如翼德者,斯可谓之真孝子,斯可谓之真忠臣。
翼德失徐州,而云长责之;云长寄许都,而翼德责之。能如此以义相责,方是好兄弟。每怪今人好立朋党;一缔私盟,便互相遮护,虽有大过,不嫌其非。此以水济水耳,岂所称“和而不同”之君子乎?
玄德之于关公也,隔河望见旗帜而以手加额;翼德之于关公也,古城觌面相逢而绰槍欲战,一兄一弟,何其不同如此哉?曰:既不降曹,而何以在曹?此翼德所以责关公者也。知其身虽在曹,而必不降曹,此玄德所以信关公者也。观弟之责其兄,则能为翼德之兄者,固自不易;观兄之信其弟,则能为云长之主者,大非偶然矣。
只因关公以弟寻兄、以叔保嫂,遂引出一派亲戚来:胡华与胡班为父子;韩福与王植为姻家;蔡阳与秦琪为甥舅。不唯各主其主,又复各亲其亲矣。至于不杀郭常之子,以存人祀;收养关定之子,以立己嗣:关公父子是初相见,桃园兄弟是重会合,玄德夫妇是再团圆。合前回与此回,殆共成一篇亲亲文字云。
玄德在许都听满宠报信,但知公孙瓒下落,不知赵子龙下落,令人郁郁不快。关公在汝南见孙干报信,但知玄德下落,并不提起张翼德下落,又令人郁郁不快。今至此回,不约而同,不期而会,不特当日见者快然,即今日读者亦为之快然矣。由前而观,则桃园为初聚义,古城为再聚义;由后而观,则南阳会诸葛方为大聚义,古城合子龙为小聚义也。
刘、关、张三人两番聚散:一散于吕布之攻小沛,再散于曹操之攻徐州。而玄德则前投曹操,后投袁绍;关公则前在东海,后在许都;翼德则两次俱在芒砀山中。乃叙事者于前之散也,略关、张而独详玄德;于后之散也,则略翼德,稍详玄德,而独甚详关公。所以然者,三面之事,不能并时同叙,故取其事之长者而备载焉,取其事之短者而简括焉。史迁笔法,往往如此。
前回埋伏后文,此回收拾前文。如胡班、廖化、普净辈,俱于前回埋伏。糜竺、糜芳、简雍、赵云等,俱于此回收拾。
却说关公同孙干保二嫂向汝南进发,不想夏侯惇领三百余骑,从后追来。孙干保车仗前行。关公回身勒马按刀问曰:“汝来赶我,有失丞相大度。”夏侯惇曰:“丞相无明文传报,汝于路杀人,又斩吾部将,无礼太甚!我特来擒你,献与丞相发落!”言讫,便拍马挺槍欲斗。只见后面一骑飞来,大叫:“不可与云长交战!”关公按辔不动。来使于怀中取出公文,谓夏侯惇曰:“丞相敬爱关将军忠义,恐于路关隘拦截,故遣某特赍公文,遍行诸处。”直在渡河之后公文方到,此曹操奸猾处。惇曰:“关某于路杀把关将士,丞相知否?”来使曰:“此却未知。”第一次斩关之时,关吏必己飞报许都矣。岂有五关俱斩,而操犹未知者乎?其“未知”者,曹操教之也,恐知之而后发使,不见了自己人情耳。惇曰:“我只活捉他去见丞相,待丞相自放他。”关公怒曰:“吾岂惧汝耶!”拍马持刀,直取夏侯惇。惇挺槍来迎。两马相交,战不十合,忽又一骑飞至,大叫:“二将军少歇!”惇停槍问来使曰:“丞相叫擒关某乎?”此句问得更妙。惇意亦以斩关之事操必知之矣。使者曰:“非也。丞相恐守关诸将阻挡关将军,故又差某驰公文来放行。”未渡河前一纸公文不见,既渡河后公文连片而至,曹操大是奸猾。惇曰:“丞相知其于路杀人否?”使者曰:“未知。”第二番使命犹云“未知”,一发是诈。惇曰:“既未知其杀人,不可放去。”指挥手下军士,将关公围住。关公大怒,舞刀来迎。两个正欲交锋,阵后一人飞马而来,大叫:“云长、元让,休得争战!”众视之,乃张辽也。二人各勒住马。张辽近前言曰:“奉丞相钧旨:因闻知云长斩关杀将,恐于路有阻,特差我传谕各处关隘,任便放行。”前两次言不知者,恐知其斩关而后发使,不见了人情。此直言已知者,见得知其斩关而并不怒,索性再卖个人情也。皆是曹操奸猾处。惇曰:“秦琪是蔡阳之甥。他将秦琪托付我处,今被关某所杀,怎肯干休?”伏后蔡阳厮杀事。辽曰:“我见蔡将军,自有分解。既丞相大度,教放云长去,公等不可废丞相之意。”夏侯惇只得将军马约退。五关俱已斩过,一夏侯惇何足阻之,此时亦落得做个人情矣。辽曰:“云长今欲何往?”关公曰:“闻兄长又不在袁绍处,吾今将遍天下寻之。”辽曰:“既未知玄德下落,且再回见丞相,若何?”本为放行而来,却转出挽留一语,趣甚。关公笑曰:“安有是理!文远回见丞相,幸为我谢罪。”说毕,与张辽拱手而别。公之来以辽终,公之去亦以辽终。于是张辽与夏侯惇领军自回。
关公赶上车仗,与孙干说知此事。二人并马而行。行了数日,忽值大雨滂沱,行装尽湿。出路人每有如此苦事。遥望山冈边有一所庄院,关公引着车仗,到彼借宿。庄内一老人出迎。又遇一老人。关公具言来意。老人曰:“某姓郭,名常,世居于此。久闻大名,幸得瞻拜。”遂宰羊置酒相待,请二夫人于后堂暂歇。郭常陪关公、孙干于草堂饮酒,此老之待客与胡华相似。一边烘焙行李,照上“行装尽湿”句,细甚。一边喂养马匹。闲中带出马匹二字,为后偷马一逗,细甚。至黄昏时候,忽见一少年又遇一少年。自变量人入庄,径上草堂。郭常唤曰:“吾儿来拜将军。”因谓关公曰:“此愚男也。”关公问何来。常曰:“射猎方回。”代答。少年见过关公,即下堂去了。写得闪闪忽忽。常流泪言曰:“老夫耕读传家,止生此子,不务本业,惟以游猎为事。是家门不幸也!”胡华之子贤,郭常之子不肖,闲闲相对。关公曰:“方今乱世,若武艺精熟,亦可以取功名,何云不幸?”常曰:“他若肯习武艺,便是有志之人。今专务游荡,无所不为,伏偷马事。老夫所以忧耳!”关公亦为叹息。至更深,郭常辞出。关公与孙干方欲就寝,忽闻后院马嘶人叫。读者至此,疑又有卞喜伏兵,王值纵火之事。关公急唤从人,却都不应,乃与孙干提剑往视之。只见郭常之子倒在地上叫唤,从人正与庄客厮打。好看。公问其故。从人曰:“此人来盗赤兔马,前有劫车仗之盗,此又有偷马匹之贼,亦闲闲相对。被马踢倒。我等闻叫唤之声,起来巡看,庄客们反来厮闹。”公怒曰:“鼠贼焉敢盗吾马!”恰待发作,郭常奔至,告曰:“不肖子为此歹事,罪合万死!奈老妻最怜爱此子,人情多爱独子,而妇人之情,又每怜不肖之子。则此子之不肖,未必非怜爱酿成之也。乞将军仁慈宽恕!”关公曰:“此子果然不肖,适才老翁所言,真知子莫若父也。不知子者又莫若母。我看翁面,且姑恕之。”遂分付从人看好了马,喝散庄客,与孙干回草堂歇息。次日,郭常夫妇出拜于堂前,谢曰:“犬子冒渎虎威,深感将军恩恕。”关公令唤出:“我以正言教之。”常曰:“他于四更时分,又自变量个无赖之徒,不知何处去了。”为后劫马伏笔。关公谢别郭常,奉二嫂上车,出了庄院,与孙干并马,护着车仗,取山路而行。不及三十里,只见山背后拥出百余人,为首两骑马,本为盗一匹马,却引出两骑马来。前面那人头裹黄巾,身穿战袍,后面乃郭常之子也。奇绝。此子两番忽伏忽见。黄巾者曰:“我乃天公将军张角部将也!来者快留下赤兔马,放你过去!”关公大笑曰:“无知狂贼!汝既从张角为盗,亦知刘、关、张兄弟三人名字否?”第一回中事忽于此一提。○于关公口中补照刘、张,妙甚。黄巾者曰:“我只闻赤面长髯者名关云长,此人口中却放下刘、张,独问关公,又妙。却未识其面。现对赤面,何云未识?汝何人也?”公乃停刀立马,解开须囊,出长髯令视之。此人所以舍刘、张而独问关公者,盖已疑公之赤面,未见有长髯耳。故公即开出示之。其人滚鞍下马,脑揪郭常之子,拜献于马前。前有杀杜远之廖化,今有擒常子之裴元绍,又遥遥相对。关公问其姓名。告曰:“某姓裴,名元绍。自张角死后,一向无主,啸聚山林,权于此处藏伏。今早这厮来报:‘有一客人,更不问此客姓名,这厮可谓卤莽。骑一匹千里马,在我家投宿。’特邀某来劫夺此马。不想却遇将军。”前杜远事只在廖化口中虚述,今郭子事亦只在元绍口中虚述,皆省笔之法。郭常之子拜伏乞命。关公曰:“吾看汝父之面,饶你性命!”郭子抱头鼠窜而去。
公谓元绍曰:“汝不识吾面,何以知吾名?”元绍曰:“离此三十里,有一卧牛山。山上有一关西人,姓周,名仓,两臂有千斤之力,板肋虬髯,形容甚伟。原在黄巾张宝部下为将,张宝死,啸聚山林。他多曾与某说将军盛名,恨无门路相见。”因郭常引出郭常之子,因郭常之子引出裴元绍,又因裴元绍引出周仓,方知郭常相见一段文字并非闲笔。郭常为周仓引头,亦如胡华为胡班伏线耳。关公曰:“绿林中非豪杰托足之处。公等今后可各去邪归正,勿自陷其身。”元绍拜谢。正说话间,遥望一彪人马来到。元绍曰:“此必周仓也。”关公乃立马待之。果见一人,黑面长身,持槍乘马,引众而至。周仓形状,前在元绍田中叙出,今又在关公眼中看出。见了关公,惊喜曰:“此关将军也!”疾忙下马,俯伏道傍,曰:“周仓参拜。”画出惊喜之状。关公曰:“壮士何处曾识关某来?”仓曰:“旧随黄巾张宝时,曾识尊颜。元绍但闻公名,周仓已识公面。恨失身贼党,不得相随。今日幸得拜见。愿将军不弃,收为步卒,早晚执鞭随镫,死亦甘心!”勇于从义,诚于慕贤,仓亦人杰矣哉!公见其意甚诚,乃谓曰:“汝若随我,汝手下人伴若何?”仓曰:“愿从则俱从,不愿从者听之可也。”于是众人皆曰:“愿从。”关公乃下马,至车前禀问二嫂。禀命而行,俨然有父兄在。甘夫人曰:“叔叔自离许都,于路独行,至此历过多少艰难,未尝要军马相随。前廖化欲相投,叔既却之,夫人口中,又将廖化事一提,照应前文。今何独容周仓之众耶?我辈女流浅见,叔自斟酌。”公曰:“嫂嫂之言是也。”遂谓周仓曰:“非关某寡情,奈二夫人不从。汝等且回山中,待我寻见兄长,必来相招。”周仓顿首告曰:“仓乃一粗莽之夫,失身为盗,今遇将军,如重见天日,岂忍复错过!若以众人相随为不便,可令其尽跟裴元绍去。仓只身步行跟随将军,虽万里不辞也!”有匹马寻兄之主人,自有只身随主之从者。○仓之诚于从公如此,宜其与公同享血食于千秋也。关公再以此言告二嫂。甘夫人曰:“一二人相从,无妨于事。”公乃令周仓拨人伴随裴元绍去。元绍曰:“我亦愿随关将军。”周仓曰:“汝若去时,人伴皆散。且当权时统领,我随关将军去,但有住扎处,便来取你。”伏一笔。元绍怏怏而别。元绍之不得从公,亦有幸有不幸也。周仓跟着关公,往汝南进发。行了数日,遥见一座山城。公问土人:“此何处也?”土人曰:“此名古城。数月前有一将军,姓张,名飞,自变量十骑到此,将县官逐去,逐县官,正与鞭督邮遥望。占住古城,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今聚有三五千人马,四远无人敢敌。”芒砀一去,令人想杀。至此忽然出现,为之色喜。关公喜曰:“吾弟自徐州失散,一向不知下落,谁想却在此!”本为寻兄,却先遇弟,奇文幻事。乃令孙干先入城通报,教来迎接二嫂。本为寻常家数耳,不料下文幻出绝奇之事。
却说张飞在芒砀山中,住了月余。因出外探听玄德消息,又是一位寻兄的。偶过古城。入县借粮;县官不肯,此土人所未述。○这县官大不晓事。飞怒,因就逐去县官,夺了县印,将军权署知县印。占住城池,权且安身。补述张飞事,断不可少。当日孙干领关公命,入城见飞。施礼毕,具言:“玄德离了袁绍处,投汝南去了。今云长直从许都送二位夫人至此,请将军出迎。”张飞听罢,更不回言,随即披挂持矛上马,引一千余人,径出北门。奇绝怪绝,不解其故。孙干惊讶,又不敢问,只得随出城来。关公望见张飞到来,喜不自胜,付刀与周仓接了,拍马来迎。只见张飞圆睁环眼,倒竖虎须,吼声如雷,挥矛向关公便搠。奇绝怪绝。一路胡华、郭常、廖化、周仓等辈,无不出庄拜迎、下马拜伏,至此爱弟相见,忽然挺矛便搠,真惊杀人。关公大惊,连忙闪过,便叫:“贤弟何故如此?岂忘了桃园结义耶?”首卷中事,公忽一提。飞喝曰:“你既无义,有何面目来与我相见!”前此称兄道弟,今忽作你我之呼。盖你我之为兄弟,本以义合也;你既无义,则你是你、我是我,你是做你的人,我是做我的人,你无面目见我,我亦无面目见你矣。说得字字愤,声声激。○前回极力写云长,此回极力写翼德。关公曰:“我如何无义?”飞曰:“你背了兄长,降了曹操,封侯赐爵。今又来赚我,竟说来赚我,冤屈得好。我今与你拼个死活!”桃园之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今你既背义,则你死我活,方为快也。字字愤,声声激。关公曰:“你原来不知!我也难说。现放着二位嫂嫂在此,贤弟请自问。”公不自说,推二嫂说,情景逼真。二夫人听得,揭帘而呼曰:“三叔何故如此?”飞曰:“嫂嫂住着。且看我杀了负义的人,然后请嫂嫂入城。”嫂犹兄也,杀负兄之人于嫂之前,犹杀之于兄前也。字字愤,声声激。○降曹即是负刘,负刘即是负义;义则兄之,负义则人之:翼德真圣人也。甘夫人曰:“二叔因不知你等下落,故暂时栖身曹氏。今知你哥哥在汝南,特不避险阻,送我们到此。三叔休错见了。”糜夫人曰:“二叔向在许都,原出于无奈。”前翼德失陷二嫂于吕布,则云长责之,而玄德解之;今云长失陷二嫂于曹操,则翼德责之,而二嫂解之。前后亦遥遥相对。飞曰:“嫂嫂休要被他瞒过了。忠臣宁死而不辱,大丈夫岂有事二主之理!”可知云长之事,翼德所不能为,亦不肯为。关公曰:“贤弟休屈了我。”孙干曰:“云长特来寻将军。”夹孙干语,更妙。飞喝曰:“如何你也胡说?他那里有好心,必是来捉我!”真认云长为曹操心腹,故作此等语。关公曰:“我若捉你,须带军马来。”借此一语,带起下文,如针引线,极叙法之妙。○幸是不曾带得廖化、裴元绍等一班人伴来,不然真是没得辨。飞把手指曰:“兀的不是军马来也!”来得突兀。叙事妙品。关公回顾,果见尘埃起处,一彪人马来到。风吹旗号,正是曹军。关公此时,真浑身是口难分说矣。张飞大怒曰:“今还敢支吾么?”不特翼德心疑,即关公亦心疑,读者至此亦心疑。挺丈八蛇矛便搠将来。
关公急止之曰:“贤弟且住。你看我斩此来将,以表我真心。”绝妙辨冤法。飞曰:“你果有真心,我这里三通鼓罢。便要你斩来将!”祢衡之鼓三通,其节悲;张飞之鼓三通,其声壮。关公应诺。须臾,曹军至。为首一将,乃是蔡阳,挺刀纵马大喝曰:“你杀吾外甥秦琪,却原来逃在此!吾奉丞相命,特来拿你!”关公更不打话,举刀便砍。张飞亲自擂鼓。只见一通鼓未尽,关公刀起处,蔡阳头已落地。关公事借蔡阳头为辨揭,蔡阳头以张飞鼓为邀帖。众军士俱走。关公活捉执认旗的小卒过来,问取来由。小卒告说:“蔡阳闻将军杀了他外甥,十分忿怒,要来河北与将军交战。丞相不肯,因差他往汝南攻刘辟。不想在这里遇着将军。”曹操一边事在军人口中补出,省笔。关公闻言,教去张飞前告说其事。飞将关公在许都时事细问小卒,小卒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飞方纔信。既借曹将头辨心迹于目前,又借曹军口证往事于前日,张飞又不得不信服矣。正说间,忽城中军士来报:“城南门外,有十数骑来的甚紧,不知是甚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读者至此,又疑是曹兵至矣。张飞心中疑虑,便转出南门看时,果见十数骑轻弓短箭而来。见了张飞,滚鞍下马。视之,乃糜竺、糜芳也。张飞在古城遇二糜,与关公在汝南遇孙干,一样出人意外。飞亦下马相见。竺曰:“自徐州失散,我兄弟二人逃难回乡。使人远近打听,知云长降了曹操,主公在于河北;又闻简雍亦投河北去了。又在二糜口中带表简雍下落,妙。只不知将军在此。昨于路上遇见一伙客人,说有一姓张的将军如此模样,今据古城。我兄弟度量必是将军,故来寻访。幸得相见!”二糜踪迹,亦只借他口中叙出,省笔。飞曰:“云长兄与孙干送二嫂方到,已知哥哥下落。”二糜大喜,同来见关公,并参见二夫人。飞遂迎请二嫂入城。至衙中坐定,二夫人诉说关公历过之事,张飞方才大哭,参拜云长。不知则大怒欲杀,知之则大哭下拜,英雄血性,固应尔尔。二糜亦俱伤感。张飞亦自诉别后之事,叙事简到。一面设宴贺喜。
次日,张飞欲与关公同赴汝南见玄德。写张飞。关公曰:“贤弟可保护二嫂暂住此城,待我与孙干先去探听兄长消息。”保嫂寻兄之事,前此关公独任之,今则与翼德分任之矣。飞允诺。关公与孙干自变量骑奔汝南来。刘辟、龚都接着,关公便问:“皇叔何在?”刘辟曰:“皇叔到此住了数日,为见军少,复往河北袁本初处商议去了。”前赴河北,却在汝南;今至汝南,又在河北。古诗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散而求复聚,如此之难,可发一叹。关公怏怏不乐。孙干曰:“不必忧虑。再苦一番驱驰,仍往河北去报知皇叔,同至古城便了。”关公依言,辞了刘辟、龚都,回至古城,与张飞说知此事。张飞便欲同至河北。写张飞。关公曰:“有此一城,便是我等安身之处,未可轻弃。我还与孙干同往袁绍处,寻见兄长,来此相会。贤弟可坚守此城。”飞曰:“兄斩他颜良、文丑,如何去得?”斩颜良、文丑事,又在张飞口中一提。关公曰:“不妨。我到彼,当见机而变。”为后不入境伏笔。遂唤周仓问曰:“卧牛山裴元绍处共有多少人马?”仓曰:“约有四五百。”关公曰:“我今抄近路去寻兄长。汝可往卧牛山招此一枝人马,从大路上接来。”欲使彼接应,以防不虞,不意后文又殊不然。仓领命而去。关公与孙干只带二十余骑投河北来。将至界首,干曰:“将军未可轻入,只在此间暂歇。孙干甚精细。○千里寻兄,及至兄所,却不即入见,变幻之极。待某先入见皇叔,别作商议。”关公依言,先打发孙干去了。遥望前村有一所庄院,便与从人到彼投宿。庄内一老翁携杖而出,又遇一老人。与关公施礼。公具以实告。老翁曰:“某亦姓关,名定。久闻大名,幸得瞻谒。”遂命二子出见,又遇两少年。○此处且不叙明二子,妙。款留关公,并从人俱留于庄内。胡华之后有郭常,郭常之后有关定。一样蹊径,各自出奇。
且说孙干匹马入冀州,见玄德,具言前事。玄德曰:“简雍亦在此间,先有二糜报信,此处便不突然。可暗请来同议。”少顷,简雍至,与孙干相见毕,共议脱身之计。雍曰:“主公明日见袁绍,只说要往荆州说刘表共破曹操,便可乘机而去。”前在许都脱身,托言攻袁术;今在河北脱身,托言说刘表:一样骗法。玄德曰:“此计大妙!但公能随我去否?”雍曰:“某亦自有脱身之计。”此计且不说出。商议已定。次日,玄德入见袁绍,告曰:“刘景升镇守荆襄九郡,兵精粮足,宜与相约,共攻曹操。”绍曰:“吾尝遣使约之,奈彼未肯相从。”玄德曰:“此人是备同宗,备往说之,必无推阻。”绍曰:“若得刘表,胜刘辟多矣。”遂命玄德行。绍又曰:“近闻关云长已离了曹操,欲来河北。吾当杀之,以雪颜良、文丑之恨!”孙干不与关公同入,确有主见。玄德曰:“明公前欲用之,吾故召之。又将前事一提。今何又欲杀之耶?且颜良、文丑比之,二鹿耳;云长乃一虎也。失二鹿而得一虎,何恨之有?”若绍之优柔无断,直一羊耳。羊安能用虎乎?绍笑曰:“吾实爱之,故戏言耳。公可再使人召之,令其速来。”玄德曰:“即遣孙干往召之可也。”玄德脱身之计,简雍预先画定;孙干脱身之计,玄德随机化出。绍大喜,从之。玄德出,简雍进曰:“玄德此去,必不回矣。某愿与偕往:一则同说刘表,二则监住玄德。”妙人妙计。绍然其言,便命简雍与玄德同行。玄德请攻袁术,曹操使朱灵、路昭监之;玄德请约刘表,袁绍即使简雍监之:袁、曹愚智又别于此。郭图谏绍曰:“刘备前去说刘辟,未见成事;此事不实叙,只用虚笔点缀。今又使与简雍同往荆州,必不返矣。”绍曰:“汝勿多疑,简雍自有见识。”可发一笑。郭图嗟呀而出。
却说玄德先命孙干出城回报关公,一面与简雍辞了袁绍,上马出城。行至界首,孙干接着,同往关定庄上。关公迎门接拜,执手啼哭不止。刘、关至此方纔相见。○“啼哭”二字,宛然孺慕之诚。关定领二子拜于草堂之前。玄德问其姓名。关公曰:“此人与弟同姓,有二子:长子关宁,学文;次子关平,学武。”二子姓名学业,至此方补叙,却用关公代说,妙。○郭常之子不肖,关定之子又贤,又复闲闲相对。关定曰:“今愚意欲遣次子跟随关将军,未识肯容纳否?”郭子不肖,而郭常欲留之;关子贤,而关定欲遣之。毕竟郭常不脱常情,关定自有定见。玄德曰:“年几何矣?”定曰:“十八岁矣。”玄德曰:“既蒙长者厚意,吾弟尚未有子,今即以贤郎为子,若何?”此从同姓上想出。异姓者既为兄弟,同姓者岂不当为父子耶?关定大喜,便命关平拜关公为父,呼玄德为伯父。关公本为寻兄,忽然得子;玄德方见一弟,又认一侄,奇文奇事。○前玄德于途中,遇杀妻为食之刘安;今关公于途中,遇遗子为嗣之关定:亦遥相映照。玄德恐袁绍追之,急收拾起行。关平随着关公,一齐起身。关定送了一程自回。
关公教取路往卧牛山来。正行间,忽见周仓自变量十人带伤而来。奇文奇事,杂沓而来。关公引他见了玄德,细。问其何故受伤,仓曰:“某未至卧牛山之前,先有一将单骑而来,与裴元绍交锋,只一合,刺死裴元绍,关平为养子,有不必随行之关宁以陪之;周仓为前将,有不得随行之裴元绍以陪之。一虚一实,天然奇妙。尽数招降人伴,占住山寨。周仓到彼招诱人伴时,止有这几个过来,余者俱惧怕不敢擅离。仓不忿,与那将交战,被他连胜数次,身中三槍。因此来报主公。”玄德曰:“此人怎生模样?姓甚名谁?”仓曰:“极其雄壮,不知姓名。”关公遇张飞,妙在先知姓名;周仓见赵云,妙在不知姓名。于是关公纵马当先,玄德在后,径投卧牛山来。周仓在山下叫骂,只见那将全副披挂,持槍骤马,引众下山。玄德早挥鞭出马,大叫曰:“来者莫非子龙否?”意外出奇。那将见了玄德,滚鞍下马,拜伏道旁。原来果然是赵子龙。徐州一别,令人想杀。今此处忽然出现,又为之色喜。玄德、关公俱下马相见,问其何由至此。云曰:“云自别使君,不想公孙瓒不听人言,以致兵败自焚。遥应第二十一回中语。袁绍屡次招云,云想绍亦非用人之人,因此未往。有见识。后欲至徐州投使君,是其生平一片之心。又闻徐州失守,云长已归曹操,使君又在袁绍处。云几番欲来相投,只恐袁绍见怪。又精细。四海飘零,无容身之地。前偶过此处,适遇裴元绍下山来欲夺吾马,莫非又被郭常之子所误?云因杀之,借此安身。近闻翼德在古城,欲往投之,未知真实。今幸得遇使君!”子龙一向踪迹,即借他口中历历叙出,又周至,又省笔,又妙在夹带刘、关、张三人事。玄德大喜,诉说从前之事。关公亦诉前事。“柬书欲寄何由达,旧事凄凉不可听。”玄德曰:“吾初见子龙,便有留恋不舍之情。遥应第七回中事。今幸得相遇!”云曰:“云奔走四方,择主而事,未有如使君者。今得相随,大称平生。虽肝脑涂地无恨矣!”剖心沥胆之言。当日就烧毁山寨,率领人众,尽随玄德前赴古城。张飞、糜竺、糜芳迎接入城,各相拜诉。二夫人具言云长之事,玄德感叹不已。前刘、关相见时,云长但执手啼哭,并无一语自明。今二夫人代为言之。○云长心事,光明磊落,玄德已深信之;虽微二夫人言,固将感叹不已也。
于是杀牛宰马,先拜谢天地,宛如桃园结义之时。然后遍劳诸军。玄德见兄弟重聚,将佐无缺,又新得了赵云;关公又得了关平、周仓二人,欢喜无限,连饮数日。其实可喜。后人有诗赞之曰:
当时手足似瓜分,信断音稀杳不闻。今日君臣重聚义,正如龙虎会风云。
时玄德、关、张、赵云、孙干、简雍、糜竺、糜芳、关平、周仓部领马步军校,共四五千人。上已将前事一总,此时又总叙一笔,老甚。○上文单叙将,此兼叙兵。玄德欲弃了古城,去守汝南,究竟古城只作得书过文。恰好刘辟、龚都差人来请。省却多少笔墨,叙事妙品。于是遂起军往汝南驻札,招军买马,徐图征进,不在话下。放下玄德一边。
且说袁绍见玄德不回,大怒,欲起兵伐之。郭图曰:“刘备不足虑。曹操乃劲敌也,不可不除。刘表虽据荆州,不足为强。江东孙伯符威镇三江,地连六郡,谋臣武士极多,可使人结之,共攻曹操。”放下刘备,专重曹操,又放下刘表,转出孙策:此文字过枝接叶处。绍从其言,即修书,遣陈震为使,来会孙策。正是:
只因河北英雄去,引出江东豪杰来。
未知其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9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
前孙坚以三十骑轻出,而至于死;今孙策以单骑轻出,而至于伤。轻而无备,此吴子寿梦之所以卒于巢也。万乘之重,壮者虑轻,坚与策之不得为帝王者在此。
智伯之客只一,许贡之客有三。未知许贡之待此三人,亦能如智伯之待豫让否也?又未知此三人之事许贡,其先亦如豫让之曾事他人否也?乃豫让伏桥入厕,吞炭漆身,未尝损赵襄子分毫,但能斩其衣袍而已。若三人之箭射槍搠,孙策皆以身亲受之,其事比豫让为尤快,其人亦比豫让为更烈。虽其姓名不传,固当表而出之,以愧后世之为臣而忘君者。
孙策不信于神仙,是孙策英雄处。英明如汉武,犹且惑神仙、好方士,而孙策不然,此其识见诚有大过人者。其死也,亦运数当绝、适逢其会耳,非于吉之能杀之也。世人不察,以为孙策死于于吉,然则张角所云“南华老仙授以<太平要术>”,亦将谓其有是事否?若于吉能杀孙策,何以南华老仙不能救张角乎?
孙策之怒,非怒于吉,怒士大夫之群然拜之也。至今吴下风俗,最好延僧礼道,并信诸巫祝鬼神之事,盖自昔日而已然矣。席间耳语,纷纷下楼,此等光景实不可耐。孙策见之,安得不怒乎?若于吉果系神仙,杀亦不死,何索命之有?其索命者,或孙策将亡,别有妖孽托言,必非于吉。正史但曰:“孙策为许贡之客所刺,伤重而殒。”并不载于吉一事,所以破世人之惑也。予今存而辨之,亦以破世人之惑云。
有父创业以遗其子者矣,未有兄创业以遗其弟者也。策无年而权有年,策无嗣而权有嗣;策也竭蹶而取之,权也安坐而享之。所以然者,何也?良由策之为策,冲锋陷阵,克敌之勇有余;雅俗坐镇,君人之度未足耳。孙策死而以帝业让之孙权,亦犹刘演死而以帝业让之刘秀。策于举事之初,便梦光武,此其应已在孙权矣。
鲁肃之济周瑜,是笃友,不是市恩。周瑜之举鲁肃,是荐贤,不是酬惠。试观鲁肃初见孙权数语,与孔明隆中所见略同。人但知其为谨厚,而不知其慷慨;但知其为诚实,而不知其英敏。岂得为知子敬者耶!
人谓管仲不如鲍叔,以鲍叔能荐贤,而管仲不能荐贤也。今周瑜荐鲁肃,鲁肃又荐诸葛瑾,张纮亦荐顾雍,其转相汲引如此。彼管仲于临终时,力短宾须无、宁越等诸人,而未尝荐一贤士以自代。然则如瑜、如肃、如纮者,贤于管仲远矣。
使刘表截孙坚者,袁绍也。使曹仁婚孙匡者,曹操也。孙策欲结袁绍以拒曹操,则合者忽离,离者忽合;孙权又却袁绍而顺曹操,则合者将离而终合,离者将合而终离。事之变幻,何其不可捉摸乃尔乎!前回正叙刘备脱离袁绍之事,后回将叙袁绍再攻曹操之事,而此回忽然夹叙东吴,如天外奇峰横插入来。事既变,叙事之文亦变。<三国>一书,诚非他书所能及。
却说孙策自霸江东,兵精粮足。建安四年,袭取庐江,败刘勋。庐江太守。使虞翻驰檄豫章,豫章太守华歆投降。后孙权使华歆至许昌,先于此处伏笔。○王朗不降孙策而归曹操,华歆则既降孙策而又归曹操。华歆人品,又在王朗之下。自此声势大振,乃遣张纮往许昌上表献捷。曹操知孙策强盛,叹曰:“狮儿难与争锋也!”刘景升之儿如豚犬,孙文台之儿如狮子。遂以曹仁之女许配孙策幼弟孙匡,两家结婚。曹操结婚孙策,与袁术求婚吕布一样主意。留张纮在许昌。伏笔。孙策求为大司马,曹操不许。策恨之,常有袭许都之心。吕与袁以绝婚而不睦,孙与曹以结婚而亦不睦,两样局面。于是吴郡太守许贡,乃暗遣使赴许都,上书于曹操。其略曰:
孙策骁勇,与项籍相似。小霸王。朝廷宜外示荣宠,召在京师;不可使居外镇,以为后患。
使者赍书渡江,被防江将士所获,解赴孙策处。吕布获着刘备书是答书,孙策获着许贡书是送书。答书犹可原,送书不可耐。策观书大怒,斩其使,遣人假意请许贡议事。贡至,策出书示之,叱曰:“汝欲送我于死地耶!”命武士绞杀之。孙曹之交至此愈离。贡家属皆逃散。借家属衬出家客,妙。有家客三人,欲为许贡报仇,恨无其便。此三客惜不传其姓名。一日,孙策引军会猎于丹徒之西山,赶起一大鹿,策纵马上山逐之。曹操许田射鹿,何其严整;孙策丹徒逐鹿,何其轻率。正赶之间,只见树林之内,有三个人持槍带弓面立。比豫让伏桥更觉闪忽。策勒马问曰:“汝等何人?”答曰:“乃韩当军士也。在此射鹿。”策方举辔欲行,一人拈槍望策左腿便刺。写得突兀。策大惊,急取佩剑从马上砍去,剑刃忽坠,止存剑靶在手,一人早拈弓搭箭射来,正中孙策面颊。不是射鹿,却是射狮。策就拔面上箭,取弓回射,放箭之人应弦面倒。狮儿甚能。那二人举槍向孙策乱搠,大叫曰:“我等是许贡家客,特来为主人报仇!”即在家客口中说明,省笔。○三人来所,却在两人口中说出,更妙。策别无器械,只以弓拒之,前太史慈以一盔抵一戟,今孙策以一弓抵二槍,前后映像。且拒且走。二人死战不退。策身被数槍,马亦带伤。前周泰以保护孙权而被槍,今孙策以无人保护而被伤,又前后映像。正危急之时,程普自变量人至。孙策大叫:“杀贼!”程普引众齐上,将许贡家客砍为肉泥。义哉三客,胜徐晃、张辽辈多矣!看孙策时,血流满面,被伤至重,乃以刀割抱,裹其伤处,救回吴会养病。后人有诗赞许家三客曰:
孙郎智勇冠江湄,射猎山中受困危。许客三人能死义,杀身豫让未为奇。
却说孙策受伤而回,使人寻请华陀医治。不想华陀已往中原去了,华陀前医周泰,后医关公,故于此处更为一提。止有徒弟在吴。命其治疗,其徒曰:“箭头有药,毒已入骨。须静养百日,方可无虞;若怒气冲激,其疮难治。”先伏一笔。孙策为人最是性急,恨不得即日便愈。将息到二十余日,忽闻张纮有使者自许昌回。策唤问之。使者曰:“曹操甚惧主公,其帐下谋士亦俱敬服。惟有郭嘉不服。”此在使者口中补叙,省甚。策曰:“郭嘉曾有何说?”使者不敢言。策怒,固问之。使者只得从实告曰:“郭嘉曾对曹操言主公不足惧也:‘轻而无备,性急少谋,乃匹夫之勇也,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正与射猎受伤相照。嘉之料策,不于射猎知之,早于战太史慈知之矣。策闻言大怒曰:“匹夫安敢料吾!吾誓取许昌!”遂不待疮愈,便欲商议出兵。张昭谏曰:“医者戒主公百日休动,今何因一时之忿,自轻万金之躯?”正话间,忽报袁绍遣使陈震至。接引前卷。○陈震此来,恰中机会。策唤入问之。震具言袁绍欲结东吴为外应,共攻曹操。正中下怀。策大喜,即日会诸将于城楼上,设宴款待陈震。
饮酒之间,忽见诸将互相耳语,纷纷下楼。此等光景,其实可笑可恶。策怪问何故,左右曰:“有于神仙者,今从楼下过,诸将欲往拜之耳。”此时不即说明于神仙来历,留俟后文叙出,有情景。策起身凭栏观之,见一道人,身披鹤氅,手携藜杖,立于当道,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吴人风俗,往往如此。策怒曰:“是何妖人?快与我擒来!”左右告曰:“此人姓于,名吉,寓居东方,往来吴会,普施符水,救人万病,无有不验。当世呼为神仙,未可轻渎。”华陀是医中之仙,于吉又是仙中之医。然则孙策被伤,诸将何不即荐于吉疗之,而必求华陀之徒也。策愈怒,喝令:“速速擒来!违者斩!”左右不得已,只得下楼,拥于吉至楼上。策叱曰:“狂道怎敢煽惑人心!”于吉曰:“贫道乃琅琊宫道士,顺帝时曾入山采药,得神书于曲阳泉水上,号曰<太平青领道>,凡百余卷,皆治人疾病方术。此与张角得<太平要术>,俱是自说,无人看见。贫道得之,惟务代天宣化,普救万人,未曾取人毫厘之物。不取人物,则与今之方士不同。安得煽惑人心?”策曰:“汝毫不取人,衣服饮食,从何而得?汝即黄巾张角之流,张角事已隔二十余回,忽又于此提动。今若不诛,必为后患!”叱左右斩之。张昭谏曰:“于道人在江东数十年,并无过犯,不可杀害。”策曰:“此等妖人,吾杀之何异屠猪狗!”俗呼之为神仙,策乃骂之为猪狗,快绝。众官皆苦谏,陈震亦劝。策怒未息,命且囚于狱中。众官俱散。陈震自归馆驿安歇。
孙策归府,早有内侍传说此事与策母吴太夫人知道。男子或有不信僧道者,却又拗妇人不过。夫人唤孙策入后堂,谓曰:“吾闻汝将于神仙下于缧绁。此人多曾医人疾病,军民敬仰,不可加害。”策曰:“此乃妖人,能以妖术惑众,不可不除!”夫人再三劝解。策曰:“母亲勿听外人妄言,儿自有区处。”乃出唤狱吏取于吉来问。原来狱吏皆敬信于吉,吉在狱中时,尽去其枷锁;及策唤取,方带枷锁而出。策访知大怒,痛责狱吏,仍将于吉械系下狱。策之杀吉,皆众人之激也。张昭等数十人,连名作状,拜求孙策,乞保于神仙。今有写连名保状为病人拜神仙而求保者矣,未有代神仙拜托人而求保者也。可发一笑。策曰:“公等皆读书人,何不达理?昔交州刺史张津,听信邪教,鼓瑟焚香,常以红帕裹头,自称可助出军之威,后竟为敌军所杀。百忙中又于张角之前远引一故事。张角用黄巾,张津用红帕;张角是黄天当立,张津是赤地当兴矣。两下映像成趣。此等事甚无益,诸君自未悟耳。吾欲杀于吉,正思禁邪觉迷也。”吕范曰:“某素知于道人能祈风祷雨。方今天旱,何不令其祈雨以赎罪?”前言治病,此忽转出祈雨,幻甚。策曰:“吾且看此妖人若何。”遂命于狱中取出于吉,开其枷锁,令登坛求雨。吉领命,即沐浴更衣,取绳自缚于烈日之中。前孙策欲拘囚于吉,则狱吏私开其枷锁;今孙策命开其枷锁,则于吉反取绳自缚。映像成趣。百姓观者,填街塞巷。夹写百姓一句,好。于吉谓众人曰:“吾求三尺甘霖,以救万民,然我终不免一死。”神仙不死,死者必非神仙。众人曰:“若有灵验,主公必然敬服。”于吉曰:“气数至此,恐不能逃。”极似郭璞语。既知气数难逃,便不当怼孙策矣。王敦之死,未闻郭璞作祟,然则孙策之死,安得谓是于吉作祟耶?少顷,孙策亲至坛中下令:“若午时无雨,即焚死于吉。”先令人堆积干柴伺候。亦是一祈雨法。将及午时,狂风骤起。风过处,四下阴云渐合。不便写下雨,妙有顿折。○前者“不速之客三人来”,此则“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策曰:“时已近午,空有阴云,而无甘雨,正是妖人!”叱左右将于吉扛上柴堆,四下举火,焰随风起,偏有此一折,妙甚。忽见黑烟一道,冲上空中,一声响亮,雷电齐发,大雨如注。顷刻之间,街市成河,溪涧皆满,足有三尺甘雨。遇雨之吉,群疑亡也。于吉仰卧于柴堆之上,大喝一声,云收雨住,复见太阳。看他一时写出风、云、烟、火、雷、电、雨、日,令读者惊心悦目。于是众官及百姓共将于吉扶下柴堆,解去绳索,再拜称谢。孙策见官民俱罗拜于水中,不顾衣服,乃勃然大怒,此时众人不罗拜,孙策或未必杀吉。使策果于杀吉者,皆众人之过也。叱曰:“晴雨乃天地之定数,妖人偶乘其便,你等何得如此惑乱!”若果能欲雨而雨,欲晴而晴,则亦可欲死而死,欲生而生矣。今死生既云有定数,则晴雨安得无定数。掣宝剑令左右速斩于吉。众官力谏,策怒曰:“尔等皆欲从于吉造反耶!”众官乃不敢复言。策叱武士将于吉一刀斩头落地。能避火劫,不能避刀兵劫,毕竟不成神仙。只见一道青气,太平青领道。投东北去了。琅琊山在东北。策命将其尸号令于市,以正妖妄之罪。
是夜风雨交作,及晓,不见了于吉尸首。能于既死之后摄去其尸,何不先于未死之前遁去其身乎?守尸军士报知孙策。策怒,欲杀守尸军士。忽见一人,从堂前徐步而来,视之却是于吉。既往东北,何又来西南?策大怒,正欲拔剑砍之,忽然昏倒于地。左右急救入卧内,半晌方苏。吴太夫人来视疾,谓策曰:“吾儿屈杀神仙,四字好笑。故招此祸。”策笑曰:“儿自幼随父出征,杀人如麻,何曾有为祸之理?今杀妖人,正绝大祸,安得反为我祸?”孙策明理,毕竟英雄。夫人曰:“因汝不信,以致如此。今可作好事以禳之。”确是妇人声口。今日吴下,此风尤甚。○若云作好事,是将迫荐神仙矣。岂有神仙而望人追荐者乎?好笑。策曰:“吾命在天,妖人决不能为祸。何必禳耶?”夫人料劝不信,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妇人信鬼之事,慈母爱子之情。○何不并禳许贡及其家客三人?岂鬼不为祟,而神仙反为祟乎?是夜二更,策卧于内宅,忽然阴风骤起,灯灭而复明。灯影之下,见于吉立于床前。人之将死,而鬼物侮之,非真于吉之能为祸也。策大喝曰:“吾平生誓诛妖妄,以靖天下!汝既为阴鬼,何敢近我!”取床头剑掷之,忽然不见。吴太夫人闻之,转生忧闷。策乃扶病强行,以宽母心。孙策事母至孝,岂有神仙而害孝子者?母谓策曰:“圣人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又云:‘祷尔于上下神祇。’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今之信佛信仙者,偏会引孔孟之言为证,不独一吴太夫人也。汝屈杀于先生,岂无报应?吾已令人设醮于郡之玉清观内,设醮玉清,前不叙明,至此借吴太夫人口中说出,好。汝可亲往拜祷,自然安妥。”策不敢违母命,只得勉强乘轿至玉清观。孙策不得已而从母命,与今之信妇言而拜仙佛者不同。道士接入,请策焚香。策焚香而不谢,毕竟是强汉。忽然炉中烟起不散,结成一座华盖,上面端坐着于吉。种种兴妖作怪,神仙必不为此。策怒,唾骂之,走离殿宇,又见于吉立于殿门首,怒目视策。种种兴妖作怪,神仙必不为此。策顾左右曰:“汝等见妖鬼否?”左右皆云:“未见。”策愈怒,拔佩剑望于吉掷去,一人中剑而倒;众视之,乃前日动手杀于吉之小卒,被剑斫入脑袋,七窍流血而死。小卒动手杀于吉,非小卒之意;吉若恨而杀之,亦不成神仙矣。策命扛出葬之。比及出观,又见于吉走入观门来。种种兴妖作怪,神仙必不为此。策曰:“此观亦藏妖之所也!”直以玉清观与琅琊宫一例看。遂坐于观前,命武士五百人拆毁之。武士方上屋揭瓦,却见于吉立于屋上,飞瓦掷地。种种兴妖作怪,神仙必不为此。○不能禁其拆毁,只得反助其揭瓦,亦甚着乖。策大怒,传令逐出本观道士,放火烧毁殿宇。火起处,又见于吉立于火光之中。种种兴妖作怪,神仙必不为此。○此时何不更求甘雨以灭火耶?策怒归府,又见于吉立于府门前。种种兴妖作怪,神仙必不为此。策乃不入府,随点起三军,出城外下寨,传唤众将商议,欲起兵助袁绍夹攻曹操。忙中回顾陈震通好一事,妙甚。众将俱曰:“主公玉体违和,未可轻动。且待平愈出兵未迟。”是夜,孙策宿于寨内,又见于吉披发而来。种种兴妖作怪,神仙必不为此。○“彼发而来”,一发像鬼,不像神仙。策于帐中叱喝不绝。
次日,吴太夫人传命召策回府。策乃归见其母。夫人见策形容憔悴,泣曰:“儿失形矣!”策即引镜自照,果见形容十分瘦损,不觉失惊,顾左右曰:“吾奈何憔悴至此耶!”言未已,忽见于吉立于镜中。种种兴妖作怪,神仙必不为此。○闻神仙有照妖镜,不意凡人又有照神仙之镜。策拍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昏绝于地。曰“金疮迸裂”,则孙策仍死于许贡之客,非死于于吉也。夫人令扶入卧内。须臾苏醒,自叹曰:“吾不能复生矣!”随召张昭等诸人及弟孙权至卧榻前,嘱咐曰:“天下方乱,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大可有为。子布等幸善相吾弟。”乃取印绶与孙权曰:“若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使各尽力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孙策深自知,亦深知其弟。卿宜念父兄创业之艰难,善自图之!”权大哭,拜受印绶。策告母曰:“儿天年已尽,不能奉慈母。今将印绶付弟,望母朝夕训之。父兄旧人,慎勿轻怠。”孙策可谓孝于父母,友于兄弟。母哭曰:“恐汝弟年幼不能任大事,当复如何?”策曰:“弟才胜儿十倍,足当大任。倘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瑜。内事、外事分得妙。恨周瑜不在此,不得面嘱之也!”此句补得妙。又唤诸弟嘱曰:“吾死之后,汝等并辅仲谋。宗族中敢有生异心者,众共诛之。骨肉为逆,不得入祖坟安葬。”早为后文孙峻、孙琳伏线。诸弟泣受命。又唤妻乔夫人谓曰:“吾与汝不幸中途相分,汝须孝养尊姑。早晚汝妹入见,可嘱其转致周郎,尽心辅佐吾弟,休负我平日相知之雅。”周郎之于孙策,犹樊哙之于汉高,皆两姨之亲也。○此处将二乔点叙一笔,为后文伏线。言讫,瞑目而逝。年止二十六岁。此是孙策当死,切勿认作于吉有灵。若于吉果能捉杀孙策,则后文左慈何不捉杀曹操耶?后人有诗赞曰:
独战东南地,人称小霸王。运筹如虎踞,决策似鹰扬。威镇三江靖,名闻四海香。临终遗大事,专意属周郎。
孙策既死,孙权哭倒于床前。张昭曰:“此非将军哭时也。语亦壮。宜一面治丧事,一面理军国大事。”权乃收泪。张昭令孙静理会丧事,请孙权出堂,受众文武谒贺。孙权生得方颐大口,碧眼紫髯。曹操有黄须儿,孙坚有紫须儿,紫须胜黄须多矣。昔汉使刘琬入吴,见孙家诸昆仲,因语人曰:“吾遍观孙氏兄弟,虽各才气秀达,然皆禄祚不终。惟仲谋形貌奇伟,骨格非常,乃大贵之表,又亨高寿,众皆不及也。”百忙中忽补叙刘琬善相,是闲笔,却又是紧笔。且说当时孙权承孙策遗命,掌江东之事。经理未定,人报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吴。权曰:“公瑾已回,吾无忧矣。”原来周瑜守御巴丘。闻知孙策中箭被伤,因此回来问候。将至吴郡,闻策已亡,故星夜来奔丧。看他补叙处何等周致。当下周瑜哭拜于孙策灵柩之前。吴太夫人出,以遗嘱之语告瑜。瑜拜伏于地曰:“敢不效犬马之力,继之以死!”少顷,孙权入。周瑜拜见毕,权曰:“愿公无忘先兄遗命。”孙策不能面嘱周瑜,而特自嘱其妻,以转嘱其妻之妹;周瑜亦不能面见孙策,而但闻其母与弟述策之言。与白帝城托孤者,又是一样局面。瑜顿首曰:“愿以肝脑涂地,报知己之恩。”权曰:“今承父兄之业,将何策以守之?”瑜曰:“自古得人者昌,失人者亡。为今之计,须求高明远见之人为辅,然后江东可定也。”权曰:“先兄遗言:内事托子布,外事全赖公瑾。”瑜曰:“子布贤达之士,足当大任。瑜不才,恐负倚托之重,愿荐一人以辅将军。”才如周郎,而能推贤让能,是其大过人处。权问何人。瑜曰:“姓鲁,名肃,字子敬,临淮东川人也。周瑜始荐张昭于孙策,今又荐鲁肃于孙权,始终以荐人为主,妙。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早年丧父,事母至孝。其家极富,尝散财以济贫乏。瑜为居巢长之时,将数百人过临淮,因乏粮,闻鲁肃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因往求助。肃即指一囷相赠,其慷慨如此。孝亲笃友,轻财好施,此等人岂易于富翁中求之?○能孝亲笃友,则必能忠君矣。平生好击剑骑射,寓居曲阿。祖母亡,还葬东城。其友刘子扬欲约彼往巢湖投郑宝,肃尚踌躇未往。今主公可速召之。”权大喜,即命周瑜往聘。
瑜奉命亲往,见肃叙礼毕,具道孙权相慕之意。肃曰:“近刘子扬约某往巢湖,某将就之。”瑜曰:“昔马援对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马援舍隗嚣而从光武,鲁肃亦当舍郑宝而从孙权。今吾孙将军亲贤礼士,纳奇录异,世所罕有。足下不须他计,只同我往投东吴为是。”肃从其言,遂同周瑜来见孙权。权甚敬之,与之谈论,终日不倦。一日,众官皆散,权留鲁肃共饮,至晚同榻抵足而卧。极似李邺侯见唐肃宗时。夜半,权问肃曰:“方今汉室倾危,四方纷扰。孤承父兄余业,思为桓、文之事,君将何以教我?”肃曰:“昔汉高祖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可比项羽,许贡以孙策比项羽,是言其骁勇;鲁肃以曹操比项羽,是言其跋扈。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今乘北方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而据守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祖之业也。”天下大势已了然胸中,其识见不在孔明以下。权闻言大喜,披衣起谢。次日,厚赠鲁肃,并将衣服帏帐等物赐肃之母。君能推其孝以及臣,则臣必将推其孝以及君。肃又荐一人见孙权:此人博学多才,事母至孝,君能孝,则所用之臣亦孝:臣能孝,则所荐之人亦孝。覆姓诸葛,名瑾,字子瑜,琅琊南阳人也。权拜之为上宾。瑾劝权勿通袁绍,且顺曹操,然后乘便图之。权依言,乃遣陈震回,以书绝袁绍。了前案。○孙策本欲通绍而攻曹,今权乃通曹而绝绍,机谋转变,倏忽不同。
却说曹操闻孙策已死,欲起兵下江南。侍御史张纮谏曰:用张纮谏,妙。“乘人之丧而伐之,既非义举,若其不克,弃好成仇。不如因而善遇之。”操然其说,乃即奏封孙权为将军,兼领会稽太守;即令张纮为会稽都尉,赍印往江东。后文曹操独留华歆,而此处不留张纮者,以纮之兄弟久事东吴,终不为操用耳。孙权大喜,又得张纮回吴,即命与张昭同理政事。张纮又荐一人于孙权:此人姓顾,名雍,字符叹,乃中郎蔡邕之徒,又是一孝子之徒。其为人少言语,不饮酒,严厉正大。雍性不饮酒,孙权尝曰:“顾公在座,使人不乐。”其人之严正可知。权以为丞,行太守事。自是孙权威震江东,深得民心。
且说陈震回见袁绍,具说:“孙策已亡,孙权继立;曹操封之为将军,结为外应矣。”袁绍大怒,遂起冀、青、幽、并等处人马七十余万,复来攻取许昌。正是:
江南兵革方休息,冀北干戈又复兴。
未知胜负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29
第三十回 战官渡本初败绩 劫乌巢孟德烧粮
当曹操攻吕布之时,袁绍可以全师袭许都而不袭,一失也。当曹操攻刘备之时,袁绍又可以全师袭许都而不袭,是再失也。迨吕布已灭,刘备已败,然后争之,斯已晚矣。然苟能以全师屯官渡而拒其前,以偏师袭许都而断其后,未尝不可以取胜,而绍又不为,是三失也。既已失之于始,谅不能得之于终,此田丰之所以知其必败耳。
项羽与高帝约割鸿沟以王,而高帝欲归;若非张良劝之勿归,楚、汉之胜负,未可知也。今袁绍与曹操相拒于官渡,而操以乏粮而欲归;若非荀彧劝之勿归,袁、曹之胜负,亦未可知也。读书至此,正是大关目处。如布棋者,满盘局势,所争只在一着而已。袁绍善疑,曹操亦善疑。然曹操之疑,荀彧决之而不疑,所以胜也;袁绍之疑,沮授决之而仍疑,许攸决之而愈疑,所以败也。曹操疑所疑,亦能信所信。韩猛之粮,不疑其诱敌;许攸之来,不疑其诈降,所以胜也。袁绍疑所不当疑,又信所不当信。见曹操致荀彧之书,则疑其虚;见审配罪许攸之书,则信其实;听许攸袭许都之语,则疑其诈;听郭图谮张合之语,则信其真:所以败也。一败于白马而颜良死,再败于延津而文丑亡,犹小败耳。至三败,而七十万大军止存八百余骑。前者“十胜”“十败”之说,不于此大验乎哉!
凡用兵之法,以粮为重。然于己之粮,有弃之者矣;于人之粮,亦有弃之者矣。或两军相当,我弃我粮以诱敌,敌争取我粮则必乱,敌乱则我胜,我胜则粮仍归我,是弃未尝弃也。或大敌猝至,我欲坚壁,坚壁则必清野,清野则必自焚其积,不焚则粮为敌资,焚之则敌无所取,是非弃我粮,实断寇粮也。若夫粮之在敌,可劫则劫之,劫之而我因粮于敌,是敌粮皆我粮也。不可劫则焚之;劫之不尽,则我小受其利,而敌未必大损,焚之则敌之大损,即我之大利,是焚胜于劫也。总之以少攻多,以弱攻强,非用奇不能取胜。故高帝有给汉粮之萧何,不可无烧楚粮之彭越。曹操有能应粮之荀彧,不可无请烧粮之许攸。
高帝踞床跣足而见英布,是过为傲慢,以挫其气;曹操披衣跣足而迎许攸,是过为殷勤,以悦其心。一则善驾驭,一则善结纳。其术不同,而其能用人则同也。光武焚书以安反侧,是恕之于人心既定之后;曹操焚书以靖众疑,是忍之于人心未定之时。一则有度量,一则有权谋。其事同,而其所以用心不同也。帝王有帝王气象,奸雄有奸雄心事,真是好看。
袁绍兵多,可分之以袭许昌;曹操兵少,安能分之以袭邺郡,并取黎阳乎?故许攸之献计袁绍,是欲以实计破曹操,使曹操不及知之;荀攸之献计曹操,是欲以虚声恐袁绍,正欲使袁绍知之。此兵家虚虚实实之大不同者。<三国>一书,直可作<武经七书>读。
韩信、陈平,初皆在楚,而项羽驱之入汉;许攸、张合,初皆事袁,而本初驱之归曹。良可叹也。其驱之不动者,在楚唯有范增,在袁惟有沮授而已。呜呼,如增、如授,能有几人哉!
却说袁绍兴兵望官渡进发。夏侯惇发书告急。曹操起军七万,前往迎敌,留荀彧守许都。绍兵临发,田丰从狱中上书谏曰:“今且宜静守以待天时,不可妄兴大兵,恐有不利。”田丰第一次请缓战,第二次请急战,今第三、第四次皆请勿战,确有斟酌。逢纪谮曰:“主公兴仁义之师,田丰何得出此不祥之语!”绍因怒,欲斩田丰。没主意。众官告免。绍恨曰:“待吾破了曹操,明正其罪!”若破了曹操,倒未必杀。正与后文反照。遂催军进发,旌旗遍野,刀剑如林。行至阳武,下定寨栅。沮授曰:“我军虽众,而勇猛不及彼军;彼军虽精,而粮草不如我军。彼军无粮,利在急战;我军有粮,宜且缓守。若能旷以日月,则彼军不战自败矣。”知彼知我。此即贾诩劝李傕拒马腾之计也。绍怒曰:“田丰慢我军心,吾回日必斩之。汝安敢又如此!”叱左右:“将沮授锁禁军中,待我破曹之后,与田丰一体治罪!”田丰意在不战,沮授意在缓战。不战但可免败,缓战实可致胜。乃皆不见用而反见罪,惜哉!于是下令,将大军七十万,东西南北,周围安营,连络九十余里。
细作探知虚实,报至官渡,曹军新到,闻之皆惧。曹操与众谋士商议。荀攸曰:“绍军虽多,不足惧也。我军俱精锐之士,无不一以当十。但利在急战。若迁延日月,粮草不敷,事可忧矣。”所见与沮授同。此用而彼不用者,所遇之主异耳。操曰:“所言正合吾意。”遂传令军将鼓噪而进。绍军来迎,两边排成阵势。审配拨弩手一万,伏于两翼;弓箭手五千,伏于门旗内:约炮响齐发。三通鼓罢,袁绍金盔金甲,锦袍玉带,立马阵前。左右排列着张合、高览、韩猛、淳于琼等诸将,旌旗节钺,甚是严整。曹阵上门旗开处,曹操出马。许诸、张辽、徐晃、李典等,各持兵器,前后拥卫。前写二人交战,俱未亲身对垒。此番方是大决雌雄。曹操以鞭指袁绍曰:“吾于天子之前,保奏你为大将军,今何故谋反?”绍怒曰:“汝托名汉相,实为汉贼!恶罪弥天,甚于莽、卓,乃反诬人造反耶!”操曰:“吾今奉诏讨汝!”绍曰:“吾奉衣带诏讨贼!”只此七字,抵得一篇陈琳檄文。操怒,使张辽出战。张邰跃马来迎。二将斗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曹操见了暗暗称奇。为后收用张合伏笔。许褚挥刀纵马,直出助战,高览挺枪接住。四员将捉对儿厮杀。曹操令夏侯惇、曹洪,各引三千军,齐冲彼阵。审配见曹军来冲阵,便令放起号炮:两下万弩并发,中军内弓箭手一齐拥出阵前乱射。袁军惯以箭取胜,此北人长技也。曹军如何抵敌,望南急走。袁绍驱兵掩杀,曹军大败,尽退至官渡。
袁绍移军逼近官渡下寨。审配曰:“今可拨兵十万守官渡,就曹操寨前筑起土山,令军人下视寨中放箭。操若弃此而去,吾得此隘口,许昌可破矣。”亦是好计。绍从之,于各寨内选精壮军人,用铁锹土担,齐来曹操寨边垒土成山。曹营内见袁军堆筑土山,欲待出去冲突,被审配弓弩手当住咽喉要路,不能前进。十日之内,筑成土山五十余座,上立高橹,分拨弓弩手于其上射箭。曹军大惧,皆顶着遮箭牌守御。土山上一声梆子响处,箭下如雨,前之箭自北而南,今之箭则自上而下。曹军皆蒙楯伏地,袁军吶喊而笑。吶喊与笑相连,此等军声从来未有。曹操见军慌乱,集众谋士问计。刘晔进曰:“可作发石车以破之。”以石御箭,妙计。操令晔进车式,连夜造发石车数百乘,分布营墙内,正对着土山上云梯,候弓箭手射箭时,营内一齐拽动石车,炮石飞空,往上乱打。人无躲处,弓箭手死者无数。袁军皆号其车为“霹雳车”,箭自上而下,则谓之雨;石自下而上,则谓之雷。雨从天降,雷自地起。由是袁军不敢登高射箭。审配又献一计:令军人用铁锹暗打地道,直透曹营内,号为“掘子军”。霹雳车是震,为雷;掘子军又是坤,为地矣。曹兵望见袁军于山后掘土坑,报知曹操,操又问计于刘晔。晔曰:“此袁军不能攻明而攻暗,发掘伏道,欲从地下透营而入耳。”不能自上而下,又将自下而上。操曰:“何以御之?”晔曰:“可绕营掘长堑,则彼伏道无用也。”兵在山上,御之以石;兵在地中,御之以水,计更妙。操连夜差军掘堑。袁军掘伏道到堑边,果不能入,空费军力。
却说曹操守官渡,自八月起,至九月终,军力渐乏,粮草不继。意欲弃官渡退回许昌,迟疑未决,乃作书遣人赴许昌问荀彧。彧以书报之。此袁、曹成败关头。书略曰:
承尊命,使决进退之疑。愚以袁绍悉众聚于官渡,欲与明公决胜负,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绍军虽众,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何向而不济?今军实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公今画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进,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断不可失。惟明公裁察焉。
曹操得书大喜,令将士效力死守。绍军约退三十余里,操遣将出营巡哨。有徐晃部将史涣获得袁军细作,解见徐晃。晃问其军中虚实。答曰:“早晚大将韩猛运粮至军前接济,先令我等探路。”徐晃便将此事报知曹操。荀攸曰:“韩猛匹夫之勇耳。若遣一人引轻骑数千,从半路击之,断其粮草,绍军自乱。”我军缺粮,则必断敌之粮,自是军家要着。操曰:“谁人可往?”攸曰:“即遣徐晃可也。”操遂差徐晃将带史涣并所部兵先出,后使张辽、许褚引兵救应。当夜韩猛押粮车数千辆,解赴绍寨。正走之间,山谷内徐晃、史涣引军截住去路。韩猛飞马来战,徐晃接住厮杀,史涣便杀散人夫,放火焚烧粮车。此是第一次烧粮,小试其法。韩猛抵当不住,拨回马走。徐晃催军烧尽辎重。袁绍军中望见西北上火起,正惊疑间,败军报来粮草被劫,绍急遣张邰、高览去截大路。正遇徐晃烧粮而回,恰欲交锋,背后张辽、许诸军到。两下夹攻,杀散袁军,四将合兵一处,回官渡寨中。曹操大喜,重加赏劳。又分军于寨前结营,为掎角之势。
却说韩猛败军还营,绍大怒,欲斩韩猛,众官劝免。审配曰:“行军以粮食为重,不可不用心提防。乌巢乃屯粮之处,必得重兵守之。”韩猛所运是行粮,乌巢所积是坐粮。一是粮之小者,一是粮之大者。因失小,故思防大。袁绍曰:“吾筹策已定。汝可回邺都监督粮草,休教缺乏。”审配领命而去。袁绍遣大将淳于琼,部领督将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赵睿等,引二万人马守乌巢。那淳于琼性刚好酒,军士多畏之;既至乌巢,终日与诸将聚饮。楚国子反以饮酒误事,淳于琼者将毋同?
且说曹操军粮告竭,急发使往许昌,教荀彧作速措办粮草,星夜解赴军前接济。使者赍书而往,行不上三十里,被袁军捉住,缚见谋士许攸。袁家细作为徐晃所获,曹家使者为许攸所获,正复相似。乃操能用晃,而绍不能用攸,为之一叹。那许攸字子远,少时曾与曹操为友,此时却在袁绍处为谋士。先叙明许攸来历。当下搜得使者所赍曹操催粮书信,径来见绍曰:“曹操屯军官渡,与我相持已久,许昌必空虚。若分一军星夜掩袭许昌,则许昌可拔,而操可擒也。今操粮草已尽,正可乘此机会,两路击之。”此计若行,操无葬身之地矣。绍曰:“曹操诡计极多,此书乃诱敌之计也。”与吕布不用陈宫之谋前后一辙。攸曰:“今若不取,后将反受其害。”正话间,忽有使者自邺郡来,呈上审配书。荀彧答书于曹操,审配致书于袁绍,亦复相似。书中先说运粮事,后言:“许攸在冀州时,尝滥受民间财物,且纵令子侄辈多科税,钱粮入己。今已收其子侄下狱矣。”因运粮便借钱粮事寻出罪案,而又加以滥受民财一款,恶甚。绍见书大怒曰:“滥行匹夫!尚有面目于吾前献计耶!善用人者,使贪使诈,即攸果滥行,其计自是可用。独不闻陈平有受金之谤,而高祖捐金以予之乎?汝与曹操有旧,想今亦受他财贿,为他作奸细啜赚吾军耳!此疑所不当疑,是教之投操也。本当斩首,今权且寄头在项。可速退出,今后不许相见!”许攸出,仰天叹曰:“忠言逆耳,竖子不足与谋!吾子侄已遭审配之害,吾何颜复见冀州之人乎!”遂欲拔剑自刎。此处不即写投操,又作一曲折,妙。左右夺剑劝曰:“公何轻生至此?袁绍不纳直言,后必为曹操所擒。公既与曹公有旧,何不弃暗投明?”投操之计,反出自左右,写得曲折。只这两句言语,点醒许攸,于是许攸径投曹操。后人有诗叹曰:
本初豪气盖中华,官渡相持枉叹嗟。若使许攸谋见用,山河争得属曹家?
却说许攸暗步出营,径投曹寨,伏路军人拿住。攸曰:“我是曹丞相故友,快与我通报,说南阳许攸来见。”军士忙报入寨中。时操方解衣歇息,闻说许攸私奔到寨,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荀彧所谓体任自然,与绍繁礼多仪者异也。遥见许攸,抚掌欢笑,携手共入。操先拜于地,看老奸何等殷勤。攸慌扶起曰:“公乃汉相,吾乃布衣,何谦恭如此!”操曰:“公乃操故友,岂敢以名爵相上下乎!”袁绍怒骂之,而曹操敬礼之,许攸安得不堕其术中耶?攸曰:“某不能择主,屈身袁绍,言不听,计不从。今特弃之,来见故人,愿赐收录。”操曰:“子远肯来,吾事济矣!愿即教我以破绍之计。”攸曰:“吾曾教袁绍以轻骑乘虚袭许都,首尾相攻。”操欲求破绍之计,攸乃先说明破操之计,妙妙。操大惊曰:“若袁绍用子言,吾事败矣。”攸曰:“公今军粮尚有几何?”问得妙。操曰:“可支一年。”诞得妙。攸笑曰:“恐未必。”冷,妙。操曰:“有半年耳。”渐减,妙。攸拂袖而起,趋步出帐曰:“吾以诚相投,而公见欺如是,岂吾所望哉!”文势至此又一曲折。操挽留曰:“子远勿嗔,尚容实诉:军中粮实可支三月耳。”既云实诉,仍是虚言,妙甚。攸笑曰:“世人皆言孟德奸雄,今果然也。”又冷,妙。操亦笑曰:“岂不闻‘兵不厌诈’!”却又道“朋友有信”。遂附耳低言曰:好做作。“军中止有此月之粮。”曹操口中渐渐减来,凡作四番跌顿。攸大声曰:“休瞒我!粮已尽矣!”大声说破,正对附耳低言,妙。操愕然曰:“何以知之?”攸乃出操与荀彧之书以示之曰:“此书何人所写?”摹写逼真。操惊问曰:“何处得之?”攸以获使之事相告。先问粮,然后出书;先出书,然后说得书缘故:亦作两番跌顿。操执其手曰:“子远既念旧交而来,愿即有以教我。”攸曰:“明公以孤军抗大敌,而不求急胜之方,此取死之道也。与荀彧书中之意略同。攸有一策,不过三日,使袁绍百万之众,不战自破。明公还肯听否?”妙在不即说出何策。操喜曰:“愿闻良策。”攸曰:“袁绍军粮辎重,尽积乌巢,今拨淳于琼守把。琼嗜酒无备。公可选精兵,诈称袁将蒋奇领兵到彼护粮,乘间烧其粮草辎重,则绍军不三日将自乱矣。”烧韩猛所运之粮,不如烧乌巢所屯之粮。操大喜,重待许攸,留于寨中。留许攸于寨中,是曹操精细处。
次日,操自选马步军士五千,准备往乌巢劫粮。张辽曰:“袁绍屯粮之所,安得无备?丞相未可轻往,恐许攸有诈。”以张辽衬出曹操之知人。文势至此,又作一曲。操曰:“不然,许攸此来,天败袁绍。今吾军粮不给,难以久持,若不用许攸之计,是坐而待困也。善于料己。彼若有诈,安肯留我寨中?善于料人。○然则操之留攸于寨,正所以试之也。且吾亦欲劫寨久矣。又为后文伏笔。今劫粮之举,计在必行,君请勿疑。”辽曰:“亦须防袁绍乘虚来袭。”将欲劫人,先防人来劫我,亦是兵家要着。操笑曰:“吾已筹之熟矣。”便教荀攸、贾诩、曹洪同许攸守大寨,同许攸守寨,又是精细处。夏侯惇、夏侯渊领一军伏于左,曹仁、李典领一军伏于右,以备不虞。教张辽、许褚在前,徐晃、于禁在后,操自引诸将居中,居者分左右,行者分前后,有法。共五千人马,打着袁军旗号。军士皆束草负薪,人衔枚,马勒口,黄昏时望乌巢进发。是夜星光满天。忙中偏有此闲笔。
且说沮授被袁绍拘禁在军中,是夜因见众星朗列,乃命监者引出中庭,仰观天象。忽见太白逆行,侵犯牛、斗之分,正欲叙曹操烧粮,却忽叙沮授观星,奇妙。大惊曰:“祸将至矣!”遂连夜求见袁绍。时绍已醉卧,听说沮授有密事启报,唤入问之。授曰:“适观天象,见太白逆行于柳、鬼之间,流光射入牛、斗之分,恐有贼兵劫掠之害。乌巢屯粮之所,不可不提备。宜速遣精兵猛将,于间道山路巡哨,免为曹操所算。”前若用许攸之言,则绍可以胜;今若用沮授之言,则绍犹不至于败。文势至此,又作一曲。绍怒叱曰:“汝乃得罪之人,何敢妄言惑众!”因叱监者曰:“吾令汝拘囚之,何敢放出!”遂命斩监者,别唤人监押沮授。袁绍一误再误,天下事能堪几误耶!授出,掩泪叹曰:“我军亡在旦夕,我尸骸不知落何处也!”为后曹操殡葬沮授作反照。后人有诗叹曰:
逆耳忠言反见仇,独夫袁绍少机谋。乌巢粮尽根基拔,犹欲区区守冀州。
却说曹操领兵夜行,前过袁绍别寨,寨兵问是何处军马。操使人应曰:“蒋奇奉命往乌巢护粮。”此是假蒋奇大赚真淳于。袁军见是自家旗号,遂不疑惑。凡过数处,皆诈称蒋奇之兵,并无阻碍。略得妙。及到乌巢,四更已尽。操教军士将束草周围举火,众将校鼓噪直入。时淳于琼方与众将饮了酒醉卧帐中,绍醉卧,琼亦醉卧,是君是臣。闻鼓噪之声,连忙跳起问:“何故喧闹?”言未已,早被挠钩拖翻。醉汉倒了。眭元进、赵睿运粮方回,见屯上火起,急来救应。曹军飞报曹操,说:“贼兵在后,请分军拒之。”操大喝曰:“诸将只顾奋力向前,待贼至背后,方可回战!”有进无退,真善用兵。于是众军将无不争先掩杀,一霎时,火焰四起,烟迷太空。眭、赵二将驱兵来救,操勒马回战。二将抵敌不住,皆被曹军所杀,粮草尽行烧绝。前后两番烧粮,前是小粮,此是大粮。淳于琼被擒见操,操命割去其耳鼻手指,缚于马上,放回绍营以辱之。醉汉此时想已醒矣。
却说袁绍在帐中,闻报正北上火光满天,不信星光,遂有火光。知是乌巢有失,急出帐召文武各官,商议遣兵往救。此时何不放出沮授耶?此时不放沮授,则知后日必杀田丰。张合曰:“某与高览同往救之。”郭图曰:“不可。曹军劫粮,曹操必然亲往;操既自出,寨必空虚,可纵兵先击曹操之寨,操闻之必速还。此孙膑‘围魏救韩’之计也。”计非不佳,惜已为张辽所料。张邰曰:“非也。曹操多谋,外出必为内备,以防不虞。合之言正与辽之计相合。今若攻操营而不拔,琼等见获,吾属皆被擒矣。”郭图曰:“曹操只顾劫粮,岂留兵在寨耶!”再三请劫曹营。绍乃遣张合、高览引军五千,往官渡击曹营;遣蒋奇领兵一万,往救乌巢。使真蒋奇去敌假蒋奇。○若此时并力尽去救乌巢,则粮或不至尽烧。绍不听合言,是一误、再误而又三误矣。且说曹操杀散淳于琼部率,尽夺其衣甲旗帜,伪作淳于琼部下败军回寨。至山僻小路,正遇蒋奇军马。奇军问之,称是乌巢败军奔回,前是假蒋奇去赚真淳于,此又是假淳于来赚真蒋奇,妙。奇遂不疑,驱马径过。张辽、许褚忽至,大喝:“蒋奇休走!”奇措手不及,被张辽斩于马下,尽杀蒋奇之兵。又使人当先伪报云:“蒋奇已自杀散乌巢兵了。”袁绍因不复遣人接应乌巢,只添兵往官渡。既以假淳于赚真蒋奇,又以死蒋奇赚活袁绍,愈出愈幻。
却说张合、高览攻打曹营,左边夏侯惇、右边曹仁,中路曹洪,一齐冲出:三下攻击,袁军大败。比及接应军到,曹操又从背后杀来,四下围住掩杀。张邰、高览夺路走脱。袁绍收得乌巢败残军马归寨,见淳于琼耳鼻皆无,手足尽落。绍问:“如何失了乌巢?”败军告说:“淳于琼醉卧,因此不能抵敌。”绍怒,立斩之。郭图恐张邰、高览回寨证对是非,先于袁绍前谮曰:“张邰、高览见主公兵败,心中必喜。”绍曰:“何出此言?”图曰:“二人素有降曹之意,今遣击寨,故意不肯用力,以致损折士卒。”审配之书,是驱谋士以资敌;郭图之谮,又驱猛将以资敌矣。绍大怒,遂遣使急召二人归寨问罪。郭图先使人报二人云:“主公将杀汝矣。”极力驱之。及绍使至,高览问曰:“主公唤我等为何?”使者曰:“不知何故。”览遂拔剑斩来使。邰大惊。览曰:“袁绍听信谗言,必为曹操所擒,吾等岂可坐而待死?不如去投曹操。”邰曰:“吾亦有此心久矣。”于是二人领本部兵马,往曹操寨中投降。曹操既得许攸,又得二将,非曹得之,乃绍弃之耳。夏侯惇曰:“张、高二人来降,未知虚实。”操曰:“吾以恩遇之,虽有异心,亦可变矣。”老奸。遂开营门命二人入。二人倒戈卸甲,拜伏于地。操曰:“若使袁绍肯从二将军之言,不至有败。今二将军肯来相投,如微子去殷,韩信归汉也。”纯用甘言抚慰,是老奸惯家。遂封张邰为偏将军、都亭侯,高览为偏将军、东莱侯,二人大喜。既慰以甘言,又縻以好爵,二人安得不堕其术中?
却说袁绍既去了许攸,又去了张邰、高览,又失了乌巢粮,军心皇皇。许攸又劝曹操作速进兵,张邰、高览请为先锋,袁家人都为曹家用,可发一叹。操从之。即令张邰、高览领兵往劫绍寨。以敌攻敌。○应前“吾久欲劫寨”句。当夜三更时分,出军三路劫寨,混战到明,各自收兵,绍军折其大半。略得好。荀攸献计曰:“今可扬言调拨人马,一路取酸枣、攻邺郡;一路取黎阳,断袁兵归路。袁绍闻之,必然惊惶,分兵拒我。我乘其兵动时击之,绍可破也。”许攸劝绍袭许昌是实话,荀攸劝操袭邺郡、黎阳是虚话,一实一虚,各是妙策。○先乱其心、分其势,然后乘其动而击之,此以少胜多之法。操用其计,使大小三军,四远扬言。绍军闻此信,来寨中报说:“曹操分兵两路:一路取邺郡,一路取黎阳去也。”绍大惊,急遣袁谭分兵五万救邺郡,辛明分兵五万救黎阳,连夜起行。不出所料。曹操探知袁绍兵动,便分大队军马,八路齐出,直冲绍营。袁军俱无斗志,四散奔走,遂大溃。袁绍披甲不迭,单衣幅巾上马;与前“金盔金甲、锦袍玉带,立马阵前”,相映成趣。幼子袁尚后随。张辽、许褚、徐晃、于禁四员将引军追赶袁绍,绍急渡河,尽弃图书、车仗、金帛,止引随行八百余骑而去。袁绍官渡之败,与曹操赤壁之败,一样狼狈之极。操军追之不及,尽获遗下之物。所杀八万余人,血流盈沟;溺水死者,不计其数。操获全胜,将所得金宝缎匹,给赏军士。于图书中检出书信一束,皆许都及军中诸人与绍暗通之书。左右曰:“可逐一点对姓名,收而杀之。”操曰:“当绍之强,孤亦不能自保,况他人乎?”奸雄可爱。遂命尽焚之,更不再问。光武尝焚书,使反侧于自安,曹操颇学此法。
却说袁绍兵败而奔,沮授因被囚禁,急走不脱,为曹军所获,擒见曹操。操素与授相识。授见操,大呼曰:“授不降也!”沮授与许攸皆为操故人,乃攸降而授不降,人品特绝。操曰:“本初无谋,不用君言,君何尚执迷耶?吾若早得足下,天下不足虑也。”因厚待之,留于军中。授乃于营中盗马,欲归袁氏。操怒,乃杀之。授至死,神色不变。有人如此,可谓群空冀北。操叹曰:“吾误杀忠义之士也!”命厚礼殡殓,为建坟安葬于黄河渡口,题其墓曰:“忠烈沮君之墓”。袁绍不能识而曹操识之,为之一叹。后人有诗赞曰:
河北多名士,忠贞推沮君:凝眸知阵法,仰面识天文。至死心如铁,临危气似云。曹公钦义烈,特与建孤坟。
操下令攻冀州。正是:
势弱只因多算胜,兵强却为寡谋亡。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0
第三十一回 曹操仓亭破本初 玄德荆州依刘表
前陈琳檄中未及衣带诏一事,以尔时董承谋未泄,故诏未宣布尔。及官渡之战,袁绍声言曰:“吾奉衣带诏讨贼!”此语差强人意,不劳陈琳再作檄文一篇矣。然犹未诵此诏于军前也。至玄德在军前将此诏朗诵一番,尤为痛快。<易>曰:“孚号有厉。”玄德有焉。大义所在,岂可以成败论之耶!
苏老泉读书至此而叹曰:此孟德、本初之所以兴亡乎!孟德既胜乌桓,曰:“吾所以胜者,幸也。前谏吾者,乃万全之策也。”遂赏谏者,曰:“后勿难言。”本初败于官渡,曰:“诸人闻吾败必相哀,惟田别驾不然,幸其言之中也。”乃杀田丰。为明主谋而忠,其言虽不验而见褒;为庸主谋而忠,其言虽已验而见罪。何其不同如此哉!玄德势小,曹操不敢小觑之;本初势大,曹操偏能小觑之。然徐州之役,八面埋伏,是小题大做,固不敢小视玄德也;仓亭之战,十面埋伏,是大题大做,亦不敢小视本初也。狮子搏兔搏象,皆用全力,曹操可谓能兵矣。
刘备之于曹操,初与之为交而后与之为仇者也。刘备之于袁绍,初与之为敌而后托之为援者也。刘备之于吕布,初与之为敌而后与之为交,既与之为交而又与之为敌者也。刘备之于孙权,初托之为援而后与之为敌,既与之为敌而终托之为援者也。在徐州则先为主而后为客,在西川则先为客而后为主。惟其于刘表可谓始终如一,惜表之不足与有为耳。
刘备与诸将聚饮沙滩之时,惜众人,遣众人,正所以留众人也;亦如舅犯从重耳归晋国之时,辞公子,别公子,正所以要公子也。遣之而其心愈坚,辞之而其心愈固。一是患难方深,一是安乐将至;一是以君怼臣,一是以臣结主。虽是两样局面,却是一样方法。
此回有伏笔,有补笔,有转笔,有换笔。如袁氏谭、尚相争尚在后面,而在郭图口中先伏一笔;刘备投托孙权尚隔数卷,而在孙干口中先伏一笔;檀溪跃马逃难亦在后文,而于蔡瑁口中先伏一笔:此伏笔之法也。黄星垂象本桓帝时事,而于此方补一笔;袁绍爱幼子已见前回,尚未说明何人,而于此方补一笔;袁谭守青州已见前文,若袁熙、高干之守幽、并,未经叙明,而于此方补一笔:此补笔之法也。袁绍兵败心灰,正议后嗣,忽因二子一甥来助,复与曹操相持,是忽转一笔;操欲乘势攻绍,忽因秋成在即,又因刘备来袭,回救许昌,是忽转一笔;刘备既投荆州,曹操欲攻刘表,忽因程昱之谏,置表而图绍,又忽转一笔:此转笔之法也。仓亭之战,曹操设计,袁绍中计,前后详叙两番,至汝南之袭,但叙刘备中计,不叙曹操设计,前隐后现,又换一样笔法;袁绍授剑,田丰伏剑,刘备投表,刘表接备,皆详叙两边,至刘备之败,则用实写,龚都之死,却用虚写,又换一样笔法:此换笔之法也。诸如此类,妙不可言。
却说曹操乘袁绍之败,整顿军马,迤逦追袭。袁绍幅巾单衣,引八百余骑,奔至黎阳北岸,大将蒋义渠出寨迎接。绍以前事诉与义渠。义渠乃招谕离散之众,众闻绍在,又皆蚁聚,军势复振,议还冀州。军行之次,夜宿荒山。绍于帐中闻远远有哭声,军中闻夜哭,抵得唐人<塞上行>数篇。遂私往听之。却是败军相聚,诉说丧兄失弟,弃伴亡亲之苦,各各捶胸大哭,李华<吊古战场文>是闻鬼哭,袁绍此夜是闻人哭。皆曰:“若听田丰之言,我等怎遭此祸!”不骂袁照,只哭想田丰,袁绍愈觉难堪。绍大悔曰:“吾不听田丰之言,兵败将亡,今回去,有何面目见之耶!”不因其言验而敬信之,乃因其言验而羞见之,谗人之言自此得入也。次日,上马正行间,逢纪引军来接。绍对逢纪曰:“吾不听田丰之言,致有此败。吾今归去,羞见此人。”开之以谮端。逢纪因谮曰:“丰在狱中闻主公兵败,抚掌大笑曰:‘果不出吾之料!’”哭是耳闻,笑是传说;哭是实,笑是虚。袁绍大怒曰:“竖儒怎敢笑我!我必杀之!”逢纪之谮田丰,亦如郭图之谮张合、高览,而绍皆信之,是当疑而不疑也。遂命使者赍宝剑先往冀州狱中杀田丰。晋惠公杀庆郑而后入,庆郑固有可死之罪也。袁绍杀田丰而后归,田丰有何可死之罪乎?
却说田丰在狱中。一日,狱吏来见丰曰:“与别驾贺喜。”用反击法,妙。丰曰:“何喜可贺?”狱吏曰:“袁将军大败而回,君必见重矣。”纯用反笔。丰笑曰:“吾今死矣!”奇。狱吏问曰:“人皆为君喜,君何言死也?”丰曰:“袁将军外宽而内忌,不念忠诚。若胜而喜,犹能赦我;贺得袁绍喜,方可贺得田丰喜。今战败则羞,吾不望生矣。”知人必败,又知其必羞,田丰真知人哉!狱吏未信。忽使者赍剑至,传袁绍命,欲取田丰之首,狱吏方惊。丰曰:“吾固知必死也。”狱吏皆流泪。军士夜哭,是思活田丰;狱吏流泪,是惜死田丰。丰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识其主而事之,是无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此绍不识丰,非丰不识绍也。然丰不怨绍,只怨自己;怨自己,真深于怨绍也。乃自刎于狱中。后人有诗曰:
昨朝沮授军中失,今日田丰狱内亡。河北栋梁皆折断,本初焉不丧家邦!
田丰既死,闻者皆为叹惜。
袁绍回冀州,心烦意乱,不理政事。其妻刘氏劝立后嗣。兵败之后,忽然劝立后嗣,正为后文伏笔。绍所生三子:长子袁谭,字显思,出守青州;次子袁熙,字显奕,出守幽州;三子袁尚,字显甫,是绍后妻刘氏所出,生得形貌俊伟,绍甚爱之,因此留在身边。方知前日因幼子患病而不肯发兵,正是此人。自官渡兵败之后,刘氏劝立尚为后嗣,绍乃与审配、逢纪、辛评、郭图四人商议。原来审、逢二人,向辅袁尚;辛、郭二人,向辅袁谭。四人各为其主。一家之中,又分二党。当下袁绍谓四人曰:“今外患未息,内事不可不早定,吾将议立后嗣:长子谭,为人性刚好杀;次子熙,为人柔懦难成;三子尚,有英雄之表,礼贤敬士,吾欲立之。公等之意若何?”袁绍与刘表正是一流人。郭图曰:“三子之中,谭为长,今又居外;主公若废长立幼,此乱萌也。今军威稍挫,敌兵压境,岂可复使父子兄弟自相争乱耶?下回事早伏在此。主公且理会拒敌之策,立嗣之事,毋容多议。”言亦侃侃。袁绍踌躇未决。忽报袁熙引兵六万自幽州来;袁谭引兵五万自青州来;外甥高干亦引兵五万自并州来,各至冀州助战。绍喜,再整人马来战曹操。立嗣之事,至此忽然放下,文势一顿。
时操引得胜之兵,陈列于河上,有土人箪食壶浆以迎之。操见父老数人,须发尽白,乃命入帐中赐坐,问之曰:“老丈多少年纪?”答曰:“皆近百岁矣。”操曰:“吾军士惊扰汝乡,吾甚不安。”父老曰:“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辽东人殷馗善晓天文,夜宿于此,对老汉等言:‘黄星见于干象,正照此间。后五十年,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前回于百忙中,忽叙沮授夜观天象;此回于百忙中,忽叙殷馗预卜星文。今以年计之,整整五十年。袁本初重敛于民,民皆怨之。丞相兴仁义之兵,吊民伐罪,官渡一战,破袁绍百万之众,正应当时殷馗之言,兆民可望太平矣。”操笑曰:“何敢当老丈所言?”遂取酒食绢帛赐老人而遣之。号令三军,如有下乡杀人家鸡犬者,如杀人之罪。有时贱人如鸡犬,有时贵鸡犬如人,皆老奸权变处。于是军民震服。操亦心中暗喜。喜得恶。
人报袁绍聚四州之兵,得二三十万,前至仓亭下寨。操提兵前进,下寨已定。次日,两军相对,各布成阵势。操引诸将出阵,绍亦引三子一甥及文官武将出到阵前。操曰:“本初计穷力尽,何尚不思投降?直待刀临项上,悔无及矣!”绍大怒,回顾众将曰:“谁敢出马?”袁尚欲于父前逞能,便舞双刀飞马出阵,来往奔驰。操指问众将曰:“此何人?”有识者答曰:“此袁绍三子袁尚也。”言未毕,一将挺槍早出。操视之,乃徐晃部将史涣也。两骑相交,不三合,尚拨马刺斜而走。史涣赶来,袁尚拈弓搭箭,翻身背射,正中史涣左目,坠马而死。袁绍见子得胜,挥鞭一指,大队人马拥将过来混战。大杀一场,各鸣金收军还寨。叙战处亦先作一顿。操与诸将商议破绍之策。程昱献十面埋伏之计,劝操:“退军于河上,伏兵十队,诱绍追至河上;我军无退路,必将死战,可胜绍矣。”十面埋伏,是韩信破项羽之计;背水为阵,是韩信破陈余之计。今抄两篇旧文字,合成一篇新文字。操然其计。左右各分五队。分左右妙。左:一队夏侯惇,二队张辽,三队李典,四队乐进,五队夏侯渊;右:一队曹洪,二队张合,三队徐晃,四队于禁,五队高览。中军许褚为先锋。名为十面,却是十一队,名为十一队,却只是左右中三队。变化之极。次日,十队先进,埋伏左右已定。至半夜,操令许褚引兵前进,中军先进。伪作劫寨之势。好。袁绍五寨人马一齐俱起。五寨十队,彼此相对。许褚回军便走,袁绍引军赶来,喊声不绝。比及天明,赶至河上,曹军无去路。操大呼曰:“前无去路,诸军何不死战!”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众军回身奋力向前,许褚飞马当先,力斩十数将,袁军大乱。袁绍退军急回,背后曹军赶来。正行间:一声鼓响,左边夏侯渊,右边高览,两军冲出。第五队为第一。袁绍聚三子一甥,死冲血路奔走。又行不到十里,左边乐进,右边于禁杀出,第四队为第二。杀得袁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又行不到数里,左边李典,右边徐晃,两军截杀一阵。第三队为第三。袁绍父子胆丧心惊,奔入旧寨,令三军造饭。方欲待食,左边张辽,右边张合,径来冲寨。第二队为第四。绍慌上马,前奔仓亭,人马困乏,欲待歇息,后面曹操大军赶来,忽说曹操大军,几疑忘却一队,不知其正是作顿跌也。袁绍舍命而走。正行之间,右边曹洪,左边夏侯惇,挡住去路。第一队为第五。○以上队队分明,前用顺叙,后用倒出,不惟阵法纵横,笔法亦甚错落。绍大呼曰:“若不决死战,必为所擒矣!”奋力冲突,得脱重围,袁熙、高干皆被箭伤。军马死亡殆尽。绍抱三子痛哭一场,不觉昏倒,众人急救,绍口吐鲜血不止,此时袁绍不即死,又作一顿。叹曰:“吾自历战数十场,不意今日狼狈至此!此天丧吾也!汝等各回本州,誓与曹贼一决雌雄!”便教辛评、郭图火急随袁谭前往青州整顿,恐曹操犯境;令袁熙仍回幽州,高干仍回并州,各去收拾人马以备调用。袁绍引袁尚等入冀州养病,令尚与审配、逢纪暂掌军事。此时立尚之意已决。
却说曹操自仓亭大胜,重赏三军;令人探察冀州虚实。细作回报,绍卧病在床。袁尚、审配紧守城池。袁谭,袁熙、高干皆回本州。众皆劝操急攻之。操曰:“冀州粮食极广,审配又有机谋,未可急拔。现今禾稼在田,恐废民业,姑待秋成后取之未晚。”前与吕布相持,以岁荒解兵;今与袁绍相持,以秋成解兵。前此为军食计,今却为民食计:此皆老人拜迎之力也。正议间,忽荀彧有书到,报说:“刘备在汝南得刘辟、龚都数万之众。闻丞相提军出征河北,乃令刘辟守汝南,备亲自引兵乘虚来攻许昌。丞相可速回军御之。”忽然接入刘玄德。操大惊,留曹洪屯兵河上,虚张声势,操自提大兵往汝南来迎刘备。前使刘岱、王忠当刘备而自当袁绍,今使曹洪当袁绍而自当刘备,又与前异。
却说玄德与关、张、赵云等,引兵欲袭许都,行近穰山地面,正遇曹兵杀来,玄德便于穰山下寨。军分三队:云长屯兵于东南角上,张飞屯兵于西南角上,玄德与赵云于正南立寨。前曹兵分左右十队,今刘兵分东南、西南、正南三队,相对成趣。曹操兵至,玄德鼓噪而出。操布成阵势,叫玄德打话。玄德出马于门旗下,操以鞭指骂曰:“吾待汝为上宾,汝何背义忘恩?”玄德曰:“汝托名汉相,实为国贼。吾乃汉室宗亲,奉天子密诏,来讨反贼!”遂于马上朗诵衣带诏。读至此为之一快。操大怒,教许褚出战。玄德背后赵云挺槍出马。二将相交三十合,不分胜负。忽然喊声大震,东南角上云长冲突而来,西南角上张飞引军冲突而来,三处一齐掩杀。曹军远来疲困,不能抵当,大败而走。玄德得胜回营。不是以少胜多,实是以逸待劳。
次日,又使赵云搦战。操兵旬日不出。玄德再使张飞搦战,操兵亦不出。玄德愈疑。此正曹操遣兵截都、袭汝南时也。于此却不叙明,令人测摸不出。忽报龚都运粮至,被曹军围住,玄德急令张飞去救。忽又报夏侯惇引军抄背后径取汝南,不叙曹操一边发兵,单叙玄德一边闻报,省笔之法。玄德大惊曰:“若如此,吾前后受敌,无所归矣!”急遣云长救之。两军皆去。不一日,飞马来报,夏侯惇已打破汝南,刘辟弃城而走,云长现今被围。玄德大惊。又报张飞去救龚都,也被围住了。俱用虚笔,不用实叙。妙甚。玄德急欲回兵,又恐操兵后袭。忽报寨外许褚搦战,玄德不敢出战。候至天明,教军士饱餐,步军先起,马军后随,寨中虚传更点。玄德等离寨约行数里,转过土山,火把齐明,山头上大呼曰:“休教走了刘备!丞相在此专等!”来得突兀。玄德慌寻走路。赵云曰:“主公勿忧,但跟某来。”赵云挺槍跃马,杀开条路,玄德掣双股剑后随。正战间,许褚追至,与赵云力战。背后于禁、李典又至。玄德见势危,落荒而走。听得背后喊声渐远,玄德望深山僻路,单马逃生。捱到天明,侧首一彪军冲出,读至此为之一急。玄德大惊,视之,乃刘辟引败军千余骑,护送玄德家小前来,孙干,简雍,糜芳亦至,读至此为之一宽。诉说:“夏侯惇军势甚锐,因此弃城而走。曹兵赶来,幸得云长挡住,因此得脱。”只在刘辟口中一叙,省却无数笔墨。玄德曰:“不知云长今在何处?”急问云长,妙。刘辟曰:“将军且行,却再理会。”不直说云长被围,最得慰人之法。行到数里,一棒鼓响,前面拥出一彪人马。当先大将,乃是张邰,大叫:“刘备快下马受降!”玄德方欲退后,只见山头上红旗麾动,一军从山坞内拥出,为首大将乃高览也。玄德两头无路,仰天大呼曰:“天何使我受此窘极耶!事势至此,不如就死!”欲拔剑自刎。读至此为之一急。刘辟急止之曰:“容某死战,夺路救君。”读至此为之一宽。言讫,便来与高览交锋。战不三合,被高览一刀砍于马下。先写刘辟之死,以衬赵云之勇。玄德正慌,方欲自战,高览后军忽然自乱,一将冲阵而来,槍起处,高览翻身落马。视之,乃赵云也。读至此又为一宽。玄德大喜。云纵马挺槍,杀散后队,又来前军独战张邰。邰与云战三十余合,拨马败走。云乘势冲杀,却被邰兵守住山隘,路窄不得出。读至此又为一急。正夺路间,只见云长、关平、周仓引三百军到。两下相攻,杀退张邰,各出隘口,占住山险下寨。读至此又为一宽。玄德使云长寻觅张飞。急寻张飞,妙。原来张飞去救龚都,龚都已被夏侯渊所杀。飞奋力杀退夏侯渊,迤逦赶去,却被乐进引军围住。云长路逢败军,寻踪而去,杀退乐进,与飞同回见玄德。叙得简净。人报曹军大队赶来,玄德教孙干等保护老小先行,玄德与关、张、赵云在后,且战且走。操见玄德去远,收军不赶。
玄德败军不满一千,狼狈而奔。前至一江,唤土人问之,乃汉江也。玄德权且安营。土人知是玄德,奉献羊酒,前老人献酒于曹操,是畏其胜;今土人献酒于玄德,是怜其败。胜时之酒易得,败时之酒难当。乃聚饮于沙滩之上。玄德叹曰:“诸君皆有王佐之才,不幸跟随刘备。备之命窘,累及诸君。今日身无立锥,诚恐有误诸君。君等何不弃备而投明主,以取功名乎?”数语呜咽慷慨,令人泣数行下。众皆掩面而哭。云长曰:“兄言差矣。昔日高祖与项羽争天下,数败于羽,后九里山一战成功,而开四百年基业。胜负兵家之常,何可自隳其志?”玄德此时不灭高祖睢水、荥阳时矣。孙干曰:“成败有时,不可丧志。此离荆州不远。刘景升坐镇九郡,兵强粮足,更且与公皆汉室宗亲,何不往投之?”此处突然接入刘表,妙。玄德曰:“但恐不容耳。”干曰:“某愿先往说之,使景升出境而迎主公。”不用备自往,却使表来迎,妙甚。玄德大喜,便令孙干星夜往荆州。到郡,入见刘表,礼毕,刘表问曰:“公从玄德,何故至此?”干曰:“刘使君天下英雄,虽兵微将寡,而志欲匡扶社稷。汝南刘辟、龚都素无亲故,亦以死报之。明公与使君同为汉室之冑,今使君新败,欲往江东投孙仲谋,此句只是虚话,不意后文却成实事。干僭言曰:‘不可背亲而向疏。荆州刘将军礼贤下士,士归之如水之投东,何况同宗也!’因此使君特使干先来拜白。惟明公命之。”干亦善为说词。表大喜曰:“玄德,吾弟也。久欲相会而不可得;今肯惠顾,实为幸甚!”蔡瑁谮曰:“不可。刘备先从吕布,后事曹操,近投袁绍,皆不克终,足可见其为人。今若纳之,曹操必加兵于我,枉动干戈。不如斩孙干之首以献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先言刘备不可纳,次言曹操不可忤,后言杀孙干以媚曹操,其言甚毒。孙干正色曰:“干非惧死之人也。刘使君忠心为国,非曹操、袁绍、吕布等比。前此相从,不得已也。今闻刘将军汉朝苗裔,谊切同宗,故千里相投。尔何献谗而妒贤如此耶?”刘表闻言,乃叱蔡瑁曰:“吾主意已定,汝勿多言。”蔡瑁惭恨而出。便伏后文谋害刘备事。刘表遂命孙干先往报玄德,一面亲自出郭三十里迎接。玄德见表,执礼甚恭。表亦相待甚厚。玄德引关、张等拜见刘表,表遂与玄德等同入荆州,分拨院宅居住。表之迎备,与绍之迎备相同。然备之依绍,止是一人,今则与云长等同依刘表,比前又不同。
却说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荆州投奔刘表,便欲引兵攻之。程昱曰:“袁绍未除,而遽攻荆襄,傥袁绍从北而起,胜负未可知矣。不如还兵许都,养军蓄锐。待来年春暖,然后引兵先破袁绍,后取荆襄,南北之利,一举可收也。”前放下袁绍,转出刘备、刘表;今又放下二刘,仍转入袁绍,俱其妙处。操然其言,遂提兵回许都。至建安八年春正月,操复商议兴师。先差夏侯惇、满宠镇守汝南,以拒刘表;留曹仁、荀彧守许都;亲统大军前赴官渡屯扎。
且说袁绍自旧岁感冒吐血症候,今方稍愈,商议欲攻许都。审配谏曰:“旧岁官渡,仓亭之败,军心未振,尚当深沟高垒,以养军民之力。”前谏战者,田丰、沮授也;劝战者,郭图、审配也。今审配亦谏,大势可知。正议间,忽报曹操进兵官渡,来攻冀州。绍曰:“若候兵临城下,将至壕边,然后拒敌,事已迟矣。吾当自领大军出迎。”袁尚曰:“父亲病体未痊,不可远征。儿愿提兵前去迎敌。”绍许之,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谭,幽州取袁熙,并州取高干:四路同破曹操。正是:
才向汝南鸣战鼓,又从冀北动征鼙。
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0
第三十二回 夺冀州袁尚争锋 决漳河许攸献计
君子观于袁氏之乱,而信古来图大事者,未有兄弟不协而能有济者也。桃园兄弟,以异姓而如骨肉,固无论已;他如权之据吴,则有“汝不如我,我不如汝”之兄;操之开魏,则有“宁可无洪,不可无公”之弟:同心同德,是以能成帝业。彼袁氏者,绍与术既相左于前,谭与尚复相争于后,各自矛盾,以贻敌人之利,岂不重可惜哉!
善处人骨肉之间者,其惟王修乎!若执从父之见,则当以袁尚为嗣;若执立长之说,则当以袁谭为嗣。然使谭而能为泰伯,则尚可受之;谭而不能为泰伯,则尚不宜受之矣。使尚而能为叔齐,则谭可取之;尚而不能为叔齐,则谭不宜争之矣。故审配之助弟以攻兄者,非也;郭图之助兄以攻弟者,亦非也;惟王修之言,为金玉之论云。
甚矣,朋党之为祸烈也!以袁氏观之,初则众谋士立党,后则两公子亦立党。初则田丰、沮授为一党,审配、郭图为一党;后则郭图与审配又因谭、尚而分为二党,于是逢纪党审配,辛评又党郭图。甚至审配之侄,背其叔而党其友,辛评之弟,背其兄而党其 仇。然则谓袁氏之亡,亡于朋党可也。
曹操决漳河以淹冀州,与决泗水以淹下邳,前后两篇大约相类。然用水于南境不奇,用水于北境为奇;淹下邳之计出于曹操之谋士不奇,淹冀州之策即出于袁氏之旧臣为奇。且下邳之淹,止一水耳;若淹冀州,则先遏一水,通一水以运粮,然后决一水以破敌,是有三水矣。下邳之水,所以报濮阳之火,两家各用其一耳;若淹冀州,则先有却韩猛、烧乌巢之火于前,而乃有通白沟、决漳河之水于后,是一家兼用其两矣。
侯成以献酒被责而降曹,冯礼亦以饮酒被责而降曹。降曹同也,而一降于决水之后而不死,一降于决水之后而随死,则大异。魏续为友人抱愤而献门,审荣亦为友人抱愤而献门。献门同也,而吕布在城中而被执,袁尚在城外而未擒,则又异。就其极相类处,却有极不相类处,若有特特犯之而又特特避之者,真是绝妙文章。
观乌巢之焚,令人追念易京楼之焚;观审配之死,令人追念耿武、关纪之死。一冀州耳,韩忽变而为袁,袁忽变而为曹。其始也,馥失之,瓒争之,而绍取之;其既也,谭失之,尚争之,而操取之。兴亡弹指,得丧转盼,夺人者,曾几何时而为人所夺。读书至此,为之三叹。
陈琳之檄,骂曹嵩,又骂曹腾,其骂也胜似杀矣。陶谦杀操之父,而操欲报仇;陈琳骂操之祖父,胜于杀操之祖父,而操不报仇,何也?曰:琳为袁绍而骂,则非琳骂之,而绍骂之也。绍为主而琳为从,不罪陈琳而归罪于袁绍,犹之不罪张闿而归罪于陶谦耳。虽然,使琳为曹操骂绍而为绍所获,则绍必杀琳。绍不能为此度外之事,而操独能为此度外之事,君子于此益识袁、曹之优劣矣。
此回叙袁、曹相攻,各有三层转变:袁尚始欲救谭,既而不救,终而复救;袁谭始欲降曹,既而合尚,终复降曹;曹操始攻冀州,既攻荆州,后复仍攻冀州。诸如此类,皆不测之极。
却说袁尚自斩史涣之后,自负其勇,不待袁谭等兵至,自引兵数万出黎阳,与曹军前队相迎。张辽当先出马,袁尚挺槍来战,不三合,架隔遮拦不住,大败而走。张辽乘势掩杀,袁尚不能主张,急急引军奔回冀州。袁绍闻袁尚败回,又受了一惊,旧病复发,吐血数斗,昏倒在地。尚之败,袁绍实纵之;绍之死,袁尚实速之也。刘夫人慌救入卧内,病势渐危。刘夫人急请审配、逢纪,直至袁绍榻前,商议后事。绍但以手指而不能言。刘夫人曰:“尚可继后嗣否?”绍点头。袁绍此时即不点头,亦不容不立尚矣。审配便就榻前写了遗嘱。绍翻身大叫一声,又吐血斗余而死。孙策死得磊磊落落,袁绍死得昏昏闷闷。后人有诗曰:
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意气自纵横。空招俊杰三千客,漫有英雄百万兵。羊质虎皮功不就,凤毛鸡胆事难成。更怜一种伤心处,家难徒延两弟兄。
袁绍既死,审配等主持丧事。刘夫人便将袁绍所爱宠妾五人,尽行杀害;妒性猖獗矣。又恐其阴魂于九泉之下再与绍相见,痴极,可发一笑!乃髡其发,刺其面,毁其尸:其妒恶如此。妒至于鬼,妒亦奇矣。妒其生,故欲其死;如又妒其死,则何不亦从之死耶?我为人,而人终不能防鬼;不若我亦为鬼,而鬼庶可以防鬼耳。袁尚恐宠妾家属为害,并收而杀之。惠帝见人彘而泣,今袁尚助母为虐,毋乃太甚。审配、逢纪立袁尚为大司马将军,领冀、青、幽、并四州牧,遣书报丧。此时袁谭已发兵离青州,知父死,便与郭图、辛评商议。图曰:“主公不在冀州,审配、逢纪必立显甫为主矣。当速行。”辛评曰:“审、逢二人必预定机谋。今若速往,必遭其祸。”袁谭曰:“若此当何如?”郭图曰:“可屯兵城外,观其动静。某当亲往察之。”谭依言。郭图遂入冀州,见袁尚,礼毕,尚问:“兄何不至?”图曰:“因抱病在军中,不能相见。”尚既僭立,谭不奔丧;尚固不弟,谭亦不子。尚曰:“吾受父亲遗命,立我为主,加兄为车骑将军。目下曹军压境,请兄为前部,吾随后便调兵接应也。”图曰:“军中无人商议良策,愿乞审正南、逢元图二人为辅。”郭图索二谋士,欲去尚之左右手也。独不思谭而谋尚,乃自去其手足耶!尚曰:“吾亦欲仗此二人早晚画策,如何离得!”图曰:“然则于二人内遣一人去,何如?”尚不得已,乃令二人拈阄,拈著者便去。逢纪拈着,尚即命逢纪赍印绶,同郭图赴袁谭军中。纪随图至谭军,见谭无病,心中不安,献上印绶。谭大怒,欲斩逢纪。郭图密谏曰:“今曹军压境,且只款留逢纪在此,以安尚心。待破曹之后,却来争冀州不迟。”谭从其言,实时拔寨起行,前至黎阳,与曹军相抵。谭遣大将汪昭出战,操遣徐晃迎敌。二将战不数合,徐晃一刀斩汪昭于马下。曹军乘势掩杀,谭军大败。谭收败军入黎阳,遣人求救于尚。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尚与审配计议,只发兵五千余人相助。曹操探知救军已到,遣乐进、李典引兵于半路接着,两头围住,尽杀之。救如无救。袁谭知尚止拨兵五千,又被半路坑杀,大怒,乃唤逢纪责骂。纪曰:“容某作书致主公,求其亲自来救。”谭即令纪作书,遣人到冀州致袁尚,与审配共议。配曰:“郭图多谋,前次不争而去者,为曹军在境也。今若破曹,必来争冀州矣。不如不发救兵,借操之力以除之。”是何言语?尚从其言,不肯发兵。前止少发兵,后竟不发兵,计愈左矣。使者回报,谭大怒,立斩逢纪,谮田丰之报。议欲降曹。
早有细作密报袁尚。尚与审配议曰:“使谭降曹,并力来攻,则冀州危矣。”乃留审配并大将苏由固守冀州,自领大军来黎阳救谭。第一次少发兵,第二次不发兵,第三次亲自领:其反复无常,酷肖其父。尚问军中:“谁敢为前部?”大将吕旷、吕翔兄弟二人愿去。亦是兄弟二人,正与谭、尚映像。尚点兵三万,使为先锋,先至黎阳。谭闻尚自来,大喜,遂罢降曹之议。阋墙则阋,御侮则御,固兄弟之常理也。谭屯兵城中,尚屯兵城外,为掎角之势。不一日,袁熙、高干皆领军到城外,屯兵三处,每日出兵与操相持。尚屡败,操兵屡胜。至建安八年春二月,操分路攻打,袁谭、袁熙、袁尚、高干皆大败,叙四路兵交战,却甚省笔。弃黎阳而走。操引兵追至冀州,谭与尚入城坚守;熙与干离城三十里下寨,虚张声势。四路合成一路。操兵连日攻打不下。郭嘉进曰:“袁氏废长立幼,而兄弟之间权力相并,各自树党,急之则相救,缓之则相争。后来遗计定辽东,亦是此意。不如举兵南向荆州,征讨刘表,以候袁氏兄弟之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而定也。”正攻冀州,忽作一顿,匪夷所思。操善其言,命贾诩为太守,守黎阳;曹洪引兵守官渡。操引大军向荆州进兵。
谭、尚听知曹军自退,遂相庆贺。袁熙、高干各自辞去。袁谭与郭图、辛评议曰:“我为长子,反不能承父业;尚乃继母所生,反承大爵。心实不甘。”不出郭嘉所料。图曰:“主公可勒兵城外,只做请显甫、审配饮酒,伏刀斧手杀之,大事定矣。”谭从其言。适别驾王修自青州来,谭将此计告之。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今与他人争斗,断其右手,而曰我必胜,安可得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彼谗人离间骨肉,以求一朝之利,愿塞耳勿听也!”数语抵得一篇<棠棣>之诗。谭怒,叱退王修,使人去请袁尚。尚与审配商议,配曰:“此必郭图之计也。主公若往,必遭奸计;不如乘势攻之。”袁尚依言,便披挂上马,引兵五万出城。未有带五万人赴席者,为之一笑。袁谭见袁尚引军来,情知事泄,亦即披挂上马,与尚交锋。尚见谭大骂。谭亦骂曰:“汝药死父亲,劈空造出一罪案。凡兄弟相争者,往往如此。篡夺爵位,今又来杀兄耶!”二人亲自交锋,岂复成兄弟也。袁谭大败。尚亲冒矢石,冲突掩杀。战操何其怯,追兄何其猛。谭引败军奔平原,尚收兵还。袁谭与郭图再议进兵,令岑璧为将,领兵前来。尚自引兵出冀州,两阵对圆,旗鼓相望。璧出骂阵,尚欲自战,大将吕旷拍马舞刀,来战岑璧。二将战无数合,旷斩岑璧于马下。谭兵又败,再奔平原。审配劝尚进兵,追至平原。谭抵挡不住,退入平原,坚守不出。尚三面围城攻打。谭与郭图计议。图曰:“今城中粮少,彼军方锐,势不相敌。愚意可遣人投降曹操,使操将兵攻冀州,尚必还救。将军引兵夹击之,尚可擒矣。若操击破尚军,我因而敛其军实以拒操。操军远来,粮食不继,必自退去;我可以仍据冀州,以图进取也。”一袁尚且不能胜,乃欲胜既破袁尚之曹操,恐无是理,但说得好听耳。谭从其言,始议降曹,既而合尚,今复从降曹之议:其没主意,亦酷肖其父。问曰:“何人可为使?”图曰:“辛评之弟辛毗,又是兄弟二人,映像成趣。字佐治,见为平原令。此人乃能言之士,可命为使。”谭即召辛毗,毗欣然而至。谭修书付毗,使三千军送毗出境。毗星夜赍书往见曹操。
时操屯军西平伐刘表,表遣玄德引兵为前部以迎之。未及交锋,辛毗到操寨。见操礼毕,操问其来意,毗具言袁谭相求之意,呈上书信。操看书毕,留辛毗于寨中,聚文武计议。程昱曰:“袁谭被袁尚攻击太急,不得已而来降,不可准信。”吕虔、满宠亦曰:“丞相既引兵至此,安可复舍表而助谭?”荀攸曰:“三公之言未善。以愚意度之: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不敢展足,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料刘表如见。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若二子和睦,共守成业,天下事未可知也。今乘其兄弟相攻,势穷而投我;我提兵先除袁尚,后观其变,并灭袁谭,天下定矣。此机会不可失也。”荀攸欲先灭尚而后灭谭,后来却先灭谭而后灭尚,变化不同。若说一句是一句,便是今日印板文字矣。操大喜,便邀辛毗饮酒,谓之曰:“袁谭之降,真耶诈耶?袁尚之兵,果可必胜耶?”毗对曰:“明公勿问真与诈也,只论其势可耳。袁氏连年丧败,兵革疲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谗隙,国分为二;加之饥馑并臻,天灾人困:无问智愚,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灭袁氏之时也。今明公提兵攻邺,袁尚不还救,则失巢穴;若还救,则谭踵袭其后。以明公之威,击疲惫之众,如迅风之扫秋叶也。舍此之图而伐荆州。荆州丰乐之地,国和民顺,未可摇动。况四方之患,莫大于河北。河北既平,则霸业成矣。愿明公详之。”其言全不为袁谭,竟是为曹操。辛氏兄弟各怀一心,与袁氏兄弟正复相似。操大喜曰:“恨与辛佐治相见之晚也!”即日督军还取冀州。玄德恐操有谋,不跟追袭,引兵自回荆州。正攻荆州,又忽作一顿,匪夷所思。
却说袁尚知曹军渡河,急急引军还邺,命吕旷、吕翔断后。袁谭见尚退军,乃大起平原军马,随后赶来。行不到数十里,一声炮响,两军齐出:左边吕旷,右边吕翔,兄弟二人截住袁谭。谭勒马告二将曰:“吾父在日,吾并未慢待二将军,今何从吾弟而见逼耶?”二将闻言,乃下马降谭。谭曰:“勿降我,可降曹承相。”二将因随谭归营。谭候操军至,引二将见操。操大喜,以女许谭为妻,即令吕旷、吕翔为媒。人谓袁谭此时失却一弟,得却一妻,背却一父,得却一翁矣。孰知后来皆成画饼耶?谭请操攻取冀州。操曰:“方今粮草不接,搬运劳苦,我由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然后进兵。”运粮用水,后来攻城亦用水。遏淇水入白沟,先为决漳河伏线。令谭且居平原。操引军退屯黎阳,封吕旷、吕翔为列侯,随军听用。郭图谓袁谭曰:“曹操以女许婚,恐非真意。今又封赏吕旷、吕翔,带去军中,此乃牢笼河北人心,后必终为我祸。主公可刻将军印二颗,暗使人送与二吕,令作内应。待操破了袁尚,可乘便图之。”孰知二吕之不复为袁氏用乎?谭依言,遂刻将军印二颗,暗送与二吕。二印只算谢媒。二吕受讫,径将印来禀曹操。操大笑曰:“谭暗送印者,欲汝等为内助,待我破袁尚之后,就中取事耳。汝等且权受之,我自有主张。”自此曹操便有杀谭之心。曹操许女之意,既是假非真;郭图刻印之谋,亦弄巧成拙。
且说袁尚与审配商议:“今曹兵运粮入白沟,必来攻冀州,如之奈何?”配曰:“可发檄使武安长尹楷屯毛城,通上党运粮道;令沮授之子沮鹄守邯郸,遥为声援。主公可进兵平原,急攻袁谭,先绝袁谭,然后破曹。”不急攻 仇而先攻兄,为计亦左。袁尚大喜,留审配与陈琳守冀州,使马延、张顗二将为先锋,连夜起兵攻打平原。谭知尚兵来近,告急于操。操曰:“吾今番必得冀州矣!”正说间,适许攸自许昌来,闻尚又攻谭,入见操曰:“丞相坐守于此,岂欲待天雷击杀二袁乎?”不用震为雷,将用坎为水。操笑曰:“吾已料定矣。”遂令曹洪先进兵攻邺,操自引一军来攻尹楷。兵临本境,楷引军来迎。楷出马,操曰:“许仲康安在?”许褚应声而出,纵马直取尹楷。楷措手不及,被许褚一刀斩于马下。叙许褚战功,为后杀许攸伏线。余众奔溃,操尽招降之,完却尹楷。即勒兵取邯郸。沮鹄进兵来迎。张辽出马与鹄交锋。战不三合,鹄大败,辽从后追赶。两马相离不远,辽急取弓射之,应弦落马。操指挥军马掩杀,众皆奔散。完却沮鹄。于是操引大军前抵冀州。曹洪已近城下。操令三军绕城筑起土山,又暗掘地道以攻之。前官渡之战,袁绍用土山地道;今冀州之攻,曹操亦用土山地道。孰知艮为山,坤为地,总不如坎为水也。审配设计坚守,法令甚严。东门守将冯礼,因酒醉有误巡警,淳于琼以酒失事,今冯礼又以酒失事,何袁将之善饮也。配痛责之。冯礼怀恨,潜地出城降操。操问破城之策,礼曰:“突门内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操便命冯礼引三百壮士,夤夜掘地道而入。
却说审配自冯礼出降之后,每夜亲自登城点视军马。当夜在突门阁上,望见城外无灯火。配曰:“冯礼必引兵从地道而入也。”急唤精兵运石击突闸门,门闭,冯礼及三百壮士皆死于土内。操折了这一场,遂罢地道之计,袁绍掘地道,曹操当之以堑;曹操掘地道,袁兵拒之以闸:前后遥映。退军于洹水之上,以候袁尚回兵。袁尚攻平原,闻曹操已破尹楷、沮鹄,大军围困冀州,乃掣兵回救。部将马延曰:“从大路去,曹操必有伏兵。可取小路,从西山出滏水口去劫曹营,必解围也。”尚从其言,自领大军先行,令马延与张顗断后。早有细作去报曹操。操曰:“彼若从大路上来,吾当避之;若从西山小路而来,一战可擒也。吾料袁尚必举火为号,袁尚之火,不如曹操之水。令城中接应。吾可分兵击之。”于是分拨已定。
却说袁尚出滏水界口,东至阳平,屯军阳平亭,离冀州十七里,一边靠着滏水。尚令军士堆积柴薪干草,至夜焚烧为号。遣主簿李孚扮作曹军都督,直至城下,大叫:“开门!”审配认得是李孚声音,放入城中,说:“袁尚已陈兵在阳平亭,等候接应,若城中兵出,亦举火为号。”配教城中堆草放火,以通音信。屡用火字,引出下文水来。孚曰:“城中无粮,可发老弱残兵并妇人出降;彼必不为备,我即以兵继百姓之后出攻之。”尔时冀州百姓,未死于水而先死于兵矣。配从其论。次日,城上竖起白旗,上写“冀州百姓投降。”操曰:“此是城中无粮,教老弱百姓出降,后必有兵出也。”又早猜破。操教张辽、徐晃各引三千军来,伏于两边。操自乘马、张麾盖至城下,果见城门开处,百姓扶老携幼,手持白旛而出。百姓纔出尽,城中兵突出。操教将红旗一招,白旗、红旗,映像成趣。张辽、徐晃两路兵齐出乱杀,城中兵只得复回。操自飞马赶来,到吊桥边,城中弩箭如雨,射中操盔,险透其顶。前在下邳城下,射中麾盖;今在冀州城下,射中头盔。两番用水之前,其被射亦复相似。众将急救回阵。操更衣换马,引众将来攻尚寨。尚自迎敌。时各路军马一齐杀至,两军混战,袁尚大败。尚引败兵退往西山下寨,令人催取马延、张顗军来。不知曹操已使吕旷、吕翔去招安二将;二将随二吕来降,操亦封为列侯。叙法甚省笔。即日进兵攻打西山,先使二吕、马延、张顗截断袁尚粮道。谭、尚相攻,是以袁攻袁;操即用袁氏之将,以截袁氏之粮,亦是以袁攻袁。尚情知西山守不住,夜走隘口,安营未定,四下火光并起,伏兵齐出,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尚军大溃,退走五十里。势穷力极,只得遣豫州刺史阴夔至操营请降。操佯许之,却连夜使张辽、徐晃去劫寨,操于谭之降,则纳之;于尚之降,则劫之。又是一样做法。尚尽弃印绶、节钺、衣甲、辎重,望中山而逃。
操回军攻冀州。许攸献计曰:“何不决漳河之水以淹之?”前下邳之淹,其计出于曹操之谋士郭嘉;今漳河之决,其计出于袁氏之客许攸,是亦以袁攻袁也。操然其计,先差军于城外掘壕堑,周围四十里。审配在城上见操军在城外掘堑,却掘得甚浅。妙。配暗笑曰:“此欲决漳河之水以灌城耳。壕深可灌,如此之浅,有何用哉?”遂不为备。当夜曹操添十倍军士,并力发掘。比及天明,广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数尺;操之掘堑,先浅后深,诡谲可喜。更兼粮绝,军士皆饿死。辛毗在城外,用槍挑袁尚印绶衣服,招安城内之人。审配大怒,将辛毗家属老小八十余口,就于城上斩之,将头掷下。辛毗号哭不已。审配之侄审荣,素与辛毗相厚,见辛毗家属被害,心中怀忿,乃密写献门之书,拴于箭上,射下城来。审配前收捕许攸子侄,今又诛杀辛毗家属,而不能自禁其侄,可发一叹。军士拾献辛毗,毗将书献操。操先下令:如入冀州,休得杀害袁氏一门老小;军民降者免死。次日天明,审荣大开西门,放曹兵入。前淹下邳,有献门之未宪、魏续;今淹冀州,有献门之审荣。前后亦复相似。辛毗跃马先入,军将随后,杀入冀州。审配在东南城楼上,见操军已入城中,自变量骑下城死战。正迎徐晃交马,晃生擒审配,绑出城来。路逢辛毗,毗咬牙切齿,以鞭鞭配首曰:“贼杀才!今日死矣!”配大骂辛毗:“贼徒!引曹操破我冀州,我恨不杀汝也!”徐晃解配见操。操曰:“汝知献门接我者乎?”配曰:“不知。”操曰:“此汝侄审荣所献也。”配怒曰:“小儿不行,乃至于此!”袁氏兄弟相左,审氏叔侄亦相左,俱是骨肉之变。操曰:“昨孤至城下,何城中弩箭之多耶?”配曰:“恨少!恨少!”与张辽答濮阳之火语气相似。操曰:“卿忠于袁氏,不容不如此。今肯降吾否?”配曰:“不降!不降!”辛毗哭拜于地曰:“家属八十余口,尽遭此贼杀害。愿丞相戮之,以雪此恨!”配曰:“吾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不似汝辈谗谄阿谀之贼,可速斩我!”操教牵出。临受刑,叱行刑者曰:“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乃向北跪,引颈就刃。审正南缘何正北而死?一笑。后人有诗叹曰:
河北多名士,谁如审正南!命因昏主丧,心与古人参。忠直言无隐,廉能志不贪。临亡犹北面,降者尽羞惭。
审配既死,操怜其忠义,命葬于城北。众将请曹操入城。操方欲起行,只见刀斧手拥一人至,操视之,乃陈琳也。操谓之曰:“汝前为本初作檄,但罪状孤可也,何乃辱及祖、父耶?”陈琳作檄事已隔数卷,至此忽然一提。琳答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以箭自比,以弦比袁绍。箭非自发,乃弦发之也。操若能为琳之弦,琳亦愿为操之箭矣。左右劝操杀之。操怜其才,乃赦之,命为从事。杀审配极似杀陈宫,赦陈琳极似赦张辽,与淹下邳一篇文字遥遥相对。○曹操头风亏得陈琳医治,此时不杀,只算谢医。
却说操长子曹丕,字子桓,时年十八岁。丕初生时,有云气一片,其色青紫,圆如车盖,覆于其室,终日不散。有望气者密谓操曰:“此天子气也。令嗣贵不可言!”丕八岁能属文,有逸才,博古通今,善骑射,好击剑。百忙中忽入曹丕一小传,早为后文曹丕称帝伏线。○叙袁家儿子将完,忽接入曹家儿子事,妙笔。时操破冀州,丕随父在军中,先领随身军,径投袁绍家下马,拔剑而入。有一将当之曰:“丞相有命,诸人不许入绍府。”丕叱退,提剑入后堂。见两个妇人相抱而哭,丕向前欲杀之。正是:
四世公侯已成梦,一家骨肉又遭殃。
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1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乱纳甄氏 郭嘉遗计定辽东
袁尚母刘氏之妒,其酷烈也甚矣。乃城破之后,不能死节,而献甄氏于曹丕,以图苟全,又何其无烈性至此乎!可见妇之贞者必不妒,妇之妒者必不贞。吕氏为项羽所得而不死,所以有人彘之刑;飞燕曾事射鸟儿,所以多杀皇嗣;武曌有聚麀之耻,所以弒王后、杀萧妃:岂非妒妇之明验哉?
袁谭不得娶曹操之女,曹丕反得娶袁绍之妇,是曹操失一婿而得一妇,袁绍失一妇而又失一妇也。曹操之女未嫁而已寡,犹当悼其死婿;袁熙之妻未寡而再嫁,毋乃负其生夫乎!婚可绝,婿可易,曹操不妨舍谭求后婿;婿可续,儿不可续,刘氏亦将认丕为继儿乎?绍妾毁既死之容,熙妻何不毁欲生之面?为绍妻者,妒及于既死之夫;为熙母者,何不念及于未死之子?总只因兄弟之变,遂引出夫妇之变、母子之变、翁婿之变、姑媳之变。君子读书至此,盖深有感于骨肉之间矣。
沮授不屈,审配亦不屈。同一不屈也,而沮授则一于事袁,审配则知有袁尚而不知有袁谭,审配不如沮授多矣。许攸降操,王修亦降操。同一降也,而许攸则助曹谋袁,王修则不忍助曹谋袁,王修贤于许攸远矣。是不可以无辨。
杀许攸者,曹操也,非许褚也。许攸数侮曹操,操欲杀攸久矣。欲自杀之,而恐有杀故人、杀功臣之名,特假手于许褚耳。昔颠颉焚僖负羁之家,而重耳杀颠颉以旬于军;今许褚杀攸而操曾不之罪,故曰非许褚杀之,而曹操杀之也。曹操资许攸之力以得冀州,刘备资法正之力以得西川。而法正恃功而横,未闻见杀于关、张;许攸恃功而骄,遂乃见杀于许褚。君子以是知刘备之厚而曹操之薄。
王修和解二袁之言,是真语、激语、熟语。刘表和解二袁之言,是假语、缓语、冷语。然则刘表不过自解其不发兵之故,而在二袁听之,则当以表之言为良言也。董卓尝和解袁绍与公孙瓒矣,曹操尝和解刘备与吕布矣。仇敌相争,犹可暂时和解,况兄弟耶?而二袁不能听,悲夫!
曹操有时而仁,有时而暴。免百姓秋租,仁矣;而使百姓敲冰拽船,何其暴也。不杀逃民而纵之,仁矣;又戒令勿为君士所获,仍不禁军之杀民,何其暴也。其暴处多是真,其仁处多是假。盖曹操待冀州之民,与其待袁绍无以异耳。杀其子,夺其妇,取其地,而乃哭其墓;然则其哭也,真为慈悲乎,假为慈悲乎?奸雄之奸,非复常人意量所及。
“急之则合,缓之则争”,此郭嘉所以策冀州者也;其策辽东亦犹是矣。曹操进军攻北,而谭与尚相和;及其回兵向南,而谭与尚遂相斗。观谭之与尚,而熙、尚之与公孙康,岂异此哉!但操之于谭则两之,于熙、尚与康则一存而一灭之;于冀州则待其乱而我灭之,于辽东则听其自灭而更不烦我灭之:此则微有不同者尔。
却说曹丕见二妇人啼哭,拔剑欲斩之。忽见红光满目,为甄氏立皇后伏笔。○曹操有黄星之应,曹丕有青云紫云之祥,正与红光相映成趣。遂按剑而问曰:“汝何人也?”一妇人告曰:“妾乃袁将军之妻刘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刘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镇幽州,甄氏不肯远行,故留于此。”丕拖此女近前,见披发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观之,见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二语包着一篇<洛神赋>。遂对刘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愿保汝家,汝勿忧虑。”遂按剑坐于堂上。
却说曹操统领众将入冀州城,将入城门,许攸纵马近前,以鞭指城门而呼操曰:“阿瞒,汝不得我,安能入此门?”骄甚,浅甚。操大笑。奸甚。众将闻言,俱怀不平。为后许褚杀许攸张本。操至绍府门下,问曰:“谁曾入此门来?”守将对曰:“世子在内。”操唤出责之。刘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愿就甄氏为世子执箕帚。”妒妇此时何无烈性?操教唤出,甄氏拜于前。操视之曰:“真吾儿妇也!”遂令曹丕纳之。本谓袁谭得妻,却弄出袁熙失妻;本是袁氏欲娶曹氏之女,却弄出曹氏娶袁氏之妇。奇绝,幻绝。操既定冀州,亲往袁绍墓下设祭,再拜而哭,甚哀。奸雄身段。顾谓众官曰:“昔日吾与本初共起兵时,本初问吾曰:‘若事不辑,方面何所可据?’吾问之曰:‘足下意欲若何?’本初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虎牢关以前之语,却从此处补出。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丧,吾不能不为流涕也!”众皆叹息。操以金帛粮米赐绍妻刘氏。刘氏受赐,不羞愧否?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难,尽免今年租赋。”此奸雄收拾民心处。一面写表申朝,操自领冀州牧。
一日许褚走马入东门,正迎许攸,攸唤褚曰:“汝等无我,安能出入此门乎?”褚怒曰:“吾等千生万死,身冒血战,夺得城池,汝安敢夸口?”攸骂曰:“汝等皆匹夫耳,何足道哉!”褚大怒,拔剑杀攸,攸之当死,不在此时,早在呼阿瞒之时矣。提头来见曹操,说“许攸如此无礼,某杀之矣。”操曰:“子远与吾旧交,故相戏耳,何故杀之?”此奸雄假话。深责许褚,令厚葬许攸。都是奸雄欺人之处。乃令人遍访冀州贤士。冀民曰:“骑都尉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也。数曾献计于袁绍,绍不从,因此托疾在家。”操即召琰为本州别驾从事,此奸雄收拾士心处。因谓曰:“昨按本州户籍,共计三十万众,可谓大州。”琰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相争,冀民暴骨原野,丞相不急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先计校户籍,岂本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曹操方夸其众多,崔琰却惜其匮乏,贤士之名洵不虚传。操闻言,改容谢之,待为上宾。
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谭消息。时谭引兵劫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间等处,闻袁尚败走中山,乃统军攻之。尚无心战斗,径奔幽州投袁熙。谭尽降其众,欲复图冀州。操使人召之,谭不至。操大怒,驰书绝其婚,吕布与袁氏既绝婚而又送女,曹操与袁氏既许女而又绝婚,前后遥遥相对。自统大军征之,直抵平原。谭闻操自统军来,遣人求救于刘表。表请玄德商议。玄德曰:“今操已破冀州,兵势正盛,袁氏兄弟不久必为操擒,救之无益;况操常有窥荆、襄之意,我只养兵自守,未可妄动。”表曰:“然则何以谢之?”玄德曰:“可作书与袁氏兄弟,以和解为名,婉词谢之。”正叙谭、操相攻,忽夹叙备、表共议,文势至此又作一顿。表然其言,先遣人以书遗谭。书略曰:
君子违难,不适仇国。日前闻君屈膝降曹,则是忘先人之仇,弃手足之谊,而遗同盟之耻矣。若冀州不弟,当降心相从。待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高义耶?先责其降操,后劝其睦尚。
又与袁尚书曰:
青州天性峭急,迷于曲直。君当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后,乃计曲直,不亦善乎?若迷而不返,则是韩卢、东郭自困于前,而遗田父之获也。先言睦谭之利,后言攻谭之害。○本为袁谭求救,而书并致袁尚,可见善和事人,不止劝一边也。
谭得表书,知表无发兵之意,又自料不能敌操,遂弃平原,走保南皮。曹操追至南皮,时天气寒肃,河道尽冻,粮船不能行动。操令本处百姓敲冰拽船,百姓闻令而逃。操大怒,欲捕斩之。露出奸雄本相。百姓闻得,乃亲往营中投首。操曰:“若不杀汝等,则吾号令不行;若杀汝等,吾又不忍: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我军士擒获。”己则方之,而复使军士获之,则曰:杀人者军士也,非我也。奸雄之极。百姓皆垂泪而去。
袁谭引兵出城,与曹军相敌。两阵对圆,操出马以鞭指谭而骂曰:“吾厚待汝,汝何生异心?”谭曰:“汝犯吾境界,夺吾城池,赖吾妻子,照应前言,文法趣甚。反说我有异心!”操大怒,使徐晃出马。谭使彭安接战。两马相交,不数合,晃斩彭安于马下。谭军败走,退入南皮。操遣军四面围住。谭着慌,使辛评见操约降。此时何不仍与袁尚相和,求救于袁尚耶?操曰:“袁谭小子,反复无常,吾难准信。汝弟辛毗,吾已重用,汝亦留此可也。”评曰:“丞相差矣。某闻主贵臣荣,主忧臣辱。某久事袁氏,岂可背之!”袁谭不与弟合是为私,辛评不与弟合是为公。操知其不可留,乃遣回。评回见谭,言操不准投降。谭叱曰:“汝弟现事曹操,汝怀二心耶?”评闻言,气满填胸,昏绝于地。谭令扶出,须臾而死。辛评之死,胜辛毗之生。谭亦悔之。郭图谓谭曰:“来日尽驱百姓当先,以军继其后,与曹操决一死战。”不惜百姓者,能惜土地乎?谭从其言。当夜尽驱南皮百姓,皆执刀枪听令。次日平明,大开四门,军在后,驱百姓在前,喊声大举,一齐拥出,直抵曹寨。两军混战,自辰至午,胜负未分,杀人遍地。操见未获全胜,弃马上山,亲自击鼓。将士见之,奋力向前,谭军大败。百姓被杀者无数。此时北方百姓大是当灾。曹洪奋威突阵,正迎袁谭,举刀乱砍,谭竟被曹洪杀于阵中。杀袁谭者,乃是曹操之弟。何曹氏有兄弟,而袁氏无兄弟耶?○曹洪杀袁谭,是叔翁杀侄婿矣。郭图见阵大乱,急驰入城中。乐进望见,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人马俱死。郭图驱民为兵,宜其死也。操引兵入南皮,安抚百姓。忽有一彪军来到,乃袁熙部将焦触、张南也。操自引军迎之。二将倒戈卸甲,特来投降。操封为列侯。又黑山贼张燕引军十万来降,操封为平北将军。下令将袁谭首级号令,敢有哭者斩。头挂北门外。一人布冠衰衣,哭于头下。左右拿来见操。操问之,乃青州别驾王修也,王修哭袁谭之首,极似栾布哭彭越之头。因谏袁谭被逐,应前。今知谭死,故来哭之。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知之。”操曰:“汝不怕死耶?”修曰:“我生受其辟命,亡而不哭,非义也。畏死忘义,何以立世乎!若得收葬谭尸,受戮无恨。”语从血性中流出,读之可以作忠。操曰:“河北义士,何其如此之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若能用,则吾安敢正眼觑此地哉!”连前沮授、审配、辛评等,总赞一句。遂命收葬谭尸,礼修为上宾,以为司金中郎将。因问之曰:“今袁尚已投袁熙,取之当用何策?”修不答。好王修。操曰:“忠臣也。”明于兄弟之义者,必知君臣之分。问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将焦触、张南等自攻之。”操用其言,随差焦触、张南、吕旷、吕翔、马延、张顗各引本部兵,分三路进攻幽州。数人皆袁氏旧将,正与王修反照。一面使李典、乐进会合张燕,打并州,攻高干。前止策熙、尚,今忽带补高干。
且说袁尚、袁熙知曹兵将至,料难迎敌,乃弃城引兵,星夜奔辽西投乌桓去了。幽州刺史乌桓触聚幽州众官,歃血为盟,共议背袁向曹之事。乌桓触先言曰:“吾知曹丞相当世英雄,今往投降,有不遵令者斩!”依次歃血,循至别驾韩珩。珩乃掷剑于地,大呼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主败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缺矣!若北面而降操,吾不为也!”韩珩自是奇士。众皆失色。乌桓触曰:“夫兴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韩珩既有志如此,听其自便。”推珩而出。乌桓不杀韩珩,亦是奇士。乌桓触乃出城迎接三路军马,径来降操。操大喜,加为镇北将军。
忽探马来报:“乐进、李典、张燕攻打并州,高干守住壶关口,不能下。”叙事甚省。操自勒兵前往。三将接着,说干拒关难过。操集众将共议破干之计。荀攸曰:“若破干,须用诈降计方可。”操然之。唤降将吕旷、吕翔,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方叙韩珩不降,接叙二吕诈降,又与韩珩反照。吕旷等引军数十,直抵关下,叫曰:“吾等原系袁氏旧将,不得已而降曹。曹操为人诡谲,薄待吾等。吾今还扶旧主。可疾开关相纳。”高干未信,只教二将自上关说话。二将卸甲弃马而入,谓干曰:“曹军新到,可乘其军心未定,今夜劫寨。某等愿当先。”干喜从其言,二吕舍尚而降谭,又舍谭而降曹,今复舍曹而降干。即使真降,亦当虑其反复矣。干乃信而不疑,宜其败也。是夜教二吕当先,引万余军前去。将至曹寨,背后喊声大震,伏兵四起。高干知是中计,急回壶关城,乐进、李典已夺了关。叙事又省笔。高干夺路走脱,往投单于。操领兵拒住关口,使人追袭高干。干到单于界,正迎北番左贤王。干下马拜伏于地,言:“曹操吞并疆土,今欲犯王子地面,万乞救援,同力克复,以保北方。”左贤王曰:“吾与曹操无仇,岂有侵我土地?汝欲使我结怨于曹氏耶!”叱退高干。后有公孙康不敢纳二袁,此先有左贤王不肯纳高干作引。干寻思无路,只得投刘表。行至上洛,被都尉王琰所杀,将头解送曹操。后有公孙康送二袁之头,此先有王琰送高干之头作引。操封琰为列侯。
并州既定,先取青州,次取冀州,又次取幽州,今又定并州,四州于此一结。操商议西击乌桓。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败将亡,势穷力尽,远投沙漠。我今引兵西击,倘刘备、刘表乘虚袭许都,我救应不及,为祸不浅矣。请回师勿进为上。”此言二袁投乌桓不足患,而刘备投刘表为足患。郭嘉曰:“诸公所言错矣。主公虽威震天下,沙漠之人,恃其边远,必不设备。乘其无备,卒然击之,必可破也。先说乌桓可击。且袁绍与乌桓有恩,而尚与熙兄弟犹存,不可不除。次说乌桓不可不击。刘表坐谈之客耳,先言刘表不足虑。自知才不足以御刘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也。”次言刘备可虑而不足虑。操曰:“奉孝之言极是。”遂率大小三军,车数千辆,望前进发。但见黄沙漠漠,狂风四起,道路崎岖,人马难行。四语抵得一篇<塞上行>。操有回军之心,问于郭嘉。嘉此时不伏水土,卧病车上。操泣曰:“因我欲平沙漠,使公远涉艰辛,以至染病,吾心何安?”嘉曰:“某感丞相大恩,虽死不能报万一。”操曰:“吾见北地崎岖,意欲回军,若何?”嘉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而难以趋利,不如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备。但须得识径路者为引导耳。”病人能作如此壮健语,毋怪今之壮健人反奄奄如作病中语也。遂留郭嘉于易州养病,求向导官以引路。人荐袁绍旧将田畴深知此境,操召而问之,畴曰:“此道秋夏间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楫,最难行动。不如回军,从卢龙口越白檀之险,出空虚之地,前近柳城,掩其不备,冒顿可一战而擒也。”地势如在指掌。操从其言,封田畴为靖北将军,作向导官,为前驱。张辽为次,操自押后,倍道轻骑而进。田畴引张辽前至白狼山,正遇袁熙、袁尚会合冒顿等数万骑前来。张辽飞报曹操。操自勒马登高望之,见冒顿兵无队伍,参差不整。操谓张辽曰:“敌兵不整,便可击之。”乃以麾授辽。辽引许褚、于禁、徐晃分四路下山,奋力急攻,冒顿大乱。辽拍马斩冒顿于马下,余众皆降。袁熙、袁尚自变量千骑投辽东去了。
操收军入柳城,封田畴为柳亭侯,以守柳城。畴涕泣曰:“某负义逃窜之人耳,蒙厚恩全活,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之寨以邀赏禄哉!死不敢受侯爵。”田畴为操设谋,虽不及王修之不答;而不受侯爵,则高于吕旷等多矣。操义之,乃拜畴为议郎。操抚慰单于人等,收得骏马万匹,即日回兵。时天气寒且旱,二百里无水,军又乏粮,杀马为食,凿地三四十丈方得水。回想决漳河、通白沟之时,何水之多;而今何水之少也。湿则极湿,干则极干,前后映像成趣。操回至易州,重赏先曾谏者,因谓众将曰:“孤前者乘危远征,侥幸成功。虽得胜,天所佑也,不可以为法。诸君之谏,乃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与袁绍之杀田丰,真霄壤之隔。操到易州时,郭嘉已死数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大哭曰:“奉孝死,乃天丧吾也!”回顾众官曰:“诸君年齿,皆孤等辈,惟奉孝最少,吾欲托以后事。不期中年夭折,使吾心肠崩裂矣!”前哭袁绍是假哭,后哭郭嘉是真哭。嘉之左右,将嘉临死所封之书呈上,曰:“郭公临亡,亲笔书此,嘱曰:‘丞相若从书中所言,辽东事定矣。’”先微露一句,却不叙明,妙。操拆书视之,点头嗟叹。诸人皆不知其意。此处更不说明,妙甚。次日,夏侯惇引众人禀曰:“辽东太守公孙康久不宾服。此处诸将口中点出,妙甚。今袁熙、袁尚又往投之,必为后患。不如乘其未动,速往征之,辽东可得也。”操笑曰:“不烦诸公虎威。数日之后,公孙康自送二袁之首至矣。”奇语,疑惑煞人。诸将皆不肯信。不独当时诸将不肯信,即今读者亦不可信。
却说袁熙、袁尚自变量千骑奔辽东。辽东太守公孙康,本襄平人,武威将军公孙度之子也。当日知袁熙、袁尚来投,遂聚本部属官商议此事。公孙恭曰:“袁绍在日,尝有吞辽东之心。今袁熙,袁尚兵败将亡,无处依栖,来此相投,是鸠夺鹊巢之意也。若容纳之,后必相图。不如赚入城中杀之,献头与曹公,曹公必重待我。”所言亦大是,然使公孙康此时即听其言,又不足为奇。康曰:“只怕曹操引兵下辽东,又不如纳二袁使为我助。”有此一折,方见郭嘉遗计之为奇。恭曰:“可使人探听。如曹兵来攻,则留二袁;如其不动,则杀二袁,送与曹公。”皆在郭嘉料中。康从之,使人去探消息。
却说袁熙、袁尚至辽东,二人密议曰:“辽东军兵数万骑,足可与曹操争衡。今暂投之,后当杀公孙康而夺其地,养成气力而抗中原,可复河北也。”不出公孙恭之料。商议已定,乃入见公孙康。康留于馆驿,只推有病,不即相见。不一日,细作回报:“曹公兵屯易州,并无下辽东之意。”公孙康大喜,乃先伏刀斧手于壁衣中,使二袁入。皆在郭嘉料中。相见礼毕,命坐。时天气严寒,尚见床榻上无裀褥,谓康曰:“愿铺坐席。”康瞋目言曰:“汝二人之头,将行万里,何席之有!”写得突兀惊人。尚大惊。康叱曰:“左右何不下手!”刀斧手拥出,就坐席上砍下二人之头,用木匣盛贮,使人送到易州来见曹操。皆在郭嘉料中。时操在易州,按兵不动。夏侯惇、张辽入禀曰:“如不下辽东,可回许都。恐刘表生心。”操曰:“待二袁首级至,即便回兵。”便不说明缘故,正不知葫芦里卖甚药。众皆暗笑。忽报辽东公孙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级至,众皆大惊。使者呈上书信,操大笑曰:“不出奉孝之料!”重赏来使,封公孙康为襄平侯、左将军。众官问曰:“何为不出奉孝之所料?”操遂出郭嘉书以示之。一路隐隐跃跃,至此方出书相示,文势绝妙。书略曰:
今闻袁熙、袁尚往投辽东,明公切不可加兵。公孙康久畏袁氏吞并,二袁往投必疑。若以兵击之,必并力迎敌,急不可下;若缓之,公孙康、袁氏必自相图:其势然也。郭嘉遗书在众人眼中看出,妙。
众皆踊跃称善。操引众官复设祭于郭嘉灵前。亡年三十八岁,从征十有一年,多立奇勋。此处又补郭嘉行状。后人有诗赞曰: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操领兵还冀州,使人先扶郭嘉灵柩于许都安葬。
程昱等请曰:“北方既定,今还许都,可早建下江南之策。”操笑曰:“吾有此志久矣!诸君所言,正合吾意。”早为后文赤壁鏖兵伏线。是夜宿于冀州城东角楼上,凭栏仰观天文。将叙地下金光,先叙天上星文。时荀攸在侧,操指曰:“南方旺气依然,恐未可图也。”又为后文赤壁兵败伏线。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正看间,忽见一道金光,从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宝于地下”。操下楼令人随光掘之。正是:
星文方向南中指,金宝旋从北地生。
不知所得何物,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1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听密语 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管仲之有三归,或云是台,或云是女。以今度之,意者管仲喜得三归之女,而即以此名其台,未可知也。然则是台亦是女,非有两三归也。若铜雀之二桥则不然:曹植所欲建者,玉龙、金凤所接之二桥;曹操所欲得者,乃孙策、周瑜所娶之二乔。桥之与乔,则有辨矣。
此回以雀始,以马终。有曹操得雀,却远引舜母梦雀;有舜母梦雀,却便有禅母梦斗。又因铜雀生出金凤,又因金凤生出玉龙。前有凤与龙,后有鹤与马。将有的卢之跃,先有白鹤之鸣。至于张武丧马、赵云夺马、刘备送马、刘表还马、蒯越相马、伊籍谏马,种种波澜,无不层折入妙,此文中佳境。
前回百忙中忽叙曹丕生时之异,此回百忙中忽叙刘禅生时之祥,皆为后日称帝张本也。然叙曹丕于入冀州之时,是追叙已往;此叙刘禅于屯新野之日,是现叙目前,又是一样笔叙法。
袁绍昵后妻,刘表亦昵后妻;袁绍爱幼子,刘表亦爱幼子;袁绍优柔不断,刘表亦优柔不断;二人性情何其相似至于如此之甚也!一则以家世自矜,大而无当;一则以虚名自爱,文而无用:虽冑美三公,名高八俊,亦何益哉!然刘表亦有过于袁绍者:绍以逢纪之谮而杀田丰,表不以蔡瑁之谮而杀玄德;毕竟声望中人,犹较胜于阀阅中人。
曹操攻冀州之时,备不勤表袭许都;至操击乌桓之时,备乃勤表袭许都:其故何也?从冀州回救许都也近,近则不可袭;从乌桓回救许都也远,远则可袭:势不同也。且有不救袁谭以示怯于前,操必轻表而不设备;乘其不备而袭之,此所谓始如处女,后若脱兔,真兵家之妙算也。刘表不用备言,失此机会,可胜叹哉!
蔡夫人从屏风后窃听,大是怕人,玄德襄阳赴会,几乎丧命,皆此一听所致。不独景升害怕,玄德亦当害怕;不独玄德害怕,即读者至此亦为之寒心咋舌也。今日惧内之家,多有此风。凡宾客至堂中叙话者,切宜仔细,不可妄言,恐惊动屏风后窃听之人,不是耍处。
天下怕老婆之人,未有不缘于爱老婆者也。爱极生怕,怕则不敢,爱则不忍。不忍与不敢之心合,而于是妻之旨不可违,妻之锋不可犯,而妻党之权遂牢固而不可破矣。虽然,今天下岂少刘景升哉!笑景升者复为景升,吾正恐景升笑人耳。
光武过滹沱之马,安行水上;昭烈过檀溪之马,几陷水中。李世民过涧之马,却有三跪;刘玄德过溪之马,只是一跃。金太祖混同江之马,按辔而行;刘先主檀溪之马,超越而过。宋高宗渡江之马,死马当活马骑;汉昭烈过溪之马,劣马作神马用。读书至此,真千古奇观。
范增欲杀沛公,而项羽不忍;蔡瑁欲杀玄德,而刘表不忍。然鸿门之宴,项羽在,故范增不能为政;襄阳之宴,刘表不在,则蔡瑁为政:由此言之,襄阳一会,其更险于鸿门哉!
却说曹操于金光处掘出一铜雀,间荀攸曰:“此何兆也?”攸曰:“昔舜母梦玉雀入怀而生舜;今得铜雀,亦吉祥之兆也。”后曹丕欲学舜之禅尧,于此先伏一笔。操大喜,遂命作高台以庆之。乃即日破土断木,烧瓦磨砖,筑铜雀台于漳河之上。约计一年而工毕。大兵之后,又兴大役,爱民者如是乎?少子曹植进曰:“若建层台,必立三座:中间高者,名为铜雀;左边一座,名为玉龙;右边一座,名为金凤。又生出玉龙、金凤以配铜雀,更觉分外生色。更作两条飞桥,横空而上,乃为壮观。”此所云二桥,乃“桥”也,非“乔”也。操曰:“吾儿所言甚善。他日台成,足可娱吾老矣!”为后大宴铜雀台及临终时遗命伏线。原来曹操有五子,惟植性敏慧,善文章,为后七步成章伏线。曹操平日最爱之。前文叙袁绍爱少子,后文叙刘表爱少子,此又叙曹操爱少子,正与前后相映像。于是留曹植与曹丕在邺郡造台,使张燕守北寨。操将所得袁绍之兵共五六十万,班师回许都,大封功臣。又表赠郭嘉为贞侯,养其子炎于府中。以上了却北方事,以下专叙南方事。复聚众谋士商议,欲南征刘表。荀彧曰:“大军方北征而回,未可复动。且待半年,养精蓄锐,刘表、孙权,可一鼓而下也。”带说孙权,早为后文伏线。操从之,遂分兵屯田,以候调用。
却说玄德自到荆州,刘表待之甚厚。一日,正相聚饮酒,忽报降将张武、陈孙在江夏掳掠人民,共谋造反。表惊曰:“二贼又反,为祸不小!”玄德曰:“不须兄长忧虑,备亲往讨之。”表大喜,即点三万军与玄德前去。玄德领命即行,不一日来到江夏。张武、陈孙引兵来迎。玄德与关、张、赵云出马在门旗下,望见张武所骑之马,极其雄骏。玄德曰:“此必千里马也。”曹操喜得死雀,刘备却爱活马。言未毕,赵云挺枪而出,径冲彼阵。张武纵马来迎,不三合,被赵云一槍刺落马下,随手扯住辔头,牵马回阵。子龙凑趣。陈孙见了,随赶来夺。张飞大喝一声,挺矛直出,将陈孙刺死。众皆溃散。玄德招安余党,平复江夏诸县,班师而回。此段事为得马而叙,为檀溪张本。○此番为得马而叙,而夺马杀将,偏用子龙、翼德,不用骑赤兔马之人,是其用笔闲处幻处。表出郭迎接入城,设宴庆功。酒至半酣,表曰:“吾弟如此雄才,荆州有倚赖也。但忧南越不时来寇,张鲁、孙权皆足虑也。”但虑南越、张鲁、孙权,而独不虑及曹操,可谓知近不知远矣。玄德曰:“弟有三将,足可委用:使张飞巡南越之境;云长拒固子城以镇张鲁,赵云拒三江以当孙权。何足虑哉!”玄德所虑只在曹操耳。表喜,欲从其言。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不告姊丈而告其姊,其姊之为姊可知,而姊丈之为姊丈亦可知矣。“刘备遣三将居外,而自居荆州,久必为患。”蔡夫人乃夜对刘表曰:夜对妙,谮得其时矣。“我闻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不可不防之。今容其居住城中,无益,不若遣使他往。”表曰:“玄德仁人也。”蔡氏曰:“只恐他人不似汝心。”呼夫曰汝,夫人之尊如此。表沉吟不答。此时不即遣玄德,又作一顿,是刘表缓处,是文字曲处。
次日出城,见玄德所乘之马极骏,问之,知是张武之马。表称赞不已,玄德遂将此马送与刘表。刘备赞马,赵云凑趣夺来;刘表赞马,玄德又凑趣送去。表大喜,骑回城中。蒯越见而问之。表曰:“此玄德所送也。”越曰:“昔先兄蒯良,蒯良之死,只在蒯越口中带出。最善相马,越亦颇晓。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张武为此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若云亡张武者是的卢,则亡吕布者岂赤兔马耶?恐马不任咎也。表听其言。次日请玄德饮宴,因言曰:“昨承惠良马,深感厚意。但贤弟不时征进,可以用之。敬当送还。”玄德起谢。表又曰:“贤弟久居此间,恐废武事。襄阳属邑新野县,颇有钱粮。弟可引本部军马于本县屯扎,何如?”数语已在前沉吟不语时算定矣。玄德领诺。次日谢别刘表,引本部军马径往新野。从荆州移屯新野,与前从徐州移屯小沛,同一局面。方出城门,只见一人在马前长揖曰:“公所骑马,不可乘也。”玄德视之,乃荆州幕宾伊籍,字机伯,山阳人也。玄德忙下马问之,籍曰:“昨闻蒯异度对刘荆州云:‘此马名的卢,乘则妨主。’因此还公。公岂可复乘之?”蒯越学蒯良之相马以告刘表,伊籍又述蒯越之相马以告玄德。只一马耳,却生出无数曲折。玄德曰:“深感先生见爱。但凡人死生有命,岂马所能妨哉!”刘表惧怕,玄德不惧怕,即此可见两人高下。籍服其高见,自此常与玄德往来。为后伊籍两番救玄德伏线。
玄德自到新野,军民皆喜,政治一新。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生刘禅。是夜有白鹤一只,飞来县衙屋上,雀从地出,鹤从天来,前后闲闲映像。高鸣四十余声,望西飞去。应后刘禅称帝西川四十余年。临分娩时,异香满室。甘夫人尝夜梦仰吞北斗,因而怀孕,故乳名阿斗。前见黄星,此梦北斗,又闲闲映像。○忙中忽夹叙阿斗降生事,却又并非闲笔。此时曹操正统兵北征。玄德乃往荆州,说刘表曰:“今曹操悉兵北征,许昌空虚,若以荆襄之众,乘间袭之,大事可就也。”读前回曹操北征乌桓之时,深怪刘备在荆州何处睡着;今观此处,方知英雄谋略。表曰:“吾坐据九州足矣,岂可别图?”不出前回郭嘉所料。玄德默然。表邀入后堂饮酒。酒至半酣,表忽然长叹,玄德曰:“兄长何故长叹?”表曰:“吾有心事,未易明言。”此时不即说出缘故,是刘表缓处,是文字曲处。玄德再欲问时,蔡夫人出立屏后,刘表乃垂头不语。写尽悍妇妨察之严,暗夫畏忌之状。○先写蔡夫人此番窃听,却无所闻,妙甚。须臾席散,玄德自归新野。至是年冬,闻曹操自柳城回,玄德甚叹表之不用其言。
忽一日,刘表遣使至,请玄德赴荆州相会。玄德随使而往,刘表接着,叙礼毕,请入后堂饮宴,因谓玄德曰:“近闻曹操提兵回许都,势日强盛,必有吞并荆、襄之心。昔日悔不听贤弟之言,失此好机会。”九州铁铸不成此一大错。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机会岂有尽乎?若能应之于后,未足为恨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表曰:“吾弟之言甚当。”相与对饮。酒酣,表忽潸然泪下。前止长叹,此写下泪,文势纡徐有致。玄德问其故,表曰:“吾有心事,前者欲诉与贤弟,未得其便。”玄德曰:“兄长有何难决之事?倘有用弟之处,弟虽死不辞。”表曰:“前妻陈氏所生长子琦,为人虽贤,而柔懦不足立事;后妻蔡氏所生少子琮,颇聪明。此在刘表口叙出,省笔。吾欲废长立幼,恐碍于礼法;欲立长子,争奈蔡氏族中皆掌军务,后必生乱:因此委决不下。”前不说明,此方说出,文势纡徐有致。○既爱少子,又怜长子;既爱长子,又畏蔡氏;活画一没主意无决断人。玄德曰:“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爱而立少子也。”自是正论。表默然。原来蔡夫人素疑玄德,凡遇玄德与表叙论,必来窃听。前既先写蔡夫人出立屏后,此处所叙便不突然。是时正在屏风后,闻玄德此言,心甚恨之。后文孔明不对刘琦之问,直至登楼去梯,而后言者,正恐此属垣之有耳也。玄德自知语失,遂起身如厕。因见己身髀肉复生,亦不觉潸然流涕。刘表下泪是儿女态,玄德下泪是英雄气。少顷复入席。表见玄德有泪容,怪问之。玄德长叹曰:“备往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散;今久不骑,髀里肉生。日月磋跎,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刘表为家庭系情,玄德为天下发愤。表曰:“吾闻贤弟在许昌,与曹操青梅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世名士,操皆不许,而独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青梅煮酒事已隔数回,忽于此处一提。以曹操之权力,犹不敢居吾弟之先,何虑功业不建乎?”玄德乘着酒兴,失口答曰:“备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前于曹操面前,假作愚人身分;今在刘表面前,却露出英雄本色。表闻言默然。玄德自知语失,托醉而起,归馆舍安歇。前写玄德默然,后写刘表默然;前写刘表长叹,后写玄德长叹;前写刘表下泪,后写玄德下泪;前云玄德自知失语,起身如厕,后又云玄德自知失语,托醉而起:皆故意作此两两相对之笔,闲甚,妙甚。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曹公屈指从头数,天下英雄独使君。髀肉复生犹感叹,争教寰字不三分?
却说刘表闻玄德语,口虽不言,心怀不足,别了玄德,退入内宅。蔡夫人曰:“适间我于屏后听得玄德之言,甚轻觑人,足见其有吞并荆州之意。今若不除,必为后患。”屏后所闻,着怒只在前语;今激刘表,却只说他后语。妇人狡猾。表不答,但摇头而已。活画刘表。蔡氏乃密召蔡瑁入,商议此事。瑁曰:“请先就馆舍杀之,然后告知主公。”读至此,为玄德捏一把汗。蔡氏然其言。瑁出,便连夜点军。蔡瑁不奉刘表之命,便欲点军杀玄德,想见蔡瑁之横,蔡夫人之专,而刘表之弱。
却说玄德在馆舍中秉烛而坐,三更之后,方欲就寝,忽一人叩门而入,视之乃伊籍也。来得闪忽。原来伊籍探知蔡瑁欲害玄德,特夤夜来报。此伊籍第一番救玄德。当下伊籍将蔡瑁之谋,报知玄德,催促玄德速速起身。玄德曰:“未辞景升,如何便去?”籍曰:“公若辞,必遭蔡瑁之害矣。”玄德乃谢别伊籍,急唤从者,一齐上马,不待天明,星夜奔回新野。比及蔡瑁领军到馆舍时,玄德已去远矣。瑁悔恨无及,乃写诗一首于壁间,幻想。径入见表曰:“刘备有反叛之意,题反诗于壁上,不辞而去矣。”玄德谏刘表是几句真话,蔡瑁陷玄德是一首假诗。表不信,亲诣馆舍观之,果有诗四句。诗曰:
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龙跃池中,正应马跃溪中。假诗之句,已预为之谶矣。
刘表见诗大怒,拔剑言曰:“誓杀此无义之徒!”行数步,猛省曰:“吾与玄德相处许多时,不曾见他作诗。此必外人离间之计也。”遂回步入馆舍,用剑尖削去此诗,弃剑上马。忽而大怒,忽而猛省,忽而拔剑,忽而弃剑,如潮起潮落,是刘表好处,是文字曲处。蔡瑁请曰:“军士已点齐,可就往新野擒刘备。”表曰:“未可造次,容徐图之。”既识破假诗,不即说明,乃作此葫芦提语,是刘表缓处,是文字曲处。蔡瑁见表持疑不决,乃暗与蔡夫人商议,即日大会众官于襄阳,就彼处谋之。次日,瑁禀表曰:“近年丰熟,合聚众官于襄阳,以示抚劝之意。请主公一行。”表曰:“吾近日气疾作,实不能行。可令二子为主待客。”瑁曰:“公子年幼,恐失于礼节。”表曰:“可往新野请玄德待客。”请玄德赴会,不用蔡瑁说,却用刘表说。妙甚。瑁暗喜正中其计,便差人请玄德赴襄阳。
却说玄德奔回新野,自知失言取祸,未对众人言之。忽使者至,请赴襄阳。孙干曰:“昨见主公匆匆而回,意甚不乐,愚意度之,在荆州必有事故。今忽请赴会,不可轻往。”一个说不该去。玄德方将前项事诉与诸人。归时不说,至此方说,曲甚。云长曰:“兄自疑心语失。刘荆州并无嗔责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轻信。襄阳离此不远,若不去,则荆州反生疑矣。”一个说不该不去。玄德曰:“云长之言是也。”张飞曰:“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不如不去。”又一个说不该去。赵云曰:“某将马步军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无事矣。”一个愿领兵随去。玄德曰:“如此甚好。”遂与赵云即日赴襄阳。
蔡瑁出郭迎接,意甚谦谨。写蔡瑁之诈。随后刘琦、刘琮二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玄德见二公子俱在,并不疑忌。是日请玄德于馆舍暂歇。赵云引三百军围绕保护。云披甲挂剑,行坐不离左右。写赵云之忠。刘琦告玄德曰:“父亲气疾作,不能行动,特请叔父待客,抚劝各处守收之官。”玄德曰:“吾本不敢当此,既有兄命,不敢不从。”次日,人报九郡四十二州官员俱已到齐。蔡瑁预请蒯越计议曰:“刘备世之枭雄,久留于此,后必为害,可就今日除之。”越曰:“恐失士民之望。”瑁曰:“吾已密领刘荆州言语在此。”蔡瑁欺刘表既用假诗,欺蒯越又传假命。越曰:“既如此,可预作准备。”瑁曰:“东门岘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军把守;南门外已使蔡中守把;北门外已使蔡勋守把。三蔡伏兵只在蔡瑁口中叙出,最省笔。只有西门不必守把,前有檀溪阻隔,虽有数万之众,不易过也。”先说得如此之险,方见后文脱难之奇。越曰:“吾见赵云行坐不离玄德,恐难下手。”瑁曰:“吾伏五百军在城内准备。”越曰:“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设一席于外厅,以待武将。先请住赵云,然后可行事。”与张绣欲谋曹操,先使人灌醉典韦,同一方法。瑁从其言。当日杀牛宰马,大张筵席。玄德乘的卢马至州衙,命牵入后园拴系。此处写马、写后园,极似闲笔,却俱暗为后文伏线。妙。众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两边分坐,其余各依次而坐。赵云带剑立于玄德之侧。文聘、王威入请赵云赴席。云推辞不去,极写赵云精细。玄德令云就席,云勉强应命而出。蔡瑁在外收拾得铁桶相似,将玄德带来三百军,都遣归馆舍,只待半酣号起下手。读至此,又为玄德捏一把汗。酒至三巡,伊籍起把盏,至玄德前,以目视玄德,低声谓曰:“请更衣。”玄德会意,即起如厕。伊籍把盏毕,疾入后园,接着玄德,附耳报曰:“蔡瑁设计害君,城外东、南、北三处,皆有军马守把,惟西门可走,公宜速逃!”此伊籍第二番救玄德,写得又闪忽,又精微。玄德大惊,急解的卢马,开后园门牵出,飞身上马,不顾从者,匹马望西门而走。门吏问之,玄德不答,加鞭而出。门吏当之不住,飞报蔡瑁。瑁即上马,引五百军随后追赶。前云伏兵五百在城,正为此句伏线。
却说玄德撞出西门,行无数里,前有大溪拦住去路。读至此,又为玄德捏一把汗。那檀溪阔数丈,水通湘江,其波甚紧。极言其险,愈见后文脱难之奇。玄德到溪边,见不可渡,勒马再回。若此时便写跃马,则无步骤矣。勒马再回,情势逼真。遥望城西,尘头大起,追兵将至。玄德曰:“今番死矣!”遂回马到溪边。回头看时,追兵近矣,急极矣,险极矣。玄德着慌,纵马下溪。纵马下溪,是慌极举动,情势是逼真。行不数步,马前蹄忽陷,浸湿衣袍。不便写跃马,偏有此一折。愈出愈奇,愈险愈妙。玄德乃加鞭大呼曰:“的卢,的卢!今日妨吾!”急到没去处,险到没去处,读者以为必无生路矣。下文忽然死里逃生,真乃出人意表。言毕,那马忽从水中涌身而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玄德如从云雾中起。文不险不奇,事不急不快。急绝险绝之际,忽翻出奇绝快绝之事,可惊可喜。后来苏学士有古风一篇,单咏跃马檀溪事。诗曰:
老去花残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停骖遥望独徘徊,眼前零落飘红絮。暗想咸阳火德衰,龙争虎斗交相持。襄阳会上王孙饮,坐中玄德身将危。逃生独出西门道,背后追兵复将到。一川烟水是檀溪,急叱征骑往前跳。马蹄踏碎青玻璃,天风响处金鞭挥。耳畔但闻千骑走,波中忽见双龙飞。西川独霸真英主,坐下龙驹两相遇。檀溪溪水自东流,龙驹英主今何处?临流三叹心欲酸,斜阳寂寂照空山。三分鼎足浑如梦,踪迹空留在世间。
玄德跃过溪西,顾望东岸,蔡瑁已引军赶到溪边,大叫:“使君何故逃席而去?”本是逃死,乃云逃席。玄德曰:“吾与汝无仇,何故欲相害?”瑁曰:“吾并无此心。使君休听人言!”玄德见瑁手将拈弓取箭,乃急拨马望西南而去。写蔡瑁尚有余势,玄德尚有余慌。瑁谓左右曰:“是何神助也?”不特蔡瑁吃惊,即读者至今犹未信。方欲收军回城,只见西门内赵云引三百军赶来。前频写赵云随身保护,读者以为玄德全仗此人矣。不谓报信者乃伊籍,跃溪者乃的卢,赵云竟未及相助。今玄德已去,蔡瑁将归,而赵云忽然劈面赶来,读者又疑后文赵云必杀蔡瑁也。正是:
跃去龙驹能救主,追来虎将欲诛仇。
未知蔡瑁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2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隐沦 单福新野遇英主
此回为玄德访孔明,孔明见玄德作一引子耳。将有南阳诸葛庐,先有南漳水镜庄以引之;将有孔明为军师,先有单福为军师以引之。不特此也,前回有玉龙金凤,此回乃有伏龙凤雏;前回有一雀一马,此回乃有一凤一龙:是前回又为此回作引也。究竟一凤一龙未曾明指其为谁,不但水镜不肯说龙凤姓名,即单福亦不肯自道其真姓名。庞统二子,在童子口中轻轻逗出,而玄德却不知此人之即为凤雏;元直二字,在水镜夜间轻轻逗出,而玄德却不知此人之即为单福。隐隐跃跃,如帘内美人,不露全身,只露半面,令人心神恍惚,猜测不定。至于诸葛亮三字,通篇更不一露,又如隔墙闻环佩声,并半面亦不得见。纯用虚笔,真绝世妙文。
赵云在襄阳城外,檀溪水边,接连几个转身,不见玄德,可谓急矣。若使翼德处此,必杀蔡瑁;若使云长处此,纵不杀蔡瑁,必要拿住蔡瑁,要在他身上寻还我兄:安肯将蔡瑁轻轻放过,却自寻到新野,又寻到南漳乎?三人忠勇一般,而子龙为人又精细而极安顿,一人有一人性格,各各不同,写来真是好看。
前玄德以髀肉复生而悲,何其壮也;今至南漳,道中见牧童吹笛而来,乃有吾不如也之叹,顿使英雄气尽。盖马蹄甚危,牛背甚稳;长鞭甚急,短笛甚闲。碌碌半生,征鞍劳苦,岂若散发林间,行吟泽畔,为足逍遥而适志耶!非但玄德不如,即效死之庞统,尽瘁之孔明,皆不如也。水镜先生宁老于南漳而不出,有以夫!
玄德于波翻浪滚之后,忽闻童子吹笛,先生鼓琴;于电走风驰之后,忽见石案香清,松轩茶熟;正在心惊胆战,俄而气定神闲。真如过弱水而访蓬莱,脱苦海而游阆苑,恍疑身在神仙境界矣。至于夜半听水镜与元直共语,仿佛王积薪听妇姑弈棋,虽极分明,却费揣度,可闻而不可知,可听而不可见,尤神妙之至。
水镜述襄阳童谣曰:“泥中蟠龙向天飞”,是以玄德比龙也;前蔡瑁捏造玄德反诗曰“龙岂池中物”,亦以玄德比龙也;苏子瞻檀溪古风一篇,有“波中忽见双龙飞”之句,是又谓真主一龙,骏马亦一龙也。然人但知如龙之主,自有如龙之马以救之;不知如龙之主,不可无如龙之士以佐之。泥中龙、池中龙、波中龙,凡写无数龙字,总只为引起伏龙一人而已。
水镜之荐伏龙、凤雏,不肯明指其人,是荐而犹未荐也;然不便说出,正深于荐者也。何也?其人郑重,而言之不甚郑重,则听者不知其为郑重矣;唯郑重言之,使知其人之重,说且不可轻说,见又不可轻见,用又何可轻用耶?此三顾之勤所以不敢后,而百里之任所以不敢辱也。
袁绍之信逢纪,不知其恶也;其杀田丰,囚沮授,不知其善也。若刘表既知玄德之贤而不能用,既知蔡瑁之恶而不能去,是好贤不如<缁衣>,与不知贤者等;恶恶不如<巷伯>,与不知恶者等耳。元直之辞之也,宜哉!
观玄德遇元直一段文字,何其纡徐而曲折也。在水镜庄上,彼此各不相见。水镜与元直语,并不出说玄德;明日与玄德语,并不说出元直。及玄德归新野,元直亦更不造谒;直待市上行歌,马前邂逅,然后邀入县衙。读者至此,以为此时方得遇合矣,而不知其犹未即合也,又借相马作一波澜。一则将欲事之,乃先试之;一则将欲用之,忽欲拒之:迨说明相试之故,然后彼此欢洽。可见人之轻率径遂者,必非妙人;文之轻率径遂者,必非妙文。今人作稗官,每到两人相合处,便急欲其就,唯恐其不就,有如此之纡徐曲折者乎?故读稗官,愈思<三国>一书之妙也。
却说蔡瑁方欲回城,赵云引军赶出城来。原来赵云正饮酒间,忽见人马动,急入内观之,席上不见了玄德。前先叙蔡瑁路上见赵云,此方补叙赵云席上不见玄德,叙事妙品。云大惊,出投馆舍,听得人说:“蔡瑁引军望西赶去了。”云火急绰枪上马,引着原带来三百军,奔出西门,正迎着蔡瑁,急问曰:“吾主何在?”瑁曰:“使君逃席而去,不知何往。”赵云是谨细之人,不肯造次,此时不杀蔡瑁,是子龙精细处,然实读者所不测。即策马前行,遥望大溪。别无去路,乃复回马,喝问蔡瑁曰:“汝请吾主赴宴,何故引着军马追来?”瑁曰:“九郡四十二州县官僚俱在此,吾为上将,岂可不防护?”云曰:“汝逼吾主何处去了?”问语一句紧一句。瑁曰:“闻使君匹马出西门,到此却又不见。”云惊疑不定,直来溪边看时,只见隔岸一带水迹。写到隔岸水迹,闲甚、细甚。云暗忖曰:“难道连马跳过了溪去?”以为必无之事。令三百军四散观望,并不见踪迹。先远望,次近看,次令众人四散观望,写得情景逼真。云再回马时,蔡瑁已入城去了。云乃拿守门军士追问,皆说刘使君飞马出西门而去。云再欲入城,又恐有埋伏,遂急引军归新野。写子龙四番盘问,两度到溪,两次回马:极慌张又极精细。
却说玄德跃马过溪,似醉如痴,想此阔涧一跃而过,岂非天意!非惟读者不信,即玄德当日亦自不信。迤逦望南漳策马而行。日将沉西,正行之间,见一牧童跨于牛背上,口吹短笛而来,忽然别出奇境。玄德叹曰:“吾不如也!”马背何如牛背稳,谁云骑马胜骑牛?遂立马观之。牧童亦停牛罢笛,熟视玄德,曰:“将军莫非破黄巾刘玄德否?”奇绝,幻绝。玄德惊问曰:“汝乃村僻小童,何以知吾姓字?”马背上人不识牛背上人,牛背上人却偏识马背上人。牧童曰:“我本不知,因常侍师父,有客到日,多曾说有一刘玄德,身长七尺五寸,垂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乃当世之英雄。今观将军如此模样,想必是也。”借牧童口中画出一玄德。玄德曰:“汝师何人也?”牧童曰:“吾师覆姓司马,名徽,字德操,颍川人也。道号水镜先生。”能识英雄,不愧水镜之目。玄德曰:“汝师与谁为友?”不知其人视其友;亦以其自号水镜,故有此问也。小童曰:“与襄阳庞德公、庞统为友。”此卷叙玄德见司马徽,正为见诸葛亮伏线耳。乃童子口中不说诸葛,只说庞统,又添出一庞德公以陪之,奇妙。玄德曰:“庞德公乃庞统何人?”童子曰:“叔侄也。庞德公字山民,长俺师父十岁;庞统字士元,少俺师父五岁。一日,我师父在树上采桑,适庞统来相访,坐于树下,共相议论,终日不倦。吾师甚爱庞统,呼之为弟。”详叙庞统,略叙德公,俱妙。玄德曰:“汝师今居何处?”牧童遥指曰:“前面林中,便是庄院。”玄德曰:“吾正是刘玄德。汝可引我去拜见你师父。”童子便引玄德,行二里余,到庄前下马,入至中门,忽闻琴声甚美。玄德教童子且休通报,侧耳听之。既闻笛声,又听琴声,与从前马蹄声、波涛声大不相同矣。琴声忽住而不弹,一人笑而出曰:“琴韵清幽,音中忽起高抗之调。必有英雄窃听。”前不必玄德通名,而童子先知;今亦不必童子通报,而先生先出。是童子眼中看出一玄德,先生耳中又听出一玄德。童子指谓玄德曰:“此即吾师水镜先生也。”玄德视其人,松形鹤骨,器宇不凡,慌忙进前施礼,衣襟尚湿。点逗闲细。水镜曰:“公今日幸免大难!”仙乎,仙乎!玄德惊讶不已。小童曰:“此刘玄德也。”水镜请入草堂,分宾主坐定。玄德见架上满堆书卷,窗外盛栽松竹,横琴于石床之上,清气飘然。隐然为诸葛草庐先写一样子。水镜问曰:“明公何来?”玄德曰:“偶尔经由此地,因小童相指,得拜尊颜,不胜万幸!”水镜笑曰:“公不必隐讳。公今必逃难至此。”玄德遂以襄阳一事告之。至此方说出,曲折之甚。水镜曰:“吾观公气色,已知之矣。”因问玄德曰:“吾久闻明公大名,何故至今犹落魄不偶耶?”玄德曰:“命途多蹇,所以至此。”水镜曰:“不然。盖因将军左右不得其人耳。”将欲荐出两人,先说他左右无人,是作一跌。玄德曰:“备虽不才,文有孙干、糜竺、简雍之辈,武有关、张、赵云之流,竭忠辅相,颇赖其力。”盖说左右有人,并不向水镜求人,又作一顿。水镜曰:“关、张、赵云乃万人敌,惜无善用之之人。若孙干、糜竺辈,乃白面书生,非经纶济世之才也。”隐然说他左右之人不及我意中之人,又作一跌。玄德曰:“备亦尝侧身以求山谷之遗贤,奈未遇其人何!”竟说山谷无人,更不向水镜求人,又作一顿。水镜曰:“岂不闻孔子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谓无人?”不说我意中有人,只说天下未尝无人,又作一跌。玄德曰:“备愚昧不识,愿赐指教。”直待水镜说未尝无人,然后玄德请问其人。至此方是极力一纵。水镜曰:“公闻荆襄诸郡小儿谣言乎?其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到头天命有所归,泥中蟠龙向天飞。’谣言大奇。此谣始于建安初。建安八年,刘景升丧却前妻,便生家乱,此所谓‘始欲衰’也。‘无孑遗’者,不久则景升将逝,文武零落无孑遗矣。‘天命有归’,‘龙向天飞’,盖应在将军也。”且不答所问之人,忽自述所闻之谣,又极力一纵。○蔡瑁题假诗,以龙比玄德;水镜解童谣,亦以龙比玄德。玄德闻言,惊谢曰:“备安敢当此!”不问所求之人,且谢所解之语,又极力一纵。水镜曰:“今天下之奇才尽在于此,公当往求之。”彼方惊谢所解之谣,此则隐示以当求之人,亦极力一迎。玄德急问曰:“奇才安在?果系何人?”直待说出此间有人,然后急问何人,又极力一迎。水镜曰:“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只伏龙凤雏四字,凡作如许跌顿,如许迎纵,方纔说出。何等曲折,何等郑重。玄德曰:“伏龙、凤雏何人也?”水镜抚掌大笑曰:“好!好!”如此一番跌顿迎纵,说出伏龙凤雏四字,却又不明指其姓名,只言“好好”,真绝世妙文。玄德再问时,水镜曰:“天色已晚,将军可于此暂宿一宵,明日当言之。”此时宜说出姓名矣,乃又欲迟至明日。逼近之至,又复漾开去。妙绝。即命小童具饮馔相待,马牵入后院喂养。此等句,俗笔几忘之。玄德饮膳毕,即宿于草堂之侧。早为后文宿诸葛庐中作一引子。
玄德因思水镜之言,寝不成寐。约至更深,忽听一人叩门而入。写得隐隐跃跃,闪闪忽忽。水镜曰:“元直何来?”将从市上相见,先在庐中听得,此伏笔之妙。玄德起床密听之,闻其人答曰:“久闻刘景升善善恶恶,特往谒之。及至相见,徒有虚名,盖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者也。此郭公之所以亡。故遗书别之,而来至此。”水镜曰:“公怀王佐之才,宜择人而事,奈何轻身往见景升乎?且英雄豪杰,只在眼前,公自不识耳。”隐隐道着起床密听之人。其人曰:“先生之言是也。”玄德闻之大喜,暗忖此人必是伏龙、凤雏,妙在并不是伏龙、凤雏。即欲出见,又恐造次。妙在不即相见。候至天晓,玄德求见水镜,问曰:“昨夜来者是谁?”水镜曰:“此吾友也。”玄德求与相见。水镜曰:“此人欲往投明主,已到他处去了。”妙在不说出将投玄德。玄德请问其姓名。水镜笑曰:“好!好!”妙在不说出姓名。玄德再问:“伏龙、凤雏,果系何人?”水镜亦只笑曰:“好!好!”昨夜不语,待至明日;及至明日,只是不说。妙妙。玄德拜请水镜出山相助,同扶汉室。水镜曰:“山野闲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胜吾十倍者来助公,公宜访之。”自己不出,只是荐人;及至荐人,又待其自访。妙妙。
正谈论间,忽闻庄外人喊马嘶,小童来报:“有一将军,自变量百人到庄来也。”读者至此,疑是蔡瑁追兵至矣。玄德大惊,急出视之,乃赵云也。玄德大喜。云下马入见曰:“某夜来回县,寻不见主公,连夜跟问到此。极写赵云之忠。主公可作速回县。只恐有人来县中厮杀。”此时只恐蔡瑁兵来,后文却是曹仁兵来。玄德辞了水镜,与赵云上马,投新野来。行不数里,一彪人马来到,视之,乃云长、翼德也。前写赵云,此写关、张。相见大喜。玄德诉说跃马檀溪之事,共相嗟讶。到县中,与孙干等商议。干曰:“可先致书于景升,诉告此事。”玄德从其言,即令孙干赍书至荆州。刘表唤入问曰:“吾请玄德襄阳赴会,缘何逃席而去?”孙干呈上书札,具言蔡瑁设谋相害,赖跃马檀溪得脱。表大怒,急唤蔡瑁责骂曰:“汝焉敢害吾弟!”命推出斩之。蔡夫人出,哭求免死,表怒犹未息。孙干告曰:“若杀蔡瑁,恐皇叔不能安居于此矣。”语中有刺,少在隐而不露。表乃责而释之,所谓恶恶而不能去。使长子刘琦同孙干至玄德处请罪。
琦奉命赴新野,玄德接着,设宴相待。酒酣,琦忽然堕泪。刘表席间堕泪,是爱心难割;刘琦席间堕泪,是忧心未安。玄德问其故。琦曰:“继母蔡氏,常怀谋害之心,侄无计免祸,幸叔父指教。”先为后文求计诸葛作一引。玄德劝以“小心尽孝,自然无祸”。是叔父语。次日,琦泣别。玄德乘马送琦出郭,因指马谓琦曰:“若非此马,吾已为泉下之人矣。”点逗檀溪事,有情景。琦曰:“此非马之力,乃叔父之洪福也。”说罢相别,刘琦泣涕而去。玄德回马入城,忽见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皂绦注:纟字旁绦。乌履,长歌而来。一人泣而去,一人歌而来,接应成趣。歌曰:
天地反复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玄德闻歌,暗思:“此人莫非水镜所言伏龙、凤雏乎?”玄德自闻伏龙、凤雏之后,不知伏龙、凤雏为谁,刻刻以此关心,处处以此猜测。妙,妙。遂下马相见,邀入县衙。问其姓名,答曰:“某乃颍上人也,姓单名福。妙在不说出真姓名。久闻使君纳士招贤,欲来投托,未敢辄造,故行歌于市,以动尊听耳。”孰知市上行歌之人,即庄上叩门之人乎?玄德大喜,待为上宾。单福曰:“适使君所乘之马,再乞一观。”玄德方喜得人,单福却先却看马。奇妙。玄德命去鞍牵于堂下。单福曰:“此非的卢马乎?虽是千里马,却只妨主,不可乘也。”又与蒯越相马、伊藉谏马相应。玄德曰:“已应之矣。”遂具言跃檀溪之事。妨主当应在张武之死,不应在檀溪之奔。福曰:“此乃救主,非妨主也。终必妨一主。某有一法可禳。”蒯越相马,伊藉谏马,单福禳马,真乃妙妙。玄德曰:“愿闻禳法。”福曰:“公意中有仇怨之人,可将此马赐之;待妨过了此人,然后乘之,自然无事。”借禳马作波澜,逆折而入,妙甚。○前回既详叙马,此处不好便住,亦即借此一段作收科。玄德闻言变色曰:“公初至此,不教吾以正道,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备不敢闻教!”本欲相合,忽若相离,曲折之甚。福笑谢曰:“向闻使君仁德,未敢便信,故以此言相试耳。”本欲相投,忽先相试,曲折之甚。玄德亦改容起谢曰:“备安能有仁德及人,惟先生教之。”几欲相离,然后相合,曲折之极。福曰:“吾自颍上来此,闻新野之人歌曰:‘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可见使君之仁德及人也。”水镜述襄阳之谣,单福述新野之歌,前后正相对。玄德乃拜单福为军师,调练本部人马。
却说曹操自冀州回许都,常有取荆州之意,特差曹仁、李典并降将吕旷、吕翔等领兵三万屯樊城,虎视襄阳,就探看虚实。此处补叙曹操一边,最是省笔。时吕旷、吕翔禀曹仁曰:“今刘备屯兵新野,招军买马,积草储粮,其志不小,不可不早图之。吾二人自降丞相之后,未有寸功,愿请精兵五千,取刘备之头,以献丞相。”没用人偏会说大话。曹仁大喜,与二吕兵五千,前往新野厮杀。不想子龙所云厮杀,却应在此。探马飞报玄德。玄德请单福商议,福曰:“既有敌兵,不可令其入境。便是胜算。可使关公引一军从左面出,以敌来军中路;张飞引一军从右而出,以敌来军后路;公自引赵云出兵前路相迎:敌可破矣。”左军右军中军,却分作中路后路前路,大有变化。玄德从其言,即差关、张二人去讫;然后与单福、赵云等,共引二千人马,出关相迎。行不数里,只见山后尘头大起,吕旷、吕翔引军来到。两边各射住阵角。玄德出马于旗门下,大呼曰:“来者何人,敢犯吾境?”吕旷出马曰:“吾乃大将吕旷也。奉丞相命,特来擒汝!”玄德大怒,使赵云出马。二将交战,不数合,赵云一槍刺吕旷于马下。如此不耐杀之人,何苦无事讨事做。玄德麾军掩杀,吕翔抵敌不住,引军便走。正行间,路傍一军突出,为首大将,乃关云长也。冲杀一阵,吕翔折兵大半,夺路走脱。行不到十里,又一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挺矛大叫:“张翼德在此!”叙法与前变。直取吕翔。翔措手不及,被张飞一矛刺中,翻身落马而死。不耐杀。余众四散奔走。玄德合军追赶,大半多被擒获。此番得胜,是单福第一功。玄德班师回县,重待单福,稿赏三军。
却说败军回见曹仁,报说二吕被杀,军士多被活捉。曹仁大惊,与李典商议。典曰:“二将欺敌而亡,今只宜按兵不动,申报丞相,起大兵来征剿,乃为上策。”早为后文伏线。仁曰:“不然。今二将阵亡,又折许多军马,此仇不可不急报。量新野弹丸之地,何劳丞相大军?”曹仁轻视其地。典曰:“刘备人杰也,不可轻视。”李典重视其人。仁曰:“公何怯也!”典曰:“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某非怯战,但恐不能必胜耳。”仁怒曰:“公怀二心耶?吾必欲生擒刘备!”典曰:“将军若去,某守樊城。”为后失樊城反照。仁曰:“汝若不同去,真怀二心矣!”典不得已,只得与曹仁点起二万五千军马,渡河投新野而来。正是:
偏裨既有舆尸辱,主将重兴雪耻兵。
未知胜负何如,且听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2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计袭樊城 元直走马荐诸葛
孔明乃<三国志>中第一妙人也。读<三国志>者必贪看孔明之事,乃阅过三十五回,尚不见孔明出现,令人心痒难熬;乃水镜说出伏龙二字,偏不肯便道姓名,愈令人心痒难熬。至此回徐庶既去之后,再回身转来,方纔说出孔明。读者至此,急欲观其与玄德相遇矣;孰意徐庶往见,而孔明作色,却又落落难合。写来如海上仙山,将近忽远。绝世妙人,须此绝世妙文以副之。
叙单福用兵处,不须几;然设伏料敌,破阵取城之能,已略见一斑矣。后文有孔明无数神机妙算,此先有单福小试其端以引之。如将观名优演名剧,而此回则是副末登场也。
此回以孔明为主,而单福其宾也,即庞统亦其宾也。水镜双荐伏龙、凤雏,而单福专荐伏龙,带言凤雏。于孔明则详之,于庞统则略之,是又有宾主之别焉。盖主为重,则宾为轻。故玄德既知单福之即是元直,并不提起水镜庄上先曾听见;既知凤雏即是庞统,并不提起牧童口中先曾说出。此非玄德于此有所不暇言,而实作者于此亦有所不暇记。总之注意在正笔,而旁笔皆在所省耳。
庞统有叔,孔明亦有叔;徐庶有弟,孔明亦有弟。庞统之叔与水镜为友,孔明之叔与刘表为交。徐庶则母在而弟亡,孔明则弟在而父亡。庞统来历在牧童口中叙出,徐庶来历在程昱口中叙出,孔明来历在徐庶口中叙出。叙庞统止及其叔,叙徐庶止及其母与弟,叙孔明则不但及其弟与叔,并及其父与祖。或先或后,或略或详,参差错落,真叙事妙品。
渐离以筑击秦皇而秦皇杀渐离,徐母以砚击曹操而曹操不敢杀徐母,是徐母之威更烈于渐离矣。张良击秦不中而不见执于秦,徐母击操不中而拼见执于操,是徐母之胆更壮于张良矣。奇妇人胜似奇男子,不独列女传中罕见之,即豪士传中亦罕见之。
蔡瑁假玄德之诗而刘表疑之,程昱假徐母之书而徐庶信之,岂庶之智不如表哉?情切于母子故也。缓则易于审量,急则不及致详;疏则旁观者清,亲则关心者乱。若徐庶迟疑不赴,不成其为孝子矣。故君子于徐庶无讥焉。
曹操不强留关公,以全其兄弟之义;玄德不强留徐庶,以全其母子之恩。两人之心同乎?曰:不同。曹操之于关公,佯纵之而阴阻之,及阻之不得而后送之;若玄德之于徐庶,则竟送之而已。且曹操深欲袁绍之杀玄德,而玄德惟恐曹操之杀徐母。一诈一诚,相去何啻天渊。
观玄德与徐庶作别一段,长亭分手,肠断阳关,“瞻望弗及,伫立以泣”,胜读唐人送别诗数十首,几令人潸然下泪矣。乃忽然荐起一卧龙先生,顿使玄德破涕为欢,回愁作喜。一回之内,半幅之间,而哀乐倏变,奇事奇文。
却说曹仁忿怒,遂大起本部之兵,星夜渡河,意欲踏平新野。极写曹仁声势,以显单福之能。且说单福得胜回县,谓玄德曰:“曹仁屯兵樊城,今知二将被诛,必起大军来战。”玄德曰:“当何以迎之?”福曰:“彼若尽提兵而来,樊城空虚,可乘间夺之。”写单福宛然一武侯小样。玄德问计。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此处妙在不叙明白。玄德大喜,预先准备已定。忽报马报说曹仁引大军渡河来了。单福曰:“果不出吾之料!”遂请玄德出军迎敌。两阵对圆,赵云出马,唤彼将答话。曹仁命李典出阵,与赵云交锋。约战十数合,李典料敌不过,拨马回阵。云纵马追赶,两翼军射住,遂各罢兵归寨。李典回见曹仁,言彼军精锐,不可轻敌,不如回樊城。又与下文失樊城相照。曹仁大怒曰:“汝未出军时,已慢吾军心;今又卖阵,罪当斩首!”便喝刀斧手推出李典要斩;众将苦告方免。乃调李典领后军,仁自引军为前部。次日,鸣鼓进军,布成一个阵势,使人问玄德曰:“识吾阵否?”极写曹仁弄巧,以显单福之智。单福便上高处观看毕,谓玄德曰:“此‘八门金锁阵’也。武侯八阵图,陆逊入而不觉;曹仁八阵势,单福一见便知。八门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如从生门、景门、开门而入则吉;从伤门、惊门、休门而入则伤;从杜门、死门而入则亡。今八门虽布得整齐,只是中间通欠主将。见笑大方。如从东南角上生门击入,往正西景门而出,其阵必乱。”又写单福宛然一武侯小样。玄德传令,教军士把住阵角,命赵云引五百军从东南而入,径往西出。云得令,挺枪跃马,引兵径投东南角上,吶喊杀入中军。曹仁便投北走,云不追赶,却突出西门,又从西杀转东南角上来。曹仁军大乱。此非写赵云,是写单福。玄德麾军冲击,曹兵大败而退。单福命休追赶,收军自回。
却说曹仁输了一阵,方信李典之言,因复请典商议,言:“刘备军中必有能者,妙在此时不知是单福。吾阵竟为所破。”李典曰:“吾虽在此,甚忧樊城。”又为后文失樊城反照。曹仁曰:“今晚去劫寨。如得胜,再作计议;如不胜,便退军回樊城。”李典曰:“不可。刘备必有准备。”仁曰:“若如此多疑,何以用兵?”遂不听李典之言。自引军为前队,使李典为后应,当夜二更劫寨。
却说单福正与玄德在寨中议事,忽信风骤起。福曰:“今夜曹仁必来劫寨。”玄德曰:“何以敌之?”福笑曰:“吾已预算定了。”又宛然一武侯小样。遂密密分拨已毕。至二更,曹仁兵将近寨,只见寨中四围火起,烧着寨栅。曹仁知有准备,急令退军。赵云掩杀将来。仁不及收兵回寨,急望北河而走。将到河边,纔欲寻船渡河,岸上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乃张飞也。此皆在前附耳低言之中,不是写张飞,是写单福。曹仁死战,李典保护曹仁下船渡河。曹军大半淹死水中。曹仁渡过河面,上岸奔至樊城,令人叫门。只见城上一声鼓响,一将引军而出,大喝曰:“吾已取樊城多时矣!”众惊视之,乃关云长也。此亦在前附耳低言之中,不是写云长,是写单福。○写袭樊城不用实叙,最省笔。仁大惊,拨马便走。云长追杀过来。曹仁又折了好些军马,星夜投许昌。于路打听,方知有单福为军师,设谋定计。妙在路上方知,曲折之甚。
不说曹仁败回许昌。且说玄德大获全胜,引军入樊城,县令刘泌出迎。玄德安民已定。那刘泌乃长沙人,亦汉室宗亲,遂请玄德到家,设宴相待。只见一人侍立于侧。玄德视其人器宇轩昂,因问泌曰:“此何人?”泌曰:“此吾之甥寇封,本罗侯寇氏之子也,因父母双亡,故依于此。”玄德爱之,欲嗣为义子。刘泌欣然从之,遂使寇封拜玄德为父,改名刘封。忙中夹叙刘封承嗣事,却并非闲笔。玄德带回,令拜云长、翼德为叔。云长曰:“兄长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后必生乱。”云长收关平为子,而独不欲玄德收寇封者,臣之子无争立之嫌,君之子则有争立之嫌故也。玄德曰:“吾待之如子,彼必事吾如父,何乱之有!”云长不悦。为后孟达说刘封伏线。玄德与单福计议,令赵云引一千军守樊城。玄德领众自回新野。
却说曹仁与李典回许都见曹操,泣拜于地请罪,具言损将折兵之事。操曰:“胜负乃军家之常。但不知谁为刘备画策?”问得紧要。曹仁言是单福之计。操曰:“单福何人也?”不但曹操不知其为何人,即玄德此时亦未知其果何人也。程昱笑曰:“此非单福也。奇绝。此人幼好学击剑,中平末年,尝为人报仇杀人,披发涂面而走,为吏所获。问其姓名不答,吏乃缚于车上,击鼓行于市,令市人识之,虽有识者不敢言。而同伴窃解救之,乃更姓名而逃,折节向学,遍访名师。尝与司马徽谈论。始为豪侠,继为名士。此人乃颍川徐庶,字符直。单福乃其托名也。”单福真姓名,直至此处,方借程昱口中叙明。妙甚。操曰:“徐庶之才,比君何如?”昱曰:“十倍于昱。”与后元直赞孔明语相似。操曰:“惜乎贤士归于刘备,羽翼成矣!奈何?”昱曰:“徐庶虽在彼,丞相要用,召来不难。”操曰:“安得彼来归?”昱曰:“徐庶为人至孝。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庶既孝子,即安肯为操用乎?幼丧其父,止有老母在堂。现今其弟徐康已亡,老母无人侍养。丞相可使人赚其母至许昌,令作书召其子,则徐庶必至矣。”不以丞相召之,而以母召之,固知庶之不可召也。操大喜,使人星夜前去取徐庶母。不一日,取至。省笔。操厚待之。因谓之曰:“闻令嗣徐元直,乃天下奇才也。今在新野,助逆臣刘备,背叛朝廷,正犹美玉落于污泥之中,诚为可惜。今烦老母作书,唤回许都,吾于天子之前保奏,必有重赏。”先以助逆肯叛恐之,继以美玉污泥动之,而后复称天子以压之,举重赏以陷之:全是欺妇人语。遂命左右捧过文房四宝,命徐母作书。徐母曰:“刘备何如人也?”不亟发作,先问一句。妙甚。操曰:“沛郡小辈,妄称皇叔,全无信义,所谓外君子而内小人者也。”先说玄德并非宗室,后说玄德并非好人:又全是欺妇人语。徐母厉声曰:“汝何虚诳之甚也!吾久闻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说玄德的是宗亲。屈身下士,恭己待人,仁声素着。世之黄童、白叟、牧子、樵夫皆知其名,真当世之英雄也。说玄德的是好人。吾儿辅之,得其主矣。破“美玉污泥”句。汝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破“天子之前保奏”句。乃反以玄德为逆臣,破“逆臣背叛”句。欲使吾儿背明投暗,岂不自耻乎!”破“作书唤回”句。○先极口赞玄德,后极口骂曹操,比祢衡、吉平尤为痛快。言讫,取石砚便打曹操。此一石砚抵得博浪椎。操大怒,叱武士执徐母出,将斩之。程昱急止之,入谏曰:“徐母触忤丞相者,欲求死也。丞相若杀之,则招不义之名,而成徐母之德。徐母既死,徐庶必死心助刘备以报仇矣。不如留之,使徐庶身心两处,纵使助刘备,亦不尽力也。且留得徐母在,昱自有计赚徐庶至此,以辅丞相。”昱之为操谋诚善。操然其言,遂不杀徐母,送于别室养之。操之不杀徐母者,念于王陵故事也。
程昱日往问候,诈言曾与徐庶结为兄弟,待徐母如亲母,时常馈送对象,必具手启,徐母因亦作手启答之。程昱赚得徐母笔迹,乃仿其字体,诈修家书一封,甚矣,妇人识字之为累也!为之一叹。差一心腹人,持书径奔新野县,寻问单福行幕。军士引见徐庶。庶知母有家书至,急唤入问之。来人曰:“某乃馆下走卒,奉老夫人言语,有书附达。”云长在曹操处得兄书,徐庶在玄德处得母书。一真一假,遥遥相应。庶拆封视之。书曰:
近汝弟康丧,举目无亲。正悲凄间,不期曹丞相使人赚至许昌,言汝背反,下我于缧绁,赖程昱等救免。若得汝降,能免我死。如书到日,可念劬劳之恩,星夜前来,以全孝道;然后徐图归耕故园,妙在此句,不教他事曹操,宛似其母声口。免遭大祸。吾今命若悬丝,端望救援!更不多言。
徐庶览毕,泪如泉涌。持书来见玄德曰:“某本颍川徐庶,字符直;因为逃难,更名单福。直至将去,方说出真名;向来不露真名者,亦正恐曹操知之而收其母耳。前闻刘景升招贤纳士,特往见之。及与论事,方知是无用之人,故作书别之。夤夜至司马水镜庄上,诉说其事。水镜深责庶不识主,因说:‘刘豫州在此,何不事之?’只此句话玄德不曾听得,至此补出。妙甚。庶故作狂歌于市,以动使君;幸蒙不弃,即赐重用。争奈老母今被曹操奸计赚至许昌囚禁,将欲加害。老母手书来唤,庶不容不去。非不欲效犬马之劳,以报使君;奈慈亲被执,不得尽力。今当告归,容图后会。”油油然孝子之言,比绝裾之温峤,不啻天渊矣。玄德闻言大哭曰:“子母乃天性之亲,元直无以备为念。待与老夫人相见之后,或者再得奉教。”玄德更不相留,真善体孝子之情。徐庶便拜谢欲行。玄德曰:“乞再聚一宵,来日饯行。”孙干密谓玄德曰:“元直天下奇才,久在新野,尽知我军中虚实。今若使归曹操,必然重用,我其危矣。主公宜苦留之,切勿放去。操见元直不去,必斩其母。元直知母死,必为母报仇。力攻曹操也。”此计亦妙,但非仁人所忍为。玄德曰:“不可。使人杀其母,而吾用其子,不仁也;留之不使去,以绝其子母之道,不义也。吾宁死,不为不仁不义之事。”玄德谢孙干留庶之计,与谢单福相马之说一样意思。众皆感叹。
玄德请徐庶饮酒,庶曰:“今闻老母被囚,虽金波玉液,不能下咽矣。”玄德曰:“备闻公将去,如失左右手,虽龙肝凤髓,亦不甘味。”龙凤二字,隐然逗下一龙一凤。二人相对而泣,坐以待旦。诸将已于郭外安排筵席饯行。玄德与徐庶并马出城,至长亭,下马相辞。送别光景,写得凄恻不胜。玄德举杯谓徐庶曰:“备分浅缘薄,不能与先生相聚;望先生善事新主,以成功名。”“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何其言之痛也!庶泣曰:“某才微智浅,深荷使君重用,今不幸半途而别,实为老母故也。纵使曹操相逼,庶亦终身不设一谋。”是血性语。其急归见母,则依依孺子;其誓不佐操,则烈烈丈夫。玄德曰:“先生既去,刘备亦将远遁山林矣。”此句方逼出下文。庶曰:“某所以与使君共图王霸之业者,恃此方寸耳。今以老母之故,方寸乱矣,纵使在此,无益于事。真情实语。使君宜别求高贤辅佐,共图大业,何便灰心如此?”此处但说不宜灰心,尚不提起孔明。玄德曰:“天下高贤,恐无出先生右者。”此句宜逼出孔明矣。庶曰:“某樗栎庸材,何敢当此重誉?”只自谦逊,尚不提起孔明。临别,又顾谓诸将曰:“愿诸公善事使君,以图名垂竹帛,功标青史,切勿效庶之无始终也。”哀痛之词,令人鼻酸。诸将无不伤感。玄德不忍相离,送了一程,又送一程。庶辞曰:“不劳使君远送,庶就此告别。”此时还只辞远送,不提起孔明。玄德就马上执庶之手曰:“先生此去,天各一方,未知相会却在何日?”说罢,泪如雨下。依依不舍,极写玄德爱贤之笃。庶亦涕泣而别。玄德立马于林畔,看徐庶乘马与从者匆匆而去。匆匆而去,极写元直念母之孝。○元直匆匆之状,在玄德眼中看出。妙甚。玄德哭曰:“元直去矣!吾将奈何?”只此二语,抵得江文通<别赋>一篇。凝泪而望,却被一树林隔断。玄德以鞭指曰:“吾欲尽伐此处树木。”众问何故,玄德曰:“因阻吾望徐元直之目也。”<西厢>曲云:“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玄德之望元直也似之。
正望间,忽见徐庶拍马而回。上文写到徐庶去后,已是水穷山尽,更无他望矣。此处忽然拍马而回,如绝处逢生,真奇妙之笔。玄德曰:“元直复回,莫非无去意乎?”此元直必无之事,玄德必有之想。遂欣然拍马向前迎问曰:“先生此回,必有主意。”庶勒马谓玄德曰:“某因心绪如麻,忘却一语。此间有一奇士,只在襄阳城外二十里隆中。使君何不求之?”此时方说出一句要紧话,荐出一个要紧人,却又不言其名,先言其地。玄德曰:“敢烦元直为备请来相见。”此语正与后文三顾草庐反映成趣。庶曰:“此人不可屈致,使君可亲往求之。若得此人,无异周得吕望、汉得张良矣。”只赞其人,不言其名。玄德曰:“此人比先生才德何如?”玄德亦不问其名,先问其人。庶曰:“以某比之,譬犹驽马并麒麟、寒鸦配鸾凤耳。此人每尝自比管仲,乐毅;以吾观之,管、乐殆不及此人。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盖天下一人也。”还只赞其人,不言其名。玄德喜曰:“愿闻此人姓名。”玄德至此方问姓名。庶曰:“此人乃琅琊阳都人,覆姓诸葛,名亮,字孔明。至此方说出孔明姓名,纡徐之极,郑重之极。乃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之后。其父名珪,字子贡,为泰山郡丞,早卒。亮从其叔玄。玄与荆州刘景升有旧,因往依之,遂家于襄阳。后玄卒,亮与弟诸葛均躬耕于南阳。细叙其家门履历。尝好为<梁父吟>。补叙其生平。所居之地有一冈,名卧龙冈,补叙其住处。因自号为‘卧龙先生’。补叙其别号。○自比管、乐与好为<梁父吟>分作两次叙出;南阳与卧龙冈、姓名与别号,亦都分作两次叙出,妙甚。此人乃绝代奇才,使君急宜枉驾见之。若此人肯相辅佐,何愁天下不定乎!”玄德曰:“昔水镜先生曾为备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今所云莫非即伏龙、凤雏乎?”因“卧龙”二字忆起伏龙,又因伏龙忆起凤雏,曲甚。庶曰:“凤雏乃襄阳庞统也。伏龙正是诸葛孔明。”水镜双荐两人,却并不曾说出一人;元直单荐一人,却早说出两人。妙极。玄德踊跃曰:半晌涕泣,此时踊跃。悲则极悲,喜则极喜。“今日方知伏龙、凤雏之语,何期大贤只在目前。非先生言,备有眼如盲也!”后人有赞徐庶走马荐诸葛诗曰:
痛恨高贤不再逢,临歧泣别两情浓。片言却似春雷震,能使南阳起卧龙。
徐庶荐了孔明,再别玄德,策马而去。玄德闻徐庶之语,方悟司马德操之言,似醉方醒,如梦初觉。引众将回至新野,便具厚币,同关、张前去南阳请孔明。写玄德求贤之急。
且说徐庶既别玄德,感其留恋之情,恐孔明不肯出山辅之,遂乘马直至卧龙冈下,入草庐见孔明。写元直为人之忠。孔明问其来意。庶曰:“庶本欲事刘豫州,奈老母为曹操所囚,驰书来召,只得舍之而往。临行时,将公荐与玄德。玄德即日将来奉谒,望公勿推阻,即展平生之大才以辅之,幸甚!”孔明闻言作色曰:“君以我为享祭之牺牲乎!”说罢,拂袖而入。写孔明处己之高。庶羞惭而退,上马趱程,音瓒,散走也。赴许昌见母。正是:
嘱友一言因爱主,赴家千里为思亲。
未知后事若何,下文便见。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3
第三十七回 司马征再荐名士 刘玄德三顾草芦
徐庶之母与王陵之母,皆贤母也。陵母之死,恐其子之归楚;庶母之死,怒其子之归曹。然庶母不死于曹操召见之初,而死于徐庶既归之日,或恨其死之晚矣。予曰:不然。曹操非项羽比也,羽直而操诈。庶母即欲先死以绝庶之望,而奸诡如操,何难秘之而不使庶知,又何难于母死后假作母书以招庶乎?此不得为庶母咎也。
水镜之荐孔明,与元直之荐孔明又自不同:元直则相告相嘱,唯恐玄德之无人,唯恐孔明之不出,是极忙极热者也;水镜则自言自语,反以元之荐为多事,反以孔明之出为可惜,是极闲极冷者也。一则特为荐孔明而返,一则偶因访元直而来;一有心,一无意。写来更无一笔相似,而各各入妙。
玄德望孔明之急,闻水镜而以为孔明,见崔州平而以为孔明,见石广元、孟公威而以为孔明,见诸葛均、黄承彦而又以为孔明。正如永夜望曙者,见灯光而以为曙也,见月光而以为曙也,见星光而又以为曙也;又如旱夜望雨者,听风声而以为雨也,听泉声而以为雨也,听漏声而又以为雨也。<西厢>曲云:“风动竹声,只道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玄德求贤如渴之情,有类此者。孔明即欲不出,安得而不出乎?
顺天者逸,逆天者劳。无论徐庶有始无终,不如不出;即如孔明尽瘁至死,毕竟魏未灭,吴未吞,济得甚事!然使春秋贤士尽学长沮、桀溺、接舆、丈人,而无知其不可而为之仲尼,则谁着尊周之义于万年?使三国名流尽学水镜、州平、广元、公威,而无志决身歼、不计利钝之孔明,则谁传扶汉之心于千古?玄德之言曰:“何敢委之数与命?”孔明其同此心欤!
淡泊宁静之语,是孔明一生本领。淡泊则其人之冷可知,宁静则其人之闲可知。天下非极闲极冷之人,做不得极忙极热之事。后来自博望烧屯以至六出祁山,无数极忙极热文字,皆从极闲极冷中积蓄得来。
此回极写孔明,而篇中却无孔明。盖善写妙人者,不于有处写,正于无处写。写其人如闲云野鹤之不可定,而其人始远;写其人如威凤祥麟之不易睹,而其人始尊。且孔明虽未得一遇,而见孔明之居则极其幽秀,见孔明之童则极其古淡,见孔明之友则极其高超,见孔明之弟则极其旷逸,见孔明之丈人则极其清韵,见孔明之题咏则极其俊妙;不待接席言欢,而孔明之为孔明,于此领略过半矣。玄德一访再访,已不觉入其玄中,又安能已于三顾耶!
每到玄德访孔明处,必夹写张翼德几句性急语以衬之。或谓孔明妆腔,玄德做势,一对空头,不若张翼德十分老实。予笑曰:为此言者,以论今人则可,以论玄德、孔明则不可。孔明真正养重,非比今人之本欲求售,只因索价,假意留难;玄德真正慕贤,非比今人之本不爱客,只因好名,虚修礼貌也。
观水镜“未得其时”之言及州平“徒费心力”之语,令读者眼光直射注五丈原一篇。盖在孔明未起手时,早为他结尾伏下一笔矣。今有作稗官者,往往前不顾后,后不顾前;更有阅稗官者,亦往往前忘其后,后忘其前。或曰:此等人当令其读<三国>。予曰:此等人正未许其读<三国>。
却说徐庶趱程赴许昌。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谋士往迎之。庶入相府拜见曹操。为亲屈,非为操屈也。操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刘备乎?”庶曰:“某幼逃难,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与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胜愧感。”人欲杀其母,而反谢其慈念,真万不得已之言。操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吾亦得听清诲矣。”孰知此后晨昏永不得侍奉,而清诲亦誓不赐教乎!庶拜谢而出。急往见其母,泣拜于堂下。母大惊曰:“汝何故至此?”庶曰:“近于新野事刘豫州,因得母书,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拍案骂曰:“辱子!飘荡江湖数年,吾以为汝学业有进,何其反不如初也!元直始不过为侠客,继则居然作名士,本是后胜于初,乃责其反不如初。妙甚。汝既读书,须知忠孝不能两全。岂不识曹操欺君罔上之贼!刘玄德仁义布于四海,况又汉室之冑,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凭一纸伪书,更不详察,遂弃明投暗,自取恶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汝玷辱祖宗,空生于天地间耳!”前骂曹操可敬,今骂徐庶更可敬。骂庶深于骂操矣。骂得徐庶拜伏于地,不敢仰视,母自转入屏风后去了。少顷,家人出报曰:“老夫人自缢于梁间。”徐庶慌入救时,母气已绝。本欲全母之生以归,乃归而反速母之死,元直其抱恨终天乎!后人有<徐母赞>曰:
贤哉徐母,流芳千古。守节无亏,于家有补。教子多方,处身自苦。气若丘山,义出肺腑。赞美豫州,毁触魏武。不畏鼎镬,不惧刀斧。唯恐后嗣,玷辱先祖。伏剑同流,断机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贤哉徐母,流芳千古!
徐庶见母已死,哭绝于地,良久方苏。曹操使人赍礼吊问,又亲往祭奠。母而有灵,母其吐之!徐庶葬母柩于许昌之南原,居丧守墓。凡曹操所赐,庶俱不受。以上了却徐庶,以下专叙孔明。
时操欲商议南征。荀彧谏曰:“天寒未可用兵,天寒二字,照后风雪。姑待春暖,方可长驱大进。”操从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于内教练水军,准备南征。汉武习水战于昆明池,是天子穷兵外国;曹操习水战于玄武池,是权臣黩武中华。○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再叙玄德。
却说玄德正安排礼物,欲往隆中谒诸葛亮,忽人报:“门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带,道貌非常,特来相探。”伊何人乎?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不独玄德疑是孔明,即读者至此亦疑是孔明矣。然孔明决不如此容易见也。遂整衣出迎。视之,乃司马徽也。突如其来,幻绝。玄德大喜,请入后堂高坐,拜问曰:“备自别仙颜,因军务倥偬,有失拜访。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闻徐元直在此,特来一会。”不是来荐孔明,却是来会徐庶。妙在极闲。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徐母遣人驰书唤回许昌去矣。”只答还他寻徐庶,尚不提起荐孔明。妙在极闲。徽曰:“此中曹操之计矣!吾素闻徐母最贤,虽为操所囚,必不肯驰书召其子,此书必诈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水镜之明于知人,与徐母之勇于死义,可称双绝。玄德惊问其故,徽曰:“徐母高义,必羞见其子也。”其子不知而其友知之,所谓关心者乱,旁观者清。玄德曰:“元直临行,荐南阳诸葛亮,其人若何?”此处方是正文,以上只算闲话。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来呕心血也?”不荐之荐,不赞之赞。妙在极闲极冷。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与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与徐元直四人为密友。本因徐庶知孔明,却又于徐庶之外,闲闲叙出三人。○前者一人姓名不肯道,今则连片说出。奇妙。此四人务于精纯,惟孔明独观其大略。藏精纯于大略之中。尝抱膝长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众问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既述其言,又述其所不言;其言可知,其所不言不可量。○此补徐庶语中所未及。每常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此申徐庶语中所已及。玄德曰:“何颍川之多贤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观天文,尝谓群星聚于颍分,其地必多贤士。”玄德所求,水镜所荐,止一贤耳。乃舍一贤而美多贤,一称地灵,一称天文。妙在极忙中夹此闲语。时云长在侧曰:“某闻管仲、乐毅乃春秋、战国名人,功盖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过?”云长高抬管、乐,将孔明一抑。徽笑曰:“以吾观之,不当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极似顺云长语气。云长问:“那二人?”徽曰:“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也。”云长意中必谓于管、乐之下更求其次矣,不想水镜却于管、乐之上请出太公、留侯来,索性抹倒管、乐,将孔明极力一扬。妙极,妙极。众皆愕然。徽下阶相辞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门,仰天大笑曰:“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言罢,飘然而去。写水镜如闲云野鹤,忽然飞来,忽然飞去,扬洒之极。玄德叹曰:“真隐居贤士也!”次日,玄德同关、张并从人等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的是好歌。
玄德闻歌,勒马唤农夫问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卧龙先生所作也。”未见其人,先闻其歌。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何处?”农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冈,乃卧龙冈也。冈前疏林内茅庐中,即诸葛先生高卧之地。”玄德谢之,策马前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冈,果然清景异常。未见其人,先观其地。后人有古风一篇,单道卧龙居处。诗曰: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高冈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潺飞石髓。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单凤松阴里。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囊里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映松文。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诗亦不俗。
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叩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直是一个脚色手本。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每见人家阍奴接着一大字名帖,辄便吃吓。今童子听得如许官衔,竟似不闻也者,真不愧为卧龙先生之童也。玄德曰:“你只说刘备来访。”称名而去其官,则得之矣。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第一番不遇。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写童子闲冷之甚。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罢了。”玄德曰:“且待片时。”云长曰:“不如且归,再使人来探听。”玄德从其言,嘱付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刘备拜访。”临行再嘱,极写殷勤。遂上马。
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观之不已。再将卧龙所居之处赏鉴一番,妙在勒马回观。盖玩山色者,宜于遥看;游胜地者,不忍遽别也。忽见一人,容貌轩昂,丰姿俊爽,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伊何人乎?玄德曰:“此必卧龙先生也!”我亦疑是卧龙先生。急下马向前施礼,问曰:“先生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谁?”妙在不即答名,先问玄德。玄德曰:“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妙在此人不是孔明,使玄德望个空。玄德曰:“久闻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权坐,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间石上,关、张侍立于侧。忙中偏有此闲笔。州平曰:“将军何故欲见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乱,四方云扰,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乱为主,虽是仁心,但自古以来,治乱无常:自高祖斩蛇起义,诛无道秦,是由乱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乱;光武中兴,重整基业,复由乱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复四起,此正由治入乱之时,未可猝定也。将军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补缀乾坤,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岂不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数之所在,理不得而夺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强之’乎?”妙在极忙极热之时,偏听此极闲极冷之语。○说孔明徒费心力,是于孔明未出山时,早为他临终结局伏下一笔。妙。玄德曰:“先生所言,诚为高见。但备身为汉冑,合当匡扶汉室,何敢委之数与命?”与孔明“成败利钝,非所逆睹”之言一样意思。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与论天下事,适承明问,故妄言之。”州平更不往复,一作收科。玄德曰:“蒙先生见教。但不知孔明往何处去了?”玄德见话不投机,亦借问孔明作收科。州平曰:“吾亦欲访之,正不知其何往。”愈问愈冷。玄德曰:“请先生同至敝县,若何?”如此闲冷之人,安肯到县?玄德此言,不过了世事语。州平曰:“愚性颇乐闲散,无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见。”既无意功名,安肯他日再见?州平此言,亦是了世事。言讫长揖而去。去得扬洒,与水镜一般。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张飞曰:“孔明又访不着,却遇此腐儒,闲谈许久!”偏是腐儒最喜闲谈,翼德骂之,诚为畅快;但州平非其人耳。玄德曰:“此亦隐者之言也。”昔之隐士,翼德见之犹以为腐儒;若今之腐儒,恐玄德见之必不以为隐士也。
三人回至新野,过了数日,玄德使人探听孔明。回报曰:“卧龙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唤来便了。”有翼德阻挡,愈衬得玄德殷勤。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孟子云:‘欲见贤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孔明当世大贤,岂可召乎!”孔明能比管、乐,玄德能读<孟子>。遂上马再往访孔明。关、张亦乘马相随。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卧龙冈雪景必更可观。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正与前荀彧“大寒不可用兵”一语相反而相应。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风雪。”写翼德愈衬出玄德。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辈怕冷,可先回去。”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用兵不怕冷,访客却怕冷。一笑。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随同去。”将近茅庐,忽闻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此何人?玄德立马听之。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君不见东海老叟辞荆蓁,后车遂与文王亲。八百诸侯不期会,白鱼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战血流杵,鹰扬伟烈冠武臣。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楫芒砀隆准公。高谈王霸惊人耳,辍洗延坐钦英风。东下齐城七十二,天下无人能继踪。二人非际圣天子,至今谁肯论英雄?歌中之意,独有取于吕望与郦生者,隐然合着管仲、乐毅也。管仲相于齐,而吕望封于齐;乐毅下齐七十余城,而郦生亦下齐七十余城。孔明自比管、乐,而此作歌之人与孔明相仿佛;故其所歌之人,亦与管、乐相仿佛耳。
歌罢,又有一人击桌而歌,此又何人?其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桓灵季业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首回中事,忽于此处一提。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百辈皆鹰扬。吾侪长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前歌是吊古,此歌是感今;前歌是嗟遇,此歌是自慰。一唱一和,如相赠答。
二人歌罢,抚掌大笑。玄德曰:“卧龙其在此间乎?”我亦疑二人中必有一卧龙。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饮,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先闻其歌,后见其貌。玄德揖而问曰:“二公谁是卧龙先生?”长须者曰:“公何人?欲寻卧龙何干?”亦妙在不即通名,先问玄德。玄德曰:“某乃刘备也。欲访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长须者曰:“我等非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又妙在两人都不是孔明,使玄德又望一个空。吾乃颍川石广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水镜说孔明之友,自徐庶而外,更有崔、石、孟三人,今玄德俱不期而会。一则遇于初访孔明之后,一则遇于再访孔明之前;或一人独遇,或两人并遇:参差错落,妙事妙文。玄德喜曰:“备久闻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随行马匹在此,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一谈。”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安民之事,不劳下问。明公请自上马寻访卧龙。”又妙在极闲极冷。
玄德乃辞二人,上马投卧龙冈来。到庄前下马,扣门问童子曰:“先生今日在庄否?”童子曰:“现在堂上读书。”读者至此,疑其只有两顾,不消三顾矣。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门,只见门上大书一联云:“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观此二语,想见其为人。玄德正看间,忽闻吟咏之声,乃立于门侧窥之,不即入见,且窥听之。写得纡徐有致。见草堂之上,一少年拥炉抱膝,歌曰: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疑其人之为龙,而听其歌,则又以凤自况。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玄德待其歌罢,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至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瞻道貌,实为万幸。”此时玄德意中以为既遇孔明,即今读者意中亦以为既遇孔明矣。那少年慌忙答礼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个空。玄德惊讶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少年曰:“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长兄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孔明乃二家兄。”前徐庶止叙孔明之弟而未及其兄,今却在诸葛均口中补叙出诸葛瑾。玄德曰:“卧龙今在家否?”均曰:“昨为崔州平相约,出外闲游去矣。”第二番又不遇。○方欲邀石、孟同来,谁知反为州平约去。玄德曰:“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说出高人韵事,又妙在极闲极冷。玄德曰:“刘备直如此缘分浅薄,两番不遇大贤!”均曰:“少坐献茶。”张飞曰:“那先生既不在,请哥哥上马。”我知翼德此时决耐不得矣。玄德曰:“我既到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因问诸葛均曰:“闻令兄卧龙先生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均曰:“不知。”又答得极闲极冷。张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又借翼德焦燥,衬出玄德谦恭。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来回礼。”玄德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数日之后,备当再至。愿借纸笔作一书,留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第一次通名,第二次致书,以次而来,渐渐相近。均遂进文房四宝。玄德呵开冻笔,拂展云笺,写书曰:
备久慕高名,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称吕望、子房,正与司马徽、徐元直所言相应。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熏沐,特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
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收了,拜辞出门。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别。第一次嘱其童,第二次嘱其弟,以次而来,又渐渐相近。方上马欲行,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此必孔明无疑矣。玄德视之,见小桥之西,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随后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绝妙一幅画图。转过小桥,口吟诗一首。又写得极闲极冷。诗曰: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雪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堂上之歌有凤,雪中之歌有龙:凤与龙又闲闲相对。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玄德闻歌曰:“此真卧龙矣!”我亦以为此番定然不误。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答礼。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个空。○不用黄承彦通名,却用诸葛均代说,又变一样文法。玄德曰:“适间所吟之句,极其高妙。”承彦曰:“老夫在小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适过小桥,偶见篱落间梅花,故感而诵之。不期为尊客所闻。”宋太祖雪中访赵普,见了<论语>半部;刘玄德雪中访孔明,听了诗歌几篇。然半部致太平,是赵普欺人之语,不若诗歌之足以动听也。玄德曰:“曾见令婿否?”承彦曰:“便是老夫也来看他。”又妙在答得极闲极冷。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归。正值风雪又大,回望卧龙冈,悒怏不已。前番玩景,此番无心玩景,惟有悒怏。写得有情致。后人有诗,单道玄德风雪访孔明。诗曰:
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玄德回新野之后,光阴荏苒,又早新春。冬雪则龙蛰,春雪则龙起。访卧龙者,固当于春时访之。乃令卜者揲蓍,选择吉期,斋戒三日,熏沐更衣,再往卧龙冈谒孔明。明禋休享,成王以敬神之道敬周公;斋戒熏沐,昭烈亦以敬神之道敬孔明。关、张闻之不悦,遂一齐入谏玄德。正是:
高贤未服英雄志,屈节偏生杰士疑。
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晓。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3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决策 战长江孙氏报仇
玄德第三番访孔明,已无阻隔。然使一去便见,一见便允,又径直没趣矣。妙在诸葛均不肯引见,待玄德自去,于此作一曲;及令童子通报,正值先生昼眠,则又一曲;玄德不敢惊动,待其自醒,而先生只是不醒,则又一曲;及半晌方醒,只不起身,却自吟诗,则又一曲;童子不即传言,直待先生问有俗客来否,然后说知,则又一曲;及既知之,却不即见,直待入内更衣,然后出迎,则又一曲:此未见以前之曲折也。及初见时,玄德称誉再三,孔明谦让再三,只不肯赐教,于此作一曲;及玄德又恳,方问其志若何,直待玄德促坐,细陈衷悃,然后为之画策,则又一曲;及孔明既画策,而玄德不忍取二刘,孔明复决言之,而后玄德始谢教,则又一曲;孔明虽代为画策,却不肯出山,直待玄德涕泣以请,然后许诺,则又一曲;既已许诺,却复固辞聘物,直待玄德殷勤致意,然后肯受,则又一曲;及既受聘,却不即行,直待留宿一宵,然后同归新野,则又一曲:此既见以后之曲折也。文之曲折至此,虽九曲武夷,不足拟之。
孔明既云曹操不可与争锋,而又曰中原可图,其故何哉?盖汉、贼不两立,虽知天时,必尽人事,所以明大义于天下耳。且其言有应有不应:三分鼎足,言之应者也;功成归田,言之不必应者也。其必应者酬三顾之恩,其不必应者念托弧之重。大段规模,固已算定于前;而相理制宜,不妨变通于后。如必说一句定是一句,天下岂有印板事体,古人岂有印板言语,书中岂有印板文章乎?
或曰:孔明不劝玄德取孙、曹之地,而劝玄德取二刘之地,将欲扶汉而反自剪其宗室,毋乃不可乎?予曰:不然。二刘之地,玄德不取,必为孙、曹所有。故争荆州于孙权,何如受荆州于刘表,此玄德之失计于先也;取西川于刘璋,无异取西川于曹操,此孔明之预规其后也。不得以此为孔明病。
正叙孔明出草庐之后,读者方欲拭目而观孔明之事,乃忽然舍却新野,夹叙东吴;不但为孙权一边不当冷落,亦将为孔明游说东吴张本也。且其间文字亦有相连而及者:孔明为玄德画策,便有周瑜为孙权画策以配之;孙权为孙坚报仇,便有徐氏为孙翊报仇以配之;又玄德得贤相,孙权亦得良将;孔明欲图荆、益,甘宁亦请图荆、益:凡如此类,皆天然成对,岂非妙文。
前太子辨与皇子协卧草堆之中,而崔毅有两日之梦;今孙策与孙权领江东之众,而其母亦有一日一月之梦。夫日为君象,民无二君,天无二日。辨既癈而协始立,一日没而后一日升,原无两日并出之理也。若以孙权为日,则是与蜀、魏之君并出而为三日矣。吾以为正统之主则当日之,僭号之主则但当月之。就江东而论,则权为日而策为月;若就天下而论,则宜以刘备为日,而曹丕与孙权皆月耳。
二乔姊妹,分嫁二婿;二吴姊妹,同归一夫。权母谓权曰:“吾死之后,汝事吾妹如事我。”然则母死之前,权以母姨为庶母;母死之后,权即以母姨为继母矣。以母姨为庶母,与寻常之庶母不同;以母姨为继母,与寻常之继母不同:权即欲不尽孝而不可得矣。虽然,不独孙权宜然也。凡继母之与前母,亦姊妹行也;即庶母之与嫡母,亦姊妹行也。岂必母姨而后为母之姊妹,岂必事母之姊妹而后尽孝哉?
唐徐世绩起于盗贼之中,而甘宁亦起于盗贼之中;世绩初号“无赖贼”,继号“难当贼”,末号“佳贼”,而甘宁亦号“锦帆贼”。然世绩阿附武后,而甘宁忠事孙权:则世绩之佳不必佳,而甘宁之锦乃真锦也。
今之学孔明者,不能学其决策草庐,而但学其昼寝;学甘宁者,不能学其改邪归正,而但学其铜铃锦帆;学孙权者,不能学其尊贤礼士,为父报仇,而但学其丧中争战;学徐氏者,不能学其智谋节义,而但学其浓妆艳裹,言笑自若。为之一笑。
却说玄德访孔明两次不遇,欲再往访之。关公曰:“兄长两次亲往拜谒,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有虚名而无实学,故避而不敢见。今有请名士作文、请名医治病而迟迟不赴者,乃当以此诮之。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关公爱读<春秋>,便对他说一春秋故事。况吾欲见大贤耶?”张飞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为大贤?今番不须哥哥去,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将欲以麻绳当干旄之素丝耶?将欲以一缚当白驹之系维耶?如此请客,可发一笑。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既引齐桓,又述周文,每况愈高。可见玄德之卑以自牧,正其高于自待也。文王且如此敬贤,汝何太无礼!今番汝休去,我自与云长去。”飞曰:“既两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后?”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礼。”麻绳一条,不劳带得。飞应诺。
于是三人乘马引从者往隆中。离草庐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马步行,其恭也如是。正遇诸葛均。玄德忙施礼,问曰:“令兄在庄否?”均曰:“昨暮方归。将军今日可与相见。”言罢,飘然自去。玄德访孔明,必带着两个兄弟同去;孔明见玄德,更不消一个兄弟陪来。劳者自劳,逸者自逸。玄德曰:“今番侥幸,得见先生矣!”张飞曰:“此人无礼!便引我等到庄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玄德曰:“彼各有事,岂可相强?”若使诸葛均一见玄德,便连忙回转,报出孔明,迎门相揖,则不成其为卧龙兄弟也。三人来到庄前叩门,童子开门出问。玄德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拜见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虽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昼寝未醒。”惟其为卧龙,故不妨昼寝。今有瞌睡汉,不能学孔明,而但学其昼寝,岂得谓之卧龙哉?直是卧牛、卧犬耳。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报。”吩咐关、张二人,只在门首等着。玄德徐步而入,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玄德拱立阶下。<西厢>记之“伫立闲阶”,是未见其人而候之;玄德之伫立闲阶,是既见其人而候之。半晌,先生未醒。关、张在外立久,不见动静,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谓云长曰:“这先生如何傲慢!见我哥哥侍立阶下,他竟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先生一生最善火攻,翼德乃欲以此法施之于先生,是班门弄斧矣。一笑。云长再三劝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望堂上时,见先生翻身将起,忽又朝里壁睡着。妙在此时还不便醒。童子欲报。玄德曰:“且勿惊动。”又立了一个时辰,孔明纔醒,口吟诗曰:妙在还不便起,且自吟诗。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或问先生何所梦?予曰:仲尼之梦,是梦周公;孔明之梦,必是梦伊尹。
孔明吟罢,翻身问童子曰:“有俗客来否?”妙在童子不即通报,待先生先问。○客曰“俗客”,太难为人。能来此地者,其客亦不俗矣。童子曰:“刘皇叔在此立候多时。”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还要更衣,妙。遂转入后堂。又半晌,又是半晌,妙。方整衣冠出迎。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在玄德眼中画出一孔明。玄德下拜曰:“汉室末冑、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两次晋谒,不得一见;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得入览否?”孔明曰:“南阳野人,疏懒性成,屡蒙将军枉临,不胜愧赧。”乍见之时,却用玄德开谈,孔明回答。一述其来情,一谢其过访,都是套话。是第一段。二人叙礼毕,分宾主而坐。童子献茶。茶罢,孔明曰:“昨观书意,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误下问。”玄德曰:“司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语,岂虚谈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教诲。”茶罢之后,却用孔明开谈,玄德回答。一自谦才短,一称赞大名,其语尚远。是第二段。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谈天下事?二公谬举矣。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玄德曰:“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开备愚鲁而赐教。”第三段是孔明再三推辞,玄德再三请教,其语渐近。孔明笑曰:“愿闻将军之志。”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第四段是孔明问志,玄德言怀,方是深谈。孔明曰:“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势不及袁绍,而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先说曹操不可取。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次说孙权不可取。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此言荆州可取。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此言益州可取。将军既帝室之冑,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彝、越,外结孙权,孙权不可取则结之。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曹操虽不可取,而终当伐之。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惟将军图之。”未下棋时,先将一盘局劫算得停停当当,岂非天下第一手。言罢,命童子取出画一轴,挂于中堂,指谓玄德曰:“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正不知先生几时觅下此一图画,可见其一向高卧,非真正睡着也。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天时、地利、人和,分得奇。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既曰“成鼎足”,又曰“图中原”。盖成鼎足是顺天时,图中原是尽人事。○孔明画策已尽于此。玄德闻言,避席拱手谢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但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孔明曰:“亮夜观天象,刘表不久人世;刘璋非立业之主,久后必归将军。”玄德闻言,顿首拜谢。此孔明重言以决而玄德谢教,乃作一收。只这一席话,乃孔明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真万古之人不及也。后人有诗赞曰:
豫州当日叹孤穷,何幸南阳有卧龙!欲识他年分鼎处,先生笑指画图中。
玄德拜请孔明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备当拱听明诲。”孔明曰:“亮久乐耕锄,懒于应世,不能奉命。”此孔明于决策之后忽然不肯出山,又作一折。玄德泣曰:“先生不出,如苍生何!”言毕,泪沾袍袖,衣襟尽湿。前至水镜庄上衣襟尽湿,今在卧龙庄上衣襟亦尽湿。前之湿是水,今之湿是泪。前遇难而不泪,今为求贤而反泪者:前不为一身而落泪,今则为苍生而泪也。孔明见其意甚诚,乃曰:“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玄德大喜,遂命关、张入,拜献金帛礼物。孔明固辞不受。孔明不肯受聘,又作一折。玄德曰:“此非聘大贤之礼,但表刘备寸心耳。”孔明方受。此因玄德又恳而孔明方受,又作一收。于是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前宿水镜庄上,为想伏龙、凤雏,一夜睡不着。今此夜与前不同,定然睡着矣。次日,诸葛均回,孔明嘱付曰:“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方出山便思退步,是真淡泊宁静之人。后人有诗叹曰:
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应忆去时言。只因先主丁宁后,星落秋风五丈原。
又有古风一篇曰: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砀白蛇夜流血。平秦灭楚入咸阳,二百年前几断绝。大哉光武兴洛阳,传至桓灵又崩裂。献帝迁都幸许昌,纷纷四海生豪杰。曹操专权得天时,江东孙氏开鸿业。孤穷玄德走天下,独居新野愁民危。南阳卧龙有大志,腹内雄兵分正奇。只因徐庶临行语,茅庐三顾心相知。先生尔时年三九,亮出山时,年方二十七岁。收拾琴书离陇亩。先取荆州后取川,大展经纶补天手。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换星斗。龙骧虎视安乾坤,万古千秋名不朽!
玄德等三人别了诸葛均,与孔明同归新野。玄德待孔明如师,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孔明曰:“曹操于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过江探听虚实。”玄德从之,使人往江东探听。下文将叙东吴事,此乃过枝接叶处。
却说孙权自孙策死后,据住江东,承父兄基业,广纳贤士,开宾馆于吴会,命顾雍、张纮延接四方宾客。方写玄德求贤,又接写孙权好士。连年以来,你我相荐。时有会稽阚泽字德润、彭城严畯字曼才、沛县薛综字敬文、汝阳程秉字德枢、吴郡朱桓字休穆、陆绩字公纪、吴人张温字惠恕、张温有二:前董卓所杀之张温,乃洛阳张温;此张温则吴郡张温。会稽骆统字公绪、乌程吾粲字孔休:此数人皆至江东,孙权敬礼甚厚。又得良将数人,乃汝南吕蒙字子明、吴郡陆逊字伯言、琅琊徐盛字文向、东郡潘璋字文珪、庐江丁奉字承渊。文武诸人,共相辅佐,由此江东称得人之盛。方写玄德得一贤,接写孙权得多士。○程普、黄盖、周泰、韩当则孙坚所得;周瑜、张绍、张纮、虞翻、太史慈等则孙策所得。若鲁肃、诸葛瑾、顾雍则孙权初立时所得;今阚泽、吕蒙等数人又独后至。前分叙,此总叙,或详或略,笔法各妙。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绍,遣使往江东,命孙权遣子入朝随驾。袁术欲使吕布质女,曹操欲使孙权质子,一样意思。权犹豫未决。吴太夫人命周瑜、张昭等面议。张昭曰:“操欲令我遣子入朝,是牵制诸侯之法也。然若不令去,恐其兴兵下江东,势必危矣。”既知遣质之为牵制,而又忧不遣质之将危,是首鼠两端之语。周瑜曰:“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足,将士用命,有何逼迫而欲送质于人?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连和;彼有命召,不得不往:如此则见制于人也。不如勿遣,徐观其变,别以良策御之。”孔明为玄德画策,只数语决疑;周瑜为孙权画策,亦只数语决疑。吴太夫人曰:“公瑾之言是也。”权遂从其言,谢使者,不遣子。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但正值北方未宁,无暇南征。轻按下曹操,再接叙东吴。建安八年十一月,孙权引兵伐黄祖,战于大江之中,祖军败绩。权部将凌操,轻舟当先,杀入夏口,被黄祖部将甘宁一箭射死。凌操子凌统,时年方十五岁,奋力往夺父尸而归。前孙策求父尸,今凌统夺父尸,遥遥相对。权见风色不利,收军还东吴。
却说孙权弟孙翊,为丹阳太守,翊性刚好酒,醉后尝鞭挞士卒。前则有宋宪、魏续之叛吕布,后则有范疆、张达之刺张飞,皆为此也。丹阳督将妫览、郡丞戴员二人,常有杀翊之心,乃与翊从人边洪结为心腹,共谋杀翊。时诸将县令皆集丹阳,翊设宴相待。翊妻徐氏美而慧,极善卜<易>。女先生起课则有之矣,美夫人起课是所仅见。是日卜一卦,其象大凶,劝翊勿出会客。翊不从,不听妇言,本是好处;不听慧夫人言,却是蠢处。不信卜,只是莽处;不信慧夫人卜,却是俗处。遂与众大会。至晚席散,边洪带刀跟出门外,即抽刀砍死孙翊。妫览、戴员乃归罪边洪,斩之于市。与后文司马昭之归罪成济,正复相同。二人乘势掳翊家资侍妾。妫览见徐氏美貌,乃谓之曰:“吾为汝夫报仇,汝当从我;不从则死。”徐氏曰:“夫死未几,不忍便相从;可待至晦日,设祭除服,然后成亲未迟。”既不从,又不死,权变之极。览从之。徐氏乃密召孙翊心腹旧将孙高、傅婴二人入府,泣告曰:对妫览不泣,对孙、高二人则泣,权变之极。“先夫在日,常言二公忠义。今妫、戴二贼,谋杀我夫,只归罪边洪,将我家资童婢尽皆分去。妫览又欲强占妾身,妾已诈许之,以安其心。二将军可差人星夜报知吴侯,一面设密计以图二贼,雪此仇辱,生死衔恩!”言毕再拜。孙高、傅婴皆泣曰:“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今日所以不即死难者,正欲为复仇计耳。此二语即徐氏之意。夫人所命,敢不效力!”于是密遣心腹使者往报孙权。至晦日,徐氏先召孙、傅二人,伏于密室帏幕之中,今之妇人,有丈夫新死而学徐氏之设人于帏幕者矣,吾不知其有何仇之欲报而为此设伏也。然后设祭于堂上。祭毕,即除去孝服,沐浴熏香,浓妆艳裹,言笑自若。今之妇人,有丈夫新死而学徐氏之浓妆艳裹、言笑自若者矣,我不知其有何仇之欲报而为此权诈也。○古之寡妇,浓妆艳裹、言笑自若是假,披麻戴孝、掩面长号是真;今之寡妇,浓妆艳裹、言笑自若是真,披麻戴孝、掩面长号是假。古今之不相及,<柏舟>之诗、<黄鹄>之咏,其不可复作乎!妫览闻之甚喜。至夜,徐氏遗婢妾请览入府,倒先去请,权变之极。设席堂中饮酒。饮既醉,徐氏乃邀览入密室。览喜,乘醉而入。徐氏大呼曰:“孙、傅二将军何在!”二人即从帏幕中持刀跃出。妫览措手不及,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孙高再复一刀,登时杀死。不杀之于席间,而杀之于密室者,恐戴员知之而不来故也。精细之极。徐氏复传请戴员赴宴。何等机智。员入府来,至堂中,亦被孙、傅二将所杀。一杀之于密室,一杀之于堂中,各自一样杀法,妙甚。一面使人诛戮二贼家小及其余党。更是快畅。徐氏遂重穿孝服,<周书>曰“王释冕,反丧服。”盖暂时从吉云。将妫览、戴员首级祭于孙翊灵前。此方是真正设祭。不一日,孙权自领军马至丹阳,见徐氏已杀妫、戴二贼,比及孙权兵到,女将早已杀贼矣。其卜<易>则知是女先生,其用兵则是女军师。乃封孙高、傅婴为牙门将,令守丹阳,取徐氏归家养老。江东人无不称徐氏之德。后人有诗赞曰:
才节双全世所无,奸回一旦受摧锄。庸臣从贼忠臣死,不及东吴女丈夫。
且说东吴各处山贼,尽皆平复。大江之中,有战船七千余只。孙权拜周瑜为大都督,总统江东水陆军马。为后赤壁鏖兵伏线。建安十二年,冬十月,权母吴太夫人病危,召周瑜、张昭二人至,谓曰:“我本吴人,幼亡父母,与弟吴景徒居越中。后嫁与孙氏,生四子。长子策生时,吾梦月入怀;后生次子权,又梦日入怀。日胜于月,为后孙权称帝伏线。○刘禅之母梦斗,即叙于其母分娩之初;孙权之母梦日,补叙于其母临终之。叙法各变,妙甚。卜者云:‘梦日月入怀者,其子大贵。’不幸策早丧,今将江东基业付权。望公等同心助之,吾死不朽矣!”又嘱权曰:“汝事子布、公瑾以师傅之礼,不可怠慢。吾妹与我共嫁汝父,则亦汝之母也。吾死之后,事吾妹如事我。汝妹亦当恩养,择佳婿以嫁之。”为后玄德入赘伏线。○看他先嘱其臣,后嘱其子;及其嘱子之言,又先嘱其以师傅之礼待臣,而后及其妹与女:盖先公而后私,先尊贤而后亲亲也。何东吴奇女子之多乎!言讫遂终。孙权哀哭,具丧葬之礼,自不必说。
至来年春,孙权商议欲伐黄祖。张昭曰:“居丧未及期年,不可动兵。”周瑜曰:“报仇雪恨,何待期年?”伐人之丧不可,丧中伐人亦不可;然以报父仇则无不可也。若论报仇,正当服缟素而兴师,何待服除之有!张昭之见,往往不及周瑜。权犹豫未定。适平北都尉吕蒙入见,告权曰:“某把龙湫水口,忽有黄祖部将甘宁来降。某细询之,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也,颇通书史,有气力,好游侠。尝招合亡命,纵横于江湖之中,腰悬铜铃,人听铃声,尽皆避之。响马贼有响箭,响船贼亦有响铃。然则贼之不响者,必无用之贼也。又尝以西川锦作帆幔,时人皆称为‘锦帆贼’。贼以“锦帆”为名,其贼甚趣。不唱“大江东”,却唱“锦帆开”矣。后悔前非,改行从善,引众投刘表。见表不能成事,即欲来投东吴,却被黄祖留住在夏口。前东吴破祖时,祖得甘宁之力,救回夏口,乃待宁甚薄。都督苏飞屡荐宁于祖,祖曰:‘宁乃劫江之贼,岂可重用?’周仓起于黄巾,而关公用为亲随,甘宁起于劫江,而黄祖不肯用为心腹。君子用人最是通融,小人用人偏极拘执。宁因此怀恨。为后杀黄祖伏线。苏飞知其意,乃置酒邀宁到家,谓之曰:‘吾荐公数次,奈主公不能用。日月逾迈,人生几何,宜自远图。吾当保公为鄂县长,自作去就之计。’苏飞之荐甘宁于黄祖,为甘宁也,非为黄祖也。若为黄祖,则当告祖曰:“不重用则杀之,勿以资敌国。”何乃导之入吴耶?飞之为友谋则忠矣,为主谋则不忠。宁因此得过夏口,欲投江东,恐江东恨其救黄祖杀凌操之事。某具言主公求贤若渴,不记旧恨;况各为其主,又何恨焉?宁欣然引众渡江,来见主公。乞钧旨定夺。”甘宁一段来历,不向黄祖一边叙去,却向吕蒙口内述来,最是省笔。孙权大喜曰:“吾得兴霸,破黄祖必矣。”遂命吕蒙引甘宁入见。参拜已毕,权曰:“兴霸来此,大获我心,岂有记恨之理?黄祖不录甘宁之力,孙权不记甘宁之怨,彼此正相反。请无怀疑。愿教我以破黄祖之策。”宁曰:“今汉祚日危,曹操终必篡窃。南荆之地操所必争也。刘表无远虑,其子又愚劣,不能承业传基,明公宜早图之;若迟,则操先图之矣。孔明劝玄德取荆州,甘宁亦劝孙权取荆州。今宜先取黄祖。祖今年老昏迈,务于货利;侵求吏民,人心皆怨;战具不修,军无法律。明公若往攻之,其势必破。既破祖军,鼓行而西,据楚关而图巴、蜀,霸业可定也。”孔明劝玄德取巴、蜀,甘宁亦劝孙劝取巴、蜀。○如此见识,岂得以劫江之贼目之耶?孙权曰:“此金玉之论也。”遂命周瑜为大都督,总水陆军兵;吕蒙为前部先锋,董袭与甘宁为副将;权自领大军十万,征讨黄祖。
细作探知,报至江夏。黄祖急聚众商议,令苏飞为大将,陈就、邓龙为先锋,尽起江夏之兵迎敌。陈就、邓龙各引一队艨艟截住沔口,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千余张,将大索系定艨艟于水面上。后文曹操之船用连环,此处黄祖之船用贯索。环不可断,索则可断也。东吴兵至,艨艟上鼓响,弓弩齐发,兵不敢进,约退数里水面。甘宁谓董袭曰:“事已至此,不得不进。”乃选小船百余只,每船用精兵五十人,二十人撑船,三十人各披衣甲,手执钢刀。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边,砍断大索,艨艟遂横。本是贯索勾陈,却遇了天煞白虎;本欲乘风破浪,却做了野渡横舟。为之一笑。甘宁飞上艨艟,将邓龙砍死。陈就弃船而走。吕蒙见了,跳下小船,自举橹棹,直入船队,放火烧船。陈就急待上岸,吕蒙舍命赶到跟前,当胸一刀砍翻。以上写水军战功。比及苏飞引军于岸上接应时,东吴诸将一齐上岸,势不可当。祖军大败。苏飞落荒而走,正遇东吴大将潘璋,两马相交,战不数合,被璋生擒过去,径至船中来见孙权。以上写陆路战功。权命左右以槛车囚之,待活捉黄祖,一并诛戮。催动三军,不分昼夜,攻打夏口。正是:
只因不用锦帆贼,至令冲开大索船。
不知黄祖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3
第三十九回 荆州城公子三求计 博望坡军师初用兵
文有余波在后者,前有玄德三顾草庐一段奇文,后便有刘琦三求诸葛一段小文是也;文有作波在前者,将有孔明为玄德用兵一段奇文,却先有孔明为刘琦画策一段小文是也。谋人国不可轻,故三顾始出;谋人家亦不可轻,故三请后言。谋国事不可不密,故屏人促坐;谋家事尤不可不密,故登楼去梯。刘琦方惧祸,孔明又惧其漏言之祸;孔明未授计,玄德先授以求计之计。玄德、孔明其真天下有心人也。
君之适子,所以奉宗庙社稷之粢盛,朝夕视君膳者也。故适子不可以出外,不出外则得立,出外则不得立。然刘琦之求计于孔明者,非求立也,求生而已。不求立而求生,则宜在外,不直在内。若知其不得立而犹勉强以求立,势不至如潘崇之教商臣不止,是岂仁人之所忍为哉!
或疑申生在内而死,扶苏在外而亦死,似孔明之教刘琦者,犹非万全之策也。予曰:不然。刘表之与始皇,则有间矣。始皇残暴人也,残暴素着,故李斯得假其威以杀扶苏于外;刘表柔懦人也,柔懦素着,则蔡瑁不得矫其旨以杀刘琦于外。势有相反,故事有不同,不可以一类论耳。
前徐庶在玄德面前夸奖孔明,是正笔、紧笔;今在曹操面前夸奖孔明,是旁笔、闲笔。然无旁笔、闲笔,则不见正笔、紧笔之妙。不但孔明一边愈加渲染,又使徐庶一边亦不冷落,真叙事妙品。
孔明初出茅庐,第一次用计便是火攻。夫兵犹火也,用兵如用火,用火亦如用兵。兵不足而以火济之,是以火济火也。乃玄德之言曰:“我得孔明,如鱼得水。”翼德亦曰:“何不使水去?”然则以孔明而用火,是犹以水济火矣。以火济火,而火之威烈;以水济火,而火之用神。
博望一烧,有无数衬染:写云浓月淡,是反衬;写秋飙夜风、林木芦苇,是正衬;写徐庶夸奖,是顺衬;写夏侯轻侮,关张不信,是逆衬。且其间又曲折多端:当赵云诱敌,则有韩浩谏追为一折;玄德诱敌,则有于禁、李典中涂疑沮为再折;人马走发,拦当不住,则又有夏侯猛省,传令勿追为三折。令读者至此,几疑计之不成,烧之不果;而功且终就,而敌且终破。方叹文章之妙,有非猜测之所能及者。若只一味直写,则竟依<纲目>例大书“诸葛亮大破曹兵于博望”,一句可了,又何劳作演义者撰此一篇哉!
刘表因见黄祖被杀,故欲玄德助我以防孙权;孔明欲留孙权为援,故劝玄德舍权而当曹操:此为后文伏线也。甘宁借江夏为避仇之地,而刘琦复借江夏为避患之地;乃孔明为刘琦谋今日安身之所,而早为玄德谋兵败借援之所:此亦为后文伏线也。不但此也,晋之代魏,尚隔数十回,而司马氏之家世,早详叙于曹操未攻博望之先。正如五月<姤>卦,方当五阳强盛之时,而一阴已伏于下。若必前人去然后有后人,前事毕然后有后事,不独古今无此不相贯之事,亦岂有此不相贯之文乎?
却说孙权督众攻打夏口,黄祖兵败将亡,情知守把不住,遂弃江夏,望荆州而走。甘宁料得黄祖必走荆州,乃于东门外伏兵等候。黄祖之不用甘宁,犹梁惠王之不用卫鞅也。祖带数十骑突出东门,正走之间,一声喊起,甘宁拦住。祖于马上谓宁曰:“我向日不曾轻待汝,今何相逼耶?”宁叱曰:“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绩,汝乃以劫江贼待我,今日尚有何说?”前日劫水路,今日劫陆路。宁不自以为贼,而黄祖待之以贼。今日乃真为黄祖之贼矣。黄祖自知难免,拨马而走。甘宁冲开士卒,直赶将来。只听得后面喊声起处,又有数骑赶来。宁视之,乃程普也。宁恐普来争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黄祖,祖中箭翻身落马。宁枭其首级,回马与程普合兵一处,回见孙权,献黄祖首级。黄祖之死,不用程普杀之,必用甘宁杀之,可为不能用人之戒。权命以木匣盛贮,待回江东祭献于亡父灵前。应第七回中事,又与前回徐氏祭夫相映像。○前孙策能以活黄祖换死孙坚,今孙权又能以死黄祖祭死孙,坚有子如此,孙坚不死矣。重赏三军,升甘宁为都尉。商议欲分兵守江夏。张昭曰:“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东。刘表知我破黄祖,必来报仇;我以逸待劳,必败刘表。表败而后乘势攻之,荆、襄可得也。”意不在江夏,而在荆、襄,是舍小而图大。向来子布画策,唯此差强人意。权从其言,遂弃江夏,班师回江东。
苏飞在槛车内,密使人告甘宁求救。宁曰:“飞即不言,吾岂忘之?”今之忘恩者,幸其人之不言,甚且恶其人之言之矣。大军既至吴会,权命将苏飞袅首,与黄祖首级一同祭献。甘宁乃入见权,顿首哭告曰:“某向日若不得苏飞,则骨填沟壑矣,安能效命将军麾下哉?今飞罪当诛,某念其昔日之恩,情愿纳还官爵,以赎飞罪。”甘宁非吕蒙无由见孙权,然非苏飞则无由见吕蒙也。追本穷源,知恩报德,是有血性男子,不是无义气丈夫。权曰:“彼既有恩于君,吾为君赦之。但彼若逃去奈何?”宁曰:“飞得免诛戮,感恩无地,岂肯走乎!若飞去,宁愿将首级献于阶下。”既顺以官爵赎之,又愿以首级保之,如此报德,方不负施德之人。权乃赦苏飞,止将黄祖首级祭献。祭毕设宴,大会文武庆功。正饮酒间,忽见座上一人大哭而起,拔剑在手,直取甘宁。宁忙举坐椅以迎之。权惊视其人,乃凌统也,因甘宁在江夏时,射死他父亲凌操,今日相见,故欲报仇。方写孙权报仇,便接写甘宁报恩;方写甘宁报恩,又接写凌统报仇。义士之义,孝子之孝,各各出色。权连忙劝住,谓统曰:“兴霸射死卿父,彼时各为其主,不容不尽力。今既为一家人,岂可复理旧仇?万事皆看吾面。”孙权自欲报仇,却不许凌统报仇,似乎不情;为甘宁而赦苏飞,独不为凌统而杀甘宁,似乎偏向。然为报仇起见,人有恩于为我报仇之人则赦之,人而欲杀为我报仇之人则解之,情也,非偏也。凌统叩头大哭曰:“不共戴天之仇,岂容不报!”权与众官再三劝之,凌统只是怒目而视甘宁。权即日命甘宁领兵五千、战船一百只,往夏口镇守,以避凌统。宁拜谢,领兵自往夏口去了。此处写甘宁往夏口,正为后文刘琦请守夏口伏线。权又加封凌统为承烈都尉。统只得含恨而止。凌统不曾杀得甘宁,固是大仇未报;孙权但杀黄祖,不曾杀刘表,亦止报得一半,不若徐氏之报仇为快也。然则不独凌统含恨,孙权亦尚含恨。东吴自此广造战船,分兵守把江岸;又命孙静引一枝军守吴会,孙权自领大军屯柴桑,周瑜日于鄱阳湖教练水军,以备攻战。读者至此,必谓将来孙权与刘表攻战矣。孰知却为与曹操攻战之地乎?
话分两头。却说玄德差人打探江东消息,遥接前文。回报东吴已攻杀黄祖,现今屯兵柴桑。玄德便请孔明计议。正话间,忽刘表差人来请玄德赴荆州议事。不写玄德要去,却说刘表来请。妙甚。孔明曰:“此必因江东破了黄祖,故请主公商议报仇之事也。某当与主公同往,相机而行,自有良策。”读者至此,必谓孔明将为刘表画报仇之策矣。孰知后文却偏不与东吴交战。玄德从之,留云长守新野,令张飞引五百人马跟随往荆州来。玄德在马上谓孔明曰:“今见景升,当若何对答?”孔明曰:“当先谢襄阳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讨江东,切不可应允,但说容归新野整顿军马。”此孔明不欲结怨孙权,正为后文投托东吴地步。玄德依言,来到荆州馆驿安下,留张飞屯兵城外,玄德与孔明入城见刘表。礼毕,玄德请罪于阶下。表曰:“吾已悉知贤弟被害之事。当时即欲斩蔡瑁之首以献贤弟,因众人告危,故姑恕之。贤弟幸勿见罪。”玄德曰:“非干蔡将军之事,想皆下人所为耳。”一语将前事轻轻抹过。表曰:“今江夏失守,黄祖遇害,故请贤弟共议报复之策。”玄德曰:“黄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至此祸。隐然指着甘宁。然黄祖不能用甘宁,刘表不能杀蔡瑁,正复同病。玄德之意,殆借黄祖以讽刘表乎!今若兴兵南征,倘曹操北来,又当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贤弟可来助我。我死之后,弟便为荆州之主也。”前有陶谦让徐州,此有刘表让荆州,遥遥相对。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备安敢当此重任。”孔明以目视玄德。玄德曰:“容徐思良策。”遂辞出。回至馆驿,孔明曰:“景升欲以荆州付主公,奈何却之?”玄德曰:“景升待我,恩礼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夺之?”孔明叹曰:“真仁慈之主也!”此时玄德若取了荆州,省却后来无数手脚矣。使非玄仁慈,安得文字曲折。
正商论间,忽报公子刘琦来见。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继母不能兼容,性命只在旦夕,望叔父怜而救之。”前于徐庶未来之先,已早为此处伏下一笔。玄德曰:“此贤侄家事耳,奈何问我?”孔明微笑。玄德求计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亮不敢与闻。”少时,玄德送琦出,附耳低言曰:“来日我使孔明回拜贤侄,可如此如此,彼定有妙计相告。”此处不即说明求计之法,叙事妙品。琦谢而去。次日,玄德只推腹痛,乃浼孔明代往回拜刘琦。孔明允诺,来至公子宅前,下马入见公子。公子邀入后堂。茶罢,琦曰:“琦不见容于继母,幸先生一言相救。”此刘琦第一番求计。孔明曰:“亮客寄于此,岂敢与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泄,为害不浅。”说罢,起身告辞。此孔明第一次推却。○第一次说所以不敢言之故。琦曰:“既承光顾,安敢漫别?”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饮。饮酒之间,琦又曰:“继母不见容,乞先生一言救我。”此刘琦第二番求计。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谋也。”言讫,又欲辞去。此孔明第二次推却。第二次只一语谢之。琦曰:“先生不言则已,何便欲去?”孔明乃复坐。琦曰:“琦有一古书,请先生一观。”幻甚。乃引孔明登一小楼。自后堂而密室,自密室而小楼,写得曲细。孔明曰:“书在何处?”琦泣拜曰:“继母不见容,琦命在旦夕,先生忍无一言相救乎?”此刘琦第三番求计。孔明作色而起,便欲下楼,此孔明第三次推却。○第三次不答一语。只见楼梯已撤去。此玄德附耳低言之计也,妙在此处写出。琦告曰:“琦欲求教良策,先生恐有泄漏,不肯出言。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赐教矣。”此时并无隔屏窃听之人。孔明曰:“疏不间亲,亮何能为公子谋?”妙在此时还不肯说,又复作难,曲折之甚。琦曰:“先生终不幸教琦乎!琦命固不保矣,请即死于先生之前。”乃掣剑欲自刎。此亦玄德附耳低言之计也,妙在此处写出。孔明止之曰:“已有良策。”至此方说,亦是水穷山尽,绝处逢生。琦拜曰:“愿即赐教。”孔明曰:“公子岂不闻申生、重耳之事乎?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刘琦请孔明观古书,此却是孔明教刘琦观古书。今黄祖新亡,江夏乏人守御,公子何不上言,乞屯兵守江夏,则可以避祸矣。”或笑孔明为刘琦画策,不过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耳,何须如此作难方纔说出?不知走非容易,使人不知是走,方是会走;若使人知其走,便走不成、走不脱矣。琦再拜谢教,乃命人取梯送孔明下楼。今之求人画策者,偏会拔短梯。一笑。孔明辞别,回见玄德,具言其事。玄德大喜。
次日,刘琦上言欲守江夏,刘表犹豫未决,请玄德共议。玄德曰:“江夏重地,固非他人可守,正须公子自往。东南之事,兄父子当之;西北之事,备愿当之。”使刘表当孙权,而自当曹操,亦孔明所教也。表曰:“近闻曹操于邺郡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南征之意,不可不防。”刘表正欲防孙权,因玄德说出曹操,便顺口说防曹操。玄德曰:“备已知之,兄勿忧虑。”遂拜辞回新野。刘表令刘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镇守。为后玄德走江夏张本。
却说曹操罢三公之职,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为东曹掾,崔琰为西曹掾,司马懿为文学掾。懿字仲达,河内温人也。颍川太守司马隽之孙,京兆尹司马防之子,主簿司马朗之弟也。叙司马懿独详其家世,盖在魏未代汉之先,早为晋之代魏伏笔。妙。自是文官大备,乃聚武将商议南征。夏侯惇进曰:“近闻刘备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必为后患,可早图之。”操即命夏侯惇为都督,于禁、李典、夏侯兰、韩浩为副将,领兵十万,直抵博望城以窥新野。不窥荆襄而窥新野,操固轻视刘表而重视玄德也。荀彧谏曰:“刘备英雄,今更兼诸葛亮为军师,不可轻敌。”惇曰:“刘备鼠辈耳,吾必擒之。”轻视玄德,与曹操相反。徐庶曰:“将军勿轻视刘玄德。今玄德得诸葛亮为辅,如虎生翼矣。”用徐庶说,妙。徐庶不对曹操说,却对夏侯惇说,又妙。操曰:“诸葛亮何人也?”庶曰:“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计,真当世之奇才,非可小觑。”此处徐庶赞孔明,与前程昱赞徐庶遥相对。操曰:“比公若何?”庶曰:“庶安敢比亮?庶如萤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不愧名亮字孔明。夏侯惇曰:“元直之言谬矣。吾看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惧哉!吾若不一阵生擒刘备,活捉诸葛,愿将首级献与丞相。”操曰:“汝早报捷书,以慰吾心。”惇奋然辞曹操,引军登程。
却说玄德自得孔明,以师礼待之。关、张二人不悦,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学?兄长待之太过!又未见他真实效验!”玄德曰:“吾得孔明,犹鱼之得水也。徐庶比孔明以月,玄德比孔明以水。月可以无萤,鱼不可以无水。两弟勿复多言。”关、张见说,不言而退。一日,有人送牦牛尾至。玄德取尾亲自结帽。孔明入见,正色曰:“明公无复有远志,但事此而已耶?”玄德投帽于地而谢曰:“吾聊假此以忘忧耳。”种菜所以避祸,结帽所以忘忧,遥遥相对。孔明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不如也。”孔明曰:“明公之众,不过数千人,万一曹兵至,何以迎之?”玄德曰:“吾正愁此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敌。”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阵法。此处民兵正为后文诱敌之用。
忽报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万,杀奔新野来了。张飞闻知,谓云长曰:“可着孔明前去迎敌便了。”正说之间,玄德召二人入,谓曰:“夏侯惇引兵到来,如何迎敌?”张飞曰:“哥哥何不使‘水’去?”玄德曰:“智赖孔明,勇须二弟,何可推调?”关、张出,玄德请孔明商议。孔明曰:“但恐关、张二人不肯听吾号令。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剑印。”韩信非挂印登坛不能令樊哙,孔明非取剑印不能令关、张。玄德便以剑印付孔明,孔明遂聚集众将听令。张飞谓云长曰:“且听令去,看他如何调度。”未听令之前,先写翼德要看他如何。孔明令曰:“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军马。不识地理者,不可以为军师。云长可引一千军往豫山埋伏,等彼军至,放过休敌,其辎重粮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纵兵出击,就焚其粮草。翼德可引一千军去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烧之。关平、刘封可引五百军,预备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两边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又命于樊城取回赵云,令为前部,不要赢,只要输。“主公自引一军为后援。各须依计而行,勿使有失。”前叙单福定计取樊城,在后文始见;今叙孔明用计烧博望,在前文说明,又是一样笔法。云长曰:“我等皆出迎敌,未审军师却作何事?”孔明曰:“我只坐守县城。”张飞大笑曰:“我们都去厮杀,你却在家里坐地,好自在!”总为后文作衬染。孔明曰:“剑印在此,违令者斩!”玄德曰:“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二弟不可违令。”张飞冷笑而去。云长曰:“我们且看他的计应也不应,那时却来问他未迟。”既听令之后,又写云长要看他如何。二人去了。众将皆未知孔明韬略,今虽听令,却都疑惑不定。又写众将多未信。○前夏侯惇轻孔明,是敌人不肯信;今众将疑孔明,是自家人亦不肯信:先有此两处不信,愈显得下文奇妙。孔明谓玄德曰:“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来日黄昏,敌军必到,主公便弃营而走,但见火起,即回军掩杀。亮与糜竺、糜芳引五百军守县。命孙干、简雍准备庆喜筵席,安排‘功劳簿’伺候。”妙极妙极。○前后调度用两番写,叙事入妙。派拨已毕,玄德亦疑惑不定。不惟众人不信,连玄德亦未信,愈显得下文奇妙。
却说夏侯惇与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作前队,其余尽护粮车而行。粮车在后,正应孔明所言。时当秋月,商飙徐起。此非闲笔,正为后文火势衬染。人马趱行之间,望见前面尘头忽起。惇便将人马摆开,问向导官曰:“此间是何处?”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城,后面是罗川口。”惇令于禁、李典押住阵脚,亲自出马阵前。遥望军马来到,惇忽然大笑。众问:“将军为何而笑?”惇曰:“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夸诸葛亮为天人。今观其用兵,乃以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对敌,正如驱犬羊与虎豹斗耳!此是民兵诱敌之故。吾于丞相前夸口。要活捉刘备、诸葛亮,今必应吾言矣。”极写夏侯惇之骄,以反衬后文之败。遂自纵马向前。赵云出马,惇骂曰:“汝等随刘备,如孤魂随鬼矣!”骄极矣。云大怒,纵马来战。两马相交,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夏侯惇从后追赶。云约走十余里,回马又战。不数合又走。韩浩拍马向前谏曰:“赵云诱敌,恐有埋伏。”韩浩一谏,文势一曲。惇曰:“敌军如此,虽十面埋伏,吾何惧哉!”遂不听浩言,直赶至博望坡。一声炮响,玄德自引军冲将过来,接应交战。夏侯惇笑谓韩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谁知此处伏兵亦是诱敌。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罢兵!”乃催军前进,玄德、赵云退后便走。时天色已晚,浓云密布,又无月色,昼风既起,夜风愈大。先写月色之暗,以反衬后文火光之明;先写风力之大,以正衬后文火势之猛。夏侯惇只顾催军赶杀。于禁、李典赶到窄狭处,两边都是芦苇。典谓禁曰:“欺敌者必败。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倘彼用火攻奈何?”禁曰:“君言是也。吾当往前为都督言之;君可止住后军。”前有韩浩之谏,此有于禁、李典之言,文势又一曲。李典便勒回马,大叫:“后军慢行!”人马走发,那里拦当得住?于禁骤马大叫:“前军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间,见于禁从后军奔来,便问何故。禁曰:“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可防火攻。”夏侯惇猛省,即回马令军马勿进。前一路写风、写林木、写芦苇,读者至此,急欲观其烧矣;乃复有夏侯惇猛省欲回一段,竟似下文烧不成也者。如此曲折,试掩卷猜之,决猜不着也。言未已,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芦苇亦着。一霎时四面八方,尽皆是火;先写背后,次写两边,然后写四面八方。极忙之中,却有次第。又值风大,火势愈猛。方信前写秋月、商飙,不是闲笔。曹家人马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赵云回军赶杀,夏侯惇冒烟突火而走。
且说李典见势头不好,急奔回博望城时,火光中一军拦住。当先大将,乃关云长也。李典纵马混战,夺路而走。于禁见粮草车辆,都被火烧,便投小路奔逃去了。夏侯兰、韩浩来救粮草,正遇张飞。前调诸将,此处逐一叙出。前是布棋,此是收着。战不数合,张飞一枪刺夏侯兰于马下。韩浩夺路走脱。直杀到天明,却纔收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人有诗曰:
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挥如意笑谈中。直须惊破曹公胆,初出茅庐第一功。
夏侯惇收拾残军,自回许昌。
却说孔明收军。关、张二人相谓曰:“孔明真英杰也!”唯有前番疑惑,乃有此处称叹。行不数里,见糜竺、糜芳引军簇拥着一辆小车,车中端坐一人,乃孔明也。关、张下马,拜伏于车前。唯有前番轻侮,乃有此处拜伏。须臾,玄德、赵云、刘封、关平等皆至,收聚众军,把所获粮草辎重,分赏将士,班师回新野。新野百姓望尘遮道而拜曰:“吾属生全,皆使君得贤人之力也!”不写玄德褒孔明,却写百姓颂玄德。颂玄德甚于颂孔明也。孔明回至县中,谓玄德曰:“夏侯惇虽败去,曹操必自引大军来。”玄德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亮有一计,可敌曹军。”正是:
破敌未堪息战马,避兵又必赖良谋。
未知其计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4
第四十回 蔡夫人议献荆州 诸葛亮火烧新野
前自三顾草庐之后,便当接火烧博望一篇,却夹叙孙权杀黄祖、刘琦屯江夏以间之;至火烧博望之后,便当接火烧新野一篇,却夹叙曹操杀孔融、刘琮献荆州以间之:盖几处同时之事,不得详却一处,略却数处也。看他叙新野,又叙荆州;叙荆州,又叙东吴与许昌:头绪多端,如一线穿,却不见断续之痕。尤妙在叙孔融处,补叙祢衡往事;叙荆州处,详叙王粲生平:偏能于极忙中叙此闲笔。
刘景升家难,与袁本初家难正自仿佛,而写来却无一笔相类者何也?盖本初始终爱少子,而景升则有临终立长子之命:其不同一也。谭、尚相攻;而刘琮则本有让琦之心,刘琦亦初无伐琮之意:其不同二也。谭之降操,以长子不得立之故;琮之降操,则以幼子僭立之故:其不同三也。谭之降操,其臣教之;琮之降操,虽其臣教之,而实其母成之:其不同四也。冀州为曹操所自夺,而荆州为刘琮所献:其不同五也。本初之死,尚未尝不讣告谭;而景升之死,刘琮竟匿而不发:其不同六也。种种不同,求一笔之相犯而不可得。岂非天然有此变化之事,以成此变化之文哉!
玄德取荆州于刘表病危之时,则不正;取荆州于刘琮僭立之后,则无不正也。即谓取荆州于刘琮僭立之时,或有不正;而取荆州于刘琮降曹之日,则更无不正也。失此不取,而使荆州为曹操所有之荆州,又为孙权所欲得之荆州,于是借荆州、分荆州、索荆州、还荆州,遂至遗无数葛藤于后,则皆此回中一着之错耳。
孔融才大名高,意所予夺,天下从之,此曹操之所深忌者。奸雄必去其所忌,而后可以惟我欲为。故称魏王、加九锡之事,必待于融死之后也。当时即无郗虑之谮,而操之欲杀之久矣。<纲目>书操杀融而存其官,盖重予之云。
或谓文人无行,文如蔡邕,而失身董卓;文如王粲,而劝降曹操:斯固然矣。然如孔融、祢衡之互相称许,则岂非名称其实者哉!两人之志节,实足动义概而忤雄风。然则无行文人之说,其赖此二人而一雪斯言欤!
凡用计之难,不难在第一次,而难在第二次。当敌人经过一番之后,仍以前法施之,而敌之依旧不觉,则奇莫奇于斯矣。然其前后用法亦微有不同者:前之火纯用火,后之火兼用水。若以卦象论之:前卦只是巽为风,离为火;后卦乃变成水火既济。惜乎曹操出兵之时,不早令管辂卜之也。
博望之火易料,新野之火难料。何也?博望之火在城外,新野之火在城中;博望之火在林木,新野之火在房屋也。然孔明新野之火是城中房屋之火,吕布濮阳之火亦是城中房屋之火;而吕布伏兵城中,孔明伏兵城外;火中之伏兵可见,火外之伏兵不可知。则新野之烧,更甚于濮阳矣。况火不足而继之以水,下邳之水是白日,白河之水是黑夜;冀州之水是灌城,白河之水是灌军:愈用愈幻,愈出愈奇。今日读者见之,犹目眩神摇;安得当日战者遇之,不魂飞胆落乎!
却说玄德问孔明求拒曹兵之计。孔明曰:“新野小县,不可久居。近闻刘景升病在危笃,可乘此机会,取彼荆州为安身之地,庶可拒曹操也。”玄德曰:“公言甚善。但备受景升之恩,安忍图之!”孔明曰:“今若不取,后悔何及?”为后文争荆州伏线。玄德曰:“吾宁死不忍作负义之事。”孔明曰:“且再作商议。”
却说夏侯惇败回许昌,自缚见曹操,伏地请死。操释之。惇曰:“惇遭诸葛亮诡计,用火攻破我军。”操曰:“汝自幼用兵,岂不知狭处须防火攻?”惇曰:“李典、于禁曾言及此,悔之不及。”操乃赏二人。兵败而有赏,曹瞒胜人之处。惇曰:“刘备如此猖狂,真腹心之患也,不可不急除。”操曰:“吾所虑者,刘备、孙权耳,余皆不足介意。今当乘此时扫平江南。”因叙刘备,就势带出孙权,为后文赤壁伏线。便传令起大兵五十万,令曹仁、曹洪为第一队,张辽、张合为第二队。夏侯渊、夏侯惇为第三队,于禁、李典为第四队,仍用夏侯、于、李,如秦穆公之再用三帅。操自领诸将为第五队。每队各引兵十万。又令许褚为折冲将军,引兵三千为先锋。先锋反叙在后,叙法变幻。选定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出师。并记其日,重其事也。
大中大夫孔融谏曰:“刘备,刘表皆汉室宗亲,不可轻伐。以理言。孙权虎踞六郡,且有大江之险,亦不易取。以势言。○融意重在二刘,带言孙权。今丞相兴此无义之师,恐失天下之望。”操怒曰:“刘备、刘表、孙权皆逆命之臣,岂容不讨!”前操止言刘备、孙权,今亦带言刘表。遂叱退孔融,下令“如有再谏者必斩”。孔融出府,仰天叹曰:“以至不仁伐至仁,安得不败乎!”至仁独指刘备,而表与权又在所轻。时御史大夫郗虑家客闻此言,报知郗虑。虑常被孔融侮慢,心正恨之,乃以此言入告曹操,且曰:“融平日每每狎侮丞相,平日狎侮,却借郗虑口中带叙出来。又与祢衡相善,衡赞融曰‘仲尼不死’,融赞衡曰‘颜回复生’,孔、祢交誉语,亦借郗虑口中叙出。向者祢衡之辱丞相,乃融使之也。”又将祢衡前事一提。操大怒,遂命廷尉捕捉孔融。融有二子,年尚少,时方在家对坐弈棋,左右急报曰:“尊君被廷尉执去,将斩矣!二公子何不急避?”二子曰:“破巢之下,安有完卵乎?”操之残恶,二子早已看透。言未已,廷尉又至,尽收融家小,并二子皆斩之,操之杀祢衡,必假手于他人;今杀孔融,则竟自杀之,更不避杀贤士之名矣。号令融尸于市。京兆脂习伏尸而哭,操闻之大怒,欲杀之。荀彧曰:“彧闻脂习常谏融曰:‘公刚直太过,乃取祸之道。’脂习谏融语,却在荀彧口中补叙出来。今融死而来哭,乃义人也,不可杀。”脂习之哭孔融,与王修之哭袁谭正复相似。操乃止,习收融父子尸首,皆葬之。后人有诗赞孔融曰:
孔融居北海,豪气贯长虹:坐上客长满,樽中酒不空。此系融幼时语,应第十一回中。文章惊世俗,谈笑侮王公。史笔褒忠直,存官纪“大中”。<纲目>书曰“杀大中大夫孔融”,存其官也。
曹操既杀孔融,传令五队军马次第起行,只留荀彧等守许昌。
却说荆州刘表病重,使人请玄德来托孤。玄德引关、张至荆州见刘表。表曰:“我病已入膏肓,不久便死矣,特托孤于贤弟。我子无才,恐不能承父业,我死之后,贤弟可自领荆州。”陶谦三让徐州,刘表可谓再让荆州矣。玄德泣拜曰:“备当竭力以辅贤侄,安敢有他意乎?”正说间,人报曹操自统大兵至。玄德急辞刘表,星夜回新野。刘表病中闻此信,吃惊不小,商议写遗嘱,令玄德辅佐长子刘琦为荆州之主。刘表临死不听妇人言而立少子,虽不能正其始,犹能正其终也。蔡夫人闻之大怒,关上内门,使蔡瑁、张允二人把住外门。时刘琦在江夏,知父病危,来至荆州探病。方到外门,蔡瑁当住曰:“公子奉父命镇守江夏,其任至重;今擅离职守,倘东吴兵至,如之奈何?若入见主公,主公必生嗔怒,病将转增,非孝也。宜速回。”蔡瑁此时但阻琦之见父,而不敢害琦者,畏玄德之在新野耳。刘琦立于门外,大哭一场,上马仍回江夏。刘表病势危笃,望刘琦不来,至八月戊申日,大叫数声而死。刘表欲立刘琦而不能杀蔡瑁,以至于此。后人有诗叹刘表曰:
昔闻袁氏居河朔,又见刘君霸汉阳。总为牝晨致家累,可怜不久尽销亡。
刘表既死,蔡夫人与蔡瑁、张允商议,假写遗嘱,令次子刘琮为荆州之主,袁绍之妻立少子,是顺夫之命;刘表之妻立少子,是逆夫之命,蔡氏更劣于刘氏矣。然后举哀报丧。时刘琮年方十四岁,颇聪明,乃聚众言曰:“吾父弃世,吾兄现在江夏,更有叔父玄德在新野。汝等立我为主。倘兄与叔兴兵问罪,如何解释?”刘琮贤于袁尚。众官未及对,幕官李珪答曰:“公子之言甚善。今可急发哀书至江夏,请大公子为荆州之主,就命玄德一同理事。北可以敌曹操,南可以拒孙权。此万全之策也。”刘表有如此之臣,而平日不能重托之,乃使蔡瑁掌兵权,何其用人之舛误也!蔡瑁叱曰:“汝何人?敢乱言以逆主公遗命!”李珪大骂曰:“汝内外朋谋,假称遗命,废长立幼,眼见荆襄九郡,送于蔡氏之手!故主有灵,必当殛汝!”蔡瑁大怒,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李珪至死大骂不绝。李珪其泄冶之流乎!于是蔡瑁遂立刘琮为主。蔡氏宗族分领荆州之兵。命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守荆州。蔡夫人自与刘琮前赴襄阳驻扎,以防刘琦、刘备;就葬刘表之柩于襄阳城东汉阳之原,竟不讣告刘琦与玄德。自死至葬而竟不讣告,妇人作事舛错至此,宜其亡之速也。
刘琮至襄阳,方纔歇马,忽报曹操引大军径望襄阳而来。琮大惊,遂请蒯越、蔡瑁等商议。东曹掾傅巽进言曰:“不特曹操兵来为可忧。今大公子在江夏,玄德在新野,我皆未往报丧,若彼兴兵问罪,荆襄危矣。巽有一计,可使荆、襄之民,安如泰山,又可保全主公名爵。”不忧曹操而忧玄德、刘琦,则其计可知矣。琮曰:“计将安出?”巽曰:“不如将荆襄九郡,献与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李珪既杀,此饯巽之言所由来也。琮叱曰:“是何言也!孤受先君之基业,坐尚未稳,岂可便弃之也?”刘琮贤于袁谭。蒯越曰:“傅公悌之言是也。夫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今曹操南征北讨,以朝廷为名,主公拒之,其名不顺。且主公新立,外患未宁,内忧将作。荆、襄之民,闻曹兵至,未战而胆先寒,安能与之敌哉?”蒯越尝助蔡瑁谋害玄德,宜其有此论。若蒯良在则必不至此。琮曰:“诸公善言,非我不从,但以先君之业,一旦弃与他人,恐贻笑于天下耳。”言未已,一人昂然而进曰:“傅公悌、蒯异度之言甚善,何不从之?”众视之,乃山阳高平人,姓王,名粲,字仲宣。粲容貌瘦弱,身材短小。幼时往见中郎蔡邕,时邕高朋满座,闻粲至,倒履迎之,宾客皆惊曰:“蔡中郎何独敬此小子耶?”邕曰:“此子有异才,吾不如也。”蔡邕之敬王粲,如孔融之重祢衡。然王、蔡二人不如孔、祢二人多矣。粲博闻强记,人皆不及。尝观道旁碑文一过,便能记诵;观人弈棋,棋局乱,粲复为摆出,不差一子。又善算术。其文词妙绝一时。年十七,辟为黄门侍郎,不就。后因避乱至荆襄,刘表以为上宾。忽叙王粲生平,忙中偏有此闲笔。当日谓刘琮曰:“将军自料比曹公何如?”琮曰:“不如也。”与玄德、孔明问答语相似。一则商议备敌,一则商议降敌,语同而意不同。粲曰:“曹公兵强将勇足智多谋,擒吕布于下邳,摧袁绍于官渡,逐刘备于陇右,破乌桓于白狼:又将曹操前事于此总叙一遍。枭除荡定者,不可胜计。今以大军南下荆襄,势难抵敌。傅、蒯二君之谋,乃长策也。将军不可迟疑,致生后悔。”文人不可与谋国事如此。琮曰:“先生见教极是。但须禀告母亲知道。”只见蔡夫人从屏后转出,惯立屏后窃听人语,此妇人恶态。谓琮曰:“既是仲宣、公悌、异度三人所见相同,何必告我?”我不怪妇人同此三人之见,却怪三人不异妇人之见。于是刘琮意决,便写降书,令宋忠潜地往曹操军前投献。宋忠领命,直至宛城,接着曹操,献上降书。操大喜,重赏宋忠,分付教刘琮出城迎接,便着他永为荆州之主。假语骗小儿。
宋忠拜辞曹操,取路回荆襄。将欲渡江,忽见一枝人马到来,视之,乃关云长也。宋忠回避不迭,被云长唤住,细问荆州之事。忠初时隐讳,后被云长盘问不过,只得将前后事情一一实告。云长大惊,随捉宋忠至新野见玄德,备言其事。玄德闻之大哭。此哀刘表而哭,非畏曹操而哭也。张飞曰:“事已如此,可先斩宋忠,随起兵渡江,夺了襄阳,杀了蔡氏、刘琮,然后与曹操交战。”快人快语。玄德曰:“你且缄口。我自有斟酌。”乃叱宋忠曰:“你知众人作事,何不早来报我?今虽斩汝,无益于事,可速去。”宋忠且不杀,岂肯杀刘琮母子乎?忠拜谢,抱头鼠窜而去。
玄德正忧闷间,忽报公子刘琦差伊籍到来。玄德感伊籍昔日相救之恩,降阶迎之,再三称谢。照顾前文。籍曰:“大公子在江夏,闻荆州已故,蔡夫人与蔡瑁等商议,不来报丧,竟立刘琮为主。公子差人往襄阳探听,回说是实。恐使君不知,特差某赍哀书呈报;并求使君尽起麾下精兵,同往襄阳问罪。”刘琦求助于刘备,与袁谭之求助于曹操大不相同。玄德看书毕,谓伊籍曰:“机伯只知刘琮僭立,更不知刘琮已将荆、襄九郡,献与曹操矣!”本是伊籍报玄德信,却反是玄德报伊籍信。籍大惊曰:“使君从何知之?”玄德具言拿获宋忠之事。籍曰:“若如此,使君不如以吊丧为名,前赴襄阳,诱刘琮出迎,就便擒下,诛其党类,则荆州属使君矣。”最是善策。孔明曰:“机伯之言是也。主公可从之。”玄德垂泪曰:“吾兄临危托孤于我,今若执其子而夺其地,异日死于九泉之下,何面目复见吾兄乎?”刘琮既降曹操,则玄德非取荆州于刘琮,而取荆州于曹操也,何尚以刘表为言乎?○前刘表让之而不取,失一机会;今刘琮失之而不取,又失一机会。孔明曰:“如不行此事,今曹兵已至宛城,何以拒敌?”玄德曰:“不如走樊城以避之。”几与屯小沛时同一局面。
正商议间,探马飞报曹兵已到博望了。玄德慌忙发付伊籍回江夏整顿军马,一面与孔明商议拒敌之计。孔明曰:“主公且宽心。前番一把火,烧了夏侯惇大半人马;今番曹兵又来,必教他中这条计。不说出何计,正使人猜测不着。我等在新野住不得了,不如早到樊城去。”便差人四门张榜,晓谕居民:“无问老幼男女,愿从者,即于今日皆跟我往樊城暂避,不可自误。”挈民同走,又是一番走法。差孙干往河边调拨船只,救济百姓;差糜竺护送各官家眷到樊城。先说百姓,后及各官家眷,足见爱民之至。一面聚诸将听令,先教云长:“引一千军去白河上流头埋伏。各带布袋,多装沙土,遏住白河之水,至来日三更后,只听下流头人喊马嘶,急取起布袋,放水淹之,却顺水杀将下来接应。”前翼德曰:“何不使水去?”今番真是使水去了。又唤张飞:“引一千军去博陵渡口埋伏。此处水势最慢,曹军被淹,必从此逃难,可便乘势杀来接应。”第二次调拨,又在水边。又唤赵云:“引军三千,分为四队:自领一队伏于东门外,其三队分伏西、南、北三门;却先于城内人家屋上,多藏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曹军入城,必安歇民房。来日黄昏后,必有大风。不知天时者,不可以为军师。但看风起,便令西、南、北三门伏军尽将火箭射入城去;待城中火势大作,却于城外吶喊助威。第三次调拨,方用火攻。○既以风力助火势,又以人声助火威,自然分外猛烈。只留东门放他出走。汝却于东门外从后击之。从后击之,妙。赶他到水边去。天明会合关、张二将,收军回樊城。”又先算定收兵时候。再令糜芳、刘封二人:“带二千军,一半红旗,一半青旗,红属火,青属木,木能生火。去新野城外三十里鹊尾坡前屯住。一见曹军到,红旗军走在左,青旗军走在右。他心疑必不敢追,汝二人却去分头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追杀败兵,然后却来白河上流头接应。”前三次调拨已完,不想又有此一段在后,奇妙。○前一人一拨,此两人同拨。孔明分拨已定,乃与玄德登高瞭望,只候捷书。为下文登高对坐饮酒伏笔。
却说曹仁、曹洪引军十万为前队,前面已有许褚引三千铁甲军开路,浩浩荡荡,杀奔新野来。是日午牌时分,来到鹊尾坡,午为火位,鹊应朱鹊,正为下文点染。望见坡前一簇人马,尽打青、红旗号,许褚催军向前。刘封、糜芳分为四队,青、红旗各归左右。前于第四次调拨,此却于第一次出现。许褚勒马,教:“且休进,前面必有伏兵。我兵只在此处住下。”许褚一骑马飞报前队曹仁,曹仁曰:“此是疑兵,必无埋伏。可速进兵,我当催军继至。”许褚复回坡前,提兵杀入。至林下追寻时,不见一人。时日已西坠,自午至晚,渐渐叙到夜来,却有次第。许褚方欲前进,只听得山上大吹大擂。抬头看时,只见山顶上一簇旗,旗丛中两把伞盖,左玄德,右孔明,二人对坐饮酒。相对饮酒,不是赏红灯,定是看烟火。许褚大怒,引军寻路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又闻山后喊声大震。欲寻路厮杀,天色已晚。已晚。曹仁领兵到,教且夺新野城歇马。军士至城下时,只见四门大开。曹兵突人,并无阻当,城中亦不见一人,竟是一座空城了。谁知以此空城作炉灶。曹洪曰:“此是势孤计穷,故尽带百姓逃窜去了。我军权且在城安歇,来日平明进兵。”此时各军走乏,都已饥饿,皆去夺房造饭。曹仁、曹洪就在衙内安歇。已入火瓮中矣。初更已后,初更。狂风大作。未写火,先写风。守门军士飞报火起。曹仁曰:“此必军士造饭不小心遗漏之火,不可自惊。”说犹未了,接连几次飞报,西、南、北三门皆火起。不见兵,只见火,奇幻。曹仁急令众将上马时,满县火起,上下通红。是夜之火,更胜前日博望烧屯之火。忽将前事对照以应上文,妙甚。后人有诗叹曰:
奸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汉川。风伯怒临新野县,祝融飞下焰摩天。
曹仁引众将突烟冒火,寻路奔走,闻说东门无火,急急奔出东门。军士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曹仁等方纔脱得火厄,背后一声喊起,赵云引军赶来混战。前于第三次调拨,此第二次出现。败军各逃性命,谁肯回身厮杀。正奔走间,糜芳引一军至,又冲杀一阵。曹仁大败,夺路而走,刘封又引一军截杀一阵。糜、刘二人前已于第一次出现,今于第三、第四次又出现。前则一起出现,此则次第出现。到四更时分,四更。人困马乏,军士大半焦头烂额,奔至白河边,喜得河水不甚深,上流头有灰布袋故也。人马都下河吃水,人相喧嚷,马尽嘶鸣。
却说云长在上流用布袋遏住河水。黄昏时分,望见新野火起;补黄昏一句甚妙。至四更,忽听得下流头人语马嘶,急令军士一齐掣起布袋,水势滔天,望下流冲去,曹军人马俱溺于水中,死者极多。前于第一次调拨,今却于第五次出现。○既用火烧,又用水浸,十万之众,不为炭定为泥矣。曹仁引众将望水势慢处夺路而走。行到博陵渡口,只听喊声大起,一军拦路,当先大将,乃张飞也,大叫:“曹贼快来纳命!”前于第二次调拨,今出于第六次出现。○看他叙得前后参差有势,却又一笔不乱。曹军大惊。正是:
城内纔看红焰吐,水边又遇黑风来。
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4
第四十一回 刘玄德携民渡江 赵子龙单骑救主
前孔明教刘琦,是走为上计;今教玄德,亦是走为上计。然刘琦之走得免于难,玄德之走几不免于难,其故何也?则皆玄德不忍之心为之累耳。若非不忍于刘表,则可以不走;若非不忍于刘琮,则又可以不走。即走矣,若非不忍于百姓,则犹可以轻于走,捷于走,脱然于走。其走而及于难者,乃玄德之过于仁,而非孔明之疏于计也。
蔡氏之死,天不假手于玄德;刘琮之死,天不假手于刘琦:而杀之者乃是曹操,此造物者之巧也。然操于张绣之降则不杀,于张鲁之降则不杀,即于袁谭之初降而未叛,则亦不遽杀;而独于刘琮母子,则必杀之而后己,其故何居?曰:琮之意在永保荆州,失之则悔,悔则必怨,怨则旧臣之未降者或将嚧枯烬以复燃,则可虑者一;即其臣之已降者见故主尚在,亦将怀二心以图我,则可虑者二;且操方欲下江南,而琮或复与琦合,将结刘备以为我肘腋之患,则可虑者三。操之筹此至熟矣,琮即欲不死,岂可得哉?
檀溪之役,子龙以三百人而不能救玄德;长阪之役,子龙以一单骑而独能救阿斗:事之不可知者也。关公之保二夫人,历过五关,而皆得无恙;子龙之保二夫人,止过长阪,而不能两全;又事之不可知者也。或谓檀溪不关龙马之力,当阳亦岂虎将之功,天也,非人也;我谓关公尽事兄之节,子龙竭救主之忠,天也,亦人也。玄德弃荆州,既失其地利,犹幸邀天之佑,得人之助尔。
孙策之知太史慈,不以新降而疑其诈;玄德之信子龙,不以临难而疑其违:一则投契于一时,一则孚信于平日也。大约文字之妙,多在逆翻处。不有糜芳之告,翼德之疑,则玄德之识不奇,子龙之忠亦不显。<三国>叙事之法,往往善于用逆,所以绝胜他书。
文有伏线之妙:玄德之取长沙,魏延之救黄忠,尚隔数回,而此处襄阳城外,早有一魏延忽然而来,忽然而去;在此时初无补于玄德,初无益于襄阳,而孰知预为后日之用,真奇事奇文。
徐氏以不死报夫仇,糜氏以一死全夫嗣:皆贤妻也。吴夫人临死,托壮子于良臣;糜夫人临死,托幼子于猛将:皆贤母也。然死更难于不死;临难之托子,更难于平时之托子:则糜夫人之贤,又在东吴两妇之上。
凡叙事之难,不难在聚处,而难在散处。如当阳长阪一篇:玄德与众将及二夫人并阿斗,东三西四,七断八续,详则不能加详,略又不可偏略,庸笔至此,几于束手。今作者将糜芳中箭,在玄德眼中叙出;简雍着槍,糜竺被缚,在赵云眼中叙出;二夫人弃车步行,在简雍口中叙出;简雍报信,在翼德口中叙出;甘夫人下落,则借军士口中详之;糜夫人及阿斗下落,则借百姓口中详之:历落参差,一笔不忙,一笔不漏。又有旁笔,写秋风,写秋夜,写旷野哭声,将数千兵及数万百姓无不点缀描画。予尝读<史记>,至项羽垓下一战,写项羽、写虞姬、写楚歌、写九里山、写八千子弟、写韩信调军、写众将十面埋伏、写乌江自刎,以为文章纪事之妙,莫有奇于此者;及见<三国>当阳长阪之文,不觉叹龙门之复生也。
却说张飞因关公放了上流水,遂引军从下流杀将来,截住曹仁混杀。忽遇许褚,便与交锋。许褚不敢恋战,夺路走脱。张飞赶来,接着玄德、孔明,一同沿河到上流。刘封、糜芳已安排船只等候,遂一齐渡河,尽望樊城而去,孔明教将船筏放火烧毁。水上之火,又其余事。
却说曹仁收拾残军,就新野屯住,使曹洪去见曹操,具言失利之事。操大怒曰:“诸葛村夫,安敢如此!”催动三军,漫山塞野,尽至新野下寨。传令军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令大军分作八路,一齐去取樊城。前是五队,今变作八路。刘晔曰:“丞相初至襄阳,必须先买民心,今刘备尽迁新野百姓入樊城,若我兵径进,二县为齑粉矣。不如先使人招降刘备。备即不降,亦可见我爱民之心;此句是正意。若其来降,则荆州之地,可不战而定也。”此句是陪说。操从其言,便问:“谁可为使?”刘晔曰:“徐庶与刘备至厚,今现在军中,何不命他一往?”操曰:“他去恐不复来。”晔曰:“他若不来,贻笑于人矣。丞相勿疑。”前者赚徐庶,程昱料其必来;今者遣徐庶,刘晔料其必返:前后相映。操乃召徐庶至,谓曰:“我本欲踏平樊城,奈怜众百姓之命。公可往说刘备,如肯来降,免罪赐爵;若更执迷,军民共戮,玉石俱焚。吾知公忠义,故特使公往。愿勿相负。”明知备之不降而招之,又明知庶之不勤备降而遣之,皆诈也,不过先礼后兵,以示虚惠于百姓耳。徐庶受命而行。至樊城,玄德、孔明接见,共诉旧日之情。庶曰:“曹操使庶来招降使君,乃假买民心也,今彼分兵八路,填白河而进。樊城恐不可守,宜速作行计。”不待徐庶教之行,而孔明之行计已定矣。玄德欲留徐庶。庶谢曰:“某若不还,恐惹人笑。今老母已丧,抱恨终天。身虽在彼,誓不为设一谋,公有卧龙辅佐,何愁大业不成?庶请辞。”若无卧龙辅佐,此时徐庶亦不留乎?或曰:徐庶,孝子也,母虽死而坟墓在焉,故不敢绝操耳。玄德不敢强留。
徐庶辞回,见了曹操,言玄德并无降意。操大怒,即日进兵。玄德问计于孔明。孔明曰:“可速弃樊城,取襄阳暂歇。”本意在襄阳,孰知下文偏不是襄阳。玄德曰:“奈百姓相随许久,安忍弃之?”孔明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愿随者同去,不愿者留下。”先使云长往江岸整顿船只,令孙干、简雍在城中扬声曰:“今曹兵将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愿随者,便同过江。”若使此时不告百姓,潜师宵遁,则后来必不为曹操所追及矣。两县之民,齐声大呼曰:“我等虽死,亦愿随使君!”此之谓人和。即日号泣而行,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河,两岸哭声不绝。玄德于船上望见,大哭曰:“为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难,吾何生哉!”欲投江而死,或曰,玄德之欲投江,与曹操之买民心,一样都是假处。然曹操之假,百姓知之;玄德之假,百姓偏不以为假。虽同一假也,而玄德胜曹操多矣。左右急救止。闻者莫不痛哭。船到傍岸,回顾百姓,有未渡者,望南而哭。玄德急令云长催船渡之,方纔上马。不携百姓则已,既已携之,岂可携其半而弃其半?则催船急渡,乃必然之势也。行至襄阳东门,只见城上遍插旌旗,壕边密布鹿角,玄德勒马大叫曰:“刘琮贤侄,吾但欲救百姓,并无他念。可快开门。”亦以百姓动之。刘琮闻玄德至,惧而不出。蔡瑁、张允径来敌楼上,叱军士乱箭射下。城外百姓,皆望敌楼而哭。刘琮拒玄德则不义,弃百姓则不仁。城中忽有一将,自变量百人径上城楼,大喝:“蔡瑁、张允卖国之贼!刘使君乃仁德之人,今为救民而来投,何得相拒!”突如其来,伊何人哉?众视其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乃义阳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长。魏延之归玄德,尚在十数回之后,却早于此处出现,妙。当下魏延轮刀砍死守门将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大叫:“刘皇叔快领兵入城,共杀卖国之贼!”读者至此,必谓蔡瑁、张允此时必死,而玄德此时必入襄阳矣。张飞便跃马欲入,玄德急止之曰:“休惊百姓!”处处以百姓为重。魏延只管招呼玄德军马入城。只见城内一将飞马引军而出,大喝:“魏延无名小卒,安敢造乱!认得我大将文聘么?”忽然又遇一阻隔。妙绝。魏延大怒,挺枪跃马,便来交战。两下军兵在城边混杀,喊声大震。玄德曰:“本欲保民,反害民也!吾不愿入襄阳!”处处以百姓为重。孔明曰:“江陵乃荆州要地,不如先取江陵为家。”本要取江陵,谁知后文又不是江陵。玄德曰:“正合吾心。”于是引着百姓,尽离襄阳大路,望江陵而走。襄阳城中百姓,多有乘乱逃出城来,跟玄德而去。此之谓人和。魏延与文聘交战,从巳至未,手下兵卒,皆已折尽。延乃拨马而逃,却寻不见玄德,自投长沙太守韩玄去了。为后救黄忠伏线。
却说玄德同行军民共数万,大小车数千辆,挑担背包者不计其数。路过刘表之墓,玄德率众将拜于墓前,哭告曰:“辱弟备无德无才,负兄寄托之重,罪在备一身,与百姓无干。望兄英灵,垂救荆、襄之民!”言甚悲切,军民无不下泪。曹操哭袁绍之墓是假哭,玄德哭刘表之墓是真哭。○虽为刘表而哭,却为百姓而祝,处处以百姓为重。忽哨马报曰:“曹操大军,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即日渡江赶来也。”众将皆曰:“江陵要地,足可拒守。今拥民众数万,日行十余里,似此几时得至江陵?倘曹兵到,如何迎敌?不如暂弃百姓,先行为上。”玄德泣曰:“举大事者必以人为本。今人归我,奈何弃之?”不携百姓则已,既已携之,岂可携于前而弃于后?到底同行,亦必然之势也。百姓闻玄德此言,莫不伤感。后人有诗赞曰:
临难仁心存百姓,登舟挥泪动三军。至今凭吊襄江口,父老犹然忆使君。
却说玄德拥着百姓,缓缓而行。孔明曰:“追兵不久即至。可遣云长往江夏求救于公子刘琦。教他速起兵乘船会于江陵。”方知前日为刘琦画策,已早为今日玄德伏着。玄德从之,即修书令云长同孙干领五百军往江夏求救;令张飞断后;为长阪桥伏线。赵云保护老小;为当阳伏笔。其余俱管顾百姓而行。处处以百姓为重。每日只走十余里便歇。
却说曹操在樊城,使人渡江至襄阳,召刘琮相见。琮惧怕不敢往见。蔡瑁、张允请行。王威密告琮曰:“将军既降,玄德又走,曹操必懈弛无备。愿将军奋整奇兵,设于险处击之,操可获矣。获操则威震天下,中原虽广,可传檄而定。此难遇之机,不可失也。”王威此计,妙不可言。刘琮若能行之,是一时快事;刘琮即不行之,亦千古快谈。琮以其言告蔡瑁。瑁叱王威曰:“汝不知天命,安敢妄言!”威怒骂曰:“卖国之徒,吾恨不生啖汝肉!”瑁欲杀之,蒯越劝止。李珪死而王威不死,亦侥幸耳。瑁遂与张允同至樊城,拜见曹操。瑁等辞色甚是谄佞。操问:“荆州军马钱粮,今有多少?”瑁曰:“马军五万,步军十五万,水军八万:共二十八万。钱粮大半在江陵,其余各处,亦足供给一载。”既有如此之兵粮,而不修战具,蔡瑁非人哉!操曰:“战船多少?原是何人管领?”瑁曰:“大小战船共七千余只,原是瑁等二人掌管。”操遂加瑁为镇南侯、水军大都督,张允为助顺侯、水军副都督。为赤壁伏线。二人大喜拜谢。狗才。操又曰:“刘景升既死,其子降顺,吾当表奏天子,使永为荆州之主。”连许两番,谁知都是假话。二人大喜而退。荀攸曰:“蔡瑁,张允乃谄佞之徒,主公何遂加以如此显爵,更教都督水军乎?”操笑曰:“吾岂不识人?止因吾所领北地之众,不习水战,故且权用此二人。待成事之后,别有理会。”奸雄用人,全是权诈,可恨可爱。
却说蔡瑁、张允归见刘琮,具言:“曹操许保奏将军永镇荆、襄。”琮大喜。次日,与母蔡夫人赍捧印绶兵符,亲自渡江拜迎曹操。大事去矣。操抚慰毕,即引随征军将进屯襄阳城外。蔡瑁、张允令襄阳百姓焚香拜接。曹操俱用好言抚谕。百姓焚香是没奈何,曹操抚谕是了世事。入城至府中坐定,即召蒯越近前,抚慰曰:“吾不喜得荆州,喜得异度也。”老奸。遂封蒯越为江陵太守樊城侯,傅巽、王粲等皆为关内侯;三人前劝刘琮降操,正为此耳。而以刘琮为青州刺史,便教起程。两次诈许,今番变卦。恶极。琮闻命大惊,辞曰:“琮不愿为官,愿守父母乡土。”操曰:“青州近帝都,教你随朝为官,免在荆襄被人图害。”琮再三推辞,曹操不准,琮只得与母蔡夫人同赴青州。只有故将王威相随,其余官员俱送至江口而回。刘琮此时行旅之况,更惨于玄德矣。操唤于禁嘱付曰:“你可引轻骑追刘琮母子杀之,以绝后患。”恶极,然亦势所必然。于禁得令,领众赶上,大喝曰:“我奉丞相令,教来杀汝母子,可早纳下首级。”蔡夫人抱刘琮而大哭。早知今日,悔不当初,欲再从屏风后窃听宾客之语,岂可得哉!虽然,吕布之妻严氏、袁绍之妻刘氏,皆被曹操取至许都;则蔡夫人之见杀,犹为死得干净也。于禁喝令军士下手,王威忿怒,奋力相斗,竟被众军所杀。冀州死节者有沮授、审配;荆州死节者惟王威一人。军士杀死刘琮及蔡夫人,于禁回报曹操,操重赏于禁。便使人往隆中搜寻孔明妻小,却不知去向,原来孔明先已令人搬送至三江内隐避矣。徐庶之母被执,而孔明之家杳然,毕竟卧龙妙人,胜元直十倍。操深恨之。
襄阳既定,荀攸进言曰:“江陵乃荆、襄重地,钱粮极广。刘备若据此地,急难动摇。”操曰:“孤岂忘之?”随命于襄阳诸将中选一员引军开道,诸将中却独不见文聘。操使人寻问,方纔来见。操曰:“汝来何迟?”对曰:“为人臣而不能使其主保全境土,心实悲惭,无颜早见耳。”言讫,欷歔流涕。与袁绍之客王修等相类。操曰:“真忠臣也。”除江夏太守,赐爵关内侯,便教引军开道。探马报说:“刘备带领百姓,日行止十数里,计程只有三百余里。”已行过一月矣。操教各部下精选五千铁骑,星夜前进,限一日一夜,赶上刘备。以一日一夜赶一月之程,兵虽锐而亦疲矣。大军陆续随后而进。
却说玄德引十数万百姓、三千余军马,一程程挨着往江陵进发。赵云保护老小,张飞断后。将二人再点一句,为后文伏线。孔明曰:“云长往江夏去了,绝无回音,不知若何?”玄德曰:“敢烦军师亲自走一遭。刘琦感公昔日之教,今若见公亲至,事必谐矣。”孔明允诺,便同刘封引五百军先往江夏求救去了。关公既去,孔明又行,止剩张、云二将矣。当日玄德自与简雍、糜竺、糜芳同行。正行间,忽然一阵狂风就马前刮起,尘土冲天,平遮红日。未写兵来,先写风报,使人凛凛。玄德惊曰:“此何兆也?”简雍颇明阴阳,袖占一课,失惊曰:“此大凶之兆也。应在今夜。主公可速弃百姓而走。”玄德曰:“百姓从新野相随至此,吾安忍弃之?”处处以百姓为重。雍曰:“主公若恋而不弃,祸不远矣。”玄德问:“前面是何处?”左右答曰:“前面是当阳县。有座山名为景山。”玄德便教就此山扎住。时秋末冬初,凉风透骨;黄昏将近,哭声遍野。尝读李陵书曰:“凉秋九月,时闻悲风萧条之声。”又读李华<吊古战场文>曰:“往往鬼哭,天阴则闻。”未尝不愀然悲也。今此处兼彼二语,倍觉凄凉。○秋末冬初二句,早为后文赤壁借风作衬。至四更时分,只听得西北喊声震地而来。玄德大惊,急上马引本部精兵二千余人迎敌。曹兵掩至,势不可当。玄德死战。正在危迫之际,幸得张飞引军至,杀开一条血路,救玄德望东而走。文聘当先拦住,玄德骂曰:“背主之贼,尚有何面目见人!”文聘羞惭满面,引兵自投东北去了。文聘尚有良心。张飞保着玄德,且战且走。奔至天明,闻喊声渐渐远去,玄德方纔歇马。看手下随行人,止有百余骑;百姓老小并糜竺、糜芳、简雍、赵云等一干人,皆不知下落。此处写得七零八落,后文一一点出。玄德大哭曰:“十数万生灵,皆因恋我,遭此大难,诸将及老小,皆不知存亡:虽土木之人,宁不悲乎!”先言百姓,次言诸将、老小,处处以百姓为重。
正恓惶时,忽见糜芳面带数箭,踉跄而来,糜芳带箭,在玄德眼中叙出,极省。妙。口言:“赵子龙反投曹操去了也!”将写赵云尽忠,却报赵云降操。是借糜芳口下反衬下文。玄德叱曰:“子龙是我故交,安肯反乎?”玄德之言,是正衬下文。张飞曰:“他今见我等势穷力尽,或者反投曹操,以图富贵耳。”糜芳不知赵云,张飞亦疑赵云,不独反衬玄德之识,正反衬赵云之忠。玄德曰:“子龙从我于患难,心如铁石,非富贵所能动摇也。”知心之语。糜芳曰:“我亲见他投西北去了。”此却何故?张飞曰:“待我亲自寻他去。若撞见时,一槍刺死!”读者至此,为赵云寒心。玄德曰:“休错疑心。岂不见你二兄诛颜良、文丑之事乎?白马解围事已隔数回,至此忽然一提。子龙此去,必有事故。吾料子龙必不弃我也。”张飞那里肯听,引二十余骑,至长阪桥。见桥东有一带树木,飞生一计,教所从二十余骑,都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在树林内往来驰骋,冲起尘土,以为疑兵。翼德渐能用智,想为孔明陶镕故也。飞却亲自横矛立马于桥上,向西而望。写得有声势。○此处权按下张飞,以下单叙赵云。
却说赵云自四更时分与曹军厮杀,往来冲突,杀至天明,寻不见玄德,又失了玄德老小。云自思曰:“主公将甘、糜二夫人与小主人阿斗,托付在我身上。今日军中失散,有何面目去见主人?不如去决一死战,好歹要寻主母与小主人下落。”方叙明不归东南,投转西北之故。回顾左右,只有三四十骑相随。云拍马在乱军中寻觅,二县百姓号哭之声,震天动地;中箭着槍,拋男弃女而走者,不计其数。将写二夫人,先写两县百姓,是以旁笔佐正笔。赵云正走之间,见一人卧在草中,视之,乃简雍也。借赵云眼中叙出简雍,又省笔。云急问曰:“曾见两位主母否?”雍曰:“二主母弃了车仗,抱阿斗而走。我飞马赶去,转过山坡,被一将刺了一槍,跌下马来,马被夺了去。我争斗不得,故卧在此。”云乃将从骑所骑之马,借一匹与简雍骑坐。又着二卒扶护简雍先去,报与主人:“我上天入地,好歹寻主母与小主人来。如寻不见,死在沙场上也!”说罢,拍马望长阪坡而去。妙在不叙简雍一边归报,只叙赵云一面去寻。忽一人大叫:“赵将军那里去?”云勒马问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乃刘使君帐下护送车仗的军士,被箭射倒在此。”赵云便问二夫人消息。军士曰:“恰纔见甘夫人披头跣足,相随一伙百姓妇女,投南而走。”甘夫人下落,借军士口中叙出,又省笔。○简雍说两个夫人,都未有下落;军士只说一个夫人,却有下落。俱妙。云见说,也不顾军士,急纵马望南赶去。写赵云心忙,无暇更救军士,不独简雍与军士轻重有别,且夫人与军士缓急更殊也。只见一伙百姓,男女数百人,相携而走。云大叫曰:“内中有甘夫人否?”夫人在后面望见赵云,放声大哭。云下马插槍而泣曰:“使主母失散,云之罪也。糜夫人与小主人安在?”甘夫人曰:“我与糜夫人被逐,弃了车仗,杂于百姓内步行,与简雍语相应。又撞见一枝军马冲散。糜夫人与阿斗不知何往,我独自逃生至此。”糜夫人失散,借甘夫人口中点出,又省笔。正言间,百姓发喊,又撞出一枝军来。赵云拔槍上马看时,面前马上绑着一人,乃糜竺也。糜竺被缚,借赵云眼中点出,又省笔。○糜芳中箭,简雍着槍,糜竺被缚,写得参差历落。妙。背后一将,手提大刀,引着千余军。乃曹仁部将淳于导,拿住糜竺,正要解去献功。补叙明白,笔法变换。赵云大喝一声,挺槍纵马,直取淳于导。导抵敌不住,被云一槍刺落马下,向前救了糜竺,夺得马二匹。云请甘夫人上马,杀开条大路,直送至长阪坡。只见张飞横矛立马于桥上,大叫:“子龙!你如何反我哥哥?”此时已知不反,又问一句,为前文余波。云曰:“我寻不见主母与小主人,因此落后,何言反耶?”飞曰:“若非简雍先来报信,我今见你,怎肯干休也!”简雍报信,借翼德口中补叙出来,又极省笔。云曰:“主公在何处?”飞曰:“只在前面不远。”云谓糜竺曰:“糜子仲保甘夫人先行,待我仍往寻糜夫人与小主人去。”言罢,自变量骑再回旧路。妙在此时不即见玄德。
正走之间,见一将手提铁槍,背着一口剑,引十数骑跃马而来。赵云更不打话,直取那将,交马只一合,把那将一槍刺倒,从骑皆走。原来那将乃曹操随身背剑之将夏侯恩也。本为曹操背剑,今为赵云送剑。曹操有宝剑二口,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剑自佩之,青釭剑令夏侯恩佩之。那青釭剑砍铁如泥,锋利无比。补叙宝剑来历,又以倚天陪青釭。急中偏有此缓笔,忙中偏有此闲笔。当时夏侯恩自恃勇力,背着曹操,只顾引人抢夺掳掠。不想撞着赵云,被他一槍刺死,夺了那口剑,看靶上有金嵌“青釭”二字,方知是宝剑也。再补写宝剑一句。云插剑提槍,复杀入重围,回顾手下从骑,已没一人,只剩得孤身。得了宝剑,失了从骑。云并无半点退心,只顾往来寻觅,但逢百姓,便问糜夫人消息。忽一人指曰:“夫人抱着孩儿,左腿上着了槍,行走不得,只在前面墙缺内坐地。”甘夫人下落,用军士报信;糜夫人下落,又用百姓报信。俱省笔。赵云听了,连忙追寻。只见一个人家,被火烧坏土墙,糜夫人抱着阿斗,坐于墙下枯井之傍啼哭。先将土墙枯井于此一逗。妙。云急下马伏地而拜。夫人曰:“妾得见将军,阿斗有命矣。望将军可怜他父亲飘荡半世,只有这点骨血。将军可护持此子,教他得见父面,妾死无恨!”言之伤心,闻之酸鼻。○阿斗乃甘夫人所生,而患难之中,糜夫人能携持付托,胜如己出,更自难得。云曰:“夫人受难,云之罪也。不必多言,请夫人上马。云自步行死战,保夫人透出重围。”糜夫人曰:“不可!将军岂可无马?人知玄德过檀溪不可无马,不知赵云过当阳亦不可无马。此子全赖将军保护。妾已重伤,死何足惜!望将军速抱此子前去,勿以妾为累也。”好夫人。云曰:“喊声将近,追兵已至,请夫人速速上马。”糜夫人曰:“妾身委实难去。休得两误。”乃将阿斗递与赵云曰:“此子性命全在将军身上!”人知昭烈在白帝城托阿斗于孔明,不知糜夫人在长阪坡托阿斗于子龙,一样付托之重。赵云三回五次,请夫人上马,夫人只不肯上马。四边喊声又起。云厉声曰:“夫人不听吾言,追军若至,为之奈何?”势迫事险,心忙语急,写来如画。糜夫人乃弃阿斗于地,翻身投入枯井中而死。人但知赵云不惜死以保其主,不知糜夫人不惜死以保其子。赵云固奇男子,糜夫人亦奇妇人。后人有诗赞之曰:
战将全凭马力多,步行怎把幼君扶?拚将一死存刘嗣,勇决还亏女丈夫。
赵云见夫人已死,恐曹军盗尸,便将土墙推倒,掩盖枯井。土墙枯井,前先点出,此处便不突然。可见其用笔闲细。掩讫,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将阿斗抱护在怀,吕布驮女儿在背,甚是累坠;赵云裹阿斗在怀,颇觉轻便。绰槍上马。早有一将引一队步军至,来得如此危急,愈足见糜夫人一死之妙。乃曹洪部将晏明也,持三尖两刃刀来战赵云。不三合,被赵云一槍刺倒,杀散众军,冲开一条路。正走间,前面又一枝军马拦住,当先一员大将,旗号分明,大书“河间张合”。云更不答话,挺槍便战。约十余合,云不敢恋战,夺路而走。背后张合赶来,云加鞭而行,不想趷跶一声,连马和人,颠入土坑之内。读者至此,必谓赵云不免矣。张合挺枪来刺,忽然一道红光,从土坑中滚起,那匹马平空一跃,跳出坑外。亦大奇事。上是赵云保阿斗,此却是阿斗保赵云矣。○与玄德檀溪跃马仿佛相似。后人有诗曰:
红光罩体困龙飞,征马冲开长阪围。四十二年真命主,将军因得显神威。
张合见了,大惊而退。赵云纵马正走,背后忽有二将大叫:“赵云休走!”前面又有二将,使两般军器,截住去路:后面赶的是马延、张顗,前面阻的是焦触、张南,都是袁绍手下降将。袁绍降将正与子龙映像。赵云力战四将,曹军一齐拥至。云乃拔青釭剑乱砍,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杀退众军将,直透重围。玄德逃难赖良马,子龙杀将赖宝剑。一马一剑,正复相当。
却说曹操在景山顶上,望见一将,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急问左右是谁。曹洪飞马下山大叫曰:“军中战将可留姓名!”云应声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曹洪回报曹操。操曰:“真虎将也!吾当生致之。”遂令飞马传报各处:如赵云到,不许放冷箭,只要捉活的。因此赵云得脱此难,此亦阿斗之福所致也。曹操要捉生赵云,却使赵云保得活阿斗。这一场杀,赵云怀抱后主,直透重围,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前后枪刺剑砍,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总叙一句,省却无数笔墨。后人有诗曰: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赵云当下杀透重围,已离大阵,血满征袍。正行间,山坡下又撞出两枝军,乃夏侯惇部将钟晋、钟绅兄弟二人,一个使大斧,一个使画戟,大喝:“赵云快下马受缚!”上已作一收,不想此处又起。正是:
才离虎窟逃生去,又遇龙潭鼓浪来。
毕竟子龙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5
第四十二回 张翼德大闹长阪桥 刘豫州败走汉津口
前回写赵云,此回写张飞。写赵云是几番血战,写张飞只是一声叱喝。天下事亦有虚声而可当实际者,然必其人平日之实际足以服人,而后临时之虚声足以耸听:所以张飞之功与赵云等。非若今人之全靠虚声,浑无实际也;人吃尽老力,我只出一张寡嘴也。
翼德喝退曹军,若非有云长昔日夸奖之语,曹操当时未必如此之惧也。不但此也。翼德棋矛立马于桥上,而曹兵疑为诱敌之计,若非有孔明两番火攻,惊破曹兵之胆,当时曹操又未必如此之疑也。则非翼德之先声夺人,而实则云长之先声足以夺人;又非云长之先声夺人,而实则孔明之先声足以夺人耳。
玄德将阿斗掷地,亦掷得不差。由后观之:以一英雄之赵云,救一无用之刘禅,诚不如勿救矣。然从来豪杰不遇时,庸人多厚福。禅之智则劣于父,而其福则过于父。玄德劳苦一生,甫登大宝,未几而殂,反不如庸庸之子,安享四十二年南面之福也。长阪之役,本是庸主赖虎将之力而得生,人反谓虎将赖庸主之福而不死,为之一叹。
文章之妙,妙在猜不着。如玄德本欲投襄阳,忽变而江陵;既欲投江陵,又忽变而汉津:此猜所不及也。唯猜测不及,所以为妙。若观前事便知其有后事,则必非妙事;观前文便知其有后文,则必非妙文。
读书之乐,不大惊则不大喜,不大疑则不大快,不大急则不大慰。当子龙杀出重围,人困马乏之后,又遇文聘追来,是一急;而及见玄德之时,怀中阿斗不见声息,是一疑;至翼德断桥之后,玄德被曹操追至江边,更无去路,又一急;及云长旱路接应之后,忽见江上战船拦路,不知是刘琦,又一惊;及刘琦同载之后,忽又见战船拦路,不知是孔明,又一疑一急。令读者眼中,如猛电之一去一来,怒涛之一起一落。不意尺幅之内,乃有如此之幻也。
孔明劝玄德结孙权为援,鲁肃亦劝孙权结玄德为援,所见略同;而孔明巧处,不用我去求人,偏使人来求我。若鲁肃一至,孔明慌忙出迎,便没趣矣;妙在鲁肃求见,然后肯出,此孔明之巧也。一见之后,若孔明先下说词,又没趣矣;妙在孔明并不挑拨鲁肃,鲁肃先来勾搭孔明,又孔明之巧也。鲁肃欲邀孔明同去,而若使孔明欣然应允,又没趣矣;妙在玄德假意作难,孔明勉强一行,又孔明之巧也。求人之意甚急,故作不屑求人之态;胸中十分要紧,口内十分迟疑:写来真是好看煞人。
前看李肃说吕布杀丁原,偏等吕布自说出来,是一段绝妙文字;又看王允说吕布杀董卓,亦等吕布自说出来,又是一段绝妙文字。今看孔明欲往东吴见孙权,必待鲁肃说出,比前二段文字更是奇妙。前二段止是两人往复,此则夹一玄德在中;前二段一等吕布说出来时,便随口赞成,此则既等肃说出来时,却又诈言不肯。愈出愈幻,愈转愈曲,赏心悦目,蔑以过兹。
却说钟缙、钟绅二人拦住赵云厮杀。赵云挺槍便刺,钟缙当先挥大斧来迎。两马相交,战不三合,被云一槍刺落马下,夺路便走。背后钟绅持戟赶来,马尾相衔,那枝戟只在赵云后心内弄影。云急拨转马头,恰好两胸相拍。云左手持枪隔过画戟,右手拔出青釭宝剑砍去,带盔连脑,砍去一半,绅落马而死,既写赵云,又写宝剑。○赵云既斩曹营名将五十余员矣,不想五十余员后又有续案。余众奔散。赵云得脱,望长阪桥而走,只闻后面喊声大震,原来文聘引军赶来。赵云到得桥边,人马困乏,人马困乏矣,偏又有追军至,令读者着急。○此处写赵云人困马乏,愈见其适间威勇莫当。见张飞挺矛立马于桥上,云大呼曰:“翼德援我!”飞曰:“子龙速行,追兵我自当之。”本欲杀子龙而来,今反得为子龙之援。妙。云纵马过桥,行二十余里,见玄德与众人憩于树下。云下马伏地而泣。玄德亦泣。几不得见而复见,故不得不泣。相见之泣,悲其前之相失也。写得恻恻入情。云喘息而言曰:此处写赵云喘息,愈见上文劳苦功高。“赵云之罪,万死犹轻。糜夫人身带重伤,不肯上马,投井而死,云只得推土墙掩之。怀抱公子,身突重围,赖主公洪福,幸而得脱。适来公子尚在怀中啼哭,此一会不见动静,多是不能保也。”此处又着此疑人之笔,曲折之甚。遂解视之,原来阿斗正睡着未醒。阿斗一生,只是睡着未醒耳。云喜曰:“幸得公子无恙!”双手递与玄德。玄德接过,掷之于地曰:“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袁绍怜幼子而拒田丰之谏,玄德掷幼子以结赵云之心:一智一愚,相去天壤。赵云忙向地下抱起阿斗,泣拜曰:“云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后人有诗曰:
曹操军中飞虎出,赵云怀内小龙眠。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
却说文聘引军追赵云至长阪桥,只见张飞倒竖虎须,圆睁环眼,手绰蛇矛,立马桥上;借文聘眼中写一张飞。○此处按下赵云,只写张飞。又见桥东树林之后,尘头大起,疑有伏兵,便勒住马,不敢近前。可知系树枝于马后,驰骋林间,的是妙计。俄而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渊、乐进、张辽、张合、许褚等都至,见飞怒目横矛,立马于桥上,又描一句,在诸将眼中再写一张飞。又恐是诸葛孔明之计,都不敢近前。正写张飞,又带写孔明。扎住阵脚,一字儿摆在桥西,使人飞报曹操。操闻知,急上马,从阵后来。张飞睁圆环眼,隐隐见后军青罗伞盖、旄钺旌旗来到,料得是曹操心疑,亲自来看。前在诸将眼中写张飞,此又在张飞眼中写曹操。飞乃厉声大喝曰:半日不喝,此时方喝,妙。“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二我字响甚。声如巨雷。曹军闻之,尽皆股栗。不待当时闻者股栗,即今日读之,犹觉其声如在纸上。曹操急令去其伞盖,第一喝早喝去了曹操伞盖。回顾左右曰:“我向曾闻云长言: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忽将白马解围时语于此处提照出来。今日相逢,不可轻敌。”言未已,张飞睁目又喝曰:“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其声愈猛。曹操见张飞如此气概,颇有退心。又在曹操眼中写一张飞。飞望见曹操后军阵脚移动,第二喝又喝退了曹操后军。乃挺矛又喝曰:“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此一喝更极嘲笑。喊声未绝,曹操身边夏侯杰,惊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第三喝直喝死了曹操近将。操便回马而走。于是诸军众将一齐望西逃走。正是:黄口孺子,怎闻霹雳之声;病体樵夫,难听虎豹之吼。一时弃枪落盔者不计其数,人如潮涌,马似山崩,自相践踏。前回写赵云死战,有死战之勇;此回写张飞不战,有不战之威。两样文章,一样出色。后人有诗赞曰:
长阪桥头杀气生,横槍立马眼圆睁。一声好似轰雷震,独退曹家百万兵。
却说曹操惧张飞之威,骤马望西而走,冠簪尽落,披发奔逃。与袁绍盘河遇关、张时一般光景。张辽、许褚赶上,扯住辔环,曹操仓皇失措。犹疑被翼德追获。张辽曰:“丞相休惊。料张飞一人,何足深惧!今急回军杀去,刘备可擒也。”曹操神色方纔稍定,前写赵云喘息未定,是写赵云余勇;此写曹操神色方定,是写张飞余威。乃令张辽、许褚再至长阪桥探听消息。且说张飞见曹军一拥而退,不敢追赶,速唤回原随二十余骑,摘去马尾树枝,细甚。令将桥梁拆断,失算矣。然后回马来见玄德,具言断桥一事。玄德曰:“吾弟勇则勇矣,惜失于计较。”飞问其故。玄德曰:“曹操多谋。汝不合拆断桥梁,彼必追至矣。”妙在不即说明。飞曰:“他被我一喝,倒退数里,何敢再追?”玄德曰:“若不断桥,彼恐有埋伏,不敢进兵;今拆断了桥,彼料我无军而怯,必来追赶。彼有百万之众,虽涉江、汉,可填而过,岂惧一桥之断耶?”方说明缘故。○马尾树枝,是翼德巧处;拆断桥梁,是翼德拙处。莽人使乖,到底是莽。于是即刻起身,从小路斜投汉津,望沔阳路而走。
却说曹操使张辽、许褚探长阪桥消息,回报曰:“张飞已拆断桥梁而去矣。”操曰:“彼断桥而去,乃心怯也。”曹操料张飞,玄德料曹操,都各不差。遂传令差一万军,速搭三座浮桥,只今夜就要过。李典曰:“此恐是诸葛亮之诈谋,不可轻进。”操曰:“张飞一勇之夫,岂有诈谋?”李典之疑,是疑孔明;曹操之信,是信张飞。遂传下号令,火速进兵。
却说玄德行近汉津,忽见后面尘头大起,鼓声连天,喊声震地。玄德曰:“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如之奈何?”几与檀溪之危相似。急命赵云准备抵敌。曹操下令军中曰:“今刘备釜中之鱼,阱中之虎;若不就此时擒捉,如放鱼入海,纵虎归山矣。众将可努力向前。”众将领命,一个个奋威追赶。有此一逼,更使读者寒心。忽山坡后鼓声响处,一队军马飞出,大叫曰:“我在此等候多时了!”当头那员大将,手执青龙刀,坐下赤兔马,原来是关云长去江夏借得军马一万,探知当阳长阪大战,特地从此路截出。云长一边事于此处方纔补出,正妙在突如其来。曹操一见云长,即勒住马,回顾众将曰:“又中诸葛亮之计也!”与李典之言相照。传令大军速退。云长追赶十数里,即回军保护玄德等到汉津,已有船只伺候,云长请玄德并甘夫人、阿斗至船中坐定。云长问曰:“二嫂嫂如何不见?”玄德诉说当阳之事。叙得一笔不漏。云长叹曰:“曩日猎于许田时,若从吾意,可无今日之患。”第二十回中事,忽于此提照出来。玄德曰:“我于此时亦‘投鼠忌器’耳。”又追解前事。正说之间,忽见江南岸战鼓大鸣,舟船如蚁,顺风扬帆而来。故作惊人之笔。玄德大惊。船来至近,只见一人白袍银铠,立于船头上大呼曰:“叔父别来无恙!小侄得罪。”玄德视之,乃刘琦也。先听其言,后见其人,叙得变化。琦过船哭拜曰:“闻叔父困于曹操,小侄特来接应。”玄德大喜,遂合兵一处,放舟而行。在船中正诉情由,江西南上战船一字儿摆开,乘风呼哨而至。又作惊人之笔,令读者再吃一惊。刘琦惊曰:“江夏之兵,小侄已尽起至此矣。今有战船拦路,非曹操之军,即江东之军也,如之奈何?”不但疑是曹军,且又疑是吴军。此在刘琦眼中想出,正与下文鲁肃至江夏反照。玄德出船头视之,见一人纶巾道服,坐在船头上,乃孔明也,背后立着孙干。只云长、刘琦、孔明三人,分作三次相见,皆故作惊人之笔。玄德慌请过船,问其何故却在此。孔明曰:“亮自至江夏,先令云长于汉津登陆地而接。我料曹操必来追赶,主公必不从江陵来,必斜取汉津矣。故特请公子先来接应,我竟往夏口,尽起军前来相助。”孔明一边事,即借孔明口中补出。极省笔。玄德大悦,合为一处,商议破曹之策。孔明曰:“夏口城险,颇有钱粮,可以久守。请主公且到夏口屯住。公子自回江夏,整顿战船,收拾军器,为犄角之势,可以抵当曹操。若共归江夏,则势反孤矣。”特约刘琦接应,却又不到江夏,变化之极。刘琦曰:“军师之言甚善。但愚意欲请叔父暂至江夏,整顿军马停当,再回夏口不迟。”玄德曰:“贤侄之言亦是。”遂留下云长,引五千军守夏口。玄德、孔明、刘琦共投江夏。既欲往夏口,却又重到江夏。变化之极。
却说曹操见云长在旱路引军截出,疑有伏兵,不敢来追;又恐水路先被玄德夺了江陵,便星夜提兵赴江陵来。荆州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已备知襄阳之事,料不能抵敌曹操,遂引荆州军民出郭投降。本是玄德欲取江陵,却反是曹操取江陵。变化之极。曹操入城、安民已定,释韩嵩之囚,加为大鸿胪。韩嵩之囚在三十三回中,至此方照应。其余众官,各有封赏。曹操与众将议曰:“今刘备已投江夏,恐结连东吴,是滋蔓也。结连东吴一句,早为下文伏线。当用何计破之?”荀攸曰:“我今大振兵威,遣使驰檄江东,请孙权会猎于江夏,共擒刘备,分荆州之地,永结盟好。孙权必惊疑而来降,则吾事济矣。”此李左车所谓先声而后实者也。操从其计,一面发檄遣使赴东吴;一面计点马步水军共八十三万,诈称一百万,水陆并进,船骑双行,沿江而来,西连荆、峡、东接蕲、黄、寨栅联络三百余里。极写曹操军威,正为下文赤壁衬染。
话分两头。却说江东孙权,屯兵柴桑郡,闻曹操大军至襄阳,刘琮已降,今又星夜兼道取江陵,乃集众谋士商议御守之策。鲁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士民殷富。吾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刘备新败,肃请奉命往江夏吊丧,因说刘备使抚刘表众将,同心一意,共破曹操。备若喜而从命,则大事可定矣。”孔明欲得荆州,鲁肃亦欲得荆州;孔明欲合东吴以破曹,鲁肃亦欲合刘备以破曹:是鲁肃识见过人处。权喜从其言,即遣鲁肃赍礼往江夏吊丧。
却说玄德至江夏,与孔明、刘琦共议良策。孔明曰:“曹操势大,急难抵敌,不如往投东吴孙权,以为应援。正写鲁肃一边要来,却又写孔明一边要去。机括相投,甚妙。使南北相持,吾等于中取利,有何不可?”玄德曰:“江东人物极多,必有远谋,安肯兼容耶?”孔明笑曰:“今操引百万之众,虎踞江汉,江东安得不使人来探听虚实?若有人到此,亮借一帆风,直至江东,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南北两军互相吞并。若南军胜,共诛曹操以取荆州之地;此句是主。若北军胜,则我乘势以取江南可也。”此句是宾。玄德曰:“此论甚高。但如何得江东人到?”正说间,人报江东孙权差鲁肃来吊丧,船已傍岸。孔明笑曰:“大事济矣!”写孔明之智,倍觉出色。遂问刘琦曰:“往日孙策亡时,襄阳曾遣人去吊丧否?”问得筋节。○孙策之死在二十九回中,忽于此处提照。琦曰:“江东与我家有杀父之仇,安得通庆吊之礼?”孙坚之死在第七回中,又忽于此处提照。孔明曰:“然则鲁肃之来,非为吊丧,乃来探听军情也。”以仇家而忽求通礼,是猜测不到之事,然其来意则可猜测矣。遂谓玄德曰:“鲁肃至,若问曹操动静,主公只推不知。再三问时,主公只说可问诸葛亮。”此今俗谚所云门角落里之人也。计会已定,使人迎接鲁肃。
肃入城吊丧,收过礼物,刘琦请肃与玄德相见。鲁肃此时,非为见刘琦,正为见玄德。礼毕,邀入后堂饮酒,肃曰:“久闻皇叔大名,无缘拜会,今幸得见,实为欣慰。近闻皇叔与曹操会战,必知彼虚实。敢问操军约有几何?”欲问江夏动静,先问北军虚实。玄德曰:“备兵微将寡,一闻操至即走,竟不知彼虚实。”鲁肃曰:“闻皇叔用诸葛孔明之谋,“诸葛孔明”四字,不消玄德说出,却是鲁肃先说。妙甚。两场火烧得曹操魂亡胆落,何言不知耶?”玄德曰:“除非问孔明,便知其详。”肃曰:“孔明安在?愿求一见。”玄德教请孔明出来相见。只刘琦、玄德、孔明,分作三次相见。妙甚。肃见孔明礼毕,问曰:“向慕先生才德,未得拜晤。今幸相遇,愿闻目今安危之事。”孔明曰:“曹操奸计,亮已尽知,但恨力未及,故且避之。”曰“亮已尽知”,隐然要孙权请教;曰“力未及”,隐然要孙权助力:却妙在不直说出来。肃曰:“皇叔今将止于此乎?”鲁肃逼近一句。孔明曰:“使君与苍梧太守吴臣有旧,将往投之。”偏不说要投孙权,偏说要投吴臣。此等说品,今人多有学之者。今之医生遇人相请,本是闲坐在家,只说要到别家看病;今之先生求人荐馆,本是没人聘他,只说又有别家致聘。可发一笑也。肃曰:“吴臣粮少兵微,自不能保,焉能容人?”又逼近一句。孔明曰:“吴臣处虽不足久居,今且暂依之,别有良图。”鲁肃只言吴臣不足依,还未说出孙权来;孔明亦言吴臣只可暂依,亦并不提起孙权。妙甚。肃曰:“孙将军虎踞六郡,兵精粮足,又极敬贤礼士,江表英雄,多归附之。今为君计。莫若遣心腹往结东吴,以共图大事。”鲁肃此时更耐不得,只得自说出孙将军来矣。孔明曰:“刘使君与孙将军自来无旧,恐虚费词说;且别无心腹之人可使。”见他说出孙权来,又故意议开一句,然正是逼近一句。言无心腹之人可使,隐然除却自己,更无人可去矣。妙在只不说出来。肃曰:“先生之兄,现为江东参谋,日望与先生相见。肃不才,愿与公同见孙将军,共议大事。”孔明自己要去,却待鲁肃请他;连诸葛瑾在彼并不提起,亦待鲁肃说出。妙不可言。玄德曰:“孔明是吾之师,顷刻不可相离,安可去也?”半晌只是孔明之语耳,此时玄德从旁会孔明、鲁肃两人往复之意,便来此一句,针锋相凑。肃坚请孔明同去,玄德佯不许。孔明曰:“事急矣,请奉命一行。”玄德方纔许诺。为鲁肃一味老实,孔明、玄德两下会意,妆腔做势,好看之极。鲁肃遂别了玄德、刘琦,与孔明登舟,望柴桑郡来。正是:
只因诸葛扁舟去,致使曹兵一旦休。
不知孔明此去毕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5
第四十三回 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
孔明将欲以东吴之兵破曹操之兵,而此回则是孔明之以舌为兵也。其战群儒以舌,其激孙权亦以舌。舌如悬河,则以舌为水;言扬属火,则又以舌为火。盖虽赤壁之兵未交,而卧龙先生先有一番水战,先有一番火战矣。
刘琮之事,即孙权前车之鉴也。琮之臣王粲、蒯越等皆为尊官,而琮独见杀;权而降操,亦犹是耳。善乎鲁肃之言曰:“诸臣皆可降,惟将军不可降。”真金玉之言哉!
文人之病,患在议论多而成功少。大兵将至,而口中无数之乎者也、诗云子曰,犹刺刺不休,此晋人之言谈、宋儒之讲学,所以无补于国事也。张昭等一班文士,得武人黄盖叱而止之,大是快事。
玄德客寓荆州,又值荡析,脱身南走,未有所归;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而孔明说权之言曰:“操军破,必北还,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是以荆州自处,而分画三国也。不几大言乎?曰:此固草庐之所以语先主者也。不但荆州未取,而早为其意中所有;即益州未夺,而亦预为其目中所无。且其时刘表虽亡,而刘璋、张鲁、马腾、韩遂尚在,观其鼎足一语,竟似未尝有此数人者,岂非英雄识见有所先定欤!
曹操青梅煮酒之日,谓玄德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而孙权亦曰:“非豫州莫能当曹操者。”何其言之不谋而相合欤?盖天下唯英雄能识英雄,不待识之于鼎足之时,而早识之于孤穷之日。每怪今人肉眼,见人赫奕,则畏而重之;见人沦落,则鄙而笑之。异故相非,同必相识。英雄之不遇识者,正为天下更无有英雄如此人者耳。
此回文字曲处,妙在孔明一至东吴,鲁肃不即引见孙权,且歇馆驿,此一曲也;又妙在孙权不即请见,必待明日,此再曲也;及至明日,又不即见孙权,先见众谋士,此三曲也;及见众谋士,又彼此角辩,议论龃龉,四曲也;孔明言语既触众谋士,又忤孙权,此五曲也;迨孙权作色而起,拂衣而入,读者至此几疑玄德之与孙权终不相合,孔明之至东吴竟成虚往也者:然后下文峰回路转,词洽情投。将欲通之,忽若阻之;将欲近之,忽若远之。令人惊疑不定,真是文章妙境。
孙权既听鲁肃之说,定吾身之谋;又闻孔明之言,识彼军之势:此时破曹之计决矣。乃复踌躇不断,寝食俱癈者,何哉?盖非此一折,则后文周瑜之略不显,而孔明激周瑜之智不奇。不必孙权之果出于此,而作者特欲为后文取势耳。观此可悟文章之法。
却说鲁肃、孔明辞了玄德、刘琦,登舟望柴桑郡来。二人在舟中共议。鲁肃谓孔明曰:“先生见孙将军,切不可实言曹操兵多将广。”鲁肃第一次叮嘱。孔明曰:“不须子敬叮咛,亮自有对答之语。”孔明第一次应承。及船到岸,肃请孔明于馆驿中暂歇,先自往见孙权。此时不即引见,便有曲折。权正聚文武于堂上议事,闻鲁肃回,急召入问曰:“子敬往江夏,体探虚实若何?”肃曰:“已知其略,尚容徐禀。”妙在不即说出孔明。权将曹操檄文示肃曰:“操昨遣使赍文至此,孤先发遣来使,现今会众商议未定。”曹操檄文之至,妙在孙权口中叙出。肃接檄文观看,曹操檄文之语,妙在鲁肃眼中看出。其略曰:
孤近承帝命,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今统雄兵百万,上将千员,欲与将军会猎于江夏,共伐刘备,同分土地,永结盟好。幸勿观望,速赐回音。
鲁肃看毕曰:“主公尊意若何?”权曰:“未有定论。”张昭曰:“曹操拥百万之众,借天子之名,以征四方,拒之不顺。此是论理。且主公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既得荆州,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势不可敌。此是论势。以愚之计,不如纳降,为万安之策。”张昭第一次劝降。众谋士皆曰:“子布之言,正合天意。”张昭只言地利不可恃,众人又言天意不可违。孙权沉吟不语。孙权第一次不答。张昭又曰:“主公不必多疑。如降操,则东吴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张昭第二次劝降。孙权低头不语。孙权第二次不答。须臾,权起更衣,鲁肃随于权后。权知肃意,乃执肃手而言曰:“卿欲如何?”肃曰:“恰纔众人所言,深误将军。众人皆可降曹操,惟将军不可降曹操。”二语是至论。权曰:“何以言之?”肃曰:“如肃等降操,当以肃还乡党,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操,欲安所归乎?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南面称孤哉!众人之意,各自为己,不可听也。将军宜早定大计。”众人只就东吴全势论,肃只望孙权一人身上说,极其痛快。权叹曰:“诸人议论,大失孤望。子敬开说大计,正与吾见相同。此天以子敬赐我也!张昭为孙策所得士,周瑜亦孙策所得士,惟鲁肃为孙权自得之,故独私为己有。但操新得袁绍之众,近又得荆州之兵,恐势大难以抵敌。”鲁肃嘱孔明,正为此也。肃曰:“肃至江夏,引诸葛瑾之弟诸葛亮在此,主公可问之,便知虚实。”妙在至此方说出孔明。权曰:“卧龙先生在此乎?”肃曰:“现在馆驿中安歇。”权曰:“今日天晚,且未相见。妙在说出孔明,又不相见。来日聚文武于帐下,先教见我江东英俊,然后升堂议事。”此是孙权好胜。至今吴人风俗往往如此。肃领命而去。
次日至馆驿中见孔明,又嘱曰:“今见我主,切不可言曹操兵多。”鲁肃第二次叮嘱。孔明笑曰:“亮自见机而变,决不有误。”孔明第二次应承。肃乃引孔明至幕下,早见张昭、顾雍等一班文武二十余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衣裳楚楚”,<蜉蝣>之诗,其为诸名士咏乎!孔明逐一相见,各问姓名,施礼已毕,坐于客位。张昭等见孔明丰神飘洒,器宇轩昂,料道此人必来游说。张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此语果有之乎?”张昭之意,即欲借管、乐厌倒孔明。俗谚所谓“借他的拳,撞他的嘴”也。孔明曰:“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小可二字妙,意谓尚不止此。昭曰:“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幸得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思欲席卷荆、襄。今一旦以属曹操,未审是何主见?”亦问得恶,是当面嘲笑。孔明自思张昭乃孙权手下第一个谋士,若不先难倒他,如何说得孙权?意不在张昭,而在孙权。遂答曰:“吾观取汉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刘豫州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之基业,故力辞之。说得冠冕。刘琮孺子,听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主屯兵江夏,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亦是实话,并非大言。昭曰:“若此,是先生言行相违也。先生自比管、乐,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齐七十余城:此二人者,真济世之才也。先生在草庐之中,但笑傲风月,抱膝危坐。今既从事刘豫州,当为生灵兴利除害,剿灭乱贼。不责其不降曹,反责其不攻曹,恶极。且刘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纵横寰宇,割据城池。此句更恶。今得先生,人皆仰望。虽三尺童蒙,亦谓彪虎生翼,将见汉室复兴,曹氏即灭矣。朝廷旧臣,山林隐士,无不拭目而待:以为拂高天之云翳,仰日月之光辉,拯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在此时也。故意先将他极口一赞。何先生自归豫州,曹兵一出,弃甲拋戈,望风而窜。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辅孤子而据疆土,乃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后,反不如其初也。将他极口一贬。说玄反不如初,是更进一层,其语尤恶。管仲、乐毅,果如是乎?愚直之言,幸勿见怪!”当面抢白。孔明听罢,哑然而笑曰:“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亦是实话,并非大言。譬如人染沉苛注:病字旁可。,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相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求安保,诚为难矣。先生忽然讲医道,隐然笑张昭是庸臣谋国,如庸医杀人也。吾主刘豫州,向日军败于汝南,寄迹刘表,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赵云而已:此正如病势尪赢已极之时也。三顾草庐,正是病重时求名医耳。新野山僻小县,人民稀少,粮食鲜薄,豫州不过暂借以容身,岂真将坐守于此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军不经练,粮不继日,然而博望烧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辈心惊胆裂:窃谓管仲、乐毅之用兵,未必过此。公然自赞。至于刘琮降操,豫州实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乱夺同宗之基业,此真大仁大义也。高抬玄德,美其亲亲之仁。当阳之败,豫州见有数十万赴义之民,扶老携幼相随,不忍弃之,日行十里,不思进取江陵,甘与同败,此亦大仁大义也。又高抬玄德,美其爱民之德。寡不敌众,胜负乃其常事。昔高皇数败于项羽,而垓下一战成功,此非韩信之良谋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尝累胜。隐然以玄德比高皇,自比韩信。盖国家大计,社稷安危,是有主谋。非比夸辩之徒,虚誉欺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诚为天下笑耳!”说尽秀才之病。这一篇言语,说得张昭并无一言回答。战胜了一个。
座上忽一人抗声问曰:“今曹公兵屯百万,将列千员,龙骧虎视,平吞江夏,公以为何如?”夸称曹操,便低一着,不及子布多矣。孔明视之,乃虞翻也。孔明曰:“曹操收袁绍蚁聚之兵,劫刘表乌合之众,虽数百万不足惧也。”虞翻冷笑曰:“军败于当阳,计穷于夏口,区区求救于人,而犹言不惧,此真大言欺人也!”亦是当面嘲笑。孔明曰:“刘豫州以数千仁义之师,安能敌百万残暴之众?退守夏口,所以待时也。今江东兵精粮足,且有长江之险,犹欲使其主屈膝降贼,不顾天下耻笑。由此论之,刘豫州真不惧操贼者矣!”借赞玄德以鄙薄江东,词令妙品。虞翻不能对。又战胜了一个。
座间又一人问曰:“孔明欲效仪、秦之舌,游说东吴耶?”此人直是没甚说。孔明视之,乃步骘也。孔明曰:“步子山以苏秦、张仪为辩士,不知苏秦、张仪亦豪杰也。自赞则管、乐犹云小可,骂人则仪、秦亦是豪杰。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两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国之谋,非比畏强凌弱,惧刀避剑之人也。君等闻曹操虚发诈伪之词,便畏惧请降,敢笑苏秦、张仪乎?”借赞仪、秦以鄙薄江东,词令妙品。步骘默然无语。又战胜了一个。
忽一人问曰:“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孔明视其人,乃薛综也。孔明答曰:“曹操乃汉贼也,又何必问?”综曰:“公言差矣。汉传世至今,天数将终。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虞翻但夸曹操之强犹可。至薛综乃辩其不是汉贼,丧心蔑理,比虞翻又低一着。刘豫州不识天时,强欲与争,正如以卵击石,安得不败乎?”孔明厉声曰:“薛敬文安得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乎?称君父二字,喝倒薛综,题目正大。夫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公既为汉臣,则见有不臣之人,当誓共戮之,臣之道也。今曹操祖宗叨食汉禄,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愤。公乃以天数归之,真无父无君之人也!不足与语!请勿复言!”凿凿侃侃,愧杀薛综。薛综满面羞惭,不能对答。又战胜了一个。
座上又一人应声问曰:“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犹是相国曹参之后。刘豫州虽云中山靖王苗裔,却无可稽考,眼见只是织席贩屦之夫耳,何足与曹操抗衡哉!”对臣骂主,已为失体,况又左袒曹操,更低一着。孔明视之,乃陆绩也。孔明笑曰:“公非袁术座间怀橘之陆郎乎?请安坐,听吾一言。轻薄。曹操既为曹相国之后,则世为汉臣矣。今乃专权肆横,欺凌君父,是不惟无君,亦且蔑祖,不惟汉室之乱臣,亦曹氏之贼子也。犹借曹参骂曹操,词令妙品。刘豫州堂堂帝冑,当今皇帝,按谱赐爵,何云无可稽考?其实冠冕正大。○按谱赐爵二十回中事,忽于此处提照。且高祖起身亭长,而终有天下;织席贩屦,又何足为辱乎?又以高祖比玄德。公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骂得畅。陆绩语塞。又战胜了一个。
座上一人忽曰:“孔明所言,皆强词夺理,均非正论,不必再言。且请问孔明治何经典?”一发问得没要紧,不济之极。孔明视之,乃严峻也。孔明曰:“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兴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邓禹、耿弇之辈,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审其生平治何经典;岂亦效书生,区区于笔砚之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乎?”若使卧龙以文章名世,亦不过蔡邕、王粲、陈琳、杨修等辈耳,何足为重。严峻低头丧气而不能对。又战胜了一个。
忽又一人大声曰:“公好为大言,未必真有实学,恐适为儒者所笑耳。”亦即是严峻之论,没甚添换。孔明视其人,乃汝南程德枢也。孔明答曰:“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看低天下多少文人学士。且如杨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阁而死,此所谓小人之儒也。虽日赋万言,亦何取哉!”以扬雄事莽为当出降操者比。程德枢不能对。又战胜了一个。众人见孔明对答如流,尽皆失色。
时座上张温、骆统二人,又欲问难。忽一人自外而入,厉声言曰:“孔明乃当世奇才,君等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曹操大军临境,不思退敌之策,乃徒斗口耶!”彼此问难,一往一复,毕竟作何结局?得此人来喝倒,绝妙收科。众视其人,乃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为东吴粮官。为后文伏线。当时黄盖谓孔明曰:“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何不将金石之论为我主言之,乃与众人辩论也?”黄盖说语倒可胜得孔明,众谋士不及也。孔明曰:“诸君不知世务,互相问难,不容不答耳。”未见周郎与曹操战,先见孔明与诸谋士战。周郎之战是舟师水卒,孔明之战是舌剑唇槍。然周郎为应兵,孔明亦为应兵耳。于是黄盖与鲁肃引孔明入。至中门,正遇诸葛瑾,安放诸葛瑾在此处最妙,若与诸谋士一同相见,将以孔明为客乎,抑将不以孔明为客乎?将亦与孔明辩乎,抑独不与孔明辩乎?孔明施礼。瑾曰:“贤弟既到江东,如何不来见我?”孔明曰:“弟既事刘豫州,理宜先公后私。公事未毕,不敢及私。望兄见谅。”瑾曰:“贤弟见过吴侯,却来叙话。”说罢自去。去得妙。若与孔明一同入见孙权,则孙权与孔明坐,诸葛瑾将与诸谋士侍立耶?
鲁肃曰:“适间所嘱,不可有误。”鲁肃第三次叮嘱。孔明点头应诺。孔明第三次应承。引至堂上,孙权降阶而迎,优礼相待。施礼毕,赐孔明坐。众文武分两行而立。鲁肃立于孔明之侧,只看他讲话。孔明致玄德之意毕,偷眼看孙权,碧眼紫髯,堂堂一表。孔明暗思:“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说。等他问时,用言激之便了。”先生前讲医道,此又善相法。献茶已毕,孙权曰:“多闻鲁子敬谈足下之才,今幸得相见,敢求教益。”孔明曰:“不才无学,有辱明问。”权曰:“足下近在新野,佐刘豫州与曹操决战,必深知彼军虚实。”孙权之意,专在欲知曹兵虚实。孔明曰:“刘豫州兵微将寡,更兼新野城小无粮,安能与曹操相持?”只说玄德兵少,尚未说出曹兵多少。权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马步水军,约有一百余万。”三次应承鲁肃,至此忽然变卦。妙甚。权曰:“莫非诈乎?”孔明曰:“非诈也。曹操就兖州已有青州军二十万;平了袁绍,又得五六十万;中原新招之兵三四十万;今又得荆州之军二三十万:以此计之,不下一百五十万。亮以百万言之,恐惊江东之士也。”索性再说多些,不怕气坏了鲁肃。鲁肃在旁,闻言失色,以目视孔明,孔明只做不见。妙甚。权曰:“曹操部下战将,还有多少?”既问其兵,又问其将者,或兵虽多而将少,犹不足惧也。孔明曰:“足智多谋之士,能征惯战之将,何止一二千人!”既夸其兵,又夸其将,且又夸其谋臣,更不怕气坏了鲁肃。权曰:“今曹操平了荆、楚,复有远图乎?”或兵将虽多而无远志,犹不足惧也。孔明曰:“即今沿江下寨,准备战船,不欲图江东,待取何地?”此句直逼将来。权曰:“若彼有吞并之意,战与不战,请足下为我一决。”孔明曰:“亮有一言,但恐将军不肯依。”劝他投降,颇觉口重,故先着此一句。权曰:“愿闻高论。”孔明曰:“向者宇内大乱,故将军起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除大难,略已平矣。近又新破荆州,威震海内,纵有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此句反是宾。若其不能,何不从众谋士之论,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此句反是主。权未及答。孔明又曰:“将军外托服从之名,内怀疑贰之见,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又逼下句。权曰:“诚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降操?”急问此句,已是不乐。孔明曰:“昔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冑,英才盖世,众士仰慕。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又安能屈处人下乎!”明明说孙权不及玄德,并不及田横。恶甚。○前鲁肃以为诸臣皆降,惟孙权不可降,高待孙权也;今孔明以为玄德皆不可降,唯孙权可降,薄待孙权也。孙权闻之,安得不怒乎?孙权听了孔明此言,不觉勃然变色,拂衣而起,退入后堂。众皆哂笑而散。有此一折,几疑孙刘之好不合矣。而下文忽转出无数奇文奇事。鲁肃责孔明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宽洪大度,不即面责。先生之言,藐视吾主甚矣。”孔明仰面笑曰:“何如此不能容物耶!反责孙权,妙。我自有破曹之计,彼不问我,我故不言。”方纔说出真话,然却是不曾说出。肃曰:“果有良策,肃当请主公求教。”孔明曰:“吾视曹操百万之众,如群蚁耳!但我一举手,则皆为齑粉矣!”又说出大话,然却是不曾说出。肃闻言,便入后堂见孙权。权怒气未息,顾谓肃曰:“孔明欺吾太甚!”肃曰:“臣亦以此责孔明,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轻言,主公何不求之?”权回嗔作喜曰:“原来孔明有良谋,故以言词激我。我一时浅见,几误大事。”好孙权。便同鲁肃重复出堂,再请孔明叙话。孔明前在草庐,必待玄德三请;今在江东,亦必待孙权再问。权见孔明,谢曰:“适来冒渎威严,幸勿见罪。”孔明亦谢曰:“亮言语冒犯,望乞恕罪。”权邀孔明入后堂,置酒相待。
数巡之后,权曰:“曹操平生所恶者:吕布、刘表、袁绍、袁术、豫州与孤耳。今数雄已灭,独豫州与孤尚存。孤不能以全吴之地,受制于人,吾计决矣。有志气。非刘豫州莫与当曹操者,此句是求玄德相助。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此句是恐玄德不能相助。孔明曰:“豫州虽新败,然关云长犹率精兵万人;刘琦领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言玄德之势不为弱。曹操之众,远来疲惫,近追豫州,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荆州士民附操者,迫于势耳,非本心也。言曹操之势不足畏。今将军诚能与豫州协力同心,破曹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则荆、吴之势强,而鼎足之形成矣。隐然以荆州自处,而与吴、魏并列为三。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惟将军裁之。”权大悦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吾意已决,更无他疑。即日商议起兵,共灭曹操!”遂令鲁肃将此意传谕文武官员,就送孔明于馆驿安歇。
张昭知孙权欲兴兵,遂与众议曰:“中了孔明之计也!”急入见权曰:“昭等闻主公将兴兵与曹操争锋,主公自思比袁绍若何?说他不如玄德,尚然不乐;说他不如袁绍,一发不喜。曹操向日兵微将寡,尚能一鼓克袁绍;何况今日拥百万之众南征,岂可轻敌?若听诸葛亮之言,妄动甲兵,此所谓负薪救火也。”张昭第三次劝降。孙权只低头不语。孙权第三次不答。顾雍曰:“刘备因为曹操所败,故欲借我江东之兵以拒之,主公奈何为其所用乎?愿听子布之言。”舌战之时,顾雍独无一言,却在此时开口。孙权沉吟未决。孔明已将曹操兵势虚实开说明白矣,何尚沉吟未决耶?作者于此,特欲借此逼出后文周郎耳,不必孙权之果如此也。张昭等出,鲁肃入见曰:“适张子布等,又劝主公休动兵,力主降议,此皆全躯保妻子之臣,为自谋之计耳。愿主公勿听也。”孙权尚在沉吟。都为后文取势。肃曰:“主公若迟疑,必为众人误矣。”权曰:“卿且暂退,容我三思。”都为后文取势。肃乃退出。时武将或有要战的,文官都是要降的,议论纷纷不一。前止写文官,此处又补写武将一句。
且说孙权退入内宅,寝食不安,犹豫不决。都为后文取势。吴国太见权如此,问曰:“何事在心,寝食俱废?”权曰:“今曹操屯兵于江、汉,有下江南之意。问诸文武,或欲降者,或欲战者。欲待战来,恐寡不敌众;欲待降来,又恐曹操不容。寡不敌众,是惩于刘备;恐操不容,是惩于刘琮。因此犹豫不决。”吴国太曰:“汝何不记吾姐临终之语乎?”忽将权母临终遗命一提。孙权如醉方醒,似梦初觉,想出这句话来。正是:
追思国母临终语,引得周郎立战功。
毕竟说着甚的,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6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孙权决计破曹操
孙权破操之计必待周瑜决之者,非决之以周瑜之言,而实决之以孙策临终之言;则谓周瑜之破操,一孙策之破操可也。不但此也,孙策之语,孙权能忆之者,忆之以权母临终之言,而又忆之以母姑忆姊之言也;则谓周瑜之破操,一吴氏两夫人之破操可也。且周瑜破操之计必待孔明激之者,非激之以孔明,而激之以二乔也;则谓周瑜之破操,一大乔、小乔之破操可也。赤壁鏖兵一场大功,得妇人之力居多。妇人真可畏哉!
张昭有负孙策付托之重。或解之曰“内事不决问张昭”,原不当以外事问之。不知天下未有能谋内事而不能谋外事者,又未有不能谋外事而能谋内事者。攘外乃所以安内,外患至而不能捍,谓之知内,吾不信也。
前回孙权谓孔明曰:“非豫州莫与当曹操者。”是孔明之激怒孙权,而致孙权之求助于玄德也。此回周瑜谓孔明曰:“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贼。”是孔明之激怒周瑜,而致周瑜之求助于孔明也。本是玄德求助于孙权,却能使孙权反求助于玄德;本是孔明求助于周瑜,却能使周瑜反求助于孔明:孔明之智,真妙绝千古。
周瑜拒操之志,早已决于胸中,而诈言降操者,是以言挑拨孔明,欲使其求助于我也。鲁肃不知其诈,而极力争之;孔明知其诈,而随口顺之。瑜、亮二人各自使乖,各说假话,大家暗暗猜着,大家只做不知;而中间夹着一至诚之鲁肃,时出几句老实语以形之:写来真是好看煞人。
入门问讳,岂有入其国而不知其国之夫人者乎?或疑孔明二乔之说,乃演义妆点耳,非真有是言也。然吾读杜牧之诗,有“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之句,则使孔明不借风,周郎不纵火,将二乔之为二乔,其不等于张济之妻、袁熙之妇者几希矣!事既非曹操之所无,说何必非孔明之所有?
<铜雀>旧赋云:“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蝃蝀。”此言东西有玉龙、金凤之两台,而接之以桥也。以蝃蝀比之,即<阿房赋>所谓“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凌空,不霁何虹”者也。孔明乃将桥字改作乔字,将西字改作南字,将连字改作揽字,而下句钊全改之,遂轻轻划在二乔身上去,可谓善改文章者矣。刘贡父患疯疾,苏子瞻戏改<大风歌>以嘲之曰:“大疯起兮眉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其殆学孔明之改赋乎!
以桥作乔,此读别字也。孔明欲欺周郎,故有意为之。奈何近世孔明之多乎!弄璋而以为弄騿注:鹿上章下。,伏腊而以为伏猎矣,芋而以为羊、金根而以为金银矣,吾不知其将赚何人,将施何计,而亦学孔明之改别字也。为之一笑。
周瑜非忌孔明也,忌玄德也。孔明为玄德所有则忌之,使孔明而为东吴所有,则不忌也,观其使诸葛瑾招之之意可见矣;非若庞涓之忌孙膑,同事一君而必欲杀之而后快也。一则在异国而招之使入我国,一则在我国而驱之使入异国。试以庞涓较周瑜,则周瑜真爱孔明之至耳。
却说吴国太见孙权疑惑不决,乃谓之曰:“先姊遗言云:‘伯符临终有言: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今何不请公瑾问之?”国太述先姊遗言,先姊却又是述伯符遗言。○孙策遗命是二十九回中事,忽于此提照。权大喜,即遣使往鄱阳请周瑜议事。可知前文写孙权沉吟犹豫,不过欲逼出周瑜。原来周瑜在鄱阳湖训练水师,闻曹操大军至汉上,便星夜回柴桑郡议军机事。使者未发,周瑜已先到。不待孙权去请,却写周瑜自来,是极写周瑜。鲁肃与瑜最厚,先来接着,将前项事细述一番。不待周瑜问鲁肃,先写鲁肃告周瑜,是极写鲁肃。周瑜曰:“子敬休忧,瑜自有主张。与孔明答应鲁肃一般。今可速请孔明来相见。”鲁肃上马去了。
周瑜方纔歇息,忽报张昭、顾雍、张纮、步骘四人来相探。瑜接入堂中坐定,叙寒温毕。张昭曰:“都督知江东之利害否?”问得惊惶之极。瑜曰:“未知也。”假胡涂。妙。昭曰:“曹操拥众百万,屯于汉上,昨传檄文至此,欲请主公会猎于江夏。虽有相吞之意,尚未露其形。昭等劝主公且降之,庶免江东之祸。不想鲁子敬从江夏带刘备军师诸葛亮至此,彼因自欲雪愤,特下说词以激主公,子敬却执迷不悟。正欲待都督一决。”瑜曰:“公等之见皆同否?”顾雍等曰:“所议皆同。”瑜曰:“吾亦欲降久矣。公等请回。明早见主公,自有定议。”只用顺口答应。妙。昭等辞去。少顷,又报程普、黄盖、韩当等一班战将来见。瑜迎入,各问慰讫。程普曰:“都督知江东早晚属他人否?”问得愤懑之极。瑜曰:“未知也。”普曰:“吾等自随孙将军开基创业,大小数百战,方纔战得六郡城池。今主公听谋士之言,欲降曹操,此真可耻可惜之事!吾等宁死不辱。望都督劝主公决计兴兵,吾等愿效死战。”写武将如寿。○前已写过黄盖,此处却写程普。瑜曰:“将军等所见皆同否?”黄盖忿然而起,以手拍额曰:“吾头可断,誓不降曹!”又独写黄盖。众人皆曰:“吾等都不愿降。”带表众人。瑜曰:“吾正欲与曹操决战,安肯投降?将军等请回。瑜见主公,自有定议。”亦只顺口答应。妙。程普等别去。又未几,诸葛瑾、吕范一班儿文官相候。瑜迎入,讲礼方毕,诸葛瑾曰:“舍弟诸葛亮自汉上来,言刘豫州欲结东吴共伐曹操,文武商议未定。因舍弟为使,瑾不敢多言,是避嫌疑之语。专候都督来决此事。”瑜曰:“以公论之若何?”瑾曰:“降者易安,战者难保。”二语妙甚,明明说文官欲保身,武官不惜死。周瑜笑曰:“瑜自有主张。来日同至府下定议。”与对鲁肃语一般。瑾等辞退。忽又报吕蒙、甘宁等一班儿来见。瑜请入,亦叙谈此事。有要战者,有要降者,互相争论。前是要降者与要战者分作两处相见,今并作一起相见。前详此略,笔法各异。瑜曰:“不必多言,来日都到府下公议。”妙在不置可否。众乃辞去。周瑜冷笑不止。不知他葫芦里卖甚药。
至晚,人报鲁子敬引孔明来拜。瑜出中门迎入,叙礼毕,分宾主而坐。肃先问瑜曰:“今曹操驱众南侵,和与战二策,主公不能决,一听于将军。将军之意若何?”是老实人先开口。瑜曰:“曹操以天子为名,其师不可拒;且其势大,未可轻敌。战则必败,降则易安。吾意已决,来日见主公,便当遣使纳降。”此是周郎假话,所以急孔明、试孔明也。鲁肃愕然曰:“君言差矣!江东基业,已历三世,岂可一旦弃于他人?伯符遗言,外事付托将军。今正欲仗将军保全国家,为泰山之靠,奈何从懦夫之议耶?”周瑜过欲挑拨孔明开口,却妙在孔明不言,只在鲁肃回答。瑜曰:“江东六郡,主灵无限;若罹兵革之祸,必有归怨于我,故决计请降耳。”孙权欲求助于豫州,周瑜却欲孔明求助于我,故又反言以挑拨之。肃曰:“不然。以将军之英雄,东吴之险固,操未必便能得志也。”又妙在孔明不言,让鲁肃回答。二人互相争辩,孔明只袖手冷笑。前写周瑜冷笑,此又写孔明冷笑矣。都是满腹春秋。瑜曰:“先生何故哂笑?”孔明曰:“亮不笑别人,笑子敬不识时务耳。”恶极,妙极。肃曰:“先生如何反笑我不识时务?”孔明曰:“公瑾主意欲降操,甚为合理。”恶极,妙极。瑜曰:“孔明乃识时务之士,必与吾有同心。”大家说假语,好看煞人。肃曰:“孔明,你也如何说此?”夹着鲁肃一句老实话以衬之。妙。孔明曰:“操极善用兵,天下莫敢当。向只有吕布、袁绍、袁术、刘表敢与对敌;今数人皆被操灭,天下无人矣。句句奚落孙权,又句句奚落周瑜。恶极,妙极。独有刘豫州不识时务,强与争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将军决计降曹,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贵。国祚迁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恶极,妙极。鲁肃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于国贼乎!”又夹着鲁肃一句老实话。
孔明曰:“愚有一计:并不劳牵羊担酒,纳土献印;亦不须亲自渡江;只须遣一介之使,扁舟送两个人到江上。操一得此两人,百万之众,皆卸甲卷旗而退矣。”说到此处,更奇极、妙极。瑜曰:“用何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东去此两人,如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且不便说是何人,偏要待他再问。妙极。瑜又问:“果用何二人?”孔明曰:“亮居隆中时,即闻操于漳河新造一台,名曰‘铜雀’,极其壮丽。广选天下美女以实其中。先有此一句为实。操本好色之徒,久闻江东乔公有二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方说出要他妻子及其主人之嫂。操曾发誓曰:‘吾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又先有一句为实。一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虽死无恨矣。’恶极矣,妙极矣。今虽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其实为此二女也。恶极,妙极。将军何不去寻乔公,以千金买此二女,佯作不知。妙。差人送与曹操。操得二女,称心满意,必班师矣。恶极,妙极。此范蠡献西施之计,何不速为之?”妙在又借故事为证。瑜曰:“操欲得二乔,有何证验?”周瑜不即怒骂,又核实一句。文势甚曲。孔明曰:“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下笔成文。操尝命作一赋,名曰<铜雀台赋>。赋中之意,单道他家合为天子,又先有一句为实。誓取二乔。”有赋为证,竟似千真万真。瑜曰:“此赋公能记否?”又核实一句,不即发怒。妙甚。孔明曰:“吾爱其文华美,尝窃记之。”瑜曰:“试请一诵。”又核实一句,不即发怒。妙甚。孔明实时诵<铜雀台赋>云:
从明后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旧赋云:“连二乔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蝃蝀。”此“桥”也,非“乔”也。今孔明易此二语,便轻轻划在二乔身上去。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云天垣其既立兮,家愿得乎双逞,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周瑜听罢,勃然大怒,离座指北而骂曰:“老贼欺吾太甚!”至此不得不怒,不得不急。孔明急起止之曰:“昔单于屡侵疆界,汉天子许以公主和亲;今何惜民间二女乎?”偏说“民间”二字,佯为不知。恶极矣,妙极矣。瑜曰:“公有所不知,知之久矣。大乔是孙伯符将军主妇,小乔乃瑜之妻也。”孔明佯作惶恐之状,曰:“亮实不知。失口乱言,死罪!死罪!”恶极,妙极。瑜曰:“吾与老贼誓不两立!”孔明曰:“事须三思,免致后悔。”既知是他妻子及其主之嫂矣,又故意说此两句。愈恶,愈妙。瑜曰:“吾承伯符寄托,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适来所言,故相试耳。方说出真话。吾自离鄱阳湖,便有北伐之心,虽刀斧加头,不易其志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贼。”前此说假话,本欲孔明来求我;今却是我求孔明。孔明曰:“若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早晚拱听驱策。”瑜曰:“来日入见主公,便议兴兵。”孔明与鲁肃辞出,相别而去。
次日清晨,孙权升堂。左边文官张昭、顾雍等三十余人,右边武官程普、黄盖等三十余人,衣冠济济,剑佩锵锵,分班侍立。前孔明入见,止列着文官;今周瑜入见,兼列着武官。两番写来,各自好看。少顷,周瑜入见。礼毕,孙权问慰罢。瑜曰:“近闻曹操引兵屯汉上,驰书至此,主公尊意若何?”权即取檄文与周瑜看。瑜看毕,笑曰:“老贼以我江东无人,敢如此相侮耶!”听赋则怒,见檄则笑;怒极而笑,笑正其怒也。权曰:“君之意若何?”瑜曰:“主公曾与众文武商议否?”权曰:“连日议此事:有劝我降者,有劝我战者。吾意未定,故请公瑾一决。”瑜曰:“谁劝主公降?”问得懊恼之极,如见其词色。权曰:“张子布等皆主其意。”瑜即问张昭曰:“愿闻先生所以主降之意。”昨日随口答应,此时忽然盘问。昭曰:“曹操挟天子而征四方,动以朝廷为名;近又得荆州,威势越大。吾江东可以拒操者,长江耳。今操艨艟战舰,何止千百?水陆并进,何可当之?不如且降,更图后计。”不知图甚后计。瑜曰:“此迂儒之论也!一句骂倒张昭。周瑜骂胜似孔明骂。江东自开国以来,今历三世,安忍一旦废弃?”权曰:“若此,计将安出?”瑜曰:“操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将军以神武雄才,仗父兄余业,据有江东,兵精粮足,正当横行天下,为国家除残去暴,奈何降贼耶?以大义论之,则不当降操。且操今此来,多犯兵家之忌:北土未平,马腾、韩遂为其后患,而操久于南征,一忌也;此处忽提马腾,为前文董承义状照应,为后文徐庶流言伏笔。北军不熟水战,操舍鞍马,仗舟楫,与东吴争衡,二忌也;为后计杀蔡瑁、张允伏笔。又时值隆冬盛寒,马无蒿草,三忌也;时值隆冬,为后借东风伏笔。驱中国士卒,远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忌也。为后献连环计伏笔。操兵犯此数忌,虽多必败。将军擒操,正在今日。以大势论之,则又不必降操。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屯夏口,为将军破之!”其言甚壮。权矍然起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所惧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与对孔明语一般。孤与老贼,誓不两立!卿言当伐,甚合孤意。此天以卿授我也。”与对鲁肃语一般。瑜曰:“臣为将军决一血战,万死不辞。只恐将军狐疑不定。”又反激孙权一句以决之。权拔佩剑砍面前奏案一角曰:“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张昭此时大难为情。言罢,便将此剑赐周瑜,即封瑜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如文武官将有不听号令者,即以此剑诛之。写得孙权出色。瑜受了剑,对众言曰:“吾奉主公之命,率众破曹。诸将官吏来日俱于江畔行营听令。如迟误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斩施行。”写得周瑜声势。言罢,辞了孙权,起身出府。众文武各无言而散。
周瑜回到下处,便请孔明议事。孔明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议已定,愿求破曹良策。”孔明曰:“孙将军心尚未稳,不可以决策也。”拔剑砍案之后,又说他心未稳,不是孔明看不出。瑜曰:“何谓心不稳?”孔明曰:“心怯曹兵之多,怀寡不敌众之意。将军能以军数开解,使其了然无疑,然后大事可成。”孙权屡以曹兵多寡为问,孔明便从此看出他心未稳。瑜曰:“先生之论甚善。”乃复入见孙权。权曰:“公瑾夜至,必有事故。”瑜曰:“来日调拨军马,主公心有疑否?”权曰:“但忧曹操兵多,寡不敌众耳。他无所疑。”卧龙先生料事如此。瑜笑曰:“瑜特为此,特来开解主公。主公因见操檄文言水陆大军百万,故怀疑惧,不复料其虚实。今以实较之:彼将中国之兵,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袁氏之众,亦止七八万耳,尚多怀疑未服。将北来军兵平白地开销了无数。夫以久疲之卒,御狐疑之众,其数虽多,不足畏也。瑜得五万兵,自足破之。其言甚壮。愿主公勿以为虑。”权抚瑜背曰:“公瑾此言,足释吾疑。子布无谋,深失孤望。独卿及子敬与孤同心耳。又带骂张昭,带表鲁肃。卿可与子敬、程普即日选军前进。孤当续发人马,多载资粮,为卿后应。卿前军倘不如意,便还就孤。不算胜,先算败,其志愈坚。孤当亲与操贼决战,更无他疑。”其言亦甚壮。周瑜谢出,暗忖曰:“孔明早已料着吴侯之心,其计画又高我一头,久必为江东之患,不如杀之。”周郎欲杀孔明,正是孔明知己。乃令人连夜请鲁肃入帐,言欲杀孔明之事。肃曰:“不可。今操贼未破,先杀贤士,是自去其助也。”周瑜患孔明,子敬只患曹操。瑜曰:“此人助刘备,必为江东之患。”不是患孔明,乃患玄德之得孔明耳。肃曰:“诸葛瑾乃其亲兄,可令招此人同事东吴,岂不妙哉?”瑜善其言。可见周郎非忌胜己者,特忌胜己者之为敌用耳。
次日平明,瑜赴行营,升中军帐高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官武将听令。原来程普年长于瑜,今瑜爵居其上,心中不乐,是日乃托病不出,令长子程咨自代。周郎初点兵时,程普以年少轻周郎;与孔明初点兵时,关、张以年少轻孔明正复相似。瑜令众将曰:“王法无亲,诸君各守乃职。方今曹操弄权,甚于董卓:囚天子于许昌,屯暴兵于境上。吾今奉命讨之,诸君幸皆努力向前。大军到处,不得扰民;赏劳罚罪,并不徇纵。”誓师之言,先明大义,周郎大是可儿。令毕,即差韩当、黄盖为前部先锋,领本部战船,即日起行,前至三江口下寨,别听将令;蒋钦、周泰为第二队;凌统、潘璋为第三队;太史慈、吕蒙为第四队;陆逊、董袭为第五队;吕范、朱治为四方巡警使,催督六郡官军,水陆并进,克期取齐。只五万兵;观其调拨,却有数十万之势。调拨已毕,诸将各自收拾船只军器起行。程咨回见父程普,说周瑜调兵,动止有法。普大惊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为将,今能如此,真将才也!我如何不服?”遂亲诣行营谢罪。关、张之服孔明,在奏捷之后;程普之服周郎,即在调兵之时:又不同。瑜亦逊谢。
次日,瑜请诸葛瑾,谓曰:“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事刘备?今幸至江东,欲烦先生不惜齿牙余论,使令弟弃刘备而事东吴,则主公既得良辅,此句为孙权,是周郎本意。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见,此句为诸葛,是周郎傍意。岂不美哉?先生幸即一行。”瑾曰:“瑾自至江东,愧无寸功。今都督有命,敢不效力。”实时上马径投驿亭来见孔明。孔明接入,哭拜各诉阔情。瑾泣曰:“弟知伯夷、叔齐乎?”孔明暗思:“此必周郎教来说我也。”开口便见雌雄。遂答曰:“夷、齐古之圣贤也。”闲闲答应。瑾曰:“夷、齐虽至饿死首阳山下,兄弟二人亦在一处。我今与你同胞共乳,乃各事其主,不能旦暮相聚。视夷、齐之为人,能无愧乎?”亦善于词令。孔明曰:“兄所言者,情也;弟所守者,义也。此言弟不能从兄。弟与兄皆汉人;今刘皇叔乃汉室之冑,兄若能去东吴而与弟同事刘皇叔,则上不愧为汉臣,而骨肉又得相聚,此情义两全之策也。此言兄可以来从弟。不识兄意以为何如?”瑾思曰:“我来说他,反被他说了我也。”真可笑矣。遂无言回答,起身辞去。回见周瑜,细述孔明之言。瑜曰:“公意若何?”问得妙。瑾曰:“吾受孙将军厚恩,安肯相背!”瑜曰:“公既忠心事主,不必多言。吾自有伏孔明之计。”在他阿兄面前,不好说得要杀耳。正是:
智与智逢宜必合,才和才角又难容。
毕竟周瑜定何计伏孔明,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6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会蒋干中计
凡大功之将成,必有其端之先见。而所谓端者,又有顺有逆:敌方疑我,而我先小败以骄其志,此端之逆见者也;敌方轻我,而我先小胜以挫其锐,此端之顺见者也。曹操当刘琮新降,豫州新败之后,席卷荆、襄,气吞吴、会,骄盈极矣,是不可不先有以挫之。周郎以江口之小胜,预为赤壁之端,殆不用逆而用顺者乎?
玄德有檀溪跃马一事在前,可谓险矣;而此处江口劳军之事则愈险。云长有单刀赴会一事在后,可谓奇矣;而此处江口相从之事则愈奇。险莫险于不知,奇莫奇于不露。蔡瑁追之,而仓皇出奔,是知其险者也;周瑜送之,而从容作别,是不知其险者也。却荆州之请,而以言折鲁肃,是露其奇者也;立玄德之后,而以不言慑周瑜,是不露其奇者也。前后两番,极其相类,又极其相反,真妙不可言。
文有正衬,有反衬。写鲁肃老实以衬孔明之乖巧,是反衬也;有周瑜乖巧以衬孔明之加倍乖巧,是正衬也。譬如写国色者,以丑女形之而美,不若以美女形之而觉其更美;写虎将者,以懦夫形之而勇,不若以勇夫形之而觉其更勇。读此可悟文章相衬之法。
孔明未出草庐之时,即曰“外结孙权”。故荆州之守,关公欲分兵拒吴,则孔明止之;关公之殁,玄德欲兴兵伐吴,则孔明谏之。至白帝托孤以后,终孔明之世,未尝与吴相恶,盖欲结之以共讨汉贼也。惟鲁肃之见与孔明合,而周瑜之见独与鲁肃殊:肃方引孔明以相助,而瑜则欲杀孔明;肃方引玄德以相助,而瑜又欲杀玄德。是瑜不及鲁肃远矣。虽然,肃知玄德与孔明之为人杰,故欲得之以为援;周瑜亦知玄德、孔明为人杰,故必欲杀之以绝患。天下非人杰不能知人杰。呜呼,瑜亦人杰矣哉!
玄德在水镜庄上听元直之语,妙在句句明白;蒋干在周瑜帐中听军士之语,妙在不甚明白。玄德耳中虽甚明白,心中不知元直为谁,却是不明白;蒋干耳中虽不明白,眼中已见张、蔡降书,却是极明白。两样听法,亦作两样猜法。前后各各入妙。
陈宫在路上拾得玄德与曹操书,妙在千真万真;蒋干在帐中拾得张、蔡与周瑜书,妙在疑真疑假。吕布见书,更无不信;曹操见书,初信后疑。陈宫所拾之书,并非曹操所作;蒋干所拾之书,却是周瑜所为。一样拾法,两样来历。前后又各各入妙。
秦庆童述董承私语,只一句两句,秒在庆童不解;蒋干述周瑜私语,亦只一句两句,妙在蒋干先知。庆童所听,有义状为证,却是曹操搜出;蒋干所听,有降书为证,却是蒋干带来。一样述法,两样详法。前后又各各入妙。
周瑜诈睡,是骗蒋干;蒋干诈睡,又骗周瑜。周瑜假呼蒋干,是明知其诈睡;蒋干不应周瑜,是不知其诈呼。周瑜之醉,醉却是醒;蒋干之醒,醒却是梦。妙在先说破他是说客,使他开口不得;又妙在说他不是说客,一发使他开口不得。妙在梦中呼子翼、骂操贼,使他十分疑惑;又妙在醒来忘却呼子翼、骂操贼,一发使他十分疑惑。周瑜假做极疏,却步步是密;蒋干自道极乖,却步步是呆。写来真是好看。
却说周瑜闻诸葛瑾之言,转恨孔明,存心欲谋杀之。次日,点齐军将,入辞孙权。权曰:“卿先行,孤即起兵继后。”瑜辞出,与程普、鲁肃领兵起行,便邀孔明同往。邀孔明不是好意。孔明欣然从之。一同登舟,驾起帆樯,迤逦望夏口而进。离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结营,周围屯住。孔明只在一叶小舟内安身。孔明之舟如一叶,孔明之身亦如一叶。以一叶之身寄于东吴,而安如泰山,真神人也。周瑜分拨已定,使人请孔明议事。孔明至中军帐,叙礼毕。瑜曰:“昔曹操兵少,袁绍兵多,而操反胜绍者,因用许攸之谋,先断乌巢之粮也。三十回中事,于此处提照。今操兵八十三万,我兵只五六万,安能拒之?亦必须先断操之粮,然后可破。我已探知操军粮草俱屯于聚铁山。先生久居汉上,熟知地理。敢烦先生与关、张、子龙辈,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铁山断操粮道。彼此各为主人之事,幸勿推调。”天下唯不怀好意人最会说好话。孔明暗思:“此因说我不动,设计害我。我若推调,必为所笑;不如应之,别有计议。”乃欣然领诺。写孔明乖觉,只是不露出来。瑜大喜。孔明辞出。鲁肃密谓瑜曰:“公使孔明劫粮,是何意见?”瑜曰:“吾欲杀孔明,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杀之,以绝后患耳。”写周瑜使乖,便自己说出来。肃闻言,乃往见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只见孔明略无难色,整点军马要行。妙人乖觉全不露。肃不忍,以言挑之曰:“先生此去,可成功否?”写鲁肃忠厚,以反衬周瑜。孔明笑曰:“吾水战、步战、马战、车战,各尽其妙,何愁功绩不成?非比江东公与周郎辈止一能也。”又用反激语。先生惯行此法。肃曰:“吾与公瑾何谓一能?”孔明曰:“吾闻江南小儿谣言云:‘伏路把关饶子敬,临江水战有周郎。’公等于陆地但能伏路把关;此句是宾。周公瑾但堪水战,不能陆战耳。”此句是主。肃乃以此言告知周瑜。瑜怒曰:“何欺我不能陆战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万马军,往聚铁山断操粮道。”写孔明耐得,写周瑜耐不得。肃又将此言告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断粮者,实欲使曹操杀吾耳。吾故以片言戏之,公瑾便容纳不下。目今用人之际,只愿吴侯与刘使君同心,则功可成;如各相谋害,大事休矣。此以正言教之,止其害我之谋。操贼多谋,他平生惯断人粮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备?公瑾若去,必为所擒。此以忠言告之,平其好胜之气。今只当先决水战,挫动北军锐气,别寻妙计破之。为下文伏笔。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为幸。”鲁肃遂连夜回见周瑜,备述孔明之言。瑜摇首顿足曰:“此人见识胜吾十倍,今不除之,后必为我国之祸!”愈敬之,愈服之,愈欲杀之。肃曰:“今用人之际,望以国家为重。此句是主。且待破曹之后,图之未晚。”此句是宾。○处处写鲁肃忠厚,以反衬周瑜。瑜然其说。
却说玄德分付刘琦守江夏,自领众将引兵往夏口。遥望江南岸旗幡隐隐,戈戟重重,料是东吴已动兵矣,乃尽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扎。玄德聚众曰:“孔明一去东吴,杳无音信,不知事体如何。谁人可去探听虚实回报?”鱼久脱水,毋乃涸乎?糜竺曰:“竺愿往。”玄德乃备羊酒礼物,令糜竺至东吴,以犒军为名,探听虚实。竺领命,驾小舟顺流而下,径至周瑜大寨前。军士入报周瑜,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相敬之意,献上酒礼。瑜受讫,设宴款待糜竺。竺曰:“孔明在此已久,今愿与同回。”瑜曰:“孔明方与我同谋破曹,岂可便去?既不放去,又不令与糜竺相见。写周瑜不怀好意。吾亦欲见刘豫州,共议良策;奈身统大军,不可暂离。若豫州肯枉驾来临,深慰所望。”不放孔明去,反欲赚玄德来,写周瑜一发不怀好意了。竺应诺,拜辞而回。肃问瑜曰:“公欲见玄德,有何计议?”又夹写鲁肃老实,以衬周瑜。瑜曰:“玄德世之枭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机诱至杀之,实为国家除一后患。”既欲杀孔明,又欲杀玄德,何其狠也?鲁肃再三劝谏,又写鲁肃忠厚,以衬周瑜。瑜只不听,遂传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看吾掷杯为号,便出下手。”读至此为玄德担忧。却说糜竺回见玄德,具言周瑜欲请主公到彼面会,别有商议。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只,只今便行。又写玄德坦直,以衬周瑜。云长谏曰:“周瑜多谋之士,又无孔明书信,精细之极。恐其中有诈,不可轻去。”前襄阳赴会,是关公劝行;今周郎相邀,却是关公谏阻。与前文相类又相反。玄德曰:“我今结东吴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见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两相猜忌,事不谐矣。”玄德只防曹操,不防周瑜。云长曰:“兄长若坚意要去,弟愿同往。”写云长。张飞曰:“我也跟去。”写翼德。玄德曰:“只云长随我去。翼德与子龙守寨。简雍固守鄂县。我去便回。”吩咐毕,即与云长乘小舟,并从者二十余人,飞棹赴江东。前往襄阳,是子龙随去;今往江东,是关公随去。前是三百步卒,今只二十从人。又相类而相反。玄德观看江东艨艟战舰、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齐,心中甚喜。又写玄德忠厚,以衬周瑜。军士飞报周瑜:“刘豫州来了。”瑜问:“带多少船只来?”军士答曰:“只有一只船,二十余从人。”瑜笑曰:“此人命合休矣!”读至此,又为玄德担忧。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然后出寨迎接。玄德引云长等二十余人直到中军帐,叙礼毕,瑜请玄德上坐。天下惟不怀好意人最会虚恭敬。玄德曰:“将军名传天下,备不才,何烦将军重礼?”乃分宾主而坐。周瑜设宴相待。
且说孔明偶来江边,闻说玄德来此与都督相会,吃了一惊,此一惊不小。急入中军帐窃看动静。只见周瑜面有杀气,两边壁衣中密排刀斧。孔明大惊曰:“似此如之奈何!”读者至此,必疑下文定是孔明设计,然后玄德得脱矣。回视玄德,谈笑自若。履危而不知,使旁观者愈着急。却见玄德背后一人,按剑而立,乃云长也。在孔明眼中写一云长。孔明喜曰:“吾主无危矣。”遂不复入,仍回身至江边等候。妙在此时不即与玄德相见。周瑜与玄德饮宴,酒行数巡,瑜起身把盏,猛见云长按剑立于玄德背后,再在周瑜眼中写一云长。忙问何人。玄德曰:“吾弟关云长也。”瑜惊曰:“非向日斩颜良、文丑者乎?”二十五回中事,忽于此处一提。玄德曰:“然也。”瑜大惊,汗流满背,便斟酒与云长把盏。不是写周瑜,正是写云长。少顷,鲁肃入。玄德曰:“孔明何在?烦子敬请来一会。”瑜曰:“且待破了曹操,与孔明相会未迟。”又不肯教孔明相见。写周瑜不怀好意。玄德不敢再言。云长以目视玄德。写云长。玄德会意,即起身辞瑜曰:“备暂告别。即日破敌收功之后,专当叩贺。”瑜亦不留,送出辕门。玄德别了周瑜,与云长等来至江边,只见孔明已在舟中。写孔明真是可爱。玄德大喜。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愕然曰:“不知也。”孔明曰:“若无云长,主公几为周郎所害矣。”玄德方纔省悟,极写玄德忠厚老实。便请孔明同回樊口。孔明曰:“亮虽居虎口,安如泰山。唯龙能制虎。今主公但收拾船只军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为期,可令子龙驾小舟来南岸边等候。切勿有误。”为后文伏笔。写孔明真是可爱。玄德问其意。孔明曰:“但看东南风起,亮必还矣。”预先算定,真是奇绝妙绝。玄德再欲问时,孔明催促玄德作速开船。言讫自回。玄德与云长及从人开船,行不数里,忽见上流头放下五六十只船来。船头上一员大将,横矛而立,乃张飞也。因恐玄德有失,云长独力难支,特来接应。前已写过云长,此却极写张飞。于是三人一同回寨,不在话下。
却说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鲁肃入问曰:“公既诱玄德至此,为何又不下手?”瑜曰:“关云长,世之虎将也,与玄德行坐相随,吾若下手,他必来害我。”此处方纔说明。肃愕然。忽报曹操遣使送书至。瑜唤入。使者呈上书看时,封面上判云“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瑜大怒,更不开看,将书扯碎,掷于地下,此封书亦可作<铜崔台赋>观。喝斩来使。肃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瑜曰:“斩使以示威!”遂斩使者,将首级付从人持回。此人头回而身不回矣,当赠诗一句曰:“头在曹军身在吴矣。”随令甘宁为先锋,韩当为左翼,蒋钦为右翼,前分六队起身,每队二人;今遣三队迎敌出,每队只一人,与前甚是变换:此之谓小试其端也。瑜自部领诸将接应。来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鸣鼓吶喊而进。
却说曹操知周瑜毁书斩使,大怒,便唤蔡瑁、张允等一班荆州降将为前部,操自为后军,催督战船。到三江口,早见东吴船只,蔽江而来。为首一员大将,坐在船头上大呼曰:“吾乃甘宁也!谁敢来与我决战?”蔡瑁令弟蔡勋前进。两船将近,甘宁拈弓搭箭,望蔡勋射来,应弦而倒。先写先锋立功。宁驱船大进,万弩齐发,曹军不能抵当。右边蒋钦,左边韩当,直冲入曹军队中。次写左右翼。曹军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习水战,大江面上,战船一摆,早立脚不住。甘宁等三路战船,纵横水面。总写一句。周瑜又催船助战。曹军中箭着炮者不计其数,从巳时直杀到未时,周瑜虽得利,只恐寡不敌众,遂下令鸣金,收住船只。此孔明所谓“先挫北军锐气”者,虽是周瑜之功,亦即孔明之所教。曹军败回。操登旱寨,再整军士,唤蔡瑁、张允责之曰:“东吴兵少,反为所败,是汝等不用心耳!”为下文曹操误杀二人张本。蔡瑁曰:“荆州水军,久不操练;青、徐之军,又素不习水战:故尔致败。今当先立水寨,令青、徐军在中,荆州军在外,每日教习精熟,方可用之。”操曰:“汝既为水军都督,可以便宜从事,又何必禀我?”于是张、蔡二人,自去训练水军。沿江一带分二十四座水门,以大船居于外为城郭,小船居于内,可通往来。为周瑜计杀二人张本。至晚点上灯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红。旱寨三百余里,烟火不绝。将写周瑜所放之火,先写曹操军中之火。衬染绝妙。
却说周瑜得胜回寨,犒赏三军,一面差人到吴侯处报捷。当夜瑜登高观望,只见西边火光接天。左右告曰:“此皆北军灯火之光也。”又写火光,预为下文赤壁火光衬染。瑜亦心惊。次日,瑜欲亲往探看曹军水寨,乃命收拾楼船一只,带着鼓乐,随行健将数员,各带强弓硬弩,一齐上船,迤逦前进。至操寨边,瑜命下了丁注:石字旁丁。石,楼船上鼓乐齐奏。瑜暗窥他水寨,大惊曰:“此深得水军之妙也!”问:“水军都督是谁?”左右曰:“蔡瑁、张允。”瑜思曰:“二人久居江东,谙绝水战,吾必设计先除此二人,然后可以破曹。”为下文赚蒋干张本。正窥看间,早有曹军飞报曹操,说:“周瑜偷看吾寨。”操命纵船擒捉。瑜见水寨中旗号动,急教收起丁注:石字旁丁。石,两边四下一齐轮转橹棹,望江面上如飞而去。极写南船轻捷。比及曹寨中船出时,周瑜的楼船,已离了十数里远,追之不及,回报曹操。
操问众将曰:“昨日输了一阵,挫动锐气;今又被他深窥吾寨。吾当作何计破之?”言未毕,忽帐下一人出曰:“某自幼与周郎同窗交契,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往江东说此人来降。”周瑜既观水寨之后,正欲使人渡江离间蔡瑁、张允,而蒋干请往江东,适中机会,恰好凑着周瑜也。曹操大喜,视之,乃九江人,姓蒋,名干,字子翼,现为帐下幕宾。操问曰:“子翼与周公瑾相厚乎?”干曰:“丞相放心。干到江左,必要成功。”谁知此处倒使周瑜成功。操问:“要将何物去?”干曰:“只消一童随往,二仆驾舟,其余不用。”操甚喜,置酒与蒋干送行。干葛巾布袍,驾一只小舟,径到周瑜寨中,命传报:“故人蒋干相访。”周瑜正在帐中议事,闻干至,笑谓诸将曰:“说客至矣!”遂与众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妙在不叙明所授何计,直待下文方见。众皆应命而去。
瑜整衣冠,引从者数百,皆锦衣花帽,前后簇拥而出。葛巾布袍,极其淡素;锦衣花帽,极其瑄赫:相形之下,甚是好看。蒋干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来。瑜拜迎之。干曰:“公瑾别来无恙?”瑜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作说客耶?”妙在开口便说破他。干愕然曰:“吾久别足下,特来叙旧,奈何疑我作说客也?”瑜笑曰:“吾虽不及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趣甚,不愧称顾曲周郎。干曰:“足下待故人如此,便请告退。”瑜笑而挽其臂曰:“吾但恐兄为曹氏作说客耳。既无此心,何速去也?”遂同入帐。叙礼毕,坐定,即传令悉召江左英杰与子翼相见。夸耀江东人物。须臾,文官武将,各穿锦衣;帐下偏裨将校,都披银铠:分两行而入。夸耀江东殷富。瑜都教相见毕,就列于两傍而坐。大张筵席,奏军中得胜之乐,轮换行酒。瑜告众官曰:“此吾同窗契友也。虽从江北到此,却不是曹家说客。公等勿疑。”前妙在说破他是说客,此又妙在说他并不是客,使他开口不得。遂解佩剑付太史慈曰:“公可佩我剑作监酒:今日宴饮,但叙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与东吴军旅之事者,即斩之!”一发使他开口不得。妙甚,恶甚。太史慈应诺,按剑坐于席上。朱虚侯监酒,是禁人逃席;今太史慈监酒,是戒言公事:此等令官,真是怕人。蒋干惊愕,不敢多言。直是开口不得。周瑜曰:“吾自领军以来,滴酒不饮;今日见了故人,又无疑忌,当饮一醉。”说罢,大笑畅饮。为下文诈醉张本。座上觥筹交错。饮至半醋,瑜携干手,同步出帐外。左右军士,皆全装惯带,持戈执戟而立。夸耀江东军威。瑜曰:“吾之军士,颇雄壮否?”干曰:“真熊虎之士也。”瑜又引干到帐后一望,粮草堆如山积。又夸耀江东军粮。瑜曰:“吾之粮草,颇足备否?”干曰:“兵精粮足,名不虚传。”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与子翼同学业时,不曾望有今日。”干曰:“以吾兄高才,实不为过。”瑜执干手曰:“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假使苏秦、张仪、陆贾、郦生复出,口似悬河,舌如利刃,安能动我心哉!”说得风流慷慨,一发使他开口不得。言罢大笑。蒋干面如土色。瑜复携干入帐,会诸将再饮,因指诸将曰:“此皆江东之英杰。今日此会,可名‘群英会’。”盛称江东得士,非独夸示蒋干,正以夸示曹操也。饮至天晚,点上灯烛,瑜自起舞剑作歌。歌曰: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歌罢,满座欢笑。至夜深,干辞曰:“不胜酒力矣。”瑜命撤席,诸将辞出。瑜曰:“久不与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于是佯作大醉之状,携干入帐共寝。瑜和衣卧倒,呕吐狼藉。蒋干如何睡得着?妙在搅得他不能稳睡。伏枕听时,军中鼓打二更,起视残灯尚明。看周瑜时,鼻息如雷。干见帐内桌上,堆着一卷文书,乃起床偷视之,却都是往来书信。内有一封,上写“蔡瑁张允谨封”。恶极,妙极。干大惊,暗读之。书略曰:
某等降曹,非图仕禄,迫于势耳。今已赚北军困于寨中,但得其便,即将操贼之首,献于麾下。早晚人到,便有关报。幸勿见疑。先此敬覆。
干思曰:“原来蔡瑁、张允结连东吴!”遂将书暗藏于衣内。再欲检看他书时,床上周瑜翻身,干急灭灯就寝。瑜口内含糊曰:“子翼,我数日之内,教你看操贼之首!”既驱之以桌上来书,又骗之以帐中醉语。骗法愈妙。干勉强应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贼之首!”又复叠一句,宛然是醉人声口。及干问之,瑜又睡着。妙绝。干伏于床上,将近四更,只听得有人入帐唤曰:“都督醒否?”周瑜梦中做忽觉之状,妙绝。故问那人曰:“床上睡着何人?”又宛然是醉人情状。妆来逼真。答曰:“都督请子翼同寝,何故忘却?”瑜懊悔曰:“吾平日未尝饮醉;昨日醉后失事,不知可曾说甚言语?”既诈醉,又诈醒;既诈说,又诈忘。妆来逼真。那人曰:“江北有人到此。”瑜喝:“低声!”妙绝。便唤:“子翼。”妙绝。蒋干只妆睡着。前是周瑜假睡,此又是蒋干假睡。干受人骗,又要骗人。瑜潜出帐。干窃听之,只闻有人在外曰:“张、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既骗之以帐中醉话,又骗之以帐外人语。骗法愈妙。后面言语颇低,听不真实。只一句勾了,正不消多听。少顷,瑜入帐,又唤:“子翼。”妙绝。蒋干只是不应,蒙头假睡。蒋干只道自己骗人,不料已受人骗。瑜亦解衣就寝。计策已完,可以解衣矣。干寻思:“周瑜是个精细人,天明寻书不见,必然害我。”睡至五更,干起唤周瑜,瑜却睡着。几番诈醉,又几番诈睡,可谓神于骗矣。干戴上巾帻,潜步出帐,唤了小童,径出辕门。军士问:“先生那里去?”干曰:“吾在此恐误都督事,权且告别。”军士亦不阻当。皆是周瑜之计。
干下船,飞棹回见曹操。操问:“子翼干事若何?”干曰:“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词所能动也。”操怒曰:“事又不济,反为所笑!”干曰:“虽不能说周瑜,却与丞相打听得一件事。乞退左右。”干取出书信,将上项事逐一说与曹操。操大怒曰:“二贼如此无礼耶!”前只是蒋干中计,今曹操亦中计。即便唤蔡瑁、张允到帐下。操曰:“我欲使汝二人进兵。”瑁曰:“军尚未曾练熟,不可轻进。”操怒曰:“军若练熟,吾首级献于周郎矣!”蔡、张二人不知其意,惊慌不能回答。若使曹操出书示之,责以谋反,而蔡、张二人犹可辨,操亦不至于杀二人矣。正妙在不说明白,致二人惊惶失语,宛然是机谋已泄,不能抵对。操喝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头帐下,操方省悟曰:“吾中计矣!”聪明人只好愚弄他一时。后人有诗叹曰:
曹操奸雄不可当,一时诡计中周郎。蔡张卖主求生计,谁料今朝剑下亡!
众将见杀了张、蔡二人,入问其故。操虽心知中计,却不肯认错,聪明人吃骗,往往一肯认错,不独曹操为然也。乃谓众将曰:“二人怠慢军法,吾故斩之。”众皆嗟呀不已。操于众将内选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以代蔡、张二人之职。思二人火星进命矣。
细作探知,报过江东。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无忧矣。”肃曰:“都督用兵如此,何愁曹贼不破乎!”瑜曰:“吾料诸将不知此计,独有诸葛亮识见胜我,想此谋亦不能瞒也。瞒过蒋干,瞒过曹操,安能瞒过孔明?子敬试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知,便当回报。”正是:
还将反间成功事,去试从旁冷眼人。
未知肃去问孔明还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6
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
周瑜欲断北军之粮,明知其断不成,智也;孔明欲造江东之箭,明知其造不成,亦智也。乃周瑜不断粮,不能使北军无粮;而孔明不造箭,却能使江东有箭:则孔明之智为奇矣。周瑜欲借曹操之刀以杀孔明,早被孔明识破;而孔明借曹操之箭以与周瑜,却使周瑜不知,则孔明之智为尤奇矣。十日之限已可畏,偏要缩至三日;三日之限已甚危,偏又放过两日。令读者阅至第三日之夜,为孔明十分着急,十分担忧,几于水尽山穷,径断路绝;而火意奏功俄顷,报命一朝。真乃妙事妙文。
借箭之计,其利有三:使东吴得十万箭之用,一利也。既得十万箭之用,而又省造十万箭之费,是以二十万箭之利与江东也。我有所得,则利在我;我纵无所得,而能使敌有所失,则利亦在我。今我得十万箭之用,省造十万箭之费,而又令曹军有十余万箭之失,是以三十余万箭之利与江东也,三利也。在孔明不过施一小耳,而其利至于如此,真不愧军师之称哉!
孔明用计之妙,善于用借。破北军者,既借江东之兵;而助江东者,即借北军之箭:是借于东又借于北也。取箭者,既借鲁肃之舟;而疑操者,复借一江之雾:是借于人又借于天也。兵可借,箭可借,于是乎东风亦可借,荆州亦无不可借矣。
周瑜以蔡瑁、张允之假书赚曹操,而曹操即以蔡中、蔡和之假降赚周瑜,此相报之巧也;曹操以二蔡之诈降赚周瑜,而周瑜即假二蔡之诈降以赚曹操,又相报之巧也。乃蔡瑁、张允实实未尝叛曹操,而操误信其事;蔡中、蔡和明明是来降周瑜,而瑜已知其非,则操之巧不如瑜。操使游说之客于敌国,适以杀吾军得力之人;瑜纳诈降之将于彼军,遂借以通我将诈降之信:则瑜之巧过于操。两智相欺,两诈相敌,写来真足动心悦目。
孔明掌中之字,与周瑜掌中之字,不约而同,此合掌文字也;又参之以黄盖之言,是三人之文,皆为合掌矣。孔明新野之火,与博望之火,大同小异,此重复文字也;又将继之以赤壁之火,是一人之文而三番重复矣。然必文如公瑾,方许其合掌;文如孔明,方不厌其重复。每怪今人作文,动手便合,落笔便重,彼此只是一般,前后更无添换,即何不取周瑜、孔明之文而读之耶?
黄盖苦肉之计,苟非黄盖之所自愿,此岂周瑜之所能使哉!周瑜深欲用此计,而恨未得黄盖之一人;唯黄盖真能舍此身,而后可行苦肉之一计耳。作者于此,不是写周瑜之智,正是写黄盖之忠;亦只是写黄盖之忠,不是写黄盖之智。
周瑜反间之谋,只好黑夜里骗蒋干;黄盖苦肉之计,偏要竹日里瞒众人;盖不瞒众人,恐瞒不得曹操也。曹操之杀蔡瑁是真,周瑜偏识二蔡之降为假;黄盖之忤周瑜是假,二蔡已信周瑜之怒为真:盖欲瞒曹操,又必须先瞒二蔡也。乃众人可瞒,二蔡可瞒,曹操可瞒,而孔明必不可瞒;不但公瑾不能瞒孔明,而孔明反嘱子敬以瞒公瑾:则孔明之智又高公瑾数头。
吾尝观黄盖苦肉之计,而叹其计之行,亦有天意焉。盖此计之可虑者有三:使黄盖受棒太毒而至于死,虽捐躯而无尚于国事,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一可虑也;使众将不知,有愤激而生变者,则弄假成真,未图彼军,而先致我军之叛,二可虑也;又使曹操惩于蒋干之被欺,拒盖之降而不纳,则黄盖徒然受刑,周瑜枉自妆乔,适为曹操所笑,三可虑也。乃黄盖不死,诸将不叛,曹操不疑,而周郎竟以此成功,岂非天哉!
却说鲁肃领了周瑜言语,径来舟中相探孔明。孔明接入小舟对坐。肃曰:“连日措办军务,有失听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与都督贺喜。”奇妙。肃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先生来探亮知也不知,便是这件事可贺喜耳。”妙在不等他开口,竟自说出,不想黑夜之事,孔明早已知之矣。諕得鲁肃失色问曰:“先生何由知之?”孔明曰:“这条计只好弄蒋干。曹操、虽被一时瞒过,必然便省悟,只是不肯认错耳。隔江之事,孔明又已知之矣。今蔡、张两人既死,江东无患矣,如何不贺喜!吾闻曹操换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则这两个手里,好歹送了水军性命。”为后文赤壁伏线。鲁肃听了,开口不得,蒋干见周瑜开口不得,鲁肃见孔明亦开口不得。把些言语支吾了半晌,别孔明而回。孔明嘱曰:“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公瑾要瞒孔明,孔明又要瞒公墐,妙甚。恐公瑾心怀妒忌,又要寻事害亮。”为下文造箭伏笔。鲁肃应诺而去,回见周瑜,把上项事只得实说了。写鲁肃老实。瑜大惊曰:“此人决不可留!吾决意斩之!”肃劝曰:“若杀孔明,却被曹操笑也。”写鲁肃忠厚。瑜曰:“吾自有公道斩之,教他死而无怨。”前欲使曹操杀之,此直欲自杀之。肃曰:“何以公道斩之?”瑜曰:“子敬休问,来日便见。”妙在不即说出。
次日,聚众将于帐下,教请孔明议事,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问孔明曰:“即日将与曹军交战,水路交兵,当以何兵器为先?”孔明曰:“大江之上,以弓箭为先。”此语反是孔明说出,妙。瑜曰:“先生之言,甚合愚意。但今军中正缺箭用,敢烦先生监造十万枝箭,以为应敌之具。此系公事,先生幸勿推却。”前使断粮,今使造箭。前要断粮,是周瑜自说;今要用箭,却待孔明先说。妙甚。孔明曰:“都督见委,自当效劳。敢问十万枝箭,何时要用?”瑜曰:“十日之内,可完办否?”限期已促矣。孔明曰:“操军即日将至,若候十日,必误大事。”不以为促,反以为缓。奇妙。瑜曰:“先生料几日可完办?”孔明曰:“只消三日,便可拜纳十万枝箭。”不唯不请宽期,反欲自己立限。真奇绝,妙绝。瑜曰:“军中无戏言。”孔明曰:“怎敢戏都督?愿纳军令状,三日不办,甘当重罚。”受罚不待周瑜说,偏是孔明自说。妙,妙。瑜大喜,唤军政司当面取了文书,置酒相待,曰:“待军事毕后,自有酬劳。”孔明曰:“今日已不及,来日造起。至第三日,可差五百小军到江边搬箭。”已算定江边。饮了数杯,辞去。鲁肃曰:“此人莫非诈乎?”是惊怪语。瑜曰:“他自送死,非我逼他。今明白对众要了文书,他便两胁生翅,也飞不去。谁知乃是“万苦凌霄一羽毛”耶!我只分付军匠人等,教他故意迟延,凡应用对象,都不与齐备。如此,必然误了日期。那时定罪,有何理说?恶极。读者至此当为孔明着急。公今可去探他虚实,却来回报。”肃领命来见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对公瑾说,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为我隐讳,今日果然又弄出事来。三日内如何造得十万箭?子敬只得救我!”不知者读至此,又为孔明急矣。肃曰:“公自取其祸,我如何救得你?”孔明曰:“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每船要军士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为帐,各束草千余个,分布两边。吾别有妙用。箭料甚奇,不知如何造法。第三日包管有十万枝箭。奇妙。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若彼知之,吾计败矣。”此却是切嘱。肃允诺,却不解其意,回报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前不瞒周瑜,是老实处;今不忍不瞒肚瑜,是忠厚处。只言孔明并不用箭竹、翎毛、胶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曰:“且看他三日后如何回复我?”
却说鲁肃私自拨轻快船二十只,各船三十余人,并布幔、束草等物,尽皆齐备,候孔明调用。第一日却不见孔明动静,放过第一日。第二日亦只不动。又放过第二日。至第三日四更时分,放过两日,至第三日,又到四更时分,险到没去处矣。孔明密请鲁肃到船中。肃问曰:“公召我来何意?”孔明曰:“特请子敬同往取箭。”正不知箭在何处。奇甚。肃曰:“何处去取?”孔明曰:“子敬休问,前去便见。”与周瑜对子敬语同。遂命将二十只船,用长索相连,径望北岸进发。是夜大雾漫天,长江之中,雾气更甚,对面不相见。此是预先算定。孔明促舟前进,果然是好大雾!前人有篇《大雾垂江赋》曰:
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至若龙伯、海若,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咸集而有。盖夫鬼神之所凭依,英雄之所战守也。
时也阴阳既乱,昧爽不分。讶长空之一色,忽大雾之四屯。虽舆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闻。初若溟蒙,纔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霖收溽,春阴酿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战船千艘,俱沉沦于岩壑;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甚则穹昊无光,朝阳失色,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碧。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之明,焉能辨乎咫尺?
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鱼鳖遁迹,鸟兽潜踪。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宫。恍惚奔腾,如骤雨之将至;纷纭杂沓,若寒云之欲同。乃能中隐毒蛇,因之而为瘴疠;内藏妖魅,凭之而为祸害。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小民遇之夭伤,大人观之感慨。盖将返元气于洪荒,混天地为大块。
当夜五更时候,三日之限已满。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带摆开,就船上擂鼓吶喊。取箭之法甚奇。鲁肃惊曰:“倘曹兵齐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于重雾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顾酌酒取乐,待雾散便回。”酌酒是贺箭,亦是赏雾。
却说曹寨中听得擂鼓吶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操传令曰:“重雾迷江,彼军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轻动。可拨水军弓弩手乱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军三千,火速到江边助射。胜东吴工匠多矣。比及号令到来,毛玠、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先是一起送箭的。少顷,旱寨内弓弩手亦到,又是一起送箭的。约一万余人,尽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发。孔明教把船吊回,头东尾西,逼近水寨受箭,彼送来,我受之。一面擂鼓吶喊。待至日高雾散,孔明令收船急回。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排满箭枝。不消胶漆、翎毛,箭已完办。孔明令各船上军士齐声叫曰:“谢丞相箭!”曹操谨具奉申,孔明则写领谢帖矣。比及曹军寨内报知曹操时,这里船轻水急,已放回二十余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
却说孔明回船谓鲁肃曰:“每船上箭约五六千矣。不费江东半分之力,已得十万余箭。明日即将来射曹军,却不甚便?”此时权领,后即送还。肃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雾?”孔明曰:“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天文”一句是主,下几句陪说。亮于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雾,因此敢任三日之限。曹操正堕在孔明云雾中。公瑾教我十日完办,工匠料物,都不应手,将这一件风流罪过,明白要杀我。我命系于天,公瑾焉能害我哉!”此时方纔说破。鲁肃拜服。船到岸时,周瑜已差五百军在江边等候搬箭。孔明教于船上取之,可得十余万枝,都搬入中军帐交纳。鲁肃入见周瑜,备说孔明取箭之事。瑜大惊,慨然叹曰:“孔明神机妙算,吾不如也!”后人有诗赞曰:
一天浓雾满长江,远近难分水渺茫。骤雨飞蝗来战舰,孔明今日伏周郎。
少顷,孔明入寨见周瑜。瑜下帐迎之,称羡曰:“先生神算,使人敬服。”孔明曰:“诡谲小计,何足为奇?”自谦处正是自负。瑜邀孔明入帐共饮。瑜曰:“昨吾主遣使来催督进军,瑜未有奇计,愿先生教我。”前问用何兵器是假问,今问用何奇策是真问。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安有妙计?”瑜曰:“某昨观曹操水寨,极是严整有法,非等闲可攻。思得一计,不知可否,先生幸为我一决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自写于手内,看同也不同。”瑜大喜,教取笔砚来,先自暗写了,却送与孔明,孔明亦暗写了。两个移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观看,皆大笑。八十三万大军已尽于两人掌中矣。原来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亦一“火”字。以箭射船,是金克木;以火烧兵,是火克金。○二火相合,明成<离>卦。离者,丽也。周郎正当与孔明相附丽而成功。瑜曰:“既我两人所见相同,更无疑矣。幸勿漏泄。”孔明曰:“两家公事,岂有漏泄之理?吾料曹操虽两番经我这条计,又将博望、新野事一提。然必不为备。今都督尽行之可也。”操能料之于陆,不能料之于水。饮罢分散,诸将皆不知其事。
却说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万箭,江东得箭十余,曹操失箭十五六万,盖大半射在船上,小半射落水中矣。若曹操亦整整只失得十万箭,不唯无此等文,亦无此等事也。心中气闷。荀攸进计曰:“江东有周瑜、诸葛亮二人用计,急切难破。可差人去东吴诈降,为奸细内应,以通消息,方可图也。”操曰:“此言正合吾意。汝料军中谁可行此计?”攸曰:“蔡瑁被诛,蔡氏宗族,皆在军中。瑁之族弟蔡中、蔡和现为副将。丞相可以恩结之,差往诈降东吴,必不见疑。”二蔡诈降,以杀兄为名,易使人信。操从之,当夜密唤二人入帐,嘱咐曰:“汝二人可引些少军士,去东吴诈降。但有动静,使人密报,事成之后,重加封赏。休怀二心!”二人曰:“吾等妻子俱在荆州,安敢怀二心?丞相勿疑。曹操之不疑者在此,周瑜之不信者亦在此。某二人必取周瑜、诸葛亮之首,献于麾下。”正与前文“取操贼之首”相应。操厚赏之。次日,二人带五百军士,蒋干作说客,只带一小童;二蔡为细作,乃有五百军士。驾船数只,顺风望着南岸来。
且说周瑜正理会进兵之事,忽报江北有船来到江口,称是蔡瑁之弟蔡和、蔡中,特来投降。瑜唤入。二人哭拜曰:“吾兄无罪,被操贼所杀。吾二人欲报兄仇,特来投降。杀蔡瑁者周瑜也;欲报兄仇,则不当投降矣。望赐收录,愿为前部。”瑜大喜,大喜者,非喜其真降,正喜其诈降也。重赏二人,即命与甘宁引军为前部。二人拜谢,以为中计。瑜密唤甘宁吩咐曰:“此二人不带家小,非真投降,正与二蔡对曹操语相应。乃曹操使来为奸细者。吾今欲将计就计,教他通报消息。为黄盖伏线。汝可殷勤相待,就里提防。至出兵之日,先要杀他两个祭旗。后文事先伏于此。汝切须小心,不可有误。”甘宁领命而去。鲁肃入见周瑜曰:“蔡中、蔡和之降,多应是诈,不可收用。”此非写鲁肃乖觉,正是写鲁肃老实。瑜叱曰:“彼因曹操杀其兄,欲报仇而来降,何诈之有!你若如此多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二蔡诈,周瑜更诈。肃默然而退,乃往告孔明。孔明笑而不言。周郎乖,孔明更乖。肃曰:“孔明何故哂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识公瑾用计耳。大江隔远,细作极难往来。操使蔡中、蔡和诈降,刺探我军中事,公瑾将计就计,正要他通报消息。一一都被看破,妙。兵不厌诈,公瑾之谋是也。”并瞒着鲁肃,所谓兵不厌诈。肃方纔省悟。
却说周瑜夜坐帐中,忽见黄盖潜入中军来见周瑜。来得突兀。瑜问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谋见教。”盖曰:“彼众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之?”孔明、公瑾掌中之字,已在黄盖意中。瑜曰:“谁教公献此计?”前戒孔明勿漏泄,今问此一句,正疑掌中“火”字漏泄也。盖曰:“某出自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虽非学古,却已合掌。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诈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恨无一人为我行诈降计耳。”自欲使人诈降,故深喜敌人来诈降;及有敌人来诈降,却恨无自家人去诈降。盖曰:“某愿行此计。”瑜曰:“不受些苦,彼如何肯信?”炎上作苦,欲用火攻,安得不苦?盖曰:“某受孙氏厚恩,虽肝脑涂地,亦无怨悔。”瑜拜而谢之曰:“君若肯行此苦肉计,则江东之万幸也。”周瑜苦心,黄盖苦肉。苦心不易,苦肉更难。盖曰:“某死亦无怨。”遂谢而出。
次日,周瑜鸣鼓大会诸将于帐下,孔明亦在座。周瑜曰:“操引百万之众,连络三百余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诸将各领三个月粮草,准备御敌。”下文破敌只在一月之内,诈言三月,反衬下文。言未讫,黄盖进曰:“莫说三个月,便支三十个月粮草,也不济事。若是这个月破的,便破;若是这个月破不的,只可依张子布之言,弃甲倒戈,北面而降之耳!”先说要降,为诈降张本。○又将前文张昭语一提。周瑜勃然变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言降者必斩。将前文砍案事一提。今两军相敌之际,汝敢出此言慢我军心,不斩汝首,难以服众!”喝左右将黄盖斩讫报来。明知众将必劝,故意妆此花面。黄盖亦怒曰:“吾自随破虏将军,纵横东南,已历三世,那有你来?”前说要降,与张昭相应;此以年少轻周郎,又与程普相应。瑜大怒,喝令速斩。越妆越像。甘宁进前告曰:“公覆乃东吴旧臣,望宽恕之。”瑜喝曰:“汝何敢多言,乱吾法度!”先叱左右将甘宁乱棒打出。前收二蔡是假喜,今打黄盖定是假怒,想甘宁早已心照矣。众官皆跪告曰:“黄盖罪固当诛,但于军不利。望都督宽恕,权且记罪。破曹之后,斩亦未迟。”瑜怒未息。越妆越像。众官苦苦告求。瑜曰:“若不看众官面皮,决须斩首!今且免死!”命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隔夜商量,主意正在于此。众官又告免。瑜推翻案桌,叱退众官,喝教行杖。越妆越像。将黄盖剥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众官又复苦苦求免。瑜跃起指盖曰:“汝敢小觑我耶!正对“那有你来”一语。真乃越妆越像。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罚!”恨声不绝而入帐中。此时苦肉计已毕,若不有此余怒,恐露出破绽来。真越妆越像。
众官扶起黄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扶归本寨,昏绝几次。动问之人,无不下泪。鲁肃也往看问了,来至孔明船中,谓孔明曰:“今日公瑾怒责公覆,我等皆是他部下,不敢犯颜苦谏;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在鲁肃口中补写孔明适间光景。孔明笑曰:“子敬欺我。”不以老实待子敬,却以乖觉待子敬,早疑是周郎使来相试也。肃曰:“肃与先生渡江以来,未尝一事相欺。今何出此言?”孔明曰:“子敬岂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黄公覆,乃其计耶?如何要我劝他?”甘宁知之而劝,劝亦是诈;孔明知之而不劝,不劝是真。肃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计,何能瞒过曹操?今必令黄公覆去诈降,却教蔡中、蔡和报知其事矣。如见。子敬见公瑾时,切勿言亮先知其事,只说亮也埋怨都督便了。”公瑾瞒不得孔明,孔明又要瞒公瑾,妙。肃辞去,入帐见周瑜。瑜邀入帐后。肃曰:“今日何故痛责黄公覆?”瑜曰:“诸将怨否?”肃曰:“多有心中不安者。”瑜曰:“孔明之意若何?”肃曰:“他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须瞒过他也。”谁知反被他所瞒。肃曰:“何谓也?”瑜曰:“今日痛打黄盖,乃计也。吾欲令他诈降,先须用苦肉计,瞒过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以取胜。”前言二蔡之降非诈,是欺子敬;今言黄盖之打非真打,却不瞒子敬。肃乃暗思孔明之高见,却不敢明言。周郎不瞒子敬,那知子敬反瞒周郎。
且说黄盖卧于帐中,诸将皆来动问,盖不言语,但长吁而已。忽报参谋阚泽来问,盖令请入卧内,叱退左右。阚泽曰:“将军莫非与都督有仇?”盖曰:“非也。”泽曰:“然则公之受责,莫非苦肉计乎?”不用黄盖说明,先是阚泽猜破。妙。盖曰:“何以知之?”泽曰:“某观公瑾举动,已料着八九分。”唯孔明便识得十分。盖曰:“某受吴侯三世厚恩,无以为报,故献此计以破曹操。吾虽受苦,亦无所恨。吾遍观军中,无一人可为心腹者。惟公素有忠义之心,敢以心腹相告。”泽曰:“公之告我,无非要我献诈降书耳。”又不用黄盖说明,先是阚泽猜破。妙甚。盖曰:“实有此意。未知肯否?”阚泽欣然领诺。正是:
勇将轻身思报主,谋臣为国有同心。
未知阚泽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7
第四十七回 阙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欺庸人易,欺奸雄难。黄盖受杖,犹可不死于杖;阚泽献书,宜其必死于书。而卒能不死而成功者,以得说奸雄之法也。说奸雄之法与说英雄之法,皆不当用顺,而当用逆。英雄所自负者义耳,张辽之说关公,妙在责其轻死之非义;奸雄所自负者智耳,阚泽之说曹操,妙在笑其料事之不明:所谓用逆而不用顺者也。若使辽而甘言卑说,则公之拒愈峻;若使泽而伏地陈乞,则泽之死愈速矣。
前回写甘宁,此回写阚泽。而极写阚泽,必先极写曹操;不写曹操之奸,不显阚泽之巧。若彼不知为苦肉计而欺之不难,惟彼既知为苦肉计而欺之之为难也。彼不知为诈降书而中之不足奇,惟彼既知为诈降书而我终能中之之为奇也。计虽巧,而无行计之人则亦拙;计虽庸,而有行计之人则不庸耳。
蔡和、蔡中之诈降,两人同来者也;黄、阚二人之诈降,妙在一来而一未来。二蔡之诈降,竟以身来而不必先以书来者也;黄盖之诈降,妙在身不来而书来。二蔡之诈降,来而不返者也;阚泽之诈降,妙在速返,又妙在初时不肯复返,而次后乃欲速返,一似速返则得返,不速返则不得返者。一般是降,却有几样降法;一般是诈,却有几样诈法。愈出愈幻,非复读者意计之所及。
文章之妙,有各不相照者:二蔡现在,而黄盖之降书,初不烦二蔡为通;阚泽渡江,而二蔡之报信,不即使阚泽为奇。文章之妙,又有各不相照而暗暗相照者:黄盖但以其谋告阚泽〔而阚泽〕献降书之后,比然添出一甘宁;阚泽未以其谋告甘宁,而甘宁欺二蔡之言,有如关会乎阚泽。写来真是变幻可喜。
御战船之法,有彼方连而我利其断者,有彼方断而我利其连者。黄祖之舟,以大索相连,冲之不能入,甘宁以刀断之,而艨艟遂横,此则利其断也;曹操之舟,散而不聚,烧之不能尽,庞统以环连之,而火攻始便,此则利其连也。兵法变化无常,孙膑以减灶胜,而虞诩又以增灶胜,随机而应,岂可执一论哉!
连环计一见于王允,再见于庞统。前之环虚名也,后之环实事也。王允以貂蝉双锁董、吕二人,如环之交互相连,故名连环耳。每见近日演<连环记>者,乃作吕布以玉连环赠与貂蝉,此又是传奇平空妆点出来,岂连环命名之意乎?若庞统则不然,实实以铁环连锁操船,与取名连环者不同。前以貂蝉为环,止有一环;后以铁环为环,乃有无数连环。前虚后实,前少后多,各极其妙。
北兵多病,而庞统以连环之方治之,此药毋乃太毒乎!虽然,卖毒药者不独一庞统也,黄盖、阚泽皆是也。盖之药甚苦,泽之药甚甘,统之药甚辣,合苦者、甘者、辣者金成一剂毒药;然后周郎煎之以火,孔明扇之以风:而八十三万大军,遂无一人有起色矣。
却说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贫好学,尝借人书来看,看过一遍,更不遗忘。口才辨给,少有胆气。胆气从读书得来。孙权召为参谋,与黄盖最相善。百忙中略述阚泽生平,不烦不略。盖知其能言有胆,故欲使献诈降书。泽欣然应诺曰:“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不几与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躯报主,泽又何惜微生!”其言大有胆气。可见无胆气者,必不是能读书人。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黄盖拜阚泽,正与周瑜拜黄盖相对。泽曰:“事不可缓,即今便行。”盖曰:“书已修下了。”极写黄盖,而文字又省笔。
泽领了书,只就当夜扮作渔翁,以书作钩,以身作线,而以八十三万大军为鱼也。驾小舟望北岸而行。是夜寒星满天。闲笔点缀得妙。三更时候,半夜扁舟,机密之至。早到曹军水寨。巡江军士拿住,连夜报知曹操。操曰:“莫非是奸细么?”军士曰:“只一渔翁,自称是东吴参谋阚泽,有机密事来见。”操便教引将入来。军士引阚泽至,只见帐上灯烛辉煌,曹操凭几危坐,问曰:“汝既是东吴参谋,来此何干?”泽曰:“人言曹丞相求贤若渴,今观此问,甚不相合。黄公覆,汝又错寻思了也!”开口便用反激语。操曰:“吾与东吴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问?”泽曰:“黄公覆乃东吴三世旧臣,今被周瑜于众将之前,无端毒打,不胜忿恨。因欲投降丞相,为报仇之计,特谋之于我。我与公覆情同骨肉,径来为献密书。未知丞相肯容纳否?”操曰:“书在何处?”阚泽取书呈上。操拆书,就灯下观看。书略曰: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妙在先说此二句。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江东六郡之卒,当中国百万之师,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吴将吏,无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周瑜小子,偏怀浅戆,自负其能,辄欲以卵敌石;兼之擅作威福,无罪受刑,有功不赏。盖系旧臣,无端为所摧辱,心实恨之!伏闻丞相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盖愿率众归降,以图建功雪耻。粮草军仗,随船献纳。用计专在此二句。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曹操于几案上翻覆将书看了十余次,忽然拍案张目大怒曰:“黄盖用苦肉计,令汝下诈降书,就中取事,却敢来戏侮我耶!”二人机谋被他明明道破。读者至此,为黄盖惜,又为阚泽忧矣。便教左右推出斩之。左右将阚泽簇下。令读者急杀。泽面不改容,仰天大笑。写阚泽真是有胆。操教牵回,叱曰:“吾已识破奸计,汝何故哂笑?”泽曰:“吾不笑你。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笑黄公覆,正是笑你;却偏说不笑你,笑黄公覆。写阚泽真是能言。操曰:“何不识人?”泽曰:“杀便杀,何必多问!”写阚泽真是有胆。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奸伪之道。汝这条计,只好瞒别人,如何瞒得我?”奸雄自负语。泽曰:“你且说书中那件事是奸计?”操曰:“我说出你那破绽,教你死而无怨: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如何不明约几时?你今有何理说?”阚泽待曹操问而后言,曹操亦待阚泽问而后说。顿跌有势。阚泽听罢,大笑曰:“亏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及早收兵回去!傥若交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自负有智,偏要笑他无学,纯用反激语。妙。操曰:“何谓我无学?”泽曰:“汝不识机谋,不明道理,岂非无学?”妙在不即说。操曰:“你且说我那几般不是处?”泽曰:“汝无待贤之礼,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妙在不肯说。操曰:“汝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正要逼他说此一句,然后说耳。泽曰:“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定期’?傥今约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这里反来接应,事必泄漏。但可觑便而行,岂可预期相订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杀好人,真无学之辈也!”写阚泽真是能读书人。○方见孔明激孙权、激周瑜,又见阚泽激曹操。愈出愈奇。操闻言,改容下席而谢曰:“某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怀。”惟聪明人能权变,亦惟聪明人偏着骗耳。既已道破,又被瞒过。泽曰:“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儿之望父母,岂有诈乎?”操大喜曰:“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诸人之上。”泽曰:“某等非为爵禄而来,实应天顺人耳。”先骂后谀。骂则极其骂,谀则极其谀。操取酒待之。少顷,有人入帐,于操耳边私语。操曰:“将书来看。”其人以密书呈上。操观之,颜色颇喜。阚泽暗思:“此必蔡中、蔡和来报黄盖受刑消息,操故喜我投降之事为真实也。”妙在曹操不说,阚泽亦不问,大家心里明白。如蒋干在周瑜帐中听帐外人语,一假一真,各各入妙。操曰:“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定,先通消息过江,吾以兵接应。”可见不书时日之妙。泽曰:“某已离江东,不可复还。望丞相别遣机密人去。”妙在不肯去,竟似千真万真。操曰:“若他人去,事恐泄漏。”泽再三推辞,良久乃曰:“若去则不敢久停,便当行矣。”妙在欲速去,又似千真万真。
操赐以金帛,泽不受。辞别出营,再驾扁舟,重回江东,来见黄盖,细说前事。盖曰:“非公能辩,则盖徒受苦矣。”黄盖舍身,阚泽掉舌。然阚泽亦惟能舍身,故能掉舌耳;不似今人之不肯舍身,但能掉舌也。泽曰:“吾今去甘宁寨中,探蔡中、蔡和消息。”先在曹操坐中识得,再向甘宁寨里看来,前后紧紧相接。盖曰:“甚善。”泽至宁寨,宁接入。泽曰:“将军昨为救黄公覆,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妙在反言以试之。宁笑而不答。写甘宁是解人。笑者,与阚泽会意也;不答者,瞒者二蔡也。正话间,蔡和、蔡中至。泽以目送甘宁,甘宁以笑,阚泽以目。一笑一目,如相问答。宁会意,乃曰:“周公瑾只自恃其能,全不以我等为念。我今被辱,羞见江左诸人!”说罢,咬牙切齿,拍案大叫。妆一个,像一个。泽乃虚与宁耳边低语。宁低头不言,长叹数声。两个妆模做样,好看杀人。蔡和、蔡中见宁、泽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将军何故烦恼?先生有何不平?”来了。泽曰:“吾等腹中之苦,汝岂知耶?”妙在假意不言。蔡和曰:“莫非欲背吴投曹耶?”蔡和此时更忍一住。阚泽失色,甘宁拔剑而起曰:“吾事已为窥破,不可不杀之以灭口!”一个失惊,一个佯怒,各妆一样,竟似千真万真。蔡和、蔡中慌曰:“二公勿忧。吾亦当以心腹之事相告。”又来了。宁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二人乃曹公使来诈降者。二公若有归顺之心,吾当引进。”骗他两个自说出来。恶甚,妙甚。宁曰:“汝言果真?”妙在诈作不信。二人齐声曰:“安敢相欺?”宁佯喜曰:“若如此,是天赐其便也!”前已写过阚泽,此处单写甘宁,故一路只用甘宁说话。二蔡曰:“黄公覆与将军被辱之事,吾已报知丞相矣。”不打自招,正与阚泽于曹操席上所见照应。泽曰:“吾已为黄公覆献书丞相,今特来见兴霸,相约同降耳。”此处方用阚泽说话。宁曰:“大丈夫既遇明主,自当倾心相投。”前既假报周瑜,此又假谀曹操,越妆越像。于是四人共饮,同论心事。二蔡实时写书,密报曹操,说甘宁与某同为内应。阚泽另自修书,遣人密报曹操。妙在各不关会。书中具言黄盖欲来,未得其便,但看船头插青牙旗而来者,即是也。为后文赤壁伏线。
却说曹操连得二书,心中疑惑不定,聚众谋士商议曰:“江左甘宁,被周瑜所辱,愿为内应;黄盖受责,令阚泽来纳降:俱未可深信。写曹操奸猾。谁敢直入周瑜寨中探听实信?”不是又使一个人去,那得又引一个人来?蒋干进曰:“某前日空往东吴,未得成功,深怀惭愧。今愿舍身再往,务得实信回报丞相。”操大喜,即时令蒋干上船。干驾小舟,径到江南水寨边,蒋干第一番渡江,只送两个水军都督;第二番渡江,却送了八十三万大军。便使人传报。周瑜听得干又到,大喜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嘱咐鲁肃:“请庞士元来,为我如此如此。”前番送去一封假书,今番又要送去一个假人。原来襄阳庞统,字士元,因避乱寓居江东,鲁肃曾荐之于周瑜,统未及往见,瑜先使肃问计于统曰:“破曹当用何策?”统密谓肃曰:“欲破曹兵,须用火攻。伏龙、凤雏所见略同,又是一篇合掌文字矣。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余船四散,除非献连环计,教他钉作一处,然后功可成也。”昔操作池练兵,取名玄武;谁知遇着连环,则为勾陈;遇着火攻,则为朱雀乎?肃以告瑜,瑜深服其论,因谓肃曰:“为我行此计者,非庞士元不可。”肃曰:“只怕曹操奸猾,如何去得?”周瑜沉吟未决,正寻思没个机会,忽报蒋干又来。来得凑巧,蒋干之功不小。瑜大喜,一面分付庞统用计,一面坐于帐上,使人请干。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于僻静岸口缆系,乃入寨见周瑜。瑜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前番尽欢,有尽欢之妙;今番变面,有变面之妙。写得周瑜真是可爱。蒋干笑曰:“吾想与你乃旧日弟兄,特来吐心腹事,何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说我降,除非海枯石烂!前番吾念旧日交情,请你痛饮一醉,留你共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归报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致使吾事不成。正该谢他,反去责他,不当人子。今日无故又来,必不怀好意!吾不看旧日之情,一刀两段!正要用他,反谓要杀他,不当人子。本待送你过去,争奈吾一二日间,便要破曹贼;待留你在军中,又必有泄漏。”便教左右:“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操,那时渡你过江未迟。”若不是他渡江,怎能勾破曹操。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后去了。左右取马与蒋干乘坐,送到西山背后小庵歇息,拨两个军人伏侍。
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是夜星露满天,与阚泽渡江时一般景致。一在水边,一在山边,各有闲趣。独步出庵后,只听得读书之声。信步寻去,见山岩畔有草屋数椽,内射灯光。又写灯光,与后文赤壁火光衬染。干往窥之,只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干思此必异人也,叩户请见。其人开门出迎,仪表非俗。干问姓名,答曰:“姓庞,名统,字士元。”干曰:“莫非凤雏先生否?”统曰:“然也。”在三十四回出名,却于此处方纔出现。干喜曰:“久闻大名,今何僻居此地?”答曰:“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物,吾故隐居于此。庞统灯下之语,与周瑜帐中之言,一是醉里骂曹操,一是醒时骂周瑜。公乃何人?”干曰:“吾蒋干也。”统乃邀入草庵,共坐谈心。干曰:“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归曹,干当引进。”统曰:“吾亦欲离江东久矣。公既有引进之心,即今便当一行。如迟则周瑜闻之,必将见害。”甘宁、阚泽骗二蔡,庞统又骗蒋干,都是一片假语,前后正复相对。于是与干连夜下山,至江边寻着原来船只,飞棹投江北。
既至操寨,干先入见,备述前事。操闻凤雏先生来,只道凤雏飞来,那知却是火老鸦。亲自出帐迎入,分宾主坐定,问曰:“周瑜年幼,恃才欺众,不用良谋。操久闻先生大名,今得惠顾,乞不吝教诲。”曹操见阚泽则前倨而后恭,见庞统则前后俱恭。统曰:“某素闻丞相用兵有法,今愿一睹军容。”闲闲而来。操教备马,先邀统同观旱寨。统与操并马登高而望。统曰:“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虽孙、吴再生,穰苴复出,亦不过此矣。”先以美言谀之,似更无计之可献。前看旱寨是宾,此看水寨是主。操曰:“先生勿得过誉,尚望指教。”于是又与同观水寨。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有艨艟战舰,列为城郭,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序,统笑曰:“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虚传!”因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克期必亡!”操大喜。回寨,请入帐中,置酒共饮,同说兵机。统高谈雄辩,应答如流。操深敬服,殷勤相待。妙在尚不献计,只说闲话。统佯醉曰:“敢问军中有良医否?”然后以微言挑之。却妙在一句便住,不即说明。操问何用。统曰:“水军多疾,须用良医治之。”方纔说明其意,却妙在尚不即说连环。时操军因不服水土,俱生呕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虑此事,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丞相教练水军之法甚妙,但可惜不全。”阚泽见曹操,先激而后谀;庞统见曹操,先谀而后讽。又妙在相类而相反。操再三请问,统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并无疾病,安稳成功。”庞统特来行医,特来用药;但恐疾虽愈而人则死耳。操大喜,请问妙策。统曰:“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风浪不息。北兵不惯乘舟,受此颠播,便生疾病。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风浪潮水上下,复何惧哉?”风浪虽不怕,只恐还怕一件东西。○士元此来,添油乎?增灰乎?惜乎老瞒竟不解也。曹操下席而谢曰:“非先生良谋,安能破东吴耶?”非先生良谋,安能烧北军耶?统曰:“愚浅之见,丞相自裁之。”操实时传令,唤军中铁匠,连夜打造连环大钉,锁住船只。诸军闻之,俱各喜悦。后人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又谓操曰:“某观江左豪杰,多有怨周瑜者。某凭三寸舌为丞相说之,使皆来降。借此为脱身之计。既下了火种,不得不为避火地也。周瑜孤立无援,必为丞相所擒。瑜既破,则刘备无所用矣。”又带照刘备一句,妙。操曰:“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请奏闻天子,封为三公之列。”统曰:“某非为富贵,但欲救万民耳。丞相渡江,慎勿杀害。”又以美言骄之,使之不疑。妙。操曰:“吾替天行道,安忍杀戮人民?”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妙。操曰:“先生家属,现居何处?”统曰:“只在江边。若得此榜,可保全矣。”操命写榜佥押付统。阚泽递黄盖书,是送去一张火票;庞统讨曹操榜,是销缴一面火牌。统拜谢曰:“别后可速进兵,休待周郎知觉。”庞统临别偏有许多言语。阚泽妙在速行,庞统妙在缓行。操然之。统拜别,至江边正欲下船,忽见岸上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统曰:“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把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諕得庞统魂飞魄散。每于终篇故作惊人之笔,令人疑惑不定。正是:
莫道东南能制胜,谁云西北独无人?
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7
第四十八回 宴长江曹操赋诗 锁战船北军用武
前于阚泽赚曹操一段正文之后,又有赚二蔡一段旁文以缀之;今于庞统献连环一段正文之后,又有救徐庶一段旁文以缀之。所重在正文,而旁文不重也。然以赚二蔡带写甘宁,不但甘宁一边不冷落,而又使黄盖一边加渲染;以救徐庶照出马腾,不但徐庶一边不疏漏,而又使马腾一边不遗忘。有此天然妙事,凑成天然妙文,固今日作稗官者构思之所不能到也。
天下有最失意之事,必有一最快意之事以为之前焉。将写赤壁之败,则先写其轴轳千里,旌旗蔽空;将写华容之奔,则先写其东望武昌,西望夏口。盖志不得意不满,趾不高气不扬,则害不甚而祸不速也。写吴王者极写采莲之乐,非为采莲写也,为甬东写耳;写霸王者极写夜宴之乐,非写夜宴写也,为乌江写耳。然则曹操之横槊赋诗,其夫差之采莲、项羽之夜宴乎!
曹操当舞槊作歌之时,正志得意满之时也。而歌乃曰“忧思难忘”,又曰“何以解忧”,又曰“忧从中来”,何其宜乐而忧耶?盖乐者忧之所伏。《檀弓》之言曰:“桨斯陶,陶斯咏,咏斯舞,舞斯愠,愠斯戚,戚斯叹矣。”淳于之讽齐王,亦曰:“乐不可极,乐极生悲。”是不独“乌鹊南飞”为南征失利之兆,而即其酾酒临江,固知其忧必及之耳。
古人亦有善用古人之文者。棋槊之歌,多引《风》、《雅》之句;而坡公《赤壁赋》一篇,亦取曹操歌中之意而用之。其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即所谓“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也;其曰“哀吾生之须臾”,即所谓“譬若朝露,去日无多”也;其曰“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即所谓“皎皎如月,何时可辍”也。取古人之文以为我文,亦视其用之何如耳;苟其善用,岂必如今人之杜撰哉!
凡计之妙,欲使敌用我计而败,必有不用我计而败者以坚敌之心,则焦触、张南之败是也。吴所以愚操者,连环之计耳。焦触、张南败于无环之舟,使操知不用连环之不利,而用连环之志愈决矣。凡计之妙,我欲行此计而胜,必有不用此计而亦胜者以杜敌之疑,则韩当、周泰之胜是也。吴所欲用者,火攻之计耳。韩当、周泰胜以不火之舟,使操知东吴之不必用火,而从之用火乃为操所不及料矢。人但知前回之献连环、后回之烧赤壁为周郎破曹之事,而此回则似乎闲文之无当于前后者也,孰知乃前后之关目也耶?
火攻之策,不但孔明、公瑾、庞统、黄盖所知,而徐庶、程昱、荀攸之所知也。徐庶不为操言之,而攸与昱则为操言矣;为操言之,而操未尝不知矣;知之而终不免于犯之,其故何哉?盖操知风之不东,而不知风之可借;知火之不利于南,而不知火之可转于北。有回天之人,而天亦不可知;有助人之天,而人亦不可知耳。
事有与下文相反者,又有与下文相引者。如操之临江而歌,瑜之触风而倒,此与下文相反者也;刘馥以乌鹊之咏为不祥,周瑜以黄旗之折为预兆,此与下文相引者也。不相反则下文之事不奇,不相引则下文之事不现。可见事之幻文之变者,出人意外,未尝不在人意中。
却说庞统闻言,吃了一惊,急回视其人,原来却是徐庶。徐庶一向冷落,至此忽然出现。统见是故人,心下方定。回顾左右无人,乃曰:“你若说破我计,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皆是你送了也!”庶笑曰:“此间八十三万人马,性命如何?”真是两位菩萨说法。统曰:“元直真欲破我计耶?”庶曰:“吾感刘皇叔厚恩,未尝忘报。曹操送死吾母,吾已说过终身不设一谋,又将三十一回中事一提。今安肯破兄良策?只是我亦随军在此,兵败之后,玉石不分,岂能免难?君当教我脱身之术,我即缄口远避矣。”前以几十万生灵为言,今只图逃却一身矣。统笑曰:“元直如此高见远识,谅此有何难哉!”庶曰:“愿先生赐教。”统去徐庶耳边略说数句。妙在不叙明白。庶大喜拜谢。庞统别却徐庶,下船自回江东。
且说徐庶当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谣言。附耳低言之计于此始见。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头接耳而说。早有探事人报知曹操,说军中传言西凉州韩遂、马腾谋反,杀奔许都来。二人一向冷落,妙于此处提照。果有此事,真是快事;即无此事,亦是快文。操大惊,急聚众谋士商议曰:“吾引兵南征,心中所忧者,韩遂、马腾耳。军中谣言,虽未辨虚实,然不可不防。”不便信,又不得不信。言未毕,徐庶进曰:“庶蒙丞相收录,恨无寸功报效。请得三千人马,星夜往散关把住隘口;如有紧急,再行告报。”不是防兵,却是避火。操喜曰:“若得元直去,吾无忧矣!散关之上,亦有军兵,公统领之。目下拨三千马步军,命臧霸为先锋,星夜前去,不可稽迟。”带挈了三千人,又带挈了一个臧霸,想是火星不照命耳。徐庶辞了曹操,与臧霸便行。此便是庞统救徐庶之计。此处明写一句,以结上文。后人有诗曰:
曹操征南日日忧,马腾韩遂起戈矛。凤雏一语教徐庶,正似游鱼脱钓钩。
曹操自遣徐庶去后,心中稍安,遂上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只,于中央上建帅字旗号,两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张,操居于上。时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气晴明,平风静浪。写一风字,为下文借风相映。操令:“置酒设乐于大船之上,吾今夕欲会诸将。”天色向晚,东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长江一带,如横素练。如读《赤壁赋》。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数百人,皆锦衣绣袄,荷戈执戟。文武众官,各依次而坐。操见南屏山色如画,东视柴桑之境,西观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觑乌林,四顾空阔。写江景如画。心中欢喜,谓众官曰:“吾自起义兵以来,与国家除凶去害,誓愿扫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万雄师,更赖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后,天下无事,与诸公共享富贵,以乐太平。”写曹操骄盈之甚。文武皆起谢曰:“愿得早奏凯歌!我等终身皆赖丞相福荫。”操大喜,命左右行酒。饮至半夜,操酒酣,遥指南岸曰:“周瑜、鲁肃,不识天时!今幸有投降之人,为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写曹操骄盈之甚。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泄漏。”写荀攸精细,以形曹操骄盈。操大笑曰:“座上诸公,与近侍左右,皆吾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碍?”不是写其坦易,正是写其骄盈。又指夏口曰:“刘备、诸葛亮,汝不料蝼蚁之力,欲撼泰山,何其愚耶!”既笑江东,又笑夏口,写曹操骄盈之甚。顾谓诸将曰:“吾今年五十四岁矣,如得江南,窃有所喜。昔日乔公与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国色。后不料为孙策、周瑜所娶。吾今新构铜雀台于漳水之上,如得江南,当娶二乔置之台上,以娱暮年,吾愿足矣!”须知孔明之言不是说谎,周瑜之怒亦不是错怪。言罢大笑。唐人杜牧之有诗曰:
折戟沈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曹操正笑谈间,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只怕是火老鸦。操问曰:“此鸦缘何夜鸣?”左右答曰:“鸦见月明,疑是天晓,故离树而鸣也。”鹊噪未为吉,鸦鸣岂是凶。操又大笑。时操已醉,乃取槊立于船头上,以酒奠于江中,满饮三爵,横槊谓诸将曰:“我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历数往事,略述生平,趾高气扬,志得意满,写曹操骄盈之甚。今对此景,甚有慷慨。吾当作歌,汝等和之。”歌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当歌“当”字,多有莫解之者。如云“对酒宜歌”,则非也。“当”非该当之当,乃临当之当耳。如当风、当起、当场之类。言人生对酒临歌之时有几时哉!即“人生几见月当头”之意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忽着一个“忧”字。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又着一个“忧”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又一个“忧”字。篇中忽着无数“忧”字,盖乐极生悲,已为后文预兆矣。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燕,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繞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自比周公,骄盈极矣。
歌罢,众和之,共皆欢笑。忽座间一人进曰:“大军相当之际,将士用命之时,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视之,乃扬州刺史,沛国相人,姓刘,名馥,字符颖。馥起自合淝,创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学校,广屯田,兴治教,久事曹操,多立功绩。夹叙刘馥生平,闲笔为妙。当下操横槊问曰:“吾言有何不吉?”馥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繞树三匝,无枝可依。’此不吉之言也。”苏子瞻《赤壁赋》亦引此四句,以为孟德之困于周郎,盖南飞而无可依,主应其南征而无所得耳。操大怒曰:“汝安敢败吾兴!”手起一槊,刺死刘馥。醉后骄盈愈甚。众皆惊骇,遂罢宴。次日,操酒醒,懊恨不已。馥子刘熙,告请父尸归葬。操泣曰:“吾昨因醉误伤汝父,悔之无及。可以三公厚礼葬之。”又拨军士护送灵柩,即日回葬。临江饮酒,横槊赋诗,忽然刺杀一人,大是杀风景。况隔夜则歌,明日则泣,亦是不吉之兆。
次日,水军都督毛玠、于禁诣帐下请曰:“大小船只,俱已配搭连锁停当。旌旗战具,一一齐备。请丞相调遣,克日进兵。”极写北军壮盛。操至水军中央大战船上坐定,唤集诸将,各各听令。水旱二军,俱分五色旗号:青、黄、赤、黑、白,按水、火、金、木、土,正与后文无数火字映像。水军中央黄旗毛玠、于禁,前军红旗张合,后军皂旗吕虔,左军青旗文聘,右军白旗吕通;极写水军严整。马步前军红旗徐晃,后军皂旗李典,左军青旗乐进,右军白旗夏侯渊。极写旱军严整。○以水军为主,故中央有黄旗,而旱路则无之。其余各分前后左右者,按东西南北也。乃前军皆用红旗,正与火攻相映像。水陆路都接应使:夏侯惇、曹洪;护卫往来监战使:许褚、张辽。九旗之后,又有二队,严整之极。其余骁将,各依队伍。令毕,水军寨中发擂三通,各队伍战船,分门而出。是日西北风骤起,写西北风,正与后文东风反照。各船拽起风帆,冲波激浪,稳如平地。北军在船上,踊跃施勇,刺枪使刀。前后左右各军,旗幡不杂。又有小船五十余只,往来巡警催督。为下文曹操下小船逃命张本。操立于将台之上,观看调练,心中大喜,以为必胜之法。骄盈之甚。教且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操升帐谓众谋士曰:“若非天命助吾,安得凤雏妙计?铁索连舟,果然渡江如履平地。”程昱曰:“船皆连锁,固是平稳;但彼若用火攻,难以回避。不可不防。”北军未尝无人。操大笑曰:“程仲德虽有远虑,却还有见不到处。”荀攸曰:“仲德之言甚是。丞相何故笑之?”北军未尝无人。操曰:“凡用火攻,必藉风力。方今隆冬之际,但有西风北风,安有东风南风耶?吾居于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彼若用火,是烧自己之兵也,吾何惧哉?正与后文周瑜发病、孔明写方张本。若是十月小春之时,吾早已提备矣。”老贼未尝不奸猾。诸将皆拜伏曰:“丞相高见,众人不及。”操顾诸将曰:“青、徐、燕、代之众,不惯乘舟。今非此计,安能涉大江之险!”曹操前因作歌赋诗,送了一个人;今因夸环耀武,又送了两个人。只见班部中二将挺身出曰:“小将虽幽、燕之人,也能乘舟。今愿借巡船二十只,直至江口,夺旗鼓而还,以显北军亦能乘舟也。”二人舍其所长而争其所短,不亦病乎!操视之,乃袁绍手下旧将焦触、张南也。操曰:“汝等皆生长北方,恐乘舟不便。江南之兵,往来水上,习练精熟,汝勿轻以性命为儿戏也。”焦触、张南大叫曰:“如其不胜,甘受军法!”操曰:“战船尽已连锁,惟有小舟。每舟可容二十人,只恐未便接战。”触曰:“若用大船,何足为奇?乞付小舟二十余只,某与张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须要夺旗斩将而还。”多大言者少成事。操曰:“吾与汝二十只船,差拨精锐军五百人,皆长枪硬弩。到来日天明,将大寨船出到江面上,远为之势。更差文聘亦领三十只巡船接应汝回。”写曹操亦甚周密。焦触、张南欣喜而退。次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已定,早听得水寨中擂鼓鸣金。船皆出寨,分布水面,长江一带,青红旗号交杂。焦触、张南领哨船二十只,穿寨而出,望江南进发。
却说南岸隔夜听得鼓声喧震,遥望曹操调练水军,探事人报知周瑜。瑜往山顶观之,操军已收回。补叙隔日,一笔不漏。次日,忽又闻鼓声震天,军士急登高观望,见有小船冲波而来,飞报中军。周瑜问帐下:“谁敢先出?”韩当、周泰二人齐出曰:“某当权为先锋破敌。”因黄盖病,故二人权为先锋,与前后文相应。瑜喜,传令各寨严加守御,不可轻动。韩当、周泰各引哨船五只,分左右而出。却说焦触、张南凭一勇之气,飞棹小船而来。韩当独披掩心,手执长枪,立于船头。焦触船先到,便命军士乱箭望韩当船上射来。当用牌遮隔。焦触捻长枪与韩当交锋。当手起一枪,刺死焦触。张南随后大叫赶来。隔斜里周泰船出。张南挺枪立于船头,两边弓矢乱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两船相离七八尺,泰即飞身一跃,直跃过张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张南于水中,有此二人之死,愈令操信连环计之妙,而更不疑连环之不可用也。乱杀驾舟军士。众船飞棹急回。韩当、周泰催船追赶,到半江中,恰与文聘船相迎,两边便摆定船厮杀。
却说周瑜引众将立于山顶,遥望江北水面,艨艟战船排合江上,旗帜号带皆有次序。回看文聘与韩当、周泰相持,韩当、周泰奋力攻击,文聘抵敌不住,回船而走。文聘之败,又在周瑜眼中望见。叙法变换。韩、周二人,急催船追赶。周瑜恐二人深入重地,便将白旗招飐,令众鸣金,二人乃挥棹而回。此写南军第二次小胜,亦是预为之兆。周瑜于山顶看隔江战船,尽入水寨。瑜顾谓众将曰:“江北战船如芦苇之密,操又多谋,当用何计以破之?”众未及对,忽见曹军寨中,被风吹折中央黄旗,飘入江中。曹军折旗,却在周瑜眼中望见。叙法变换。○将写周瑜旗角拂面,先写曹操军中折旗。衬染绝佳。瑜大笑曰:“此不祥之兆也!”写周瑜大笑,反衬下文大叫。正观之际,忽狂风大作,江中波涛拍岸。一阵风过,刮起旗角于周瑜脸上拂过。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试思猛想是何想?一事是何事?解人必已辨之。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口吐鲜血。诸将急救起时,却早不省人事。终篇又忽作惊人之笔,令人疑惑不定。正是:
一时忽笑又忽叫,难使南军破北军。
毕竟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8
第四十九回 七星坛诸葛祭风 三江口周瑜纵火
曹操假病,吉平以药药之而不死,不知其假也;周郎真病,孔明以不药药之而得生,独识其真也。北军之病,病在畏水,庞统镇以金而平其水,至水症平而火症发,则水不能制矣;周郎之病,病在畏风,孔明顺其气而疏其风,使寒风息而温风生,则风适为用矣。病若周郎,人所莫识;医如孔明,亦世所罕闻。
吾尝读《易》,观风火之为《家人》,火风之为《鼎》,窃以为可与赤壁之战相况也。惟孙、刘合为一家,而鼎足之形成。孙之合于刘,亦如火之合于风,风因火力而风愈扬,火藉风力而火乃烈。瑜之不可无亮,犹亮之不可无瑜耳。
孔明之祭风,其孔明之用兵乎?杖剑登坛,号令严肃,仿佛与命将相似;按二十八宿与六十四卦,仿佛与布阵相似;下一层以青红黑白分列四方旗帜,仿佛与四路奇兵相似;中一层又以五色间杂分布八方,仿佛与八路奇兵相似;上一层以四人分左右两翼,又仿佛与两阵奇兵相似。虽未用兵,而有同于用兵者:只一百二十人,不异千军万马之势。其视彼八十三万大军,不啻如腐草败苇,继而折之,真不费力矣。
写周郎用兵,不于既战时写之,正于将战未战时写之:一写其东风未发之前,各处打点,各人准备,秣马厉兵,治舟束甲,未战而已勃勃乎有欲战之势;一写其东风既发之后,诸将听令,各军赴敌,按部分班,星驰电走,将战而已森森然有必战之形。盖用兵之胜,决之于将战未战之时,而不待于既战之后也。若但观其战,不过某人射某人于水中,某人砍某人于马下而已,又何以见江东士气之壮,周郎兵略之善哉!
周郎赤壁一战,未调破曹操之兵,而先调取孔明之兵;以水陆十二队分取八十三万人,而独以两队当孔明一人,盖以孔明一人为大敌,又在八十三万人之上也。乃八十三万人可胜,而孔明终不可胜。知其不可胜而欲杀之,人以病周郎之刻;知其不可胜而强欲杀之,吾以笑周郎之愚。
赤壁之火,不自赤壁始也,其下种在二回之前矣。以大江为灶,而黄盖其担柴者也,阚泽其送炭者也,庞统其添油者也;况更有蒋干之乞薪于人以佐其炊,二蔡之采樵于外以资其爨者乎!迨乎孔明执扇而从之,周瑜因人而热之,而风伯施威,祝融凭怒,殆又其后事云。
周郎调兵分作两段,诸葛调兵亦分作两段,如周郎于调兵之先另取孔明,而孔明亦于调兵之后别命云长是也。然周郎既不知玄德之当结,又不知孔明之不死,则不知人而亦不知天;孔明既知曹操之不死,而又知云长之必释,则能知天而更能知人:由是观之,则周郎之不及孔明也远甚。
写风写火,此回可谓奇矣。而定谋之初,则机密之至。周郎命各书一字于掌中,孔明亦暗写一方于纸上。而不知纸上之风,风之始也;掌中之火,火之原也。从来燎灭之威,必始于炎炎之细;土囊之口,必始于青苹之末,其犹此夫!
此回写风之将来,有无数曲折;写风之既至,又有无数点染。所云曲折者:如孔明上坛三次,下坛三次,并无动静是也;又如等到天晚,不见风起,周瑜疑惑,言此时安得有东风是也;又如等到三更,先听风声响,出帐视之,旗带忽飘西北是也;又如周瑜叹诧为奇,而曹操一边见之,又以为一阳初生,偶亦有之,不足为奇是也。所云点染者:如丁奉、徐盛迎风而走,守坛将士当风而立是也;又如赵云扯篷,其船如飞,小校望见远帆,忽而孔明已到是也;又如曹操见月射波浪,金蛇万道是也;又如黄盖隔二里放火;又如风声正大,不听得弓弦响是也。至于此回有风,却于前回先写雾,于后回又写雨;其余写月、写星、写云,不一而足:俱与风相映像。吾尝叹今之薣画者,能画花、画云、画月,而独不能画风;今读七星坛一篇,而如见乎丹青矣。
却说周瑜立于山顶,观望良久,忽然望后而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左右救回帐中。诸将皆来动问,尽皆愕然相顾曰:“江北百万之众虎踞鲸吞。不争都督如此,倘曹兵一至,如之奈何?”慌忙差人申报吴侯,一面求医调治。北军求医,周瑜又求医。
却说鲁肃见周瑜卧病,心中忧闷,来见孔明,言周瑜卒病之事。孔明曰:“公以为何如?”肃曰:“此乃曹操之福,江东之祸也。”孔明笑曰:“公瑾之病,亮亦能医。”北军之病,庞统医之;周瑜之病,必须孔明治之。肃曰:“诚如此,则国家万幸!”即请孔明同去看病。肃先入见周瑜。瑜以被蒙头而卧。肃曰:“都督病势若何?”鲁肃是真问病。周瑜曰:“心腹搅痛,时复昏迷。”肃曰:“曾服何药饵?”瑜曰:“心中呕逆,药不能下。”肃曰:“适来去望孔明,言能医都督之病。现在帐外,烦来医治,何如?”瑜命请入,教左右扶起,坐于床上。孔明曰:“连日不晤君颜,何期贵体不安!”孔明是假问病。瑜曰:“‘人有旦夕祸福’,岂能自保?”孔明笑曰:“‘天有不测风云’,人又岂能料乎?”一语道着心病。巧绝,妙绝。瑜闻失色,乃作呻吟之声。孔明曰:“都督心中似觉烦积否?”瑜曰:“然。”孔明曰:“必须用凉药以解之。”瑜曰:“已服凉药,全然无效。”孔明曰:“须先理其气;气若顺,则呼吸之间,自然痊可。”都是隐语、妙语。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欲得顺气,当服何药?”大家借病说哑谜,写来真是好看。孔明笑曰:“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气顺。”此等顺气方,谅用不着陈皮几分,乌药几钱也。瑜曰:“愿先生赐教。”孔明索纸笔,屏退左右,密书十六字曰: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直是四句药性歌,恐《难经》、《脉诀》,万病回春,未必有此奇方。
写毕,递与周瑜曰:“此都督病源也。”此等病源,近世医家写不出。瑜见了大惊,暗思:“孔明真神人也!早已知我心事!只索以实情告之。”乃笑曰:“先生已知我病源,将用何药治之?事在危急,望即赐教。”特求急救良方。孔明曰:“亮虽不才,曾遇异人,传授奇门遁甲天书,可以呼风唤雨。云从龙,风从虎。孔明为卧龙,又为啸虎矣。都督若要东南风时,可于南屏山建一台,名曰七星坛,高九尺,作三层,用一百二十人手执旗幡围绕。亮于台上作法,借三日三夜东南大风,助都督用兵,何如?”病贵驱风,今反以风治病,盖三日之风,胜于七年之艾矣。瑜曰:“休道三日三夜,只一夜大风,大事可成矣。只是事在目前,不可迟缓。”不欲迟而多,但愿速而少,今人服药,往往如此。孔明曰:“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风,至二十二日丙寅风息,如何?”周以甲子兴,纣以甲子亡;赤壁之战,几同牧野之师。瑜闻言大喜,矍然而起。只因“其风肆好”,遂尔“勿药有喜”。便传令差五百精壮军士,往南屏山筑坛;拨一百二十人执旗守坛,听候使令。
孔明辞别出帐,与鲁肃上马,来南屏山相度地势,令军士取东南方赤土筑坛,东南巽地,与风相取;色尚其赤,与火相照。方圆二十四丈,每一层高三尺,共是九尺。下一层插二十八宿旗:东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氐、房、心、尾、箕,布苍龙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虚、危、室、壁,作玄武之势;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娄、胃、昴、毕、觜、参,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红旗,按井、鬼、柳、星、张、翼、轸,成朱雀之状。前回曹操用兵,用五色旗号以按五方;今孔明祭风,亦用四方旗号以按列宿:前后正相映像。第二层周围黄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曹操调兵,以黑、白、青、红列前后左右,而以黄旗立于中央;孔明祭风,以黑、白、青、红列台下四面,而以黄旗立于中层:前后又复映像。上一层用四人,各人戴束发冠,穿皂罗袍,凤衣博带,朱履方裾。前左立一人,手执长竿,竿尖上用鸡羽为葆。以招风信;前右立一人,手执长竿,竿上系七星号带,以表风色;后左立一人,捧宝剑;后右立一人,捧香炉。曹操调兵,分水陆二处;孔明祭风,分上中下三层。曹操于水军五队、旱军四队之外,又添设两队;孔明于二十八宿、六十四卦之上,又设立四人。前后又相映像。坛下二十四人,各持旌旗、宝盖、大戟、长戈、黄旄、白钺、朱幡、皂纛,环绕四面。第一层用四人,第二层六十四人,第三层二十八人,今又加以二十四人,恰好是一百二十人之数。看他调度,井然不乱,参差有法,或按八方,或按七星,虽一百二十人,如有千军万马之势。孔明于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斋戒,身披道衣,跣足散发,来到坛前。吩咐鲁肃曰:“子敬自往军中相助公瑾调兵。倘亮所祈无应,不可有怪。”反说一句,愈衬下文之奇。鲁肃别去。孔明嘱咐守坛将士:“不许擅离方位,嗄。不许交头接耳,嗄。不许失口乱言,嗄。不许失惊打怪。嗄。如违令者斩!”嗄。○孔明筑坛祭风,与韩信登坛点将一样声势。众皆领命。孔明缓步登坛,观瞻方位已定,焚香于炉,注水于盂,仰天暗祝。下坛入帐中少歇,令军士更替吃饭。孔明一日上坛三次,下坛三次。却并不见有东南风。先反写一句,妙。
且说周瑜请程普、鲁肃一班军官,在帐中伺候,只等东南风起,便调兵出;写周瑜一面等候,十分声势。一面关报孙权接应。好。黄盖已自准备火船二十只,船头密布大钉,船内装载芦苇干柴,灌以鱼油,上铺硫黄、焰硝引火之物,各用青布油单遮盖。船头上插青龙牙旗,船尾各系走舸。在帐下听候,只等周瑜号令。又写黄盖一面准备,又十分声势。甘宁、阚泽窝盘蔡和、蔡中在水寨中,每日饮酒,不放一卒登岸。妙。周围尽是东吴军马,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帐上号令下来。又写甘宁、阚泽一面打点,十分周密,十分声势。周瑜正在帐中坐议,探子来报:“吴侯船只离寨八十五里停泊,只等都督好音。”又写孙权一面等候,更觉十分声势。瑜即差鲁肃遍告各部下官兵将士:“俱各收拾船只、军器、帆橹等物。号令一出,时刻休违。倘有违误,即按军法。”又写鲁肃传令遍告,又是十分声势。众兵将得令,一个个磨拳擦掌,准备厮杀。又写众兵将一句,加倍声势。
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风不动。再反写一句,以见下文之奇。近日道士祈雨,反祈出晴来,此不能学七星坛上下半夜之孔明,只学得上半日之孔明也。瑜谓鲁肃曰:“孔明之言谬矣。隆冬之时,怎得东南风乎?”再借周瑜口中极力反写一句,以见下文之奇。○万一此时无风奈何?或笑曰:从来南风极盛,必不虑也。肃曰:“吾料孔明必不谬谈。”将近三更时分,忽听风声响,旗幡转动。瑜出帐看时,旗脚竟飘西北,霎时间东南风大起。将写风起,先写声响,次写旗脚,以渐而来,妙甚。瑜骇然曰:“此人有夺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测之术!若留此人,乃东吴祸根也。及早杀却,免生他日之忧。”纔借得风来,便欲杀借风之人,周郎可谓狠矣。不知风尚能借,杀岂不能远乎?急唤帐前护军校尉丁奉、徐盛二将:“各带一百人。徐盛从江内去,丁奉从旱路去,都到南屏山七星坛前,休问长短,拿住诸葛亮便行斩首,将首级来请功。”未调各路破曹操之兵,先调两路杀孔明之兵,周郎之视孔明,重于曹操,重于八十三万大兵也。○今日道士求得雨,便要谢将;孔明借得风来,周郎却以斩首为谢将:可发一大笑。二将领命。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荡开棹桨;丁奉上马,一百弓弩手各跨征驹:往南屏山来。读书至此,为孔明捏一把汗。于路正迎着东南风起。但于有火处写风,不于无火处写风,则疏矣。今去杀孔明,初不赖风力,而于此处闲写一句,正见叙事笔法之密。后人有诗曰:
七星坛上卧龙登,一夜东风江水腾。不是孔明施妙计,周郎安得逞才能?
丁奉马军先到,见坛上执旗将士,当风而立。又写一句风,妙甚。丁奉下马提剑上坛,不见孔明,慌问守坛将士。答曰:“恰纔下坛去了。”周瑜旱路一军无用。丁奉忙下坛寻时,徐盛船已到。二人聚于江边。小卒报曰:“昨晚一只快船停在前面滩口。适间却见孔明披发下船,那船望上水去了。”周瑜水路一军无用。丁奉、徐盛便分水陆两路追袭。徐盛教拽起满帆,抢风而使。遥望前船不远,徐盛在船头上高声大叫:“军师休去!都督有请!”读书至此,又为孔明一急。只见孔明立于船尾大笑曰:“上覆都督:好好用兵;诸葛亮暂回夏口,异日再容相见。”写得孔明从容不迫,的是妙人。徐盛曰:“请暂少住,有紧话说。”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容我,必来加害,预先教赵子龙来相接。将军不必追赶。”第一次不说破,第二次方纔说破。妙甚。徐盛见前船无篷,妙。只顾赶去。看看至近,赵云拈弓搭箭,立于船尾大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奉令特来接军师。你如何来追赶?本待一箭射死你来,显得两家失了和气。教你知我手段!”孔明妙在第二次方说破,赵子龙妙在第三次方说出来。言讫,箭到处,射断徐盛船上篷索。那篷堕落下水,其船便横。赵云却教自己船上拽起满帆,更妙。乘顺风而去。其船如飞,追之不及。不是写篷,是写风。既借风破曹兵,又借风归夏口,可谓一事两得。岸上丁奉唤徐盛船近岸,言曰:“诸葛亮神机妙算,人不可及。更兼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汝知他当阳长阪时否?又将前事一提。吾等只索回报便了。”于是二人回见周瑜,言孔明预先约赵云迎接去了。周瑜大惊曰:“此人如此多谋,使我晓夜不安矣!”周瑜第一次调拨两路军出去,而丁、徐二人空身来见,竟无成功。是曹操可胜,八十三万大兵可胜,而孔明一人必不可胜也。鲁肃曰:“且待破曹之后,却再图之。”
瑜从其言,此处按下孔明一边,以下单叙周郎调拨之事。唤集诸将听令。先教甘宁:“带了蔡中妙甚。并降卒沿南岸而走,只打北军旗号,直取乌林地面,正当曹操屯粮之所。深入军中,举火为号。第一队旱路火军。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帐下,我有用处。”只蔡和、蔡中二人,分作两处用之。妙甚。第二唤太史慈吩咐:“你可领三千兵,直奔黄州地界,断曹操合淝接应之兵,就逼曹兵,放火为号。只看红旗,便是吴侯接应之兵。”第二队旱路火军。这两队兵最远,先发。又总叙一句,做一顿。第三唤吕蒙领三千兵去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寨栅。第三队旱路火军。第四唤凌统领三千兵,直截彝陵界首,只看乌林火起,以兵应之。第四队旱路火军。第五唤董袭领三千兵,直取汉阳,从汉川杀奔曹操案中,看白旗接应。第五队旱路火军。第六唤潘璋领三千兵,尽打白旗,往汉阳接应董袭。第六队旱路火军。六队船只各自分路去了。又总叙一句,做一顿。却令黄盖安排火船,使小卒驰书约曹操,今夜来降。以上先调旱路放火之军,此处却是水路先锋,第一个放火的。一面拨战船四只,随于黄盖船后接应。为下文黄盖下小船捉曹操张本。第一队领兵军官韩当,第二队领兵军官周泰,第三队领兵军官蒋钦,第四队领兵军官陈武:四队各引战船三百只,前面各摆列火船二十只。将水路火军四队一齐叙出,又换一样笔法。周瑜自与程普在大艨艟上督战,徐盛、丁奉为左右护卫。以上旱军六队。水军连黄盖与周瑜亦是六队,共是十二队;与前回曹操水军五队、旱军六队,正复相对。只留鲁肃共阚泽及众谋士守寨。程普见周瑜调军有法,甚相敬服。忙中又与前文映合。
却说孙权差使命持兵符至,说已差陆逊为先锋,直抵蕲、黄地面进兵,吴侯自为后应。此处写孙权又是两队。只五六万兵,叙得严整有法,隐然有百万之势。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举号旗。各各准备停当,只等黄昏举动。甲子日夜半有风,至乙丑日黄昏发火。黄昏以前,却是周瑜一一调拨。
话分两头。且说刘玄德在夏口专候孔明回来,忽见一队船到,乃是公子刘琦自来探听消息。玄德请上敌楼坐定,说:“东南风起多时,子龙去接孔明,至今不见到,吾心甚忧。”小校遥指樊口港上:“一帆风送扁舟来到,必军师也。”遥指而便到,是写风之顺也。玄德与刘琦下楼迎接。须臾船到,须臾亦是风顺。孔明、子龙登岸。玄德大喜。问候毕,孔明曰:“且无暇告诉别事。前者所约军马战船,皆已办否?”不说上项事,正作者补点上项事也。妙甚。玄德曰:“收拾久矣,只候军师调用。”孔明便与玄德、刘琦升帐坐定,谓赵云曰:“子龙可带三千军马,渡江径取乌林小路,拣树木芦苇密处埋伏。第一队亦取乌林,与周瑜相合。今夜四更已后,曹操必然从那条路奔走。算定四更,则非周瑜之所及也。等他军马过,就半中间放起火来。虽然不杀他尽绝,也杀一半。”第一队旱路火军。○说捉不得曹操,正为下文关公伏笔。云曰:“乌林有两条路:一条通南郡,一条取荆州。不知向那条路来?”孔明曰:“南郡势迫,曹操不敢往;必来荆州,然后大军投许昌而去。”料如指掌。云领计去了。又唤张飞曰:“翼德可领三千兵渡江,截断彝陵这条路,去葫芦谷口埋伏。第二队亦取彝陵,与周瑜相合。曹操不敢走南彝陵,必望北彝陵去。来日雨过,必然来埋锅造饭。预知有雨,更非周瑜之所及也。只看烟起,便就山边放起火来。虽然不捉得曹操,翼德这场功料也不小。”第二队旱路火军。○又说捉不得曹操,正为下文关公伏笔。飞领计去了。又唤糜竺、糜芳、刘封三人各驾船只,繞江剿擒败军,夺取器械。第一队水军。三人领计去了。孔明起身,谓公子刘琦曰:“武昌一望之地。最为紧要。公子便请回,率领所部之兵,陈于岸口。操一败,必有逃来者,就而擒之,却不可轻离城郭。”第二队水军。刘琦便辞玄德、孔明去了。孔明谓玄德曰:“主公可于樊口屯兵,凭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前遣过两路旱军,两路水军,却于此处故作一顿,独留一队旱军在后,与前周瑜调拨大是不同。
时云长在侧,孔明全然不睬。本要重用他,却反不睬他。妙甚。云长忍耐不住,乃高声曰:“关某自随兄长征战,许多年来未尝落后。今日逢大敌,军师却不委用,此是何意?”待关公自问,妙甚。无此愤激,不见后文之奇。孔明笑曰:“云长勿怪!某本欲烦足下把一个最紧要的隘口,怎奈有些违碍,不敢教去。”不即一口说出,妙甚。然无此留难,却不见后文之奇。云长曰:“有何违碍?愿即见谕。”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足下当有以报之。今日操兵败,必走华容道。若令足下去时,必然放他过去。因此不敢教去。”言公必放者,不是激之使不放,正料定其必不肯不放也。云长曰:“军师好心多!当日曹操果是重待某,某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报过他了。今日撞见,岂肯放过!”前既愤激,此又辨白,愈显后文之奇。孔明曰:“倘若放了时,却如何?”云长曰:“愿依军法!”孔明曰:“如此,立下文书。”云长便与了军令状。此写关公之决。云长曰:“若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如何?”孔明曰:“我亦与你军令状。”此写孔明之智。云长大喜。孔明曰:“云长可于华容小路高山之处,堆积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操来。”周郎既以火逐之,孔明又以火迎之。周郎善于用火,孔明更工于用火也。云长曰:“曹操望见烟,知有埋伏,如何肯来?”孔明笑曰:“岂不闻兵法虚虚实实之论?操虽能用兵,只此可以瞒过他也。他见烟起,将谓虚张声势,必然投这条路来。奇绝,妙绝。将军休得容情。”前既留难,此又切嘱,愈显后文之奇。云长领了将令,引关平、周仓并五百校刀手,投华容道埋伏去了。前写周瑜调拨,后写孔明调拨,至此方完。玄德曰:“吾弟义气深重,若曹操果然投华容道去时,只恐端的放了。”不惟孔明料之,玄德已料之矣。孔明曰:“亮夜观干象,操贼未合身亡。留这人情,教云长做了,亦是美事。”孔明既知人,又知天。玄德曰:“先生神算,世所罕及!”孔明遂与玄德往樊口,看周瑜用兵,留孙干、简雍守城。此俗谚所云“云端里看厮杀”也。
却说曹操在大寨中,与众将商议,只等黄盖消息。当日东南风起甚紧。程昱入告曹操曰:“今日东南风起,宜预提防。”程昱亦甚精细。操笑曰:“冬至一阳生。来复之时,安得无东南风?何足为怪。”若曹操见风而惊,便不奇矣。正妙在处之泰然,乃见后文之出其不意也。军士忽报江东一只小船来到,说有黄盖密书。操急唤入。其人呈上书。书中诉说:“周瑜关防得紧,因此无计脱身。今有鄱阳湖新运到粮,周瑜差盖巡哨,已有方便。好歹杀江东名将,献首来降。只在今晚二更,船上插青龙牙旗者,即粮船也。”火军当插红旗,而用青旗者何也?曰:水生火也。曹军黄旗居中,而以青旗胜之,木克土也。操大喜,遂与众将来水寨中大船上,观望黄盖船到。
且说江东。天色向晚,周瑜唤出蔡和,令军士缚倒。和叫:“无罪!”瑜曰:“汝是何等人,敢来诈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愿借你首级。”送箭人情,已令江东拜赐;祭旗福物,又承曹操馈来。和抵赖不过,大叫曰:“汝家阚泽、甘宁亦曾与谋!”可发一笑。瑜曰:“此乃吾之所使也。”蔡和悔之无及。瑜令捉至江边皂纛旗下,奠酒烧纸,一刀斩了蔡和,用血祭旗毕,便令开船。黄盖在第三只火船上,独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书“先锋黄盖”。盖乘一天顺风,望赤壁进发。周瑜既献了活三牲,黄盖便去烧顺风纸矣。是时东风大作,波浪汹涌。操在中军,遥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万道金蛇,翻波戏浪。偏有闲笔写月、写波,以点染风势。操迎风大笑,自以为得志。此时老奸尚在梦中。忽一军指说:“江南隐隐一簇帆幔,使风而来。”操凭高望之。报称:“皆插青龙牙旗。内中有大旗,上书先锋黄盖名字。”操笑曰:“公覆来降,此天助我也!”来船渐近。程昱观望良久,谓操曰:“来船必诈。且休教近寨。”北军未尝无人。操曰:“何以知之?”程昱曰:“粮在船中,船必稳重;今观来船,轻而且浮。更兼今夜东南风甚紧,倘有诈谋,何以当之?”可惜知觉得迟了。操省悟,有曹操大笑,乃见下文之奇;有曹操省悟,更见下文之奇。便问:“谁去止之?”文聘曰:“某在水上颇熟,愿请一往。”言毕,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数只巡船随文聘船出。聘立于船头,大叫:“丞相钧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抛住。”众军齐喝:“快下了篷!”言未绝,弓弦响处,文聘被箭射中左臂,倒在船中。受了十万枝箭后,先有此一箭回礼。船上大乱,各自奔回。南船距操寨止隔二里水面。黄盖用刀一招,前船一齐发火。火趁风威,风助火势,船如箭发,烟焰涨天。二十只火船,撞入水寨,写火猛、风猛、船猛、人猛,十分声势。曹寨中船只一时尽着;又被铁环锁住,无处逃避。方见连环计之好。隔江炮响,四下火船齐到,但见三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漫天彻地。适纔见万道金蛇,此时却变作千条火龙矣。曹操回观岸上营寨,几处烟火。黄盖跳在小船上,背后数人驾舟,冒烟突火,来寻曹操。操见势急,方欲跳上岸,忽张辽驾一小脚船,扶操下得船时,那只大船,已自着了。前以五十只小船为往来巡警之用,至此却为曹操救命之用。张辽与十数人保护曹操,飞奔岸口。黄盖望见穿绛红袍者下船,料是曹操,乃催船速进,手提利刃,高声大叫:“曹贼休走!黄盖在此!”操叫苦连声。张辽拈弓搭箭,觑着黄盖较近,一箭射去。此时风声正大,黄盖在火光中,那里听得弓弦响,正中肩窝,翻身落水。正写曹操被火,忽写黄盖落水。正快意时,又见此不快意事,令人阅至此,不得不急欲看后文也。正是:
火厄盛时遭水厄,棒疮愈后患金疮。
未知黄盖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8
第五十回 诸葛亮智算华容 关云长义释曹操
凡计中之人,必度彼之为何如人而后中之,则未有不中者也;又度彼之料我为何如人而后中之,则未有不中者也。盖彼方自以为智,而我即中之以其智,则正迎乎彼之意中;彼方料我之智,而我反中之以我之愚,则又出乎彼之意外:如孔明之料曹操于华容是也。夫举火于此而伏兵于彼,则智人之所为,而为彼之所知;举火在此而伏兵即在此,此愚人之匠为,而为彼之不及料。操固熟知有兵家虚实之法,而又熟知孔明之知有兵家虚实之法,此其所以为孔明所中欤!
或疑关公之于操,何以欲杀之于许田,而不杀之于华容?曰:吾为朝廷斩贼,忠也;华容之不杀,义也。顺逆不分,不可以为忠;恩怨不明,不可以为义。如关公者,忠可千霄,义亦贯日,真千古一人。怀惠者,小人之情;报德者,烈士之志。虽其人之大奸大恶,得罪朝廷,得罪天下,而后能不害我,是即我之知己也。我杀我之知己,此在无意气丈夫则然,岂血性男子所肯为乎?使关公当日以公义灭私恩,曰:吾为朝廷斩贼,吾为天下除凶,其谁曰不宜?而公之心,以为他人杀之则义,独我杀之则不义,故宁死而有所不忍耳。曹操可以释陈宫而不释,关公可以杀曹操而不杀,是关公之仁异于曹操。蔡邕哭董卓而王允罪之,关公释曹操而孔明谅之,则孔明之见高于王允矣。
孔明既知关公之不杀操,则华容之役,何不以翼德、子龙当之?曰:孔明知天者也。天未欲杀操,则虽当之以翼德、子龙,必无成功。故孔明之使关公者,所以成关公之义;而其不使翼德、子龙者,亦以掩翼德、子龙之短也。然则关公之释操,非公释之,而孔明释之;又非孔明释之,而实天释之耳。
前回写江中之火,此回写岸上之火;前回止写周郎之火,此回续写孔明之火。前回是写帆橹之风,此回是写林木之风;前回是写孔明之以风助火,此回是写孔明之以火继风。而至于风止火息之后,又有风之余势、火之余威以点缀之。于风之后而遇雨,火之后而见烟,烟与雨正风与火之余也。且其后文又有与前文相反者:衣甲尽湿,又当燥之以风;军士乏食,又当炊之以火。盖即一回之中,而前之风为害,后之风为利;前之火为仇,后之火又为恩云。
操之习水战而凿池于北方,其名则玄武也,其象则习坎也。而庞统进之以勾陈,周郎则应之以朱雀;孔明当之以重巽,周郎则应之以重离。至于走彝陵、奔华容,则又为螣蛇之惊,白虎之凶,明夷之于行不食,旅人之先笑后号矣。
曹操于舟中舞槊之时,既大笑;今在华容败走之前,又大笑。前之笑是得意,后之笑是强颜;前之笑是适己,后之笑是骂人;前之笑既乐极生悲,后之笑又非苦中得乐。前之笑与后之笑都无是处,千古而下,又当笑其所笑。
曹操前哭典韦,而后哭郭嘉,哭虽同而所以哭则异。哭典韦之哭,所以感众将士也;哭郭嘉之哭,所以愧众谋士也。前之哭胜似赏,后之哭胜似打。不谓奸雄眼泪,既可作钱帛用,又可作梃杖用。奸雄之〔奸〕,真是奸得可爱。
却说当夜张辽一箭射黄盖下水,救得曹操登岸,寻着马匹走时,军已大乱。舍大舟就小舟,又舍水路奔旱路,写一时仓忙之甚。韩当冒烟突火来攻水寨,忽听得士卒报道:“后梢舵上一人,高叫将军表字。”韩当细听,但闻高叫:“义公救我!”当曰:“此黄公覆也!”急教救起。见黄盖负箭着伤,咬出箭杆,箭头陷在肉内。韩当急为脱去湿衣,用刀剜出箭头,扯旗束之,脱自己战袍与黄盖穿了,先令别船送回大寨医治。原来黄盖深知水性,故大寒之时,和甲堕江,也逃得性命。黄盖苦肉于前,又苦肉于后,勇不避难,极写其忠。
却说当日满江火滚,喊声震地。左边是韩当、蒋钦两军从赤壁西边杀来,右边是周泰、陈武两军从赤壁东边杀来,先锋已去,将四队水军合作两队。正中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大队船只都到。此是中军一队。火须兵应,兵仗火威。此正是三江水战,赤壁鏖兵。曹军着枪中箭、火焚水溺者,不计其数。后人有诗曰:
魏吴争斗决雌雄,赤壁楼船一扫空。烈火初张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
又有一绝云:
山高月小水茫茫,追叹前朝割据忙。南士无心迎魏武,东风有意便周郎。
不说江中鏖兵。且说甘宁令蔡中引入曹寨深处,宁将蔡中一刀砍于马下,只蔡中、蔡和两人,却有样杀法。妙。就草上放起火来。第一队旱军出现。吕蒙遥望中军火起,也放十数处火接应甘宁。第三队旱军出现。潘璋、董袭分头放火呐喊。第五队、第六队旱军出现。四下里鼓声大震。前已写过水军,此处写旱军,却又先写四队。曹操与张辽引百余骑,在火林内走,火林二字甚新。看前面无一处不着。正走之间,毛玠救得文聘,引十数骑到。韩当救黄盖,即叙在前;毛玠救文聘,补叙在后:笔法甚变。操令军寻路。张辽指道:“只有乌林,地面空阔可走。”操径奔乌林。正走间,背后一军赶到,大叫:“曹贼休走!”火光中现出吕蒙旗号。在曹操眼中看出,带写火光之盛。操催军马向前,留张辽断后,抵敌吕蒙。却见前面火把又起,从山谷中拥出一军,大叫:“凌统在此!”第四队旱军出现,却在凌统口中叫出。曹操肝胆皆裂。忽刺斜里一彪军到,大叫:“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彼此混战一场,夺路望北而走。忽见一队军马屯在山坡前,徐晃出问,乃是袁绍手下降将马延、张顗,有三千北地军马,列寨在彼;当夜见满天火起,未敢转动,恰好接着曹操。两个替死鬼来了。操教二将引一千军马开路,其余留着护身。操得这枝生力军马,心中稍安。马延、张顗二将飞骑前行。不到十里,喊声起处,一彪军出。为首一将,大呼曰:“吾乃东吴甘兴霸也!”甘宁忽没忽现,分两番写,极其声势。马延正欲交锋,早被甘宁一刀斩于马下。张顗挺枪来迎,宁大喝一声,顗措手不及,被宁手起一刀,翻身落马。后军飞报曹操。操此时指望合淝有兵救应,不想孙权在合淝路口,望见江中火光,知是我军得胜,便教陆逊举火为号;太史慈见了,与陆逊合兵一处,冲杀将来。又是两路旱军。○周瑜调拨第二队是太史慈,今却于末后出现。叙得参差有致。操只得望彝陵而走。路上撞见张合,操令断后。
纵马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渐远,操心方定,不是写曹操脱火,正是写火势猛烈。问曰:“此是何处?”左右曰:“此是乌林之西,宜都之北。”操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乃于马上仰面大笑不止。且不要笑,理会哭着。诸将问曰:“丞相何故大笑?”操曰:“吾不笑别人,单笑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在这里伏下一军,如之奈何?”不要忙,孔明已先合着你意了。说犹未了,两边鼓声震响,火光竟天而起,前是周郎之火,此是孔明之火。前是孔明以风助火,此是孔明以火继风。惊得曹操几乎坠马。吓杀。刺斜里一彪军杀出,大叫:“我赵子龙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了!”前孔明所拨第一队于此出现。操教徐晃、张合双敌赵云,自己冒烟突火而去。子龙不来追赶,只顾抢夺旗帜。曹操得脱。
天色微明,黑云罩地,东南风尚不息。前写风是在有火处写,此写风又在无火处写。忽然大雨倾盆,湿透衣甲。可谓“水火既济”。操与军士冒雨而行,诸军皆有饥色。操令军士往村落中劫掠粮食,寻觅火种。火能为利,亦能为害。方脱其害,又求其利。前则遍地是火,此处却要寻觅,亦火之有盛必有衰也。方欲造饭,后面一军赶到。操心甚慌。原来却是李典、许褚保护着众谋士来到。写曹军七零八落,陆续凑合。叙法绝佳。操大喜,令军马且行,问:“前面是那里地面?”人报:“一边是南彝陵大路,一边是北彝陵山路。”操问:“那里投南郡江陵去近?”军士禀曰:“取南彝陵过葫芦口去最便。”操教走南彝陵。行至葫芦口,军皆饥馁,行走不上;马亦困乏,多有倒于路者。操教前面暂歇。马上有带得锣锅的,也有村中掠得粮米的,便就山边拣干处埋锅造饭,割马肉烧吃。回思横槊赋诗之时,真所谓昨日今朝大不同。尽皆脱去湿衣,于风头吹晒。马皆摘鞍野放,咽咬草根。操坐于疏林之下,仰面大笑。宜哭又笑,想亦哭不得而笑耳。众官问曰:“适来丞相笑周瑜、诸葛亮,引惹出赵子龙来,又折了许多人马。恰像笑出来的。如今为何又笑?”操曰:“吾笑诸葛亮、周瑜毕竟智谋不足。若是我用兵时,就这个去处,也埋伏一彪军马,以逸待劳;我等纵然脱得性命,也不免重伤矣。彼见不到此,我是以笑之。”不要忙,孔明又合着你意了。正说间,前军后军一齐发喊。又笑出一个来了。操大惊,弃甲上马。众军多有不及收马者。早见四下火烟布合,山口又是孔明之火。此时不消寻觅火种矣。一军摆开,为首乃燕人张翼德,横矛立马,大叫:“操贼走那里去!”此是孔明所拨第二队出现。诸军众将见了张飞,尽皆胆寒。许褚骑无鞍马来战张飞。张辽、徐晃二将,纵马也来夹攻。两边军马混战做一团。操先拨马走脱,诸将各自脱身。张飞从后赶来。操迤逦奔逃,追兵渐远,回顾众将多已带伤。
正行间,军士禀曰:“前面有两条路,请问丞相从那条路去?”操问:“那条近?”军士曰:“大路稍平,却远五十余里。小路投华容道,却近五十余里;只是地窄路险,坑坎难行。”操令人上山观望,回报:“小路山边有数处烟起;大路并无动静。”操教前军便走华容道小路。不向无火处走,反向有烟处走,想尚烧得不快活也。诸将曰:“烽烟起处,必有军马,何故反走这条路?”操曰:“岂不闻兵书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葛亮多谋,故使人于山僻烧烟,使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走,他却伏兵在大路等着。吾料已定,偏不教中他计!”不要忙,却已中他计了。诸将皆曰:“丞相妙算,人不可及。”且慢赞着。遂勒兵走华容道。此时人皆饥倒,马尽困乏,焦头烂额者扶策而行,中箭着枪者勉强而走。衣甲湿透,个个不全;此时又巴不得以火烘之矣。军器旗幡,纷纷不整。大半皆是彝陵道上被赶得慌,只骑得秃马,鞍辔衣服,尽皆抛弃。正值隆冬严寒之时,其苦何可胜言。极写曹操狼狈,以衬关公释放之义。操见前军停马不进,问是何故。回报曰:“前面山僻路小,因早晨下雨,坑堑内积水不流,泥陷马蹄,不能前进。”前苦于火,今苦于水。操大怒,前大笑,笑得不情;此大怒,怒得无理。叱曰:“军旅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岂有泥泞不堪行之理!”传下号令,教老弱中伤军士在后慢行,强壮者担土束柴,搬草运芦,填塞道路;务要实时行动,如违令者斩。众军只得都下马,就路傍砍伐竹木,填塞山路。操恐后军来赶,令张辽、许褚、徐晃引百骑执刀在手,但迟慢者便斩之。既死于敌之火,又死于我之刀,操军几无孑遗矣。此时军已饥乏,众皆倒地,操喝令人马践踏而行,死者不可胜数,号哭之声,于路不绝。操怒曰:“生死有命,何哭之有?如再哭者立斩!”只许自己笑,不许别人哭。三停人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沟壑,一停跟随曹操。过了险峻,路稍平坦。操回顾止有三百余骑随后,并无衣甲袍铠整齐者。八十三万大军,只剩得三百余骑。操催速行,众将曰:“马乏矣,只好少歇。”操曰:“赶到荆州将息未迟。”又行不到数里,操在马上扬鞭大笑。第三番又笑。一发笑得可笑。众将问:“丞相何又大笑?”操曰:“人皆言周瑜、诸葛亮足智多谋,以吾观之,到底是无能之辈。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吾等皆束手受缚矣。”有此一句,乃见下文关公之义。
言未毕,一声炮响,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开,为首大将关云长,提青龙刀,跨赤兔马,截住去路。又笑出一个来了。今番出此人来,一但笑不得,哭亦哭不得矣。操军见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操曰:“既到此处,只得决一死战!”众将曰:“人纵然不怯,马力已乏,安能复战?”程昱曰:“某素知云长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恩怨分明,信义素着。丞相旧日有恩于彼,今只亲自告之,可脱此难。”不但孔明能料云长,程昱亦能料之。操从其说,即纵马向前,欠身谓云长曰:“将军别来无恙?”云长亦欠身答曰:“关某奉军师将令,等候丞相多时。”不骂操贼,而称丞相,便有不杀之意。操曰:“曹操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情为重。”可谓哀鸣。云长曰:“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然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以奉报矣。今日之事,岂敢以私废公?”今日之事,君事也。此庾公对孺子之语耳,关公效之,便有不杀之意。操曰:“五关斩将之时,还能记否?此事在白马解围之后,则公之未及报也。大丈夫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乎?”公明《春秋》,即以《春秋》动之。小人之乞怜于君子,必不以小人之情动君子,而必以君子之道望君子也。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想起当日曹操许多恩义,与后来五关斩将之事,如何不动心?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一发心中不忍。妙在不言处写。于是把马头勒回,谓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操见云长回马,便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云长回身时,曹操已与众将过去了。云长大喝一声,众军皆下马,哭拜于地。云长愈加不忍。正犹豫间,张辽纵马而至。云长见了,又动故旧之情,张辽无言,关公亦无言,都妙在不言处写。长叹一声,并皆放去。一喝一叹,写得有势有情。后人有诗曰:
曹瞒兵败走华容,正与关公狭路逢。只为当初恩义重,放开金锁走蛟龙。
曹操既脱华容之难,行至谷口,回顾所随军兵,止有二十七骑。三百余骑残兵,又只剩得二十七人。比及天晚,已近南郡,火把齐明,一簇人马拦路。此处尚有火之余威。操大惊曰:“吾命休矣!”操之见火而惊,如牛之望月而喘也。只见一群哨马冲到,方认得是曹仁军马,操纔安心。曹仁接着,言:“虽知兵败,不敢远离,只得在附近迎接。”操曰:“几与汝不相见也!”于是引众入南郡安歇。随后张辽也到,说云长之德。操点将校,中伤者极多,操皆令将息。曹仁置酒与操解闷,众谋士俱在座。操忽仰天大恸,宜哭反笑,宜笑反哭,奸雄哭笑,与人不同。众谋士曰:“丞相于虎窟中逃难之时,全无惧怯;今到城中,人已得食,马已得料,正须整顿军马复仇,何反痛哭?”操曰:“吾哭郭奉孝耳!若奉孝在,决不使吾有此大失也!”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哭死的与活的看,奸甚。○周郎知二蔡之诈,并非有人往江北探来;曲操信黄盖之真,自是有人到江东报去。拾伪书之蒋干,有谁请到江东?献连环之士元,问孰引归江北?不当哭郭嘉,还该笑自己。众谋士皆默然自惭。次日,操唤曹仁曰:“吾今暂回许都收拾军马,必来报仇。汝可保全南郡。吾有一计,密留在此,非急休开,急则开之。依计而行,使东吴不敢正视南郡。”为后文周瑜中箭伏线。仁曰:“合淝、襄阳,谁可保守?”操曰:“荆州托汝管领;襄阳吾已拨夏侯惇守把;合淝最为紧要之地,吾令张辽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将,保守此地。但有缓急,飞报将来。”为后文孙权战张辽伏线。操分拨已定,遂上马引众奔回许昌。荆州原降文武各官,依旧带回许昌调用。曹仁自遣曹洪据守彝陵、南郡,以防周瑜。以上放下曹操,以下接叙关公。
却说关云长放了曹操,引军自回。此时诸路军马,皆得马匹、器械、钱粮,已回夏口;独云长不获一人一骑,空身回见玄德。关公无所得,其所得者义耳。孔明正与玄德作贺,忽报云长至。孔明忙离坐席,执杯相迎曰:“且喜将军立此盖世之功,与普天下除大害,合宜远接庆贺!”若果然杀得曹操,真当酌酒相贺矣。虽未有此事,然不可无此文。云长默然。孔明曰:“将军莫非因吾等不曾远接,故尔不乐?”回顾左右曰:“汝等缘何不先报?”虽孔明未必如此之诈,而作文者不可无如此之曲。云长曰:“关某特来请死。”孔明曰:“莫非曹操不曾投华容道上来?”若不肯释曹操,便不是关公;若操不走华容,必不是孔明。云长曰:“是从那里来。关某无能,因此被他走脱。”孔明曰:“拿得甚将士来?”云长曰:“皆不曾拏。”既失其主,何问其从。孔明曰:“此是云长想曹操昔日之恩,故意放了。但既有军令状在此,不得不按军法。”遂叱武士推出斩之。好做作。正是:
拚将一死酬知己,致令千秋仰义名。
未知云长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8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
君子观于南郡之战,而叹兵家胜负之不可知也。曹操于赤壁大败之后,而遗计于曹仁,遂使周郎于赤壁大胜之后,而中箭于南郡。以八十三万之众不能胜瑜,而一曹仁足以胜之;以江口、乌林之兵未尝失利,而一南郡则失之:斯已奇矣。更可异者,由前而观,则黄盖之中箭,为大胜中之小挫;周瑜之中箭,又为大胜后之小挫。由后而观,则曹操之算周瑜,为大挫后之小胜;曹仁之失南郡,又为小胜后之大挫。夫事之难料至于如此,用兵者其何得以败而沮、胜而骄乎?
读前回而见孙、刘之合,读此回而见孙、刘之离。盖同患则相恤,同利则相争,凡人之情,大抵然矣。当曹操之来,气吞吴会;赤壁之战,吴非为刘,实以自为耳。迨乎曹操已破,北军已还,而荆州九郡,刘备欲之,孙权又欲之;孔明欲为玄德取之,周郎、鲁肃又欲为孙权取之。于是乃以破曹而德色于刘,因以索谢而取偿于荆,遂致孙与刘终不得为好相识,良可叹也。
荆州之地,孔明让吴先攻,而玄德患之;周瑜许刘后取,而鲁肃又患之。盖玄德之不欲夺刘表,不欲夺刘琮,与鲁肃之不欲杀玄德、不欲杀孔明,同一仁人之心;而其不欲以荆州让人,则皆忠厚人乖觉,极乖觉处正是极忠厚处;老实人使心,极使心处正是极老实处。
吕布在濮阳开城赚曹操,曹仁在南郡亦开城赚周瑜。同一赚也,一刖赚使入城而烧之,一则赚使入城而射之;一则使人诈降而赚之,一则以诈走而赚之:斯则其不同者矣。乃吕布使人诈降,其后乃至于真降;曹仁诈走,其后乃至于真走:是不同中又有相同处。真妙事妙文。
曹仁以诈走赚周瑜,周瑜即以诈死赚曹仁。同一诈也,而曹仁之诈,是曹操之所教;周瑜之诈,则是周瑜之所自为:斯则其不同者矣。且周瑜以诈死赚曹仁,曹操亦曾以诈死赚吕布,则曹仁之智不及周瑜,而周瑜之智同于曹操耳。乃曹操诈死,未便真死;而周瑜之诈死,则若有预兆焉。周瑜假作堕马,金疮假裂,其后至于真角马,金疮真裂;其初佯怒、佯病、佯死,后户至于真怒、真病、真死:是相同中更有不同处。真妙事妙文。
观孔明之袭南郡,其即吕蒙袭荆州之事所由伏乎!周瑜力战而任其劳,孔明安坐而享其利,瑜即欲不怒,安得而不怒?吴即欲不报,安得而不报?然而孔明则已有辞矣。孔明袭之于曹氏,非袭之于东吴;取东吴之所将取,非取东吴之所既取:则虽同一袭,而孔明之袭,又大异于吕蒙之袭矣。
周瑜之失南郡,不当怒孔明,当自怨其计之疏耳。昔赵人空壁逐韩信,而信先使人立赤帜于赵城;今瑜当曹仁劫寨之时,预伏一军于南郡之侧,则何至为子龙所袭乎?始之中箭,既轻进于前;继之失地,又迟发于后:是瑜之智殆出韩信之下。
当周瑜战曹仁之时,正孔明遣将取三城之时。妙在周瑜一边实写,孔明一边虚写;又妙在赵子龙一边在周瑜眼中实写,云长、翼德两边在周瑜耳中虚写:此叙事虚实之法。
却说孔明欲斩云长,玄德曰:“昔吾三人结义时,誓同生死。又将首卷中事一提。今云长虽犯法,不忍违却前盟。望权记过,容将功赎罪。”孔明方纔饶了。两人先自说通,此时却一个做好,一个做恶。
且说周瑜收军点将,各各叙功,申报吴侯。所得降卒,尽行发付渡江。大犒三军,遂进兵攻取南郡。前队临江下寨,前后分五营,周瑜居中。瑜正与众商议征进之策,忽报:“刘玄德使孙干来与都督作贺。”瑜命请入。干施礼毕,言:“主公特命干拜谢都督大德,有薄礼上献。”刘谢孙,孙亦当谢刘。瑜问曰:“玄德在何处?”干答曰:“现移兵屯油江口。”瑜惊曰:“孔明亦在油江否?”此时吃惊,谁知后来还吃惊。干曰:“孔明与主公同在油江。”瑜曰:“足下先回,某亲来相谢也。”刘谢孙,当谢周郎之火;孙谢刘,当谢孔明之风。瑜收了礼物,发付孙干先回。肃曰:“却纔都督为何失惊?”瑜曰:“刘备屯兵油江,必有取南郡之意。我等费了许多精神,军马用了许多钱粮,目下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怀不仁,要就现成,须放着周瑜不死!”谁知后来就见成,偏在公活时。肃曰:“当用何策退之?”瑜曰:“吾自去和他说话。好便好;不好时,不等他取南郡,先结果了刘备!”须放着孔明不死。肃曰:“某愿同往。”于是瑜与鲁肃引三千轻骑,径投油江口来。
先说孙干回见玄德,言周瑜将亲来相谢。玄德乃问孔明曰:“来意若何?”孔明笑曰:“那里为这些薄礼肯来相谢?止为南郡而来。”一个乖似一个。玄德曰:“他若提兵来,何以待之?”孔明曰:“他来便可如此如此应答。”须知下文玄德之言,皆是孔明之言。遂于油江口摆开战船,岸上列着军马。人报周瑜、鲁肃引兵到来,孔明使赵云领数骑来接。瑜见军势雄壮,心甚不安。须结果刘备不得。行至营门外,玄德、孔明迎入帐中,各叙礼毕,设宴相待。玄德举酒致谢鏖兵之事。酒至数巡,瑜曰:“豫州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只得直说出来。玄德曰:“闻都督欲取南郡,故来相助。谁知乃是玄德欲取南郡,周郎来相助乎?若都督不取,备必取之。”妙甚。瑜笑曰:“吾东吴久欲吞并汉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只怕捏不牢。玄德曰:“胜负不可预定。曹操临归,令曹仁守南郡等处,必有奇计;暗照锦囊。更兼曹仁勇不可当,但恐都督不能取耳。”反激一句。恶甚,妙甚。瑜曰:“吾若取不得,那时任从公取。”玄德曰:“子敬、孔明在此为证,都督休悔。”妙在又决绝一句。鲁肃踌躇未对。瑜曰:“大丈夫一言既出,何悔之有?”孔明曰:“都督此言,甚是公论。先让东吴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有何不可?”恶甚,妙甚。瑜与肃辞别玄德、孔明,上马而去。玄德问孔明曰:“却纔先生教备如此回答,虽一时说了,展转寻思,于理未然。我今孤穷一身,无置足之地,欲得南郡,权且容身;若先教周瑜取了,城池已属东吴矣,却如何得住?”一向不要荆州,此时却说出实话来。孔明大笑曰:“当初亮劝主公取荆州,主公不听,照应刘表病时,刘琮降时之事。今日却想耶?”趣甚。玄德曰:“前为景升之地,故不忍取;今为曹操之地,理合取之。”孔明曰:“不须主公忧虑。尽着周瑜去厮杀,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玄德是让曹操先取而后取之,孔明是让周郎先取而后取之。第未识如何早晚便得高坐,令人不测。玄德曰:“计将安出?”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妙在此处不叙明,却于后文始见。玄德大喜,只在江口屯扎,按兵不动。
却说周瑜、鲁肃回寨。肃曰:“都督如何亦许玄德取南郡?”毕竟鲁肃是实心。瑜曰:“吾弹指可得南郡,不要忒稳了。落得虚做人情。”谁知后来却实做了人情。随问帐下将士:“谁敢先取南郡?”一人应声而出,乃蒋钦也。瑜曰:“汝为先锋,徐盛、丁奉为副将,拨五千精锐军马,先渡江。吾随后引兵接应。”
且说曹仁在南郡,分付曹洪守彝陵,以为掎角之势。人报吴兵已渡汉江;仁曰:“坚守勿战为上。”若终能坚守,则不至于失矣。骁将牛金奋然进曰:“兵临城下而不出战,是怯也。况吾兵新败,正当重振锐气。照应赤壁之事。某愿借精兵五百,决一死战。”仁从之,令牛金引五百军出战。丁奉纵马来迎。约战四五合,奉诈败,牛金引军追赶入阵,奉指挥众军一裹,围牛金于阵中。金左右冲突,不能得出。曹仁在城上望见牛金困在垓心,遂披甲上马,引麾下壮士数百骑出城,奋力挥刀,杀入吴阵。徐盛迎战,不能抵挡。曹仁杀到垓心,救出牛金,回顾尚有数十骑在阵,不能得出,遂复翻身杀入,救出重围。写曹仁如此之勇,以见下文周瑜之胜不易。正遇蒋钦拦路,曹仁与牛金奋力冲散。丁奉、徐盛、蒋钦三人,点次错落。仁弟曹纯,亦引兵接应,混杀一阵,吴军败走,曹仁得胜而回。蒋钦兵败,回见周瑜,瑜怒欲斩之,写周瑜第一次失利,为下文怒孔明张本。众将告免。
瑜即点兵,要亲与曹仁决战。甘宁曰:“都督未可造次。今曹仁令曹洪据守彝陵,为掎角之势。某愿以精兵三千,径取彝陵,都督然后可取南郡。”计亦甚善。瑜服其论,先教甘宁领三千兵攻打彝陵。写周瑜分兵如此之劳,以见下文之胜不易。早有细作报知曹仁,仁与陈矫商议。矫曰:“彝陵有失,南郡亦不可守矣。宜速救之。”仁遂令曹纯与牛金暗地引兵救曹洪。曹纯先使人报知曹洪,令洪出城诱敌。将写南郡弃城诱敌,先有彝陵出城诱敌为之作引。甘宁引兵至彝陵,洪出与甘宁交锋。战有二十余合,洪败走。宁夺了彝陵。至黄昏时,曹纯、牛金兵到,两下相合,围了彝陵。写周瑜第二次失利,为下文怒孔明张本。探马飞报周瑜,说甘宁困于彝陵城中,瑜大惊。程普曰:“可急分兵救之。”瑜曰:“此地正当冲要之处,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来袭,奈何?”吕蒙曰:“甘兴霸乃江东大将,岂可不救?”瑜曰:“吾欲自往救之,但留何人在此,代当吾任?”蒙曰:“留凌公绩当之。蒙为前驱,都督断后;不须十日,必奏凯歌。”瑜曰:“未知凌公绩肯暂代吾任否?”凌统曰:“若十日为期,可当之;十日之外,不胜其任矣。”又写周瑜分兵如此之难,以见下文之胜不易。瑜大喜,遂留兵万余,付与凌统;即日起大兵投彝陵来。蒙谓瑜曰:“彝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极便。可差五百军去砍倒树木,以断其路。彼军若败,必走此路;马不能行,必弃马而走,吾可得其马也。”得马之利,恐不足偿后文失地之辱。瑜从之,差军去讫。大兵将至彝陵,瑜问:“谁可突围而入,以救甘宁?”周泰愿往,实时绰刀纵马,直杀入曹军之中,径到城下。甘宁望见周泰至,自出城迎之。泰言:“都督自提兵至。”宁传令教军士严装饱食,准备内应。又写周瑜分兵如此之劳,以见下文之胜不易。却说曹洪、曹纯、牛金闻周瑜兵将至,先使人往南郡报知曹仁,一面分兵拒敌。及吴兵至,曹兵迎之。比及交锋,甘宁、周泰分两路杀出,曹兵大乱,吴兵四下掩杀。曹洪、曹纯、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却被乱柴塞道,马不能行,尽皆弃马而走。吴兵得马五百余匹。两次失利,纔得一胜。周瑜驱兵星夜赶到南郡,正遇曹仁军来救彝陵。两军接着,混战一场。天色已晚,各自收兵。曹仁回城中,与众商议。曹洪曰:“目今失了彝陵,势已危急,何不拆丞相遗计观之,以解此危?”此处妙在暗写。曹仁曰:“汝言正合吾意。”遂拆书观之,大喜,便传令,教五更造饭。平明,大小军马尽皆弃城,城上遍插旌旗,虚张声势,军分三门而出。
却说周瑜救出甘宁,陈兵于南郡城外。见曹兵分三门而出。瑜上将台观看,只见女墙边虚搠旌旗,无人守护;又见军士腰下各束缚包裹。此是曹操锦囊之计,以诈走赚周瑜也。方在赤壁真走之后,又教曹仁诈走之法;有赤壁之真,故不疑南郡之诈耳。瑜暗忖曹仁必先准备走路,遂下将台号令,分布两军为左右翼,如前军得胜,只顾向前追赶,直待鸣金,方许退步。命程普督后军,瑜亲自引军取城。对阵鼓声响处,曹洪出马搦战,瑜自至门旗下,使韩当出马,与曹洪交锋。战到三十余合,洪败走。曹仁自出接战,周泰纵马相迎;斗十余合,仁败走。阵势错乱。诈败以诱之。周瑜麾两翼军杀出,曹军大败。瑜自引军马追至南郡城下,曹军皆不入城,望西北面走。妙!竟似真败者。韩当、周泰引前部尽力追赶。瑜见城门大开,城上又无人,遂令众军抢城。数十骑当先而入。瑜在背后纵马加鞭,直入瓮城。陈矫在敌楼上,望见周瑜亲自入城来,暗暗喝采道:“丞相妙策如神!”一声梆子响,两边弓弩齐发,势如骤雨。争先入城的,都颠入陷坑内。周瑜急勒马回时,被一弩箭,正射中左肋,翻身落马。前受他十万枝箭,此一箭却受得不好。牛金从城中杀出,来捉周瑜;徐盛、丁奉二人舍命救去。城中曹兵突出,吴兵自相践踏,落堑坑者无数。程普急收军时,曹仁、曹洪分兵两路杀回,吴兵大败。幸得凌统引一军从刺斜里杀来,敌住曹兵。曹仁引得胜兵进城,程普收败军回寨。写周瑜第三次失利,愈见下文之胜不易。丁、徐二将救得周瑜到帐中,唤行军医者用铁钳子拔出箭头,将金疮药敷掩疮口,疼不可当,饮食俱废。写周瑜受如此之险,又为下文怒孔明张本。医者曰:“此箭头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若怒气冲激,其疮复发。”伏后文。程普令三军紧守各寨,不许轻出。三日后,牛金引军来搦战,程普按兵不动,牛金骂至日暮方回。次日又来骂战,程普恐瑜生气,不敢报知。至第三日,牛金直至寨门外叫骂,声声只道要捉周瑜。既被射,又被骂,以见下文之胜不易。程普与众商议,欲暂且退兵,回见吴侯,却再理会。此处文势作一顿,正应孔明取不得南郡之语。
却说周瑜虽患疮痛,心中自有主张,已知曹兵常来寨前叫骂,却不见众将来禀。一日,曹仁自引大军,擂鼓呐喊,前来搦战,程普拒住不出。周瑜唤众将入帐问曰:“何处鼓噪呐喊?”众将曰:“军中教演士卒。”瑜怒曰:“何欺我也!吾已知曹兵常来寨前辱骂。程德谋既同掌兵权,何故坐视?”遂命人请程普入帐问之。普曰:“吾见公瑾病疮,医者言勿触怒,故曹兵搦战,不敢报知。”瑜曰:“公等不战,主意若何?”普曰:“众将皆欲收兵暂回江东。待公箭疮平复,再作区处。”瑜听罢,于床上奋然跃起曰:“大丈夫既食君禄,当死于战场,以马革裹尸还,幸也!岂可为我一人,而废国家大事乎?”语亦甚壮。言讫,即披甲上马。写周瑜如此之勇,以见下文之胜不易。诸军众将,无不骇然。遂自变量百骑出营前,望见曹兵已布成阵势,曹仁自立马于门旗下,扬鞭大骂曰:“周瑜孺子,料必横夭,再不敢正觑我兵!”骂犹未绝,瑜从群骑内突然出曰:“曹仁匹夫!见周郎否!”妙甚,趣甚。曹军看见,尽皆惊骇。曹仁回顾众将曰:“可大骂之!”众军厉声大骂。周瑜大怒,使潘璋出战。未及交锋,周瑜忽大叫一声,口中喷血,坠于马下。有此假怒,以引下文真怒。曹兵冲来,众将向前抵住,混战一场,救起周瑜,回到帐中。程普问曰:“都督贵体若何?”瑜密谓普曰:“此吾之计也。”普曰:“计将安出?”瑜曰:“吾身本无甚痛楚;吾所以为此者,欲令曹兵知我病危,必然欺敌。可使心腹军士去城中诈降,说吾已死,今夜曹仁必来劫寨。吾却于四下埋伏以应之,则曹仁可一鼓而擒也。”写周瑜费如此之计,为下文怒孔明张本。程普曰:“此计大妙!”随就帐下举起哀声。众军大惊,尽传言都督箭疮大发而死,各寨尽皆挂孝。赤壁江边一片红,南郡城外一片白,真红假白,正复相对。
却说曹仁在城中与众商议,言周瑜怒气冲发,金疮崩裂,以致口中喷血,坠于马下,不久必亡。正论间,忽报吴寨内有十数个军士来降,中间亦有二人,原是曹兵被掳过去的。妙在即用其人。曹仁忙唤入问之,军士曰:“今日周瑜阵前金疮碎裂,归寨即死。今众将皆已挂孝举哀。我等皆受程普之辱,故特归降,便报此事。”曹仁大喜,随即商议今晚便去劫寨,夺周瑜之尸,斩其首级,送赴许都。不能杀活周郎,却欲杀死周郎。一笑。陈矫曰:“此计速行,不可迟误。”曹仁遂令牛金为先锋,自为中军,曹洪、曹纯为合后,只留陈矫领些少军士守城,其余军兵尽起。为下文孔明拿住陈矫伏线。初更后出城,径投周瑜大寨。来到寨门,不见一人,但见虚插旗槍而已。情知中计,急忙退军。四下炮声齐发,东边韩当、蒋钦杀来,西边周泰、潘璋杀来,南边徐盛、丁奉杀来,北边陈武、吕蒙杀来。曹兵大败,三路军皆被冲散,以四面敌三路。写诸将如此劳苦功高,又为下文怒孔明张本。首尾不能相救。曹仁引十数骑杀出重围,正遇曹洪,遂引败残军马一同奔走。杀到五更,离南郡不远,一声鼓响,凌统又引一军拦住去路,截杀一阵。曹仁引军刺斜而走,又遇甘宁,大杀一阵。四路之后,又有两路。写诸将如此劳苦功高,又为下文怒孔明张本。曹仁不敢回南郡,径投襄阳大路而行。吴军赶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众军,径到南郡城下,见旌旗布满,敌楼上一将叫曰:“都督少罪!吾奉军师将令,已取城了。吾乃常山赵子龙也。”一向忙了这几时,都为孔明出力。周瑜大怒,便命攻城。城上乱箭射下。瑜命且回军,商议使甘宁自变量千军马,径取荆州;凌统自变量千军马,径取襄阳;然后却再取南郡未迟。正分拨间,忽然探马急来报说:“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星夜诈调荆州守城军马来救,却教张飞袭了荆州。”荆州一路用虚写。又一探马飞来报说:“夏侯惇在襄阳,被诸葛亮差人赍兵符,诈称曹仁求救,诱惇引兵出,却教云长袭取了襄阳。”襄阳一路亦用虚写。二处城池,全不费力,皆属刘玄德矣。又总叙一句。取者不费力,叙者亦不费笔。周瑜曰:“诸葛亮怎得兵符?”程普曰:“他拿住陈矫,兵符自然尽属之矣。”探马口中不叙陈矫,却在程普口中补出。妙事妙品。周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前是诈骗曹仁,此番却弄出真来了。正是:
几郡城池无我分,一场辛苦为谁忙!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9
第五十二回 诸葛亮智辞鲁肃 赵子龙计取桂阳
荆州者,大汉之荆州,而非刘表之荆州也。非刘表之荆州,何必刘表之子方可有?即以为刘表之荆州,而刘表之子可有,刘表同宗之弟何不可有?然使孔明执此语以谢鲁肃,则东吴之攻我必速矣。东吴攻我,则我势危;曹操见我与吴之相攻,而复乘其间以图我,则我愈危。故不若借刘琦以缓之;而彼不肯缓,则以将死之刘琦暂缓之:此孔明之明而熟于计也。
前回玄德所取者,荆州尚未半耳。周瑜即能听鲁肃之言而不攻刘备,安肯不分取荆州之半而遂去乎?周瑜之所以去者,有吴侯之召也;吴侯之所以召者,有合淝之战也。人但知周瑜之战曹仁,适为孔明取三郡之助;而不知孙权之战合淝,又适为孔明取四郡之助也。
三国人才绝异,而其形貌亦多有异者,如:大耳之玄德、赤面长髯之关公、虎须环眼之翼德、碧眼紫须之仲谋及须之曹彰,所皆奇矣;而又有白眉之马良,至今称众中之尤者,必曰白眉。虽然,形貌末耳。舜重瞳,重耳重瞳,项羽亦重瞳,黄巢左目亦重瞳;或圣而帝,或谲而霸,或勇而亡,或好杀而亡。人之贤不贤,岂在貌之异不异哉!
马良请表刘琦为荆州牧以安众心,可见荆州之人未忘刘表,其从曹操者,迫于势耳。使玄德于刘表托孤之日而遂自取,则人心必不附;人心不附,则曹操来追而内变必作。故知玄德之迟于取荆州,未为失算矣。或曰:荆州之人,既已未忘刘表;益州之人,岂其不念刘璋?玄德不背刘表于死后,而独可夺刘璋于生前,其故何欤?曰:荆州者,东吴之所必争也,宜权借刘琦以谢东吴;益州则非张鲁之所敢争也,不必存刘璋以谢张鲁。当曹操习战玄武之时,未尝须臾忘荆州也。外患既迫,我何能猝定荆州之人心而消其内忧?及曹操既破张鲁之后,势未暇遽窥益州也。外患尚迟,则我可徐抚益州之人心而戢其内变。是以荆州之事,不得以益州律之。
刘度纳降,只是一番;赵范纳降,却有两番;孔明取零陵,只是一番,子龙取桂阳,却有两番。于道荣之诈,孔明知之而纵之,以行我计,妙在暗写;陈应、鲍龙之诈,子龙知之而杀之,用其带来之人以行我计,妙在明写。即一回之中,而前事与后事无一毫相犯,前文后文亦无一毫相犯。问近日稗官能有此否?
刘备取刘焉妇,而赵云不取赵范之嫂,是赵云过于刘备矣;绣耻以其婶事曹操,而赵范愿以其嫂事赵云,是赵范不如张绣矣。赵范之意,以为嫂复作嫂,一重亲何妨更做两重亲;赵云之意,以为兄同是兄,一家人岂可更作两家事。
赵范之爱子龙,以为亲,却是极疏;子龙之怒赵范,以为疏,却是极亲。纔通谱便令见嫂,是真以之为兄也,亲也;然纔通谱便令娶嫂,是原不以之为兄也,疏也。纔通谱便打,是不认之为弟也,疏也;然纔通谱便打,是已认之为弟也,亲也。自子龙一打之后,而叔真是叔,嫂真是嫂,弟真是弟,兄真是兄也。
赵子龙之事,戏成数联云:太守华堂出粉面,可惜莽相如负却卓王孙;佳人翠袖捧金钟,又怜美玉环不遇韦节度。李靖无心,枉了善识人的红拂;令公有院,逢着不解事的千牛。老拳一击,打断了驾鹊仙桥;美酒三杯,撮不合行云巫峡。虽非认义哥哥,也仿着云长秉烛;不学多情叔叔,羞杀他曹植思甄。此数联俱堪绝倒。
却说周瑜见孔明袭了南郡,又闻他袭了荆襄,如何不气!真是气杀。气伤箭疮,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瑜曰:“若不杀诸葛村夫,怎息我心中怨气!程德谋可助我攻打南郡,定要夺还东吴。”读者至此,必谓下文与赵子龙厮杀也。正议间,鲁肃至。瑜谓之曰:“吾欲起兵与刘备、诸葛亮共决雌雄,复夺城池。子敬幸助我。”鲁肃曰:“不可。方今与曹操相持,尚未分成败;主公现攻合淝不下。为前文补笔,为后文伏笔。不争自家互相吞并,倘曹兵乘虚而来,其势危矣。鲁肃见识,到底是结刘以拒曹。况刘玄德旧曾与曹操相厚,若逼得紧急,献了城池,一同攻打东吴,如之奈何?”玄德自受衣带诏后,不复与曹操合矣。然在东吴揣之,何必不然?瑜曰:“吾等用计策,损兵马,费钱粮,他去图现成,岂不可恨!”也要思量东风是谁家的。肃曰:“公瑾且耐。容某亲见玄德,将理来说他。若说不通,那时动兵未迟。”诸将曰:“子敬之言甚善。”
于是鲁肃引从者径投南郡来,到城下叫门。赵云出问,肃曰:“我要见刘玄德有话说。”云答曰:“吾主与军师在荆州城中。”肃遂不入南郡,径投荆州。见旌旗整列,军容甚盛,肃暗羡曰:“孔明真非常人也!”又在鲁肃眼中补写孔明。军士报入城中,说鲁子敬要见。孔明令大开城门,接肃入衙。讲礼毕,分宾主而坐。茶罢,肃曰:“吾主吴侯,与都督公瑾,教某再三申意皇叔,前者,操引百万之众,名下江南,实欲来图皇叔;亦是实语。幸得东吴杀退曹兵,救了皇叔。所有荆州九郡,合当归于东吴。今皇叔用诡计,夺占荆襄,使江东空费钱粮军马,而皇叔安受其利,恐于理未顺。”子敬之言,不激不随,的是长者。孔明曰:“子敬乃高明之士,何故亦出此言?常言道:‘物必归主。’荆襄九郡,非东吴之地,乃刘景升之基业。吾主固景升之弟也。景升虽亡,其子尚在。以叔辅侄,而取荆州,有何不可?”刘表乃东吴之仇,而孔明权借刘表以谢东吴者,以子敬曾来吊刘表之丧故耳。肃曰:“若果系公子刘琦占据,尚有可解;今公子在江夏,须不在这里!”孔明曰:“子敬欲见公子乎?”便命左右:“请公子出来。”赵云之至南郡,公子之到荆州,皆不用先叙在叙在前,此省笔之法。只见两从者从屏风后扶出刘琦。琦谓肃曰:“病躯不能施礼,子敬勿罪。”屏风后乃蔡夫人所立之处,今又换却刘琦。鲁肃吃了一惊,默然无语,良久,言曰:“公子若不在,便如何?”一见便望他死,是老实人语。孔明曰:“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别有商议。”语甚含糊。妙。肃曰:“若公子不在,须将城池还我东吴。”孔明曰:“子敬之言是也。”葫芦提得妙。遂设宴相待。宴罢,肃辞出城,连夜归寨,具言前事。瑜曰:“刘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这荆州何日得还?”肃曰:“都督放心。只在鲁肃身上,务要讨荆襄还东吴。”读此句,必谓子敬定有妙策。瑜曰:“子敬有何高见?”肃曰:“吾观刘琦过于酒色,病入膏肓,音荒。现今面色羸瘦,气喘呕血,不过半年,其人必死。那时往取荆州,刘备须无得推故。”子敬别无妙策,不过望刘琦死耳。可发一笑。周瑜犹自忿气未消,忽孙权遣使至,瑜令请入。使曰:“主公围合淝,累战不捷。几番厮杀,只用使者口中一句虚点。特令都督收回大军,且拨兵赴合淝相助。”亏此一事,按下周瑜。周瑜只得班师回柴桑养病,令程普部领战船士卒,来合淝听孙权调用。以上按下东吴一边,以下专叙玄德一边。
却说刘玄德自得荆州、南郡、襄阳,心中大喜,商议久远之计。忽见一人上厅献策,视之,乃伊籍也。玄德感其旧日之恩,十分相敬,又将檀溪事一提。坐而问之。籍曰:“要知荆州久远之计,何不求贤士以问之?”玄德曰:“贤士安在?”籍曰:“荆襄马氏兄弟五人,并有才名:幼者名谡,音速。字幼常;带叙马谡,为后文归蜀伏线。其最贤者,眉间有白毛,名良,字季常。伊籍前曾谏马,此又荐马。玄德前破张武得一马,今取荆州又得一马。良马马良,相映成趣。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马良之贤不贤,不在眉之白不白也。若白眉而遂良,则今之社日生者,岂尽贤人也?公何不求此人而与之谋?”玄德遂命请之。马良至,玄德优礼相待,请问保守荆襄之策。良曰:“荆襄四面受敌之地,恐不可久守;可令公子刘琦于此养病,招谕旧人以守之,就表奏公子为荆州刺史,以安民心。孔明借公子以谢东吴,马良亦借公子以安民心,前后相应。然后南征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积收钱粮,以为根本。此久远之计也。”为后文取四郡张本。玄德大喜,遂问:“四郡当先取何郡?”良曰:“湘江之西,零陵最近,可先取之;次取武陵。然后湘江之东取桂阳;长沙为后。”玄德遂用马良为从事,伊籍副之。请孔明商议送刘琦回襄阳,替云长回荆州。便调兵取零陵,差张飞为先锋,赵云合后,孔明、玄德为中军,人马一万五千。留云长守荆州,此处便是云长守荆州,预为后文伏线。糜竺、刘封守江陵。
却说零陵太守刘度,闻玄德军马到来,乃与其子刘贤商议。贤曰:“父亲放心。他虽有张飞、赵云之勇,我本州上将邢道荣,力敌万人,可以抵对。”刘度遂命刘贤与邢道荣引兵万余,离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探马报说:“孔明自引一军到来。”前是暗袭,此是明攻。道荣便引军出战。两阵对圆,道荣出马,手使开山大斧,厉声高叫:“反贼安敢侵我境界!”只见对阵中一簇黄旗出,旗开处,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中端坐一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用扇招邢道荣曰:“吾乃南阳诸葛孔明也。曹操引百万之众,被吾聊施小计,杀得片甲不回,又将赤壁事一提。汝等岂堪与我对敌?我今来招安汝等,何不早降?”道荣大笑曰:“赤壁鏖兵,乃周郎之谋也,干汝何事,敢来夸语!”不知孔明风力。轮大斧竟奔孔明。孔明便回车,望阵中走,阵门复闭。道荣直冲杀过来,阵势急分两下而走。忽闭忽开,阵法纵横。道荣遥望中央一簇黄旗,料是孔明,乃只望黄旗而赶。抹过山脚,黄旗扎住,忽地中央分开,不见四轮车,只见一将挺矛跃马,大喝一声,直取道荣,乃张翼德也。孔日忽没,张飞忽现,来得突兀。道荣轮大斧来迎,战不数合,气力不加,拨马便走。翼德随后赶来,喊声大震,两下伏兵齐出。道荣舍死冲过,前面一员大将,拦住去路,大叫:“认得常山赵子龙否!”亦写得突兀。道荣料敌不过,又无处奔走,只得下马请降。子龙缚来寨中见玄德、孔明。玄德喝教斩首。孔明急止之,问道荣曰:“汝若与我捉了刘贤,便准你投降。”此处是孔明用计,妙在不先说明。道荣连声愿往。孔明曰:“你用何法捉他?”道荣曰:“军师若肯放某回去,某自有巧说。今晚军师调兵劫寨,某为内应,约来劫寨,便是诈言。活捉刘贤,献与军师。刘贤既擒,刘度自降矣。”玄德不信其言。孔明曰:“邢将军非谬言也。”浑身是计,却不叙明。遂放道荣归。道荣得放回寨,将前事实诉刘贤。贤曰:“如之奈何?”道荣曰:“可将计就计。今夜将兵伏于寨外,寨中虚立旗幡,待孔明来劫寨,就而擒之。”已在孔明算中。刘贤依计。
当夜二更,果然有一彪军到寨口,每人各带草把,一齐放火。刘贤、道荣两下杀来,放火军便退。此是孔明之计,不知者读至此,必谓孔明中计矣。刘贤、道荣两军乘势追赶,赶了十余里,军皆不见。奇绝,怪绝。刘贤、道荣大惊,急回本寨,只见火光未灭,寨中突出一将,乃张翼德也。全是孔明调度,妙在不先叙明。刘贤叫道荣:“不可入寨,却去劫孔明寨便了。”于是复回军。走不十里,赵云引一军刺斜里杀出,一枪刺道荣于马下。全是孔明调度,妙在不先叙明。刘贤急拨马奔走,背后张飞赶来,活捉过马,绑缚见孔明。贤告曰:“邢道荣教某如此,实非本心也。”孔明令释其缚,与衣穿了,赐酒压惊,教人送入城说父投降;待邢道荣则诈,待刘贤则真。如其不降,打破城池,满门尽诛。刘贤回零陵见父刘度,备述孔明之德,劝父投降。度从之,遂于城上竖起降旗,大开城门,赍捧印绶出城,竟投玄德大寨纳降。孔明教刘度仍为郡守,其子刘贤赴荆州随军办事。隐然以子为质。零陵一郡居民,尽皆喜悦。
玄德入城安抚已毕,赏劳三军。乃问众将曰:“零陵已取了,桂阳郡何人敢取?”马良之言,本是零陵之后便取武陵,今却先取桂阳。变换得妙。赵云应曰:“某愿往。”张飞奋然出曰:“飞亦愿往!”二人相争。孔明曰:“终是子龙先应,只教子龙去。”张飞不服,定要去取。孔明教拈阉,拈着的便去。又是子龙拈着。张飞怒曰:“我并不要人相帮,只独领三千军去,稳取城池。”张飞争去,后却用取武陵。赵云曰:“某也只领三千军去。如不得城,愿受军令。”孔明大喜,责了军令状,选三千精兵付赵云去。前是两将双立战功,此却分开两处。张飞不服,玄德喝退。赵云领了三千人马,径往桂阳进发。
早有探马报知桂阳太守赵范。范急聚众商议。管军校尉陈应、鲍隆愿领兵出战。原来二人都是桂阳岭山乡猎户出身,陈应会使飞叉,鲍隆曾射杀双虎。忽夹叙陈应、鲍龙二句。忙中偏有此闲笔。二人自恃勇力,乃对赵范曰:“刘备若来,某二人愿为前部。”赵范曰:“我闻刘玄德乃大汉皇叔;更兼孔明多谋,关、张极勇;今领兵来的赵子龙,在当阳长阪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又将子龙前事一提。我桂阳能有多少人马?不可迎敌,只可投降。”便为下文张本。应曰:“某请出战。若擒不得赵云,那时任太守投降不迟。”赵范拗不过,只得应允。陈应领三千人马出城迎敌,早望见赵云领军来到。陈应列成阵势,飞马绰叉而出。赵云挺枪出马,责骂陈应曰:“吾主刘玄德,乃刘景升之弟,今辅公子刘琦同领荆州,又将前事一点。特来抚民。汝何敢迎敌!”陈应骂曰:“我等只服曹丞相,岂顺刘备!”赵云大怒,挺枪骤马,直取陈应。应捻叉来迎,两马相交,战到四五合,陈应料敌不过,拨马便走。赵云追赶。陈应回顾赵云马来相近,用飞叉掷去,被赵云接住。回掷陈应。应急躲过,云马早到,将陈应活捉过马,掷于地下,喝军士绑缚回寨。败军四散奔走。云入寨叱陈应曰:“量汝安敢敌我!我今不杀汝,放汝回去;说与赵范,早来投降。”与孔明放邢道荣不同。陈应谢罪,抱头鼠窜,回到城中,对赵范尽言其事。范曰:“我本欲降,汝强要战,以致如此。”遂叱退陈应,赍捧印绶,引十数骑出城投大寨纳降。
云出寨迎接,待以宾礼,置酒共饮,纳了印绶,酒至数巡,范曰:“将军姓赵,某亦姓赵,五百年前,合是一家;近日此风盛行。将军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乡。傥得不弃,结为兄弟,实为万幸。”今日异乡亦作通谱,何况同乡。云大喜,各叙年庚。云与范同年,云长范四个月,范遂拜云为兄。二人同乡,同年,又同姓,十分相得。不知者读至此,必谓二赵更密于关张矣;孰知后来却又不然。至晚席散,范辞回城。次日,范请云入城安民。云教军士休动,只带五十骑随入城中。第一次入城。居民执香伏道而接。云安民已毕,赵范邀请入衙饮宴。酒至半酣,范复邀云入后堂深处,洗盏更酌。云饮微醉,范忽请出一妇人,与云把酒。突如其来,出人意外。子龙见妇人身穿缟素,“缁衣綦巾,聊乐我员。”有倾国倾城之色,谁想此时忽然遇一文君。乃问范曰:“此何人也?”范曰:“家嫂樊氏也。”不使妻拜伯,独使嫂见叔,便是作怪。子龙改容敬之。道学之极。樊氏把盏毕,范令就坐。亲热之极。云辞谢。道学之极。樊氏辞归后堂。云曰:“贤弟何必烦令嫂举杯耶?”范笑曰:“中间有个缘故,乞兄勿阻。先兄弃世已三载,正当再醮之时矣。家嫂寡居,终非了局,弟常劝其改嫁。嫂曰:‘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我方嫁之:第一要文武双全,名闻天下;第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第三要与家兄同姓。’再醮妇人,却如此拣择,为之一笑。你道天下那得有这般凑巧的?这样拣法,其实拣不出来。今尊兄堂堂仪表,名震四海,又与家兄同姓,正合家嫂所言。令嫂之巧则凑矣,只怕令兄未必肯凑。若不嫌家嫂貌陋,愿陪嫁资,与将军为妻,前呼尊兄,此忽然改呼将,正恐呼兄则有碍于娶嫂也。结累世之亲,如何?”云闻言,大怒而起,厉声曰:“吾既与汝结为兄弟,汝嫂即吾嫂也,岂可作此乱人伦之事乎!”赵范看得通谱为泛,赵云看得通谱为真。近日世俗好言通,必得认真如赵云者,方可通之;恐天下赵范不少,切宜仔细。赵范羞惭满面,答曰:“我好意相待,如何这般无礼!”遂目视左右,有相害之意。云已觉,一拳打倒赵范,径出府门,上马出城去了。不算打媒人,还只算打兄弟。范急唤陈应、鲍隆商议。应曰:“这人发怒去了,只索与他厮杀。”范曰:“但恐赢他不得。”鲍隆曰:“我两个诈降在他军中,太守却引兵来搦战,我二人就阵上擒之。”邢道荣是被困而诈降,今两人是自去诈降,又是一样诈法。陈应曰:“必须带些人马。”隆曰:“五百骑足矣。”当夜二人引五百军径奔赵云寨来投降。云已心知其诈,遂教唤入。二将到帐下,说:“赵范欲用美人计赚将军,赵范实无此心,东吴将有其事。一实一虚,前后相映。只等将军醉了,扶入后堂谋杀,将头去曹丞相处献功:如此不仁。某二人见将军怒出,必连累于某,因此投降。”赵云佯喜,置酒与二人痛饮。二人大醉,云乃缚于帐中,擒其手下人问之,果是诈降。邢道荣之诈,孔明肚里明白;陈、鲍二人之诈,赵云盘问出来。云唤五百军入,各赐酒食,传令曰:“要害我者,陈应、鲍隆也;不干众人之事。汝等听吾行计,皆有重赏。”众军拜谢。将降将陈、鲍二人当时斩了;却教五百军引路,云引一千军在后,连夜到桂阳城下叫门。妙在即用其人。城上听时,说:“陈、鲍二将军杀了赵云回军,请太守商议事务。”妙在即用其计。城上将火照看,果是自家军马。赵范急忙出城,云喝左右捉下。遂入城,安抚百姓已定,第二次入城。飞报玄德。玄德与孔明亲赴桂阳,云迎接入城,推赵范于阶下。孔明问之,范备言以嫂许嫁之事。孔明谓云曰:“此亦美事,公何如此?”云曰:“赵范既与某结为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骂,一也;此从兄弟起见。其妇再嫁,使失大节,二也;此从夫妇起见。赵范初降,其心难测,三也。主公新定江汉,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大事?”此从君臣起见。○当挥掌之时已不认赵范为兄弟;则得桂阳之后,何妨听军师做媒人。而子龙终不肯从,是子龙之不可及也。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与汝娶之,若何?”云吾:“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子乎?”落落丈夫语。○赵范做媒不允,玄德亦不允,樊氏可谓数奇。玄德曰:“子龙真丈夫也!”遂释赵范,仍令为桂阳太守,重赏赵云。
张飞大叫曰:“偏子龙干得功,偏我是无用之人!不是眼红,却是技痒。只拨三千军与我去取武陵郡,活捉太守金旋来献!”谁知后来偏不是活捉。孔明大喜曰:“翼德要去不妨,但要依一件事。”正是:
军师决胜多奇策,将士争先立战功。
未知孔明说出那一件事来,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39
第五十三回 关云长义释黄汉升 孙仲谋大战张文远
孔明取七郡之地,前三郡用袭,后四郡用攻。而后四郡之中,两郡太守是降,两郡太守是死。零陵、桂阳是太守不欲战,手下人欲战;武陵、长沙是太守欲战,手下人不欲战。至于零陵与桂阳不同,武陵与长沙又异,求其一笔之相犯而不可得。事之天然变幻,于如此。后之作稗官者,即执笔效之,安能仿佛耶!
云长不杀黄忠,是好胜处,不是慈悲处,以为杀堕马之人,不足为勇故耳。若认作慈悲,则为宋襄公之仁义,岂所以论云长哉!设以宋襄公处此,不但堕马不杀,即不堕马亦不杀。何也?白发黄忠,已在不禽二毛之例也。
此处有云长义释黄忠,后复有翼德义释严颜以对之;此处有黄忠射盔缨不射关公,前却有赵云射篷索不射徐盛以对之。然关公不杀黄忠,是不便杀,欲留待后杀;翼德不杀严颜,是竟不杀;赵云不杀徐盛,是本当杀姑不杀;黄忠不杀关公,是直不忍杀:四人各有肚肠,写来更不相犯。
文章之妙,有前文方于此应,后文又于此伏者,如魏延之献长沙是也。前在襄阳城下大战文聘,今在长沙城上杀却韩玄,是前文于此应也;孔明既死,魏延乃有反汉之谋;魏延初降,孔明已有欲杀之志:是后文又于此伏也。通观全部,虽人与事纷纷,而伏应之妙,则一篇如一句,斯真有数文字。
黄忠者,五虎将之一也,于此回方纔出名,写来亦极出色。写其刀,写其箭,犹但写其勇耳;至于不射关公,知重义;敦请始出,能自爱也;请葬韩玄,不记怨也;请以刘表之侄为郡守,不忘本也。不独勇略过人,而其人品亦有不可及,与关、张、赵云并列,夫何愧焉。
方叙玄德取四郡,便接叙孙权战合淝,盖玄德取四郡之时,正孙权战合淝之时也。若不按下周瑜,召去程普,牵制孙权,则玄德安能从容而取汉上之地?故夹叙孙权一边,特为玄德一边发明也。且孙权虽失南郡,而犹能取合淝;则以此之得,偿彼之失,而索荆州之意不至于甚急耳。是合淝之役,不独为上文发明,又将为下文伏线也。
周瑜破曹仁,而孙权不能破张辽,非独张辽之智过于曹仁,亦孙权之智不如周瑜也。天下岂有一养马之后槽而可以杀大将?又岂有一小卒为细作而可放火开城门者乎?太史慈而死于是役,使周郎而在军中,必不至此。故凡权之所以败,皆以周郎怒气冲激,养病柴桑之故。则不但南郡之失,当致怨于孔明;而合淝之战,亦当归怨孔明耳。
张辽之守合淝,其真大将之才乎!赤壁之战,射黄盖以救曹操,犹不过战将之能耳。观于此回,有大将之才三:既胜而能惧,是其慎也;闻变而不乱,是其定也;乘机以诱敌,是其谋也。宜其为关公之器重欤!惟大将不惧大将,亦惟大将能知大将。于是黄忠见关公之神武,于张辽亦见关公之知人。
却说孔明谓张飞曰:“前者子龙取桂阳郡时,责下军令状而去。今日翼德要取武陵,必须也责下军令状,方可领兵去。”赵云军令状,是赵云情愿;张飞军令状,是孔明索取。张飞遂立军令状,欣然领三千军,星夜投武陵界上来。金旋听得张飞引兵到,乃集将校,整点精兵器械,出城迎敌。从事巩志谏曰:“刘玄德乃大汉皇叔,仁义布于天下;加之张翼德骁勇非常。不可迎敌,不如纳降为上。”此处独与桂阳相反。金旋大怒曰:“汝欲与贼通连为内变耶?”喝令武士推出斩之。众官皆告曰:“先斩家人,于军不利。”金旋乃喝退巩志,自率兵出。离城二十里,正迎张飞。飞挺矛立马,大喝金旋。旋问部将:“谁敢出战?”众皆畏惧,莫敢向前。如此将士而欲迎敌,多见其不知量也。旋自骤马舞刀迎之。张飞大喝一声,浑如巨雷,金旋失色,不敢交锋,拨马便走。张飞不消战得,又与前两处不同。飞引众军随后掩杀。金旋走至城边,城上乱箭射下。旋惊视之,见巩志立于城上曰:“汝不顺天时,自取败亡,吾与百姓自降刘矣。”言未毕,一箭射中金旋面门,坠于马下。将写黄忠之箭,先写巩志之射,天然一个引子。军士割头献张飞。巩志出城纳降,飞就令巩志赍印绶,往桂阳见玄德。玄德大喜,遂令巩志代金旋之职。
玄德亲至武陵安民毕,驰书报云长,言翼德、子龙各得一郡。明明挑动云长。云长乃回书上请曰:“闻长沙尚未取,如兄长不以弟为不才,教关某干这件功劳甚好。”前既写过赵、张,此处却写关公。玄德大喜,遂教张飞星夜去替云长守荆州,令云长来取长沙。云长既至,入见玄德、孔明。孔明曰:“子龙取桂阳,翼德取武陵,都是三千军去。今长沙太守韩玄,固不足道。只是他有一员大将,乃南阳人,姓黄,名忠,字汉升,黄忠名字,却用孔明口中说出。叙法变换。是刘表帐下中郎将,与刘表之侄刘盘共守长沙,为后文廌刘盘张本。后事韩玄;虽今年近六旬却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敌。先在孔明口中写黄忠。云长去,必须多带军马。”云长曰:“军师何故长别人锐气,灭自己威风?量一老卒,何足道哉!关某不须用三千军,只消本部下五百名校刀手,决定斩黄忠、韩玄之首,献来麾下。”写云长好胜,更自出色。玄德苦挡。云长不依,只领五百校刀手而去。孔明谓玄德曰:“云长轻敌黄忠,只恐有失。主公当往接应。”玄德从之,随后引兵望长沙进发。独长沙却用孔明、玄德自去,与零陵相似,与桂阳、武陵相反。
却说长沙太守韩玄,平生性急,轻于杀戮,众皆恶之。为后文百姓助魏延张本。是时听知云长军到,便唤老将黄忠商议。忠曰:“不须主公忧虑。凭某这口刀,这张弓,一千个来,一千个死!”夸刀又夸弓,为射关公伏线。原来黄忠能开二石力之弓,百发百中。言未毕,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曰:“不须老将军出战,只就某手中定活捉关某。”韩玄视之,乃管军校尉杨龄。韩玄大喜,遂令杨龄引军一千,飞奔出城。约行五十里,望见尘头起处,云长军马早到。杨龄挺枪出马,立于阵前骂战。云长大怒,更不打话,飞马舞刀,直取杨龄。龄挺枪来迎。不三合,云长手起刀落,砍杨龄于马下。先写杨龄之死,以反衬黄忠之勇。追杀败兵,直至城下。韩玄闻之大惊,便教黄忠出马。玄自来城上观看。忠提刀纵马,引五百骑兵飞过吊桥。云长见一老将出马,知是黄忠,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摆开,横刀立马而问曰:“来将莫非黄忠否?”写得关公儒雅之极。忠曰:“既知我名,焉敢犯我境!”云长曰:“特来取汝首级!”趣甚。言罢,两马交锋。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写黄忠第一日。韩玄恐黄忠有失,鸣金收军。黄忠收军入城。云长也退军,离城十里下寨,心中暗忖:“老将黄忠,名不虚传:斗一百合,全无破绽。又在关公意中写一黄忠。来日必用拖刀计,背砍赢之。”
次日早饭毕,又来城下搦战。韩玄坐在城上,教黄忠出马。忠自变量百骑杀过吊桥,再与云长交马。又斗五六十合,胜负不分。写黄忠第二日。两军齐声喝采。又在众人眼中旁写一笔。鼓声正急时,云长拨马便走。黄忠赶来。云长方欲用刀砍去,忽听得脑后一声响;急回头看时,见黄忠被战马前失,掀在地下。不知者读至此,必谓黄忠死矣。云长急回马,双手举刀猛喝曰:“我且饶你性命!快换马来厮杀!”此处却写关公。黄忠急提起马蹄,飞身上马,弃入城中。玄惊问之。忠曰:“此马久不上阵,故有此失。”玄曰:“汝箭百发百中,何不射之?”又借韩玄口中写一黄忠。忠曰:“来日再战,必然诈败,诱到吊桥边射之。”玄以自己所乘一匹青马与黄忠。忠拜谢而退,寻思:“难得云长如此义气!他不忍杀害我,我又安忍射他?此处又写黄忠。若不射,又恐违了将令。”是夜踌躇未定。次日天晓,人报云长搦战。忠领兵出城。云长两日战黄忠不下,十分焦躁,抖擞威风,与忠交马。战不到三十余合,忠诈败,云长赶来。忠想昨日不杀之恩,不忍便射,带住刀,把弓虚拽弦响。不便射,妙。云长急闪,却不见箭。云长又赶,忠又虚拽,又不便射,更妙。云长急闪,又无箭,只道黄忠不会射,放心赶来。将近吊桥,黄忠在桥上搭箭开弓,弦响箭到,正射在云长盔缨根上。写黄忠第三日。○前是云长义释汉升,此又是汉升义释云长矣。前面军齐声喊起。云长吃了一惊,带箭回寨,方知黄忠有百步穿杨之能,今日只射盔缨,正是报昨日不杀之恩也。又在云长意中写一黄忠。云长领兵而退。
黄忠回到城上来见韩玄,玄便喝左右捉下黄忠。忠叫曰:“无罪!”玄大怒曰:“我看了三日,汝敢欺我!汝前日不力战,必有私心;昨日马失,他不杀汝,必有关通;因他第三日,并疑他前两日。今日两番虚拽弓弦,第三箭却止射他盔缨,如何不是外通内连?若不斩汝,必为后患!”喝令刀斧手推下城门外斩之。众将欲告,玄曰:“告免黄忠者,便是同情!”不知者读至此,又必谓黄忠死矣。刚推到门外,恰欲举刀,忽然一将挥刀杀入,砍死刀手,救起黄忠,救得突兀,出人意外。大叫曰:“黄汉升乃长沙之保障,今杀汉升,是杀长沙百姓也!此句便挑动百姓。韩玄残暴不仁,轻贤慢士,当众共殛之。愿随我者便来!”众视其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乃义阳人魏延也。前四十一回中,早为此处伏线。自襄阳赶刘玄德不着,来投韩玄;玄怪其傲慢少礼,不肯重用,故屈沉于此。补叙得妙。当日救下黄忠,教百姓同杀韩玄,袒臂一呼,相从者数百余人。黄忠拦当不住。又写黄忠。魏延直杀上城头,一刀砍韩玄为两段,提头上马,引百姓出城投拜云长。云长大喜,遂入城。安抚已毕,请黄忠相见,忠托病不出。又写黄忠。云长即使人去请玄德、孔明。
却说玄德自云长来取长沙,与孔明随后催促人马接应。正行间,青旗倒卷,一鸦自北南飞,连叫三声而去。曹操乌鹊南飞,不是吉兆;偏有此处乌鹊,却是吉兆。玄德曰:“此应何祸福?”孔明就马上袖占一课,曰:“长沙郡已得,又主得大将。午时后定见分晓。”今日安得有此起课先生。少顷。见一小校飞报前来,说:“关将军已得长沙郡,降将黄忠、魏延。端等主公到彼。”玄德大喜,遂入长沙。云长接入厅上,具言黄忠之事。玄德乃亲往黄忠家相请,忠方出降,又写黄忠。求葬韩玄尸首于长沙之东。又写黄忠。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将军气概与天参,白发犹然困汉南。至死甘心无怨望,临降低首尚怀惭。宝刀灿雪彰神勇,铁骑临风忆战酣。千古高名应不泯,长随孤月照湘潭。
玄德待黄忠甚厚。云长引魏延来见,孔明喝令刀斧手推下斩之。写得突然可怪。玄德惊问孔明曰:“魏延乃有功无罪之人,军师何故欲杀之!”孔明曰:“食其禄而杀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献其地,是不义也。自是正论,然意却不重在此。吾观魏延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故斩之以绝祸根。”先生不惟善卜,又善相,早为一百回后伏线。玄德曰:“若斩此人,恐降者人人自危。望军师恕之。”孔明指魏延曰:“吾今饶汝性命。汝可尽忠报主,勿生异心,若生异心,我好歹取汝首级。”魏延喏喏连声而退。巩志杀金旋而孔明不罪之,乃独罪魏延者,知延之必反,故欲借此以杀延耳。黄忠荐刘表侄刘盘,现在攸县闲居。又写黄忠。玄德取回,教掌长沙郡。四郡已平,总叙一句,以括上文。玄德班师回荆州,改油江口为公安。自此钱粮广盛,贤士归之。将军马四散屯于隘口。以上按下玄德一边,以下接叙东吴一边。
却说周瑜自回柴桑养病,令甘宁守巴陵郡,令凌统守汉阳郡,二处分布战船,听候调遣。程普引其余将士投合淝县来。原来孙权自从赤壁鏖兵之后,久在合淝,补述前文。与曹兵交锋,大小十余战,未决胜负,一句包着无数文字,省却无数笔墨。不敢逼城下寨,离城五十里屯兵。闻程普兵到,孙权大喜,亲自出营劳军。人报鲁子敬先至,权乃下马立待之。正应“天以子敬赐我”之语。肃慌忙滚鞍下马施礼。众将见权如此待肃,皆大惊异。权请肃上马,并辔而行,密谓曰:“孤下马相迎,足显公否?”肃曰:“未也。”鲁肃大奇。权曰:“然则何如而后为显耶?”肃曰:“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总括九州,克成帝业,使肃名书竹帛,始为显矣。”愿以其君显,非但以其身显也。权抚掌大笑。同至帐中,大设饮宴,犒劳鏖兵将士,商议破合淝之策。
忽报张辽差人来下战书。权拆书观毕,大怒曰:“张辽欺吾太甚!汝闻程普军来,故意使人搦战!来日吾不用新军赴敌,看我大战一场!”仲谋乃自好胜。传令当夜五更,三军出寨,望合淝进发。辰时左右,军马行至半途,曹兵已到。两边布成阵势。孙权金盔金甲,披挂出马;左宋谦,右贾华,二将使方天画戟,先将戟一逗。两边护卫。三通鼓罢,曹军阵中,门旗两开,三员将全装惯带,立于阵前:中央张辽,左边李典,右边乐进。张辽纵马当先,专搦孙权决战。权绰枪欲自战,阵门中一将挺枪骤马早出,乃太史慈也。太史慈一向冷落,于此略一写之。张辽挥刀来迎。两将战有七八十合,不分胜负。曹阵上李典谓乐进曰:“对面金盔者,孙权也。若捉得孙权,足可与八十三万大军报仇。”又将赤壁事一提。说犹未了,乐进一骑马,一口刀,从刺斜里径取孙权,如一道电光,飞至面前,手起刀落。写得骇人。宋谦、贾华急将画戟遮架。刀到处,两枝戟齐断,更自骇人。只将戟杆望马头上打。乐进回马,宋谦绰军士手中枪赶来。李典搭上箭,望宋谦心窝里便射,应弦落马。太史慈见背后有人堕马,弃却张辽,望本阵便回。张辽乘势掩杀过来,吴兵大乱,四散奔走。张辽望见孙权,骤马赶来。看看赶上,更自骇人。刺斜里撞出一军,为首大将,乃程普也,来得突兀。截杀一阵,救了孙权。张辽收军自回合淝。
程普保孙权归大寨,败军陆续回营。孙权因见折了宋谦,放声大哭。长史张纮曰:“主公恃盛壮之气,轻视大敌,三军之众,莫不寒心。即使斩将搴旗,威振疆场,亦偏将之任,非主公所宜也。愿抑贲育之勇,怀王霸之计。且今日宋谦死于锋镝之下,皆主公轻敌之故。今后切宜保重。”孙坚以轻追而被箭,孙策以轻出而受创。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权曰:“是孤之过也。从今当改之。”少顷,太史慈入帐,言其手下有一人,姓戈,名定,与张辽手下养马后槽是弟兄:“后槽被责怀怨,今晚使人报来,举火为号,刺杀张辽,报宋谦之仇。作奸细者不过一小卒,为内应者亦只一养马后槽,可发一笑。某请引兵为外应。”权曰:“戈定何在?”太史慈曰:“已混入合淝城中去了。某愿乞五千兵去。”诸葛瑾曰:“张辽多谋,恐有准备,不可造次。”太史慈坚执要行。孙权轻出,太史慈又轻进,君臣〔皆轻〕,安得不败。权因伤感宋谦之死,急要报仇,遂令太史慈引兵五千,去为外应。
却说戈定乃太史慈乡人;当日杂在军中,随入合淝城,寻见养马后槽,两个商议。戈定曰:“我已使人报太史慈将军去了,今夜必来接应。你如何用事?”此等人有甚计策商量出来。后槽曰:“此间离中军较远,夜间急不能进,只就草堆上放起一把火,你去前面叫反,城中兵乱,就里刺杀张辽,说得忒容易了。余军自走也。”戈定曰:“此计大妙!”是夜张辽得胜回城,赏劳三军,传令不许解甲宿睡。左右曰:“今日全胜,吴兵远遁,将军何不卸甲安息?”辽曰:“非也。为将之道: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倘吴兵度我无备,乘虚攻击,何以应之?今夜防备,当比每夜更加谨慎。”不但为将之道为然也,立身处世,大抵宜尔。说犹未了,后寨火起,一片声叫反,报者如麻。张辽出帐上马,唤亲从将校十数人,当道而立。左右曰:“喊声甚急,可往观之。”辽曰:“岂有一城皆反者?此是造反之人,故惊军士耳。如乱者先斩!”其智能谋,其静能镇。无移时,李典擒戈定并后槽至。辽询得其情,立斩于马前。只听得城门外鸣锣击鼓,喊声大震。辽曰:“此是吴兵外应,可就计破之。”便令人于城门内放起一把火,众皆叫反,大开城门,放下吊桥。曹仁在南郡赚周瑜是白日,张辽在合淝赚太史慈是黑夜,前后相应。太史慈见城门大开,只道内变,挺枪纵马先入。城上一声炮响,乱箭射下,太史慈急退,身中数箭。太史慈中箭与周瑜中箭,前后又相似。背后李典、乐进杀出,吴兵折其大半,乘势直赶到寨前。陆逊,董袭杀出,救了太史慈。曹兵自回。孙权见太史慈身带重伤,愈加伤感。张昭请权罢兵。权从之,遂收兵下船,回南徐润州。比及屯住军马,太史慈病重;权使张昭等问安,太史慈大叫曰:“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人人有此志,不能人人遂此志,为之三叹。言讫而亡,年四十一岁。后人有诗赞曰:
矢志全忠孝,东莱太史慈:姓名昭远塞,弓马震雄师;北海酬恩日,神亭酣战时。临终言壮志,千古共嗟咨!
孙权闻慈死,伤悼不已,命厚葬于南徐北固山下,养其子太史亨于府中。以上按下孙权一边,以下再叙玄德一边。
却说玄德在荆州整顿军马,闻孙权合淝兵败,已回南徐,与孔明商议。孔明曰:“亮夜观星象,见西北有星坠地,必应折一皇族。”方叙太史慈死,只疑东南有将星坠地,乃忽然接出西北刘琦。接笔甚幻。正言间,忽报公子刘琦病亡。玄德闻之,痛哭不已。孔明劝曰:“生死分定,主公勿忧,恐伤贵体。且理大事:可急差人到彼守御城池,并料理葬事。”玄德曰:“谁可去?”孔明曰:“非云长不可。”实时便教云长前去襄阳保守。玄德曰:“今日刘琦已死,东吴必来讨荆州,如何对答?”孔明曰:“若有人来,亮自有言对答。”过了半月,人报东吴鲁肃特来吊丧。正是:
先将计策安排定,只等东吴使命来。
未知孔明如何对答,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0
第五十四回 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
文章之奇,有不越半幅,而倏而吊丧,倏而作伐,倏而挂孝,倏而结亲,斯亦奇矣。然而凶则是凶,吉则是吉,犹未足为奇也。奇莫奇于戈矛剑戟之内,忽然花烛洞房;又莫奇于洞房花烛之中,仍是戈矛剑戟。凶即是吉,吉即是凶;吉伏于凶,凶又伏于吉。则此一篇,真为人意计之所不及量耳。
观孙权之使鲁肃吊丧,而叹今日之人情,大抵口斯矣。前之吊刘表,非为刘表而吊也,为刘备而吊也;后之吊刘琦,又非为刘备而吊也,为荆州而吊也。吊本为死,乃以为生;吊本为人,乃以为我。吊之而无益于我,则虽当吊而不吊焉;吊之而有益于我,则虽不必吊而亦吊焉。岂独东吴为然哉?又岂独吊丧为然哉?凡近世之纷纷往来,皆当作东吴吊丧观。
孔明之辞鲁肃也,刘琦未死,则以刘琦谢之;刘琦既死,则以取西川谢之。而第二番措词又与第一番不同:前则止用缓词耳;今则先折之以正论,既明示不还之情,后乃应之以权宜,始托为暂借之说。其云借也,是即其不还之意也。孔明尝借箭于敌矣,尝借风于天矣,借箭亦将还箭,借风亦将还风耶?
凡借物于人者,以己之所有借之,乃谓之借。荆州非孙氏之有也,何谓借乎?凡授契于人者,先立契而后取物,乃以契为信。荆州刘氏之所先取也,何契之有乎?近此有谋人之美产而必写借契者矣,亦有谢人之索逋而虚以抵契搪塞者矣,鲁肃、孔明,毋乃类是!至于两家互相欺诳,一则假写借契,一则假立婚书,借契疑真实假,婚书弄假成真。一对空头,真堪捧腹。
孔明诵《铜雀台赋》是以孙权之嫂、周瑜之妻激东吴也;今授锦囊密,是又以孙权之母、周瑜之丈人助玄德也。其子之策,其母破之;其婿之策,其丈人又破之。妙在即用他自家人,教他怪别人不得。
袁术遣媒于吕布,认真做媒,却做不成;孙权遣媒于刘备,假意做媒,倒做成了。然则吕范非媒也,孙干亦非媒也,乔国老乃真媒也。而乔国老之为媒,又孔明实使之。是成就此一段婚姻者,大媒惟孔明一人而已。
烧了外太公的香,不怕舅爷作梗;倚了老丈母的势,便堪女婿放刁,和尚寺中相女婿,禅堂倩作蓝桥;新人房里接将军,锦帐又成赤壁。回廊下执斧健儿,须不是伐柯之斧;绣帏前持兵侍女,却可助行雨之兵。有成就良姻的太太,吴夫人不比崔夫人;遇不怀好意的哥哥,孙仲谋险做孙飞虎。此数联俱绝倒。
却说孔明闻鲁肃到,与玄德出城迎接,接到公廨,相见毕。肃曰:“主公闻令侄弃世,特具薄礼,遣某前来致祭。周都督再三致意刘皇叔、诸葛先生。”玄德、孔明起身称谢,收了礼物,置酒相待。肃曰:“前者皇叔有言:公子不在,即还荆州。今公子已去世,必然见还。不识几时可以交割?”第二次索荆州。玄德曰:“公且饮酒,有一个商议。”此是孔明所教。肃强饮数杯,又开言相问。玄德未及回答,孔明变色曰:“子敬好不通理,直须待人开口!前番用柔,此番用刚,忽柔忽刚,令人不测。自我高皇帝斩蛇起义,开基立业,先抬出高皇帝来压倒东吴。传至于今;不幸奸雄并起,各据一方;少不得天道好还,复归正统。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次抬出孝景皇帝来压倒东吴。今皇上之叔,次抬出今皇上来压倒东吴。岂不可分茅裂土?况刘景升乃我主之兄也,弟承兄业,有何不顺?说到刘表,已是第四层意。汝主乃钱塘小吏之子,素无功德于朝廷;今倚势力,占据六郡八十一州,尚自贪心不足,而欲并吞汉土。前既高抬皇叔,此又明骂孙权。刘氏天下,我主姓刘倒无分,汝主姓孙反要强争?且赤壁之战,我主多负勤劳,众将并皆用命,岂独是汝东吴之为?此言我不亏东吴。若非我借东南风,周郎安能展半筹之功?此言东吴反亏我。江南一破,休说二乔置于铜雀宫,照应四十四回中语。虽公等家小,亦不能保。恶极,妙极。适来我主人不即答应者,以子敬乃高明之士,不待细说。何公不察之甚也!”脚头纔立得定,便会变面,便会说硬话,今人多有之矣,但本事不及孔明耳。一席话,说得鲁子敬缄口无言;半晌乃曰:“孔明之言,怕不有理;争奈鲁肃身上甚是不便。”理上说不去,只得以情告之。孔明曰:“有何不便处?”肃曰:“昔日皇叔当阳受难时,是肃引孔明渡江,见我主公;将四十三回中事一提。后来周公瑾要兴兵取荆州,又是肃挡住;至说待公子去世还荆州,又是肃担承。又将五十二回中事一提。今却不应前言,教鲁肃如何回复?主人面上说不去,只得以自己情分告知。我主与周公瑾必然见罪。肃死不恨,只恐惹恼东吴,兴动干戈,皇叔亦不能安坐荆州,空为天下耻笑耳。”既告之以情,又动之以势。孔明曰:“曹操统百万之众,动以天子为名,吾亦不以为意,岂惧周郎一小儿乎!前是论理,此又论势。若恐先生面上不好看,我劝主人立纸文书,暂借荆州为本;岂有城池而可以契借者乎?若云为本,正不知起利几分算。待我主别图得城池之时,便交付还东吴。此论如何?”极似赖债者,并不回绝,只用话说。肃曰:“孔明待夺得何处,还我荆州?”孔明曰:“中原急未可图;西川刘璋暗弱,我主将图之。若图得西川,那时便还。”以荆州为本,以西川为利。待得利之后,单还本钱:则是不起利者矣。肃无奈,只得听从。玄德亲笔写成文书一纸,押了字。保人诸葛孔明也押了字。妙极。孔明曰:“亮是皇叔这里人,难道自家作保?烦子敬先生也押个字,回见吴侯也好看。”妙极,恶极。肃曰:“某知皇叔乃仁义之人,必不相负。”遂押了字,如此作中,不知可有中物相谢。收了文书。宴罢辞回,玄德、孔明,送到船边。孔明嘱曰:“子敬回见吴侯,善言伸意,休生妄想。若不准我文书,我翻了面皮,连八十一州都夺了。一句硬。今只要两家和气,休教曹贼笑话。”又一句软。
肃作别下船而回,先到柴桑郡见周瑜。瑜问曰:“子敬讨荆州如何?”肃曰:“有文书在此。”呈与周瑜,瑜顿足曰:“子敬中诸葛之谋也!名为借地,实是混赖。从来文书不足据,不独荆州为然也。他说取了西川便还,知他几时取西川?假如十年不得西川,十年不还?这等文书,如何中用?你却与他做保!从来保人难做,不独鲁肃为然也。他若不还时,必须连累足下,主公见罪奈何?”肃闻言,呆了半晌,曰:“恐玄德不负我。”活写老实人。瑜曰:“子敬乃诚实人也。刘备枭雄之辈,诸葛亮奸猾之徒,恐不似先生心地。”肃曰:“若此,如之奈何?”瑜曰:“子敬是我恩人,想昔日指囷相赠之情,如何不救你?指囷时周郎原不曾有借契。你且宽心住数日,待江北探细的回,别有区处。”鲁肃局蹐不安。
过了数日,细作回报:“荆州城中扬起布幡做好事,城外别建新坟,军士各挂孝。”瑜惊问曰:“没了甚人?”细作曰:“刘玄德没了甘夫人,即日安排殡葬。”刘琦之死,在荆州一边叙来;甘夫人之死,在东吴一边听得:文法变换。瑜谓鲁肃曰:“吾计成矣!使刘备束手就缚,荆州反掌可得。”妙极,令人不测。肃曰:“计将安出?”瑜曰:“刘备丧妻,必将续娶。主公有一妹,极其刚勇,侍婢数百,居常带刀,房中军器摆列遍满,虽男子不及。为后文玄德惊恐张本。我今上书主公,教人去荆州为媒,说刘备来入赘。读者至此,疑是成亲之后,教孙夫人讨荆州也。赚到南徐,妻子不能勾得,幽囚在狱中,却使人去讨荆州换刘备。原来却不用夫人。等他交割了荆州城池,我别有主意。于子敬身上,须无事也。”鲁肃拜谢。周瑜写了书呈,选快船送鲁肃投南徐见孙权,先说借荆州一事,呈上文书。权曰:“你却如此胡涂!这样文书,要他何用?”谚云:“不做媒人不做保,一世无烦恼。”子敬作呆,既受埋怨;只怕周瑜做媒,终须淘气。肃曰:“周都督有书呈在此,说用此计,可得荆州。”权看毕,点头暗喜,寻思谁人可去,猛然省曰:“非吕范不可。”遂召吕范至,谓曰:“近闻刘玄德丧妇。吾有一妹,欲招赘玄德为婿,永结姻亲,同心破曹,以扶汉室。非子衡不可为媒,望即往荆州一言。”做媒不用鲁肃,却用吕范,正恐识破讨荆州耳。范领命,即日收拾船只,带数个从人望荆州来。
却说玄德自没了甘夫人,昼夜烦恼。一日,正与孔明闲叙,人报东吴差吕范到来。孔明笑曰:“此乃周瑜之计,必为荆州之故。亮只在屏风后潜听。也学蔡夫人身段。但有甚说话,主公都应承了。想孔明此时已料着七八分。留来人在馆驿中歇,别作商议。”玄德教请吕范入。礼毕坐定,茶罢,玄德问曰:“子衡来,必有所谕?”刘琦之死则吊,甘夫人之死则不吊。不吊丧而便作伐,便知作伐之非真也。范曰:“范近闻皇叔失偶,有一门好亲,故不避嫌,特来作媒。未知尊意若何?”玄德曰:“中年丧妻,大不幸也。骨肉未寒,安忍便议亲?”范曰:“人若无妻,如屋无梁,岂可中道而废人伦?吾主吴侯有一妹,美而贤,堪奉箕帚。若两家共结秦、晋之好,则曹贼不敢正视东南也。此事家国两便,请皇叔勿疑。但我国太吴夫人甚爱幼女,不肯远嫁,必求皇叔到东吴就婚。”先说联姻,次说入赘,语有次第。玄德曰:“此事吴侯知否?”已疑是周郎之计,故有此问。范曰:“不先禀吴侯,如何敢造次来说?”玄德曰:“吾年已半百,鬓发斑白;吴侯之妹,正当妙龄:恐非配偶。”范曰:“吴侯之妹,身虽女子,志胜男儿。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极似赵范对子龙之语,其事一实一虚相应。今皇叔名闻四海,正所谓淑女配君子,岂以年齿上下相嫌乎?”玄德曰:“公且少留,来日回报。”是日设宴相待,留于馆舍。至晚,与孔明商议。孔明曰:“来意亮已知道了。总瞒不过此老。适间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卦象之辞,必是“老夫得其女妻”。主公便可应允。先教孙干和吕范回见吴侯。立契时两边都有保人,说亲时两家亦各有媒人。面许已定,择日便去就亲。”玄德曰:“周瑜定计欲害刘备,岂可以身轻入危险之地?”孔明大笑曰:“周瑜虽能用计,岂能出诸葛亮之料乎!其实说得嘴响,不似今人单会说大话。略用小谋,使周瑜半筹不展;吴侯之妹,又属主公;荆州万无一失。”玄德将与孙夫人成鱼水之欢,终赖有如鱼得水之孔明也。玄德怀疑未决。孔明竟教孙干往江南说合亲事。孙干领了言语,与吕范同到江南,来见孙权。权曰:“吾愿将小妹招赘玄德,并无异心。”孙干拜谢,回荆州见玄德,言吴侯专候主公去结亲。玄德怀疑不敢往。孔明曰:“吾已定下三条计策,非子龙不可行也。”雄媳妇全亏此男赠嫁。遂唤赵云近前,附耳言曰:“汝保主公入吴,当领此三个锦囊。囊中有三条妙计,依次而行。”仲谋、公瑾皆入孔明囊中矣。即将三个锦囊,与云贴肉收藏。孔明先使人往东吴纳了聘,一切完备。
时建安十四年冬十月。小春之吉,可咏《桃夭》。玄德与赵云、孙干取快船十只,随行五百余人,离了荆州,前往南徐进发。荆州之事,皆听孔明裁处。玄德心中怏怏不安。不是新郎怕羞,却是赘婿胆怯。到南徐州,船已傍岸,云曰:“军师分付三条妙计,依次而行。今已到此,当先开第一个锦囊来看。”于是开囊看了计策。便唤五百随行军士,一一分付如此如此,众军领命而去。又教玄德先往见乔国老。不是赵云教玄德,却是孔明教赵云。那乔国老乃二乔之父,居于南徐。玄德牵羊担酒,先往拜见,说吕范为媒,娶夫人之事。先打外太公的关节。随行五百军士,俱披红挂彩,入南徐买办对象,传说玄德入赘东吴,城中人尽知其事。方知用五百人妙处。不然,以之防患则尚少,与之赠嫁则已多。孙权知玄德已到,教吕范相待,且就馆舍安歇。
却说乔国老既见玄德,便入见吴国太贺喜。已在孔明算中。国太曰:“有何喜事?”乔国老曰:“令爱已许刘玄德为夫人,今玄德已到,何故相瞒?”周瑜一个丈人,反为孔明用了。国太惊曰:“老身不知此事!”便使人请吴侯问虚实,一面先使人于城中探听。人皆回报:“果有此事。女婿已在馆驿安歇,五百随行军士都在城中买猪羊果品,准备成亲。在报事人口中、吴国太耳中写得热闹。做媒的女家是吕范,男家是孙干,俱在馆驿中相待。”国太吃了一惊。少顷,孙权入后堂见母亲,国太捶胸大哭。孙权一个母亲,又为孔明用了。权曰:“母亲何故烦恼?”国太曰:“你直如此将我看承得如无物!我姐姐临危之时,吩咐你甚么话来?”照应前文。孙权失惊曰:“母亲有话明说,何苦如此?”国太曰:“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古今常理。我为你母亲,事当禀命于我。你招刘玄德为婿,如何瞒我?女儿须是我的!”俱在孔明算中。权吃了一惊,问曰:“那里得这话来?”国太曰:“若要不知,除非莫为。满城百姓,那一个不知?你倒瞒我!”乔国老曰:“老夫已知多日了,今特来贺喜。”妙在又夹乔国老一句。权曰:“非也。此是周瑜之计,因要取荆州,故将此为名,赚刘备来拘囚在此,要他把荆州来换;若其不从,先斩刘备。此是计策,非实意也。”国太大怒,骂周瑜曰:“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骂得是。却将我女儿为名使美人计!杀了刘备,我女便是望门寡,明日再怎的说亲?须误了我女儿一世。你们好做作!”前既大哭,此又大怒,俱在孔明算中。乔国老曰:“若用此计,便得荆州,也被天下人耻笑。此事如何行得!”妙在又夹乔国老一句。两个老人儿真是一吹一唱。说得孙权默然无语。国太不住口的骂周瑜。骂周瑜便是骂孙权。乔国老劝曰:“事已如此,刘皇叔乃汉室宗亲,不如真个招他为婿,免得出丑。”外太公做媒人,一拍即上。权曰:“年纪恐不相当。”国老曰:“刘皇叔乃当世豪杰,若招得这个女婿,也不辱了令妹。”国太曰:“我不曾认得刘皇叔。明日约在甘露寺相见:如不中我意,任从你们行事;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儿嫁他!”不由孙权作主。孙权乃大孝之人,见母亲如此言语,随即应承,出外唤吕范,吩咐来日甘露寺方丈设宴,国太要见刘备。吕范曰:“何不令贾华部领三百刀斧手,伏于两廊;若国太不喜时,一声号举,两边齐出,将他拿下。”读者至此,又为玄德捏一把汗。然国太定然相得中,亦在孔明算中矣。权遂唤贾华吩咐预先准备,只看国太举动。
却说乔国老辞吴国太归,使人去报玄德,言:“来日吴侯、国太亲自要见,好生在意。”活是一个媒人。玄德与孙干、赵云商议。云曰:“来日此会,多凶少吉,云自引五百军保护。”赠嫁甚是精细。次日,吴国太、乔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里坐定。孙权引一班谋士,随后都到,却教吕范来馆驿中请玄德。玄德内披细铠,外穿棉袍,新郎打扮簇新,但不知可曾有乌须药?从人背剑紧随,上马投甘露寺来。赵云全装惯带,引五百军随行。来到寺前下马,先见孙权。权观玄德仪表非凡,心中有畏惧之意。阿兄则畏,令妹必爱矣。二人叙礼毕,遂入方丈见国太。国太见了玄德,大喜,谓乔国老曰:“真吾婿也!”中了丈母意,自然中夫人意。国老曰:“玄德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国太得此佳婿,真可庆也!”乔国老此等言语,女婿知之,一定埋怨;然女婿计策出丑,还赖丈人为之斡旋耳。玄德拜谢,共宴于方丈之中。少刻,子龙带剑而入,立于玄德之侧。国太问曰:“此是何人?”玄德答曰:“常山赵子龙也。”国太曰:“莫非当阳长阪抱阿斗者乎?”照应四十一回中事。玄德曰:“然。”国太曰:“真将军也!”遂赐以酒。赵云所饮者喜酒,与鸿门饮樊哙之酒不同。赵云谓玄德曰:“却才某于廊下巡视,见房内有刀斧手埋伏,必无好意。可告知国太。”玄德乃跪于国太席前,泣而告曰:“若杀刘备,就此请诛。”纔做女婿,便尔放刁。国太曰:“何出此言?”玄德曰:“廊下暗伏刀斧手,非杀备而何?”国太大怒,责骂孙权:难为了舅子。“今日玄德既为我婿,即我之儿女也。亲爱之极。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权推不知,唤吕范问之;范推贾华;国太唤贾华责骂,华默然无言。国太喝令斩之。玄德告曰:“若斩大将,于亲不利,备难久居膝下矣。”又是他讨饶,一发见得女婿好处。乔国老也相劝。国太方叱退贾华。刀斧手皆抱头鼠窜而去。
玄德更衣出殿前,见庭下有一石块。玄德拔从者所佩之剑,仰天祝曰:“若刘备能勾回荆州,成王霸之业,一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剑剁石不开。”言讫,手起剑落,火光迸溅,砍石为两段。蓝田之玉,方种为双;寺门之石,忽分为二。孙权在后面看见,问曰:“玄德公如何恨此石?”玄德曰:“备年近五旬,不能为国家剿除贼党,心常自恨。今蒙国太招为女婿,此平生之际遇也。恰才问天买卦,如破曹兴汉,砍断此石。今果然如此。”权暗思:“刘备莫非用此言瞒我?”亦掣剑谓玄德曰:“吾亦问天买卦。若破得曹贼,亦断此石。”却暗暗祝告曰:“若再取得荆州,兴旺东吴,砍石为两半!”手起剑落,巨石亦开。大家暗祝心事,俱为后文伏线。至今有十字纹“恨石”尚存。后人观此胜迹,作诗赞曰:
宝剑落时山石断,金环响处火光生,两朝旺气皆天数。从此乾坤鼎足成。
二人弃剑,相携入席。又饮数巡,孙干目视玄德,玄德辞曰:“备不胜酒力,告退。”孙权送出寺前,二人并立,观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一语品题,遂成佳语。至今甘露寺碑上云:“天下第一江山”。后人有诗赞曰:
江山雨霁拥青螺,境界无忧乐最多。昔日英雄凝目处,岩崖依旧抵风波。
二人共览之次,江风浩荡,洪波滚雪,白浪掀天。忽见波上一叶小舟,行于江面上,如行平地。可作一幅江景图。玄德叹曰:“南人驾船,北人乘马,信有之也。”孙权闻言,自思曰:“刘备此言,戏我不惯乘马耳。”乃令左右牵过马来,飞身上马,驰骤下山,复加鞭上岭,笑谓玄德曰:“南人不能乘马乎?”玄德闻言,撩衣一跃,跃上马背,飞走下山,复驰骋而上。二人立马于山坡之上,扬鞭大笑。权能试马,玄德不能试舟,毕竟让舅爷一步。至今此处名为“驻马坡”。后人有诗曰:
驰骤龙驹气概多,二人并辔望山河。东吴西蜀成王霸,千古犹存驻马坡。
当日二人并辔而回。南徐之民,无不称贺。
玄德自回馆驿,与孙干商议。干曰:“主公只是哀求乔国老,早早毕姻,免生别事。”是媒人语,但不知如何谢媒。次日,玄德复至乔国老宅前下马。国老接入,礼毕,茶罢,玄德告曰:“江左之人,多有要害刘备者,恐不能久居。”国老曰:“玄德宽心。吾为公告国太,令作护持。”国老可为撮合山,毕竟小媒人不如大媒人。玄德拜谢自回。乔国老入见国太,言玄德恐人谋害,急急要回。国太大怒曰:“我的女婿,谁敢害他!”实时便教搬入书院暂住,择日毕姻。竟似养女婿矣。玄德自入告国太曰:“只恐赵云在外不便,军士无人约束。”国太教尽搬入府中安歇,玄德处处赖丈母之力。休留在馆驿中,免得生事。玄德暗喜。
数日之内,大排筵会,孙夫人与玄德结亲。至晚客散,两行红炬,接引玄德入房。灯光之下,但见槍刀簇满,侍婢皆佩剑悬刀,立于两傍。諕得玄德魂不附体。读至此,又疑是甘露寺之兵矣。正是:
惊看侍女横刀立,疑是东吴设伏兵。
毕竟是何缘故,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0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孙夫人 孔明二气周公瑾
王允以美人计赚两人,只是一番;周瑜以美人计赚一人,却有两番。王允则专用实,周瑜则前虚而后实也:始之诈言入赘,诱其至吴,是虚以美人赚之;继欲娱其耳目,惑其心志,是实以美人赚之。计亦巧矣!孰知王允赚两人而皆得,周瑜赚一人而亦失;王允一用而辄得,周瑜两用而终失乎!
孙夫人房内设兵,而玄德心常凛凛。玄德非畏兵,而畏夫人之兵;亦非畏夫人,而畏好兵之夫人也。每怪今之惧内者,其夫人未尝好兵,而亦畏之,何也?曰:虽不好兵,而未尝不好战;好战而甚于好兵也。只夫人便是兵,又何必房中设兵而后谓之兵耶?
甚矣,孔明之计之妙也!既借孙权之母、周瑜之丈人为玄德成婚之助,又即借孙权之妹为玄德归荆州之助。不但乔国老、吴国太为孔明所借,即孙夫人亦为孔明所借矣。国老可借,国母可借,夫人可借,而荆州大何不可借哉?
孙夫人之配玄德,如齐姜之配重耳,皆丈夫女也。重耳不欲去而齐姜遣之,玄德欲去而孙夫人从之。齐姜听重耳独去,不独去恐去不成;孙夫人与玄德同去,不同去也去不成。重耳之去,齐姜不告于其父;玄德之去,孙夫人不告于其兄。一则杀采桑之女,是英雄手段;一则退拦路之兵,亦是英雄手段。
玄德在车前哀告夫人,涕泣请死,活似妇人乞怜取妍,在丈夫面前放刁模样。以英雄人作此儿女态,是特孔明之所教耳。不想今日风俗,夫网不振,竟若深得孔明妙计者。第三个锦囊,更不消卧龙先生传授得也。
吕布送女,送不过去,为撞着拉亲的曹老瞒;孙权追妹,追不转来,为遇着接亲的诸葛亮。袁术讨不成媳妇,止折了一个媒人;孙权杀不得妹夫,干赔了一个妹子。前后遥遥映像成趣。
老新郎学作妇人腔,宛然弱婿;小媳妇偏饶男子气,壮矣贤妻。一个向娘子身边长跪,顾不得膝下有黄金;一个为丈夫面上生嗔,那怕他军前排白刃。家将畏主人而尤畏其妹,赘婿之惧内可知;新娘听丈夫而不听其兄,女生之向外益信。前日单身入赘,赠嫁的只有赵子龙;今日两口回门,送亲的却是周公瑾。化难生恩的刘备,阑干贯索,翻成天喜红鸾;弄巧成拙的周郎,阳错阴差,引出丧门吊客。此数联俱绝倒。
却说玄德见孙夫人房中两边枪刀森列,侍婢皆佩剑,不觉失色。管家婆进曰:“贵人休得惊惧:夫人自幼好观武事,居常令侍婢击剑为乐,故尔如此。”今人妇人所乐之兵器,又是一样。玄德曰:“非夫人所观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暂去。”管家婆禀复孙夫人曰:“房中摆列兵器,娇客不安,今且去之。”孙夫人笑曰:“厮杀半生,尚惧兵器乎?”虽然厮杀半生,却不曾与女将军厮杀。命尽撤去,令侍婢解剑伏侍。当夜玄德与孙夫人成亲,两情欢洽。中间藏着无数欢洽。玄德又将金帛散给侍婢,以买其心。不但欲夫人欢洽,并欲侍婢欢洽。妙。先教孙干回荆州报喜。自此连日饮酒。国太十分爱敬。女婿得岳母喜欢,那得做不起。
却说孙权差人来柴桑郡报周瑜,说:“我母亲力主,已将吾妹嫁刘备。不想弄假成真,此事还复如何?”瑜闻大惊,撮合者乃是令岳。行坐不安,乃思一计,修密书付来人持回见孙权。权拆书视之。书略曰:
瑜所谋之事,不想反复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又当就此用计。刘备以枭雄之姿,有关、张、赵云之将,更兼诸葛用谋,必非久屈人下者。愚意莫如软困之于吴中:盛为筑宫室以丧其心志;多送美色玩好以娱其耳目;使分开关、张之情,隔远诸葛之契,各置一方,然后以兵击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纵之,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愿明公熟思之。
孙权看毕,以书示张昭。昭曰:“公瑾之谋,正合愚意。刘备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尝受享富贵。今若以华堂大厦,子女金帛,令彼享用,自然疏远孔明、关、张等,使彼各生怨望,然后荆州可图也。主公可依公瑾之计而速行之。”前是假用美人计,此却真用美人计矣。权大喜,即日修整东府,广栽花木,盛设器用,请玄德与妹居住;又增女乐数十余人,并金玉锦绮玩好之物。国太只道孙权好意,喜不自胜。为丈母者,不但望婿女相得,尤喜郎舅相得。玄德果然被声色所迷,全不想回荆州。已入温柔乡矣。
却说赵云与五百军在东府前住,终日无事,玄德太忙,子龙甚闲。只去城外射箭走马。看看年终。云猛省:“孔明吩咐三个锦囊与我,教我一到南徐,开第一个;住到年终,开第二个;临到危急无路之时,开第三个:于内有神出鬼没之计,可保主公回家。孔明附耳吩咐语,至此方纔补出。此时岁已将终,主公贪恋女色,并不见面,何不拆开第二个锦囊,看计而行?”玄德恋着贴肉的锦被,亏得赵云有贴肉的锦囊。遂拆开视之。原来如此神策。即日径到府堂,要见玄德。侍婢报曰:“赵子龙有紧急事来报贵人。”玄德唤入问之。云佯作失惊之状第一个锦囊用着乔国老并五百个军士,第二个锦囊却只用赵云一人。曰:“主公深居画堂,不想荆州耶?”玄德曰:“有甚事如此惊怪?”云曰:“今早孔明使人来报,说曹操要报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甚是危急,请主公便回。”此是锦囊定计。玄德曰:“必须与夫人商议。”云曰:“若和夫人商议,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说,今晚便好起程。迟则误事!”此是子龙激语。玄德曰:“你且暂退,我自有道理。”云故意催逼数番而出。妙甚。玄德入见孙夫人,暗暗垂泪。孙夫人曰:“丈夫何故烦恼?”玄德曰:“念备一身飘荡异乡,生不能侍奉二亲,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岁旦在迩,使备悒怏不已。”且说三分话。孙夫人曰:“你休瞒我,我已听知了也!方纔赵子龙报说荆州危急,你欲还乡,故推此意。”已知其心。玄德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备安敢相瞒。备欲不去,使荆州有失,被天下人耻笑;欲去,又舍不得夫人:因此烦恼。”前跪丈母,今跪夫人;前在有人处跪,今在无人处跪。此是从来做丈夫的衣钵,今日流传更广。夫人曰:“妾已事君,任君所之,妾当相随。”此时夫人亦是孔明囊中之物矣。玄德曰:“夫人之心,虽则如此,争奈国太与吴侯安肯容夫人去?夫人若可怜刘备,暂时辞别。”言毕,泪如雨下。本是要他同去,反说暂时辞别。诈甚,妙甚。孙夫人劝曰:“丈夫休得烦恼。妾当苦告母亲,必放妾与君同去。”玄德曰:“纵然国太肯时,吴侯必然阻挡。”是要他瞒着哥哥。孙夫人沈吟良久,乃曰:“妾与君正旦拜贺时,推称江边祭祖,不告而去,若何?”玄德又跪而谢曰:“若如此,生死难忘!切勿漏泄。”善哭又善跪,夫人安得不入其玄中。两个商议已定。玄德密唤赵云分付:“正旦日,你先引军士出城,于官道等候。吾推祭祖,与夫人同走。”云领诺。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吴侯大会文武于堂上。玄德与孙夫人入拜国太。孙夫人曰:“夫主想父母宗祖坟墓,俱在涿郡,昼夜伤感不已。今日欲往江边,望北遥祭,须告母亲得知。”听着丈夫之语,连母亲面前亦无实话。今日此风亦盛。国太曰:“此孝道也,岂有不从?汝虽不识舅姑,可同汝夫前去祭拜,亦见为妇之礼。”俱在孔明算中。孙夫人同玄德拜谢而出。此时只瞒着孙权。夫人乘车,止带随身一应细软。玄德上马,自变量骑跟随出城,与赵云相会。五百军士前遮后拥,离了南徐,趱程而行。拣元旦回门,既是新春吉日;拣元旦逃走,妙在出奇不意。
当日孙权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后堂,文武皆散。比及众官探得玄德、夫人逃遁之时,天色已晚。要报孙权,权醉不醒。及至睡觉,已是五更。妹夫去远了。次日,孙权闻知走了玄德,急唤文武商议。张昭曰:“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祸乱。可急追之。”孙权令陈武、潘璋选五百精兵,无分昼夜,务要赶上拿回。二将领命去了。孙权深恨玄德,将案上玉砚摔为粉碎。为破曹而砍案,为追刘而摔砚。而曹可破,刘不可追,非若甘露寺中之石,可以随我所愿也。程普曰:“主公空有冲天之怒,某料陈武、潘璋必擒此人不得。”权曰:“焉敢违我令!”普曰:“郡主自幼好观武事,严毅刚正,诸将皆惧。既然肯顺刘备,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将,若见郡主,岂肯下手?”权大怒,掣所佩之剑,唤蒋钦、周泰听令,曰:“汝二人将这口剑去取吾妹并刘备头来!违令者立斩!”孙权此时已无兄妹之情,孰知夫人此时止有夫妻之爱。蒋钦、周泰领命,随后引一千军赶来。
却说玄德加鞭纵辔,趱程而行;当夜于路暂歇两个更次,慌忙起行。看看来到柴桑界首,望见后面尘头大起,人报:“追兵至矣!”读至此,为玄德着急。玄德慌问赵云曰:“追兵既至,如之奈何?”赵云曰:“主公先行,某愿当后。”转过前面山脚,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当先两员大将,厉声高叫曰:“刘备早早下马受缚!吾奉周都督将令,守候多时!”读至此,一发为玄德着急。原来周瑜恐玄德走脱,先使徐盛、丁奉引三千军马于冲要之处扎营等候。时常令人登高遥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经此道而过。当日徐盛、丁奉瞭望得玄德一行人到,各绰兵器,截住去路。七星坛追孔明之时,此二人分作水旱二路,此处却都在旱路;前是追在背,此是挡在面前:其势比前更是可畏。玄德惊慌,勒回马问赵云曰:“前有拦截之兵,后有追赶之兵:前后无路,如之奈何?”云曰:“主公休慌。军师有三条妙计,多在锦囊之中。已拆了两个,并皆应验。今尚有第三个在此,吩咐遇危难之时,方可拆看。今日危急,当拆观之。”便将锦囊拆开,献与玄德。前两个锦囊皆是赵云自看,第三个锦囊却送与玄德自看。盖求夫人须是彼夫去求也。玄德看了,急来车前泣告孙夫人曰:“备有心腹之言,至此尽当实诉。”夫人曰:“丈夫有何言语,实对我说。”玄德曰:“昔日吴侯与周瑜同谋,将夫人招嫁刘备,实非为夫人计,乃欲幽困刘备而夺荆州耳。夺了荆州,必将杀备。是以夫人为香饵而钓备也。今香饵既得,金勾可脱。备不惧万死而来,盖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怜备。妙甚。昨闻吴侯将欲加害,故托荆州有难,以图归计。一片心和盘托出。幸得夫人不弃,同至于此。今吴侯又令人在后追赶,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祸。如夫人不允,备请死于车前,以报夫人之德。”前在丈母面前请死,今又在夫人面前请死。此是从来夫人吓丈夫妙诀,不意玄德亦作此态。夫人怒曰:“吾兄既不以我为亲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见乎!今日之危,我当自解。”于是叱从人推车直出,卷起车帘,亲喝徐盛、丁奉曰:“你二人欲造反耶?”徐、丁二将慌忙下马,弃了兵器,声喏于车前曰:“安敢造反?为奉周都督将令,屯兵在此,专候刘备。”对夫人面呼玄德之名,煞是可恶。孙夫人大怒曰:“周瑜逆贼!我东吴不曾亏负你!玄德乃大汉皇叔,是我丈夫。只此四字,便足压倒丁、徐二将。我已对母亲、哥哥说知回荆州去。因二将为周瑜所使,故连哥哥亦说在内。今你两个于山脚去处,引着军马拦截道路,意欲劫掠我夫妻财物耶?”竟说他是劫掠,语甚可畏。徐盛、丁奉喏喏连声,口称:“不敢。请夫人息怒。这不干我等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将令。”先喝倒了两个。孙夫人叱曰:“你只怕周瑜,独不怕我?周瑜杀得你,我岂杀不得周瑜?”把周瑜大骂一场,国太骂周瑜是为女儿,夫人骂周瑜是为丈夫。喝令推车前进。徐盛、丁奉自思:“我等是下人,安敢与夫人违拗?”又见赵云十分怒气,在徐、丁二人眼中写一赵云。若只写夫人,不写赵云,便有遗漏。只得把军喝住,放条大路教过去。已在孔明算中。
恰纔行不得五六里,背后陈武、潘璋赶到。徐盛、丁奉备言其事。陈、潘二将曰:“你放他过去差矣!且慢埋怨着。我二人奉吴侯旨意,特来追捉他回去。”于是四将合兵一处,趱程赶来。玄德正行间,忽听得背后喊声大起。玄德又告孙夫人曰:“后面追兵又到,如之奈何?”夫人曰:“丈夫先行,我与子龙当后。”前既仗夫人为开路先锋,今又仗夫人为断后猛将。玄德先引三百军,望江岸去了。子龙勒马于车傍,将士卒摆开,专候来将。四员将见了孙夫人,只得下马,叉手而立。夫人曰:“陈武、潘璋,来此何干?”二将答曰:“奉主公之命,请夫人、玄德回。”不呼刘备而称玄德,不说追而说请,与徐、丁二将又自不同。夫人正色叱曰:“都是你这伙匹夫,离间我兄妹不睦!不骂孙权,反骂二将,妙甚。我已嫁他人,今日归去,须不是与人私奔。我奉母亲慈旨,令我夫妇回荆州。因二将为孙权所使,故又不说哥哥,只说母亲,妙甚。便是我哥哥来,也须依礼而行。前只骂周瑜,此处并将孙权压倒。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杀害我耶?”骂得四人面面相觑,各自寻思:“他一万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国太作主,吴侯乃大孝之人,怎敢违逆母言?明日翻过脸来,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个人情。”又喝倒了两个。军中又不见玄德;但见赵云怒目睁眉,只待厮杀,又在陈、潘二人眼中带写赵云。因此四将喏喏连声而退。已在孔明算中。孙夫人令推车便行。徐盛曰:“我四人同去见周都督,告禀此事。”四人犹豫未定。忽见一军如旋风而来,来得声势。视之,乃蒋钦、周泰。逐一对差来,只算送[亲](的是)高灯旺相耳。二将问曰:“你等曾见刘备否?”四人曰:“早晨过去,已半日矣。”蒋钦曰:“何不拏下?”四人各言孙夫人发话之事。蒋钦曰:“便是吴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剑在此,吴侯一剑,怎敌孔明三囊。教先杀他妹,后斩刘备。违者立斩!”四将曰:“去之已远,怎生奈何?”蒋钦曰:“他终是些步军,急行不上。徐、丁二将军可飞报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赶;我四人在岸上追赶:无问水旱之路,赶上杀了,休听他言语。”于是徐盛、丁奉飞报周瑜;蒋钦、周泰、陈武、潘璋四个领兵沿江赶来。
却说玄德一行人马,离柴桑较远,来到刘郎浦,到了刘郎浦,便不怕孙家港矣。心纔稍宽。沿着江岸寻渡,一望江水弥漫,并无船只。玄德俯首沉吟。赵云曰:“主公在虎口中逃出,今已近本界,吾料军师必有调度,何用犹疑?”玄德听罢,蓦然想起在吴繁华之事,不觉凄然泪下。又将上文回顾,叙事妙品。后人有诗叹曰:
吴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帐屋黄金。谁知一女轻天下,欲易刘郎鼎峙心。
玄德令赵云望前哨探船只,忽报后面尘土冲天而起。玄德登高望之,但见军马盖地而来,叹曰:“连日奔走,人困马乏,追兵又到,死无地矣!”看看喊声渐近。与檀溪跃马时一样危急。正慌急间,忽见江岸边一字儿抛着拖篷船二十余只。赵云曰:“天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过对岸,再作区处!”玄德与孙夫人便奔上船。子龙引五百军亦都上船。只见船舱中一人纶巾道服,大笑而出,曰:“主公且喜!诸葛亮在此等候多时。”接亲的来了。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荆州水军。玄德大喜。不移时,四将赶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吾已算定多时矣。有得他说嘴。汝等回去传示周郎,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若要再使,除非再送一个夫人。岸上乱箭射来,船已开的远了。蒋钦等四将,只好呆看。
玄德与孔明正行间,忽然江声大振。回头视之,只见战船无数,帅字旗下,周瑜自领惯战水军,左有黄盖,右有韩当,势如飞马,疾似流星。看看赶上。丈人成就了好事,女婿干做了冤家。孔明教棹船投北岸,弃了船,尽皆上岸而走,车马登程。周瑜赶到江边,亦皆上岸追袭。大小水军,尽是步行;止有为首官军骑马。周瑜当先,黄盖、韩当、徐盛、丁奉紧随。周瑜曰:“此处是那里?”军士答曰:“前面是黄州界首。”望见玄德车马不远,瑜令并力追袭。岂因玄德毕姻之后,不曾与大舅、姨公会亲,故特苦苦追逼耶?一笑。正赶之间,一声鼓响,山崦内一彪刀手拥出,为首一员大将,乃关云长也。又是一个接亲的。周瑜举止失措,急拨马便走;云长赶来,周瑜纵马逃命。正奔走间,左边黄忠,右边魏延,两军杀出,又是两个接亲的。吴兵大败。周瑜急急下得船时,岸上军士齐声大叫曰:“周郎妙计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前在南郡时,则送了城池又折兵,犹可言也;今陪了夫人又折兵,则大不堪矣。瑜怒曰:“可再登岸,决一死战!”黄盖、韩当力阻。瑜自思曰:“吾计不成,有何面目去见吴侯!”项王不曾把虞姬送与别人,犹云“无面见江东父老”;今周郎平白地把夫人送与玄德,更有何面目见江东主人?大叫一声,金疮迸裂,倒于船上。众将急救,却早不省人事。此时既死,倒省了后文多少气。正是:
两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却带羞。
未知周郎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1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铜雀台 孔明三气周公瑾
曹操赤壁赋诗,在未败之前,是赏心乐事;铜台大宴,在既败之后,只算解闷消愁。未败之前,其语骄;既败之后,其语逊。然其曰愿题墓道云“曹侯之墓”,则奸雄欺人之语也。心则奸雄,口则圣贤。不但瞒众人,又欲瞒君子;不但瞒一时,直欲瞒尽天下后世:其斯之谓老瞒乎!
操以备之得荆州比龙之得水,其视备一龙也。乃自青梅煮酒之时,以龙比英雄,而曰“英雄惟使君与操”,则其自视亦一龙也。向则一龙失水,一龙得水,失水之龙,犹受制于得水之龙。而今则两龙皆得水矣:操以兖、许为水,而玄德以荆、襄为水。然玄德之得荆州,犹是借来之水,不若得西川方为自有之水,是得荆州犹未可云得水也。乃玄德不以荆州为水,亦不以西川为水,而直以孔明为水耳。以西川为水,则得水尚在荆州之后;以孔明为水,则得水已在荆州之前。况孔明固所称卧龙也,玄德遇孔明,如龙得水;孔明遇玄德,亦如龙得水。其卧南阳,以为勿用之潜龙;其出茅庐,则在田之见龙;其助玄德以讨曹操,则奉应运之飞龙,以敌战野之弃龙。水以济水,龙以辅龙。曹操虽如鬼如蜮,安能以一水敌二水,一龙当二龙哉!
孙权之表刘备为荆州牧,非结备也,正欲使曹之忌备而攻备也。操攻备,而我得乘间以取荆州,是佯以己之所欲者让备,而实欲以备之所有者归我也。操之以周瑜为南郡守,非畏瑜也,正畏备而欲使瑜之攻备也。瑜攻备,而我亦得乘间以取荆州,是名以备之所得者授瑜,而实欲以我之所失者还归我也。然则以荆州刘表,即是鲁肃索荆州之心;以南郡授周瑜,无异曹仁守南郡之意:两样机谋,一样诡谲。《战国策》中多有此等文字,不谓于《三国》往往见之。
鲁肃之索荆州者三,孔明之辞鲁肃者亦三:初以刘琦未死辞之,继以候取西川辞之,终又以不忍取西川辞之。前既候取西川,而忽云不忍取西川;既云不忍取西川,而其后乃卒取西川:是前与后相谬也,诈也。孙权既使鲁肃索荆州,而又表刘备为荆州牧;既表刘备为荆州牧,而又使鲁肃索荆州:是前与后亦相谬也,诈也。彼以诈来,故此以诈往耳。孙权之上表,既不足据;而刘备之立契,又何足凭?周瑜之做媒,既非好意;而鲁肃之作保,又何必不受骗耶?
鲁肃见玄德之哭而不忍,是以玄德之假不忍动其真之不忍也;周瑜闻玄德之喜而得意,是以玄德之假得意赚其真得意也。周瑜诈言取蜀而鲁肃误以为真,是老实人不晓得弄虚头;孔明诈许犒师而周瑜不知其诈,是聪明人又撞了撮空手:写来真是好看。
三顾草庐之文,妙在一连写去;三气周瑜之文,妙在断续叙来。一气周瑜之后,则有张辽合淝之战、孔明汉上之攻、玄德南徐之攻以间之;二气周瑜之后,则又有曹操铜雀台之宴以间之。其间断续之处,或长或短,正以参差入妙。
周瑜之欲杀玄德者三矣:诱令犒师江上,一也;诱使就婚南徐,二也;刘郎浦之追,三也。其欲杀孔明者亦三也:先使断粮,是欲令曹操杀之也,一也;继使造箭,是欲自以军令杀之也,二也;七星坛之遣将,是不以军令,而直欲以无罪杀之也,三也。彼有三杀,此有三气,亦相报之道宜然耳。况以气报杀,以一报两,报之犹为厚矣。
却说周瑜被诸葛亮预先埋伏关公、黄忠、魏延三枝军马,一击大败。黄盖、韩当急救下船,折却水军无数。遥观玄德、孙夫人车马仆从,都停住于山顶之上,瑜如何不气?不该气别人,只该气自己。箭疮未愈,因怒气冲激,疮口迸裂,昏绝于地。众将救醒,开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赶,自和玄德归荆州庆喜,赏赐众将。
周瑜自回柴桑,蒋钦等一行人马自归南徐报孙权。权不胜忿怒,欲拜程普为都督,起兵取荆州。周瑜又上书,请兴兵雪恨。张昭谏曰:“不可。曹操日夜思报赤壁之恨,因恐孙、刘同心,故未敢兴兵。今主公若以一时之忿,自相吞并,操必乘虚来攻,国势危矣。”以此时论之,则张昭之见胜于周瑜。顾雍曰:“许都岂无细作在此?若知孙、刘不睦,操必使人勾结刘备。备惧东吴,必投曹操。若是,则江南何日得安?为今之计,莫若使人赴许都,表刘备为荆州牧。曹操知之,则惧而不敢加兵于东南;且使刘备不恨于主公。然后使心腹用反间之计,令曹、刘相攻,吾乘隙而图之,斯为得耳。”顾雍之见,更胜张昭。权曰:“元叹之言甚善。但谁可为使?”雍曰:“此间有一人,乃曹操敬慕者,可以为使。”权问何人。雍曰:“华歆在此,何不遣之?”权大喜。即遣歆赍表赴许都。曹操恨刘备之取徐州,而反诏刘备为徐州牧,欲使吕布忌之也;今东吴亦恨刘备之取荆州,而反表刘备为荆州牧,欲使曹操忌之也:同是一样机谋。歆领命起程,径到许都来见曹操。闻操会群臣于邺郡,庆赏铜雀台,歆乃赴邺郡候见。
操自赤壁败后,常思报仇;只疑孙、刘并力,因此不敢轻进。时建安十五年春,造铜雀台成。筑台是三十四回中事,至此始成,其劳民伤财可知。曹操之有铜雀台,犹董卓之有郿坞也。操乃大会文武于邺郡,设宴庆贺。其台正临漳河,中央乃铜雀台,左边一座名玉龙台,右边一座名金凤台,各高十丈。上横二桥相通,千门万户,金碧交辉。八言可抵一篇《阿房宫赋》。是日,曹操头戴嵌宝金冠,身穿绿锦罗袍,宗族都命穿红,自己却又穿绿。玉带珠履,凭高而坐。文武侍立台下。操欲观武官比试弓箭,乃使近侍将西川红锦战袍一领,挂于垂杨枝上,以一锦袍引出无数锦袍人来。○玄武池中习水战,是演武于赤壁未败之前;铜雀台前挂锦袍,是演武于赤壁既败之后。下设一箭垛,以百步为界。分武官为两队:曹氏宗族俱穿红,其余将士俱穿绿,前在赤壁江中,分五色旗号;今在铜雀台边,分红绿两班。各带雕弓长箭,跨鞍勒马,听候指挥。此日其实好看。操传令曰:“有能射中箭垛红心者,即以锦袍赐之;如射不中,罚水一杯。”号令方下,红袍队中,一个少年将军骤马而出,一个红。众视之,乃曹休也。休飞马往来,奔驰三次,第一个出来射箭的,却不便射,先往来驰骤作势。写得好看。扣上箭,拽满弓,一箭射去,正中红心。好看。金鼓齐鸣,夹写金鼓。众皆喝采。夹写众人。曹操于台上望见,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又夹写曹操语。方欲使人取锦袍与曹休,只见绿袍队中一骑飞出,间一个绿。叫曰:“丞相锦袍,合让俺外姓先取,宗族中不宜搀越。”操视其人,乃文聘也。众官曰:“且看文仲业射法。”又夹写众官语。文聘拈弓纵马,一箭亦中红心。好看。众皆喝采,金鼓乱鸣。二句倒写,又与前变。聘大呼曰:“快取袍来!”只见红袍队中又一将飞马而出,又一个红。厉声曰:“文烈先射,汝何得争夺?看我与你两个解箭!”拽满弓,一箭射去,也中红心。好看。众人齐声喝采。只写众人,不写金鼓,文法又变。视其人,乃曹洪也。先写箭,后写人,文法又变。洪方欲取袍,只见绿袍队里又一将出,又间一个绿。扬弓叫曰:“你三人射法,何足为奇?看我射来!”众视之,乃张合也。合飞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红心。更好看。四枝箭齐齐的攒在红心里。又总写四箭一句。众人都道:“好射法!”写众人喝采,又变一法。○亦只写众人,不写金鼓。合曰:“锦袍须该是我的!”言未已,红袍队中一将飞马而出,又一个红。大叫曰:“汝翻身背射,何足称异?看我夺射红心!”众视之,乃夏侯渊也。渊骤马至界口,纽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当中。更好看。金鼓齐鸣。只写金鼓,不写众人,文法又变。渊勒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夺得锦袍么?”只见绿袍队里,一将应声而出,又间一个绿。大叫:“且留下锦袍与我徐晃!”出徐晃名字,又是一样写法。渊曰:“汝更有何射法,可夺我袍?”晃曰:“汝夺射红心,不足为异。看吾单取锦袍!”拈弓搭箭,遥望柳条射去,恰好射断柳条,锦袍坠地。一发好看。徐晃飞取锦袍,披于身上,绿袍人变做红袍人矣。骤马至台前声喏曰:“谢丞相袍!”看至此,疑已结夺袍之局矣,不谓其殊未已也。曹操与众官无不称羡。一总写了曹操与众官一句。晃纔勒马要回,猛然台边跃出一个绿袍将军,叙法又变。大呼曰:“你将锦袍那里去?早早留下与我。”众视之,乃许褚也。晃曰:“袍已在此,汝何敢强夺!”褚更不回答,竟飞马来夺袍。妙在夺得无理。○以前都是红袍人与绿袍人相争,此却是绿袍队里自相争夺。然此时徐晃身上已不是绿袍,恰好与许褚一红一绿相争,真是好看。两马相近,徐晃便把弓打许褚。褚一手按住弓,把徐晃拖离鞍鞒。晃急弃了弓,翻身下马,褚亦下马,两个揪住厮打。射箭起头,厮打结局,可发一笑。操急使人解开,那领锦袍已是扯得粉碎。人人射箭夺此袍,却被一不曾射箭人扯得粉碎。妙极,趣极。操令二人都上台。徐晃睁眉怒目,许褚切齿咬牙,各有相斗之意。操笑曰:“孤特视公等之勇耳。岂惜一锦袍哉!”便教诸将尽都上台,各赐蜀锦一匹,诸将各各称谢。操命各依位次而坐。乐声竞奏,水陆并陈。文官武将轮次把盏,献酬交错。与酾酒临江之时,正复相类。
操顾谓众文官曰:“武将既以骑射为乐,足显威勇矣。公等皆饱学之士,登此高台,可不进佳章以纪一时之胜事乎?”众官皆躬身而言曰:“愿从钧命。”前者横槊赋诗,横槊是武,赋诗是文,以一人兼文武,今则使众人分奏之。时有王朗、钟繇、王粲、陈琳一班文官,进献诗章。诗中多有称颂曹操功德巍巍、合当受命之意。王莽之时,《剧秦美新》只是一个,此日乃有无数扬雄。曹操逐一览毕,笑曰:“诸公佳作,过誉甚矣。孤本愚陋,始举孝廉。出身是文。后值天下大乱,筑精舍于谯东五十里,欲春夏读书,一句文。秋冬射猎,一句武。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不意朝廷征孤为典军校尉,出仕是武。遂更其意,专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道曰:‘汉 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平生愿足矣。后来称魏公、称魏王者谁耶?念自讨董卓,剿黄巾以来,除袁术、破吕布、灭袁绍、定刘表,遂平天下。武功绝顶。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又复何望哉?文官极品。如国家无孤一人,正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别人称帝称王,未必弒母后、杀贵妃而大肆其恶也。或见孤权重,妄相忖度,疑孤有异心,此大谬也。孤常念孔子称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自比周文王,推不好人与子孙做。但欲孤委捐兵众,归就所封武平侯之国,实不可耳。诚恐一解兵柄,为人所害。此是实话,亦骑虎难下之势矣。孤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又将国家推头,奸甚。诸公必无知孤意者。”众皆起拜曰:“虽伊尹、周公,不及丞相矣!”曹操欲为文王,而众比之伊尹、周公,又非其意。后人有诗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曹操连饮数杯,不觉沉醉,唤左右捧过笔砚,亦欲作铜雀台诗。刚才下笔,忽报:“东吴使华歆表奏刘备为荆州牧,孙权以妹嫁刘备,汉上九郡大半已属备矣。”操闻之,手脚慌乱,投笔于地。“满城风两近董阳”,为催租人所阻。今曹操操连一句也无,何其惫也。程昱曰:“丞相在万军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动心。今闻刘备得了荆州,何故如此失惊?”操曰:“刘备,人中之龙也,生平未尝得水。今得荆州,是困龙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动心也!”孰知其未得荆州之时,早已得水矣。何也?彼固以孔明为水也。程昱曰:“丞相知华歆来意否?”操曰:“未知。”昱曰:“孙权本忌刘备,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虚而击。故令华歆为使,表荐刘备,乃安备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当时乖人一个赛一个。操点头曰:“是也。”昱曰:“某有一计,使孙、刘自相吞并,丞相乘间图之,一鼓而二敌俱破。”操大喜,遂问其计。程昱曰:“东吴所倚者,周瑜也。丞相今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留华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与刘备为仇敌矣。即荀彧所谓“二虎争食”之计。我乘其相并而图之,不亦善乎?”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遂召华歆上台,重加赏赐。当日筵散,操即引文武回许昌,表奏周瑜为总领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慷他人之慨。封华歆为大理少卿,留在许都。为六十六回伏线。使命至东吴,周瑜、程普各受职讫。有职而无地,竟是挂名太守。
周瑜既领南郡,愈思报仇,遂上书吴侯,乞令鲁肃去讨还荆州。孙权乃命肃曰:“汝昔保借荆州与刘备,今备迁延不还,等待何时?”肃曰:“文书上明白写着,得了西川便还。”权叱曰:“只说取西川,到今又不动兵,不等老了人!”肃曰:“某愿往言之。”遂乘船投荆州而来。第三次讨荆州。
却说玄德与孔明在荆州,广聚粮草,调练军马,远近之士多归之。忽报鲁肃到,玄德问孔明曰:“子敬此来何意?”孔明曰:“昨者孙权表主公为荆州牧,此是惧曹操之计。操封周瑜为南郡太守,此欲令我两家自相吞并,他好于中取事也。又是一个乖的,一个赛一个。今鲁肃此来,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职,要来索荆州之意。”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若肃提起荆州之事,主公便放声大哭。前来吊孝不哭,此非吊孝反哭。奇绝,怪绝。哭到悲切之处,亮自出来解劝。”计会已定,接鲁肃入府,礼毕叙坐。肃曰:“今日皇叔做了东吴女婿,便是鲁肃主人,如何敢坐?”玄德笑曰:“子敬与我旧交,何必太谦?”肃乃就坐。茶罢,肃曰:“今奉吴侯钧命,专为荆州一事而来。皇叔已借住多时,未蒙见还。今既两家结亲,当看亲情面上,早早交付。”妹夫借阿舅的东西,又与外人不同了。玄德闻言,掩面大哭。亏得那里来这副急泪。肃惊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声不绝。孔明从屏后出曰:“亮听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缘故么?”肃曰:“某实不知。”孔明曰:“有何难见?当初我主人借荆州时,许下取得西川便还。仔细想来,益州刘璋是我主人之弟,一般都是汉朝骨肉。若要兴兵去取城池时,恐被外人唾骂;一层。若要不取,还了荆州,何处安身?二层。若不还时,于尊舅面上又不好看。三层。事实两难,因此泪出痛肠。”孔明说罢,触动玄德衷肠,真个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越妆越像。鲁肃劝曰:“皇叔且休烦恼,与孔明从长计议。”孔明曰:“有烦子敬,回见吴侯,勿惜一言之劳,将此烦恼情节,恳告吴侯,再容几时。”妙在只用缓兵之计。肃曰:“倘吴侯不从,如之奈何?”孔明曰:“吴侯既以亲妹聘嫁皇叔,安得不从乎?望子敬善言回复。”第三次索荆州,俱用孔明回答。
鲁肃是个宽仁长者,见玄德如此哀痛,只得应允。定然陪出了几点眼泪矣。玄德、孔明拜谢。宴毕,送鲁肃下船。径到柴桑,见了周瑜,具言其事。周瑜顿足曰:“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计也!当初刘备依刘表时,常有吞并之意,何况西川刘璋乎?似此推调,未免累及老兄矣。此时鲁肃亦该哭。吾有一计,使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子敬便当一行。”肃曰:“愿闻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见吴侯,再去荆州对刘备说:孙、刘两家,既结为亲,便是一家;若刘氏不忍去取西川,我东吴起兵去取,取得西川时,以作嫁资,却把荆州交还东吴。”“何不即以荆州为嫁资?”肃曰:“西川迢递,取之非易。都督此计,莫非不可?”老实人说实心话。瑜笑曰:“子敬真长者也。长者是无用之别名。你道我真个去取西川与他?我只以此为名,实欲去取荆州,且教他不做准备。东吴军马收川,路过荆州,就问他索要钱粮,刘备必然出城劳军。那时乘势杀之,夺取荆州,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祸。”此等计策,周郎甚是不济。
鲁肃大喜,便再往荆州来。玄德与孔明商议。孔明曰:“鲁肃必不曾见吴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计策,来诱我耳。但说的话,主公只看我点头,便满口应承。”或叫他不应,或叫他哭,或叫他应承,皆是孔明扯线。计会已定。鲁肃入见。礼毕,曰:“吴侯甚是称赞皇叔盛德,遂与诸将商议,起兵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却换荆州,以西川权当嫁资。荆州是现成妆奁,何必舍近而求远!但军马经过,却望应些钱粮。”孔明听了,忙点头曰:“难得吴侯好心!”玄德拱手称谢曰:“此皆子敬善言之力。”一个点头,一个会意。孔明曰:“如雄师到日,即当远接犒劳。”鲁肃暗喜,宴罢辞回。
玄德问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瑜死日近矣!这等计策,小儿也瞒不过!”玄德又问如何,小儿瞒不过,大人倒不晓得。孔明曰:“此乃假途灭虢之计也。虚名牧川,实取荆州。等主公出城劳军,乘势拿下,杀入城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也。”周瑜乖,孔明更乖。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宽心,只顾准备窝弓以擒猛虎,安排香饵以钓鳌鱼。等周瑜到来,他便不死,也九分无气。”孔明只是顽皮作乐。便唤赵云听计:“如此如此,其余我自有摆布。”玄德大喜。后人有诗云:“周瑜决策取荆州,诸葛先知第一筹。指望长江香饵稳,不知暗里钓鱼钩。”
却说鲁肃回见周瑜,说玄德、孔明欢喜一节,准备出城劳军。周瑜大笑曰:“原来今番也中了吾计!”且慢笑,准备气着。便教鲁肃禀报吴侯,并遣程普引军接应。周瑜此时箭疮已渐平愈,身躯无事,使甘宁为先锋,自与徐盛、丁奉为第二,凌统、吕蒙为后队,水陆大兵五万,望荆州而来。周瑜在船中,时复欢笑,以为孔明中计。周瑜对蒋干时尝诈说梦话,此则真说梦话矣。前军至夏口,周瑜问:“荆州有人在前面接否!”人报:“刘皇叔使糜竺来见都督。”瑜唤至,问劳军如何。糜竺曰:“主公皆准备安排下了。”准备窝弓以射猛虎,安排香饵以钓鳌鱼。瑜曰:“皇叔何在?”竺曰:“在荆州城门外相等,与都督把盏。”只怕周郎吃不得这一杯。瑜曰:“今为汝家之事,出兵远征;劳军之礼,休得轻易。”糜竺领了言语先回。
战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进,看看至公安,并无一只军船,又无一人远接。周瑜催船速行。离荆州十余里,只见江面上静荡荡的。哨探的回报:“荆州城上,插两面白旗,送嫁资来,如何反插白旗?想预为周郎吊孝耳。并不见一人之影。”瑜心疑,教把船傍岸,亲自上岸乘马,带了甘宁、徐盛、丁奉一班军官,引亲随精军三千人,径望荆州来。既至城下,并不见动静。瑜勒住马,令军士叫门。城上问是谁人。只做不认得,妙。吴军答曰:“是东吴周都督亲自在此。”言未毕,忽一声梆子响,城上军一齐都竖起枪刀。敌楼上赵云出曰:“都督此行,端的为何?”不即说破,先问一句,妙。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汝岂犹未知耶?”云曰:“孔明军师已知都督假途灭虢之计,故留赵云在此。吾主公有言:孤与刘璋,皆汉室宗亲,安忍背义而取西川?若汝东吴端的取蜀,吾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偏与后文相反。周瑜闻之,勒马便回。只见一人打着令字旗,于马前报说:“探得四路军马,一齐杀到:关某从江陵杀来,张飞从姊归杀来,黄忠从公安杀来,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四路正不知多少军马。喊声远近震动百余里,皆言要捉周瑜。”此是把盏劳军的。瑜马上大叫一声,箭疮复裂,坠于马下。正是:
一着棋高难对敌,几番算定总成空。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1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卧龙吊丧 耒阳县凤雏理事
天下当治,人才辈出;天下当乱,人才亦辈出。君子观于生瑜生亮之叹,而窃以为当人才之并生,不独此二人为然也。其并生而相济者,如庶之先亮,统之赞亮,维之继亮,肃、蒙、逊、抗之嗣瑜,嘉、昱、彧、攸之佐操皆是矣;其并生而相难者,如备之遇操,亮之遇懿,维之遇艾皆是矣。天生一非常之人,必更生非常之人以济之;而天生一非常之才,亦必更生一非常之才以难之。夫既生备,何生操?既生亮,何生懿?既生维,又何生艾哉?
孔明吊公瑾之曰:“从此天下,更无知音。”盖不独爱我者为知己,能忌我者亦知己也;不独欲用我者为知音,欲杀我者亦知音也。不宁唯是,苟能爱我而不能用,用我而用之不尽其才,反不如忌我杀我者之知我耳。
孔明吊公瑾之后,忽然遇着庞统,与庞统见曹操之后,忽然遇着徐庶,正复相似。前是将徐庶放去,此是将庞统引来。一样文法,两样局面,真叙事妙品。
元直、德操,并称伏龙、凤雏名字,已在三十六回之前,至此已隔二十回矣,而凤雏方与卧龙会于一处。其先则忽隐忽现,若灭若没,踪迹又自不同。始之为周瑜献连环,极似四皓为子房定太子;继之见孙权,极似王猛之见桓温;从之谒玄德,极似邓禹之谒光武:虽未及孔明,而写来亦甚出色。庞统走谒荆州,与徐庶之走谒新野,皆不如孔明之高卧南阳,三顾而后出也;徐庶后归曹操,庞统亦先投孙,又不如孔明之以草庐始,以五丈原终,前后无二也。然庞统有荐书二封,初时并不取出,直待耒阳县中显过本事,然后将书呈送,可见有本事人不藉荐书之力。今之求讨荐牍专靠吹嘘者,恐为庞统所笑矣。
孙权既失一周瑜,又失一庞统,是再失;玄德既得一孔明,又得一庞统,是两得也。周瑜不能荐统,而肃乃荐统;周瑜忌孔明之助刘,而鲁肃则荐统以助刘。不但庞统所学,与周瑜大不相同;而鲁肃所见,亦与周瑜大不相同。
董承等七人同立义状,至此已隔三十余回矣。独马腾一人去西凉,杳无动静,令读者意甚悬悬。今忽于此回中照应出来,并与赤壁以前庞统教徐庶之语,暗相关合。如此叙事,真有一篇如一句者。不似今人之作稗官,如理词谱而见杂曲,如观演戏而点杂剧,逐段皆断,更不联络也。
事有前文所未识,而观于后文可以识前文者,如曹操之杀苗泽是也。即其后之杀苗泽,而前之杀秦庆童可知。岂有不赦黄奎之亲戚,而独纵董承之家奴乎?小人不独不容于君子,而并不见容于小人;不独以小人谋小人而不容于小人,即以小人助小人而亦不容于小人:读此可为小人之戒。
却说周瑜怒气填胸,坠于马下,左右急救归船。军士传说:“玄德、孔明在前山顶上饮酒取乐。”但自饮酒,更不来把盏。瑜大怒,咬牙切齿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间,人报吴侯遣弟孙瑜到。周瑜接入,具言其事。孙瑜曰:“吾奉兄命来助都督。”遂令催军前行。行至巴丘,人报上流有刘封、关平二人领军截住水路。周瑜愈怒。忽又报孔明遣人送书至。催死文书到了。周瑜拆封视之。书曰: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致书于东吴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别,至今恋恋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窃以为不可。益州民强地险,刘璋虽暗弱,足以自守。今劳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后也。恶极,妙极。曹操失利于赤壁,志岂须臾忘报仇哉?今足下兴兵远征,倘操乘虚而至,江南齑粉矣!亮不忍坐视,特此告知。幸垂照鉴。
周瑜览毕,长叹一声,忿极而叹,叹甚于忿。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吴侯。乃聚众将曰:“吾非不欲尽忠报国,奈天命已绝矣。汝等善事吴侯,共成大业。”言讫,昏绝。徐徐又醒,仰天长叹曰:“既生瑜,何生亮!”连叫数声而亡。周瑜少年,经怒不起,盖其读书养气之学不及孔明耳。寿三十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赤壁遗雄烈,青年有俊声。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巴丘终命处,凭吊欲伤情。
周瑜停丧于巴丘。众将将所遗书缄,遣人飞报孙权。权闻瑜死,放声大哭。拆视其书,乃荐鲁肃以自代也。书略曰: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统御兵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图报效。奈死生不测,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躯已殒,遗恨何极!方今曹操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曹操以备为龙,周郎又以备为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鉴,瑜死不朽矣。
孙权览毕,哭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孤何赖哉?既遗书特荐子敬,孤敢不从之!”即日便命鲁肃为都督,总统兵马;一面教发周瑜灵柩回葬。
却说孔明在荆州,夜观天文,见将星坠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晓,白于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了。玄德问孔明曰:“周瑜既死,还当如何?”孔明曰:“代瑜领兵者,必鲁肃也。能料死,又能料生。亮观天象,将星聚于东方。亮当以吊丧为由,往江东走一遭,就寻贤士佐助主公。”预为庞统伏线。玄德曰:“只恐吴中将士加害于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犹不惧;今瑜已死,又何患乎?”孔明吊丧,与关公赴会一样有胆。乃与赵云引五百军,具祭礼,下船赴巴丘吊丧。于路探听得孙权已令鲁肃为都督,周瑜灵柩已回柴桑。孔明径至柴桑,鲁肃以礼迎接。周瑜部将皆欲杀孔明,因见赵云带剑相随,不敢下手。孔明教设祭物于灵前,亲自奠酒,跪于地下,读祭文曰: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民。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也是实话。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孔明祭毕,伏地大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哭其不能助我以攻曹,乃真哭,非假哭也。众将相谓曰:“人尽道公瑾与孔明不睦,今观其祭奠之情,人皆虚言也。”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亦为感伤,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写鲁肃处处是实心人。后人有诗叹曰:
卧龙南阳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苍天既已生公瑾,尘世何须出孔明?
鲁肃设宴款待孔明。宴罢,孔明辞回。方欲下船,只见江边一人道袍竹冠,皂绦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气死周郎,却又来吊孝,明欺东吴无人耶?”孔明急视其人,乃凤雏先生庞统也。孔明此来,正为寻访贤士,乃不用孔明去寻,偏用庞统自来;又不用顺写,偏用逆写。妙甚。孔明亦大笑。两人携手登舟,各诉心事。孔明乃留书一封与统,嘱曰:“吾料孙仲谋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来荆州共扶玄德。此人宽仁厚德,必不负公平生之所学。”统允诺而别。不便偕归,妙有曲折。孔明自回荆州。
却说鲁肃送周瑜灵柩至芜湖,孙权接着,哭祭于前,命厚葬于本乡。了却周瑜。瑜有两男一女,长男循,次男胤,权皆厚恤之。鲁肃曰:“肃碌碌庸才,误蒙公瑾重荐,其实不称所职。愿举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减于管、乐,枢机可并于孙、吴。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现在江南,何不重用?”借鲁肃口极力写庞统。权闻言大喜,便问此人姓名。肃曰:“此人乃襄阳人,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权曰:“孤亦闻其名久矣。今既在此,可即请来相见。”于是鲁肃邀请庞统入见孙权,施礼毕。权见其人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独不思碧眼紫髯,亦自形容古怪耶?乃问曰:“公平生所学,以何为主?”统曰:“不必拘执,随机应变。”权曰:“公之才学,比公瑾如何?”统笑曰:“某之所学,与公瑾大不相同。”权平生最喜周瑜,见统轻之,心中愈不乐,既厌其貌,又怪其言。乃谓统曰:“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时,却来相请。”统长叹一声而出。鲁肃曰:“主公何不用庞士元?”权曰:“狂士也,用之何益?”肃曰:“赤壁鏖兵之时,此人曾献连环策,成第一功。照应四十七回中事。主公想必知之。”权曰:“此时乃曹操自欲钉船,未必此从之功也,吾誓不用之。”鲁肃出谓庞统曰:“非肃不荐足下,奈吴侯不肯用公。公且耐心。”统低头长叹不语。肃曰:“公莫非无意于吴中乎?”统不答。肃曰:“公抱匡济之才,何往不利?可实对肃言,将欲何往?”统曰:“吾欲投曹操去也。”反言以激之。肃曰:“此明珠暗投矣,可往荆州投刘皇叔,必然重用。”统曰:“统意实欲如此,前言戏耳。”肃曰:“某当作书奉荐,公辅玄德,必令孙、刘两家,无相攻击,同力破曹。”统曰:“此某平生之素志也。”乃求肃书,径往荆州来见玄德。
此时孔明按察四郡未回。妙有曲折。门吏传报江南名士庞统,特来相投。玄德久闻统名,便教请入相见。统见玄德,长揖不拜。玄德见统貌陋,心中亦不悦,曹操初见庞统,恭敬之极,仲谋、玄德反不如之。乃问统曰:“足下远来不易。”统不即取出鲁肃并孔明荐书,但答曰:“闻皇叔招贤纳士,特来相投。”妙有身分。若今之挟荐书投人者,未入门而先传进矣。玄德曰:“荆楚稍定,苦无闲职。此去东北一百三十里,有一县名耒阳县,缺一县宰,屈公任之,如后有缺,却当重用。”统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学动之,见孔明不在,只得勉强相辞而去。妙有曲折。统到耒阳县,不理政事,终日饮酒为乐,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应钱粮词讼,并不理会。有人报知玄德,言庞统将耒阳县事尽废。玄德怒曰:“竖儒焉敢乱吾法度!”遂唤张飞吩咐:“引从人去荆南诸县巡视。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问。恐于事有不明处,可与孙干同去。”张飞领了言语,与孙干前至耒阳县。军民官吏,皆出郭迎接,独不见县令。以饮酒废事,犹胜于以迎接废事。若善于迎接者,便非好县令。飞问曰:“县令何在?”同僚覆曰:“庞县令自到任及今,将百余日,县中之事,并不理问,每日饮酒,自旦及夜,只在醉乡。今日宿酒未醒,犹卧不起。”既有卧龙,安得无卧凤?卧治有余,卧亦是醒。彼暗于治者,虽日日醒,犹日日卧耳。张飞大怒,欲擒之。孙干曰:“庞士元乃高明之人,未可轻忽。且到县问之。如果于理不当,治罪未晚。”飞乃入县正厅上坐定,教县令来见。统衣冠不整,扶醉而出。故作偃蹇之态。飞怒曰:“吾兄以汝为人,令作县宰,汝焉敢尽废县事?”统笑曰:“将军以吾废了县中何事?”奇绝,妙绝。飞曰:“汝到任百余日,终日在醉乡,安得不废政事?”统曰:“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何难决断?此不足为先生事。将军少坐,待我发落。”随即唤公吏,将百余日所积公务,都取来剖断。吏皆纷然赍抱案卷上厅,诉词被告人等环跪阶下。统手中批判,口中发落,耳内听词,刘穆之不足为奇。曲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将百余日之事,尽断毕了,谁云大受者不可小知。投笔于地,而对张飞曰:“所废之事何在?妙极。曹操、孙权,吾视之若掌上观文,一语便露出圭角。量此小县,何足介意?”飞大惊,下席谢曰:“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当于兄长处极力举荐。”统乃将出鲁肃荐书。两封荐书,又只先取一封,藏却一封。妙有曲折。飞曰:“先生初见吾兄,何不将出?”统曰:“若便将出,似乎专藉荐书来干谒矣。”今之求讨荐书,一味钻刺者,能不愧死。飞顾谓孙干曰:“非公则失一大贤也。”遂辞统回荆州见玄德,具说庞统之才。玄德大惊曰:“屈待大贤,吾之过也!”飞将鲁肃荐书呈上,不消鲁肃荐,先生先自荐矣。玄德拆视之,书略曰:
庞士元非百里之才,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如以貌取之,恐负所学,有鉴于孙权,而先为是言也。终为他人所用,实可惜也。
玄德看毕,正在嗟叹,忽报孔明回。玄德接入,礼毕。孔明先问曰:“庞军师近日无恙否?”问妙。玄德曰:“近治耒阳县,好酒废事。”孔明笑曰:“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学,胜亮十倍。此句是过誉。足见孔明之谦,不似今人之妄自矜夸也。亮曾有荐书在士元处,曾达主公否?”玄德曰:“今日方得子敬书,却未见先生之书。”孔明曰:“大贤若处小任,往往以酒胡涂,倦于视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险失大贤。”随即令张飞往耒阳县敬请庞统到州内。玄德下阶请罪,统方将出孔明所荐之书。两封书作两次取出,写庞统极有身分。玄德看书中之意,言凤雏到日,宜即重用。玄德喜曰:“昔司马德操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照应三十五回中语。今吾二人皆得,汉室可兴矣。”遂拜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将,与孔明共赞方略,教练军士,听候征伐。以下按下玄德一边,以下接叙曹操一边。
早有人报到许昌,言刘备有诸葛亮、庞统为谋士,招军买马,积草屯粮,连结东吴,早晚必兴兵北伐。曹操闻之,遂聚众谋士商议南征。荀攸进曰:“周瑜新死,可先取孙权,次攻刘备。”操曰:“我若远征,恐马腾来袭许都。前在赤壁之时,军中有讹言,亦传西凉入寇之事,照应四十八回中事。今不可不防也。”荀攸曰:“以愚所见,不若降诏加马腾为征南将军,使讨孙权,诱入京师,先除此人,则南征无患矣。”本因刘备转出孙权,又因孙权转入马腾,将二十回中事,至此忽然归结。操大喜,即日遣人赍诏至西凉召马腾。
却说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父名肃,字子硕,桓帝时为天水兰干县尉;后失官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处,遂娶羌女生腾。腾身长八尺。体貌雄异,禀性温良,人多敬之。灵帝末年,羌人多叛,腾招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讨贼有功,拜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韩遂为弟兄。又补叙马腾来历,是续前文之所未及。当日奉诏,乃与长子马超商议曰:“吾自与董承受衣带诏以来,与刘玄德约共讨贼,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屡败;我又僻处西凉,未能协助玄德。马腾一向冷落,不见出头,得此两句叙明。今闻玄德已得荆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来召我,当是如何?”马超曰:“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亲。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责我矣。当乘其来召,竟往京师,于中取事,则昔日之志可展也。”有马超之言,方见马腾此去,不是疏虞。马腾兄子马岱谏曰:“曹操心怀叵测,叔父若往,恐遭其害。”为下文伏笔。超曰:“儿愿尽起西凉之兵,随父亲杀入许昌,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是马超声口。腾曰:“汝自统羌兵保守西凉,只教次子马休、马铁并侄马岱随我同往。曹操见有汝在西凉,又有韩遂相助,谅不敢加害于我也。”为后文韩遂助马超伏线。超曰:“父亲欲往,切不可轻入京师。当随机应变,观其动静。”腾曰:“吾自有处,不必多虑。”于是马腾乃引西凉兵五千,先教马休、马铁为前部,留马岱在后接应,为马岱逃回伏笔。迤逦望许昌而来。离许昌二十里,屯住军马。
曹操听知马腾已到,唤门下侍郎黄奎吩咐曰:“目今马腾南征,吾命汝为行军参谋,先至马腾寨中劳军,可对马腾说:西凉路远,运粮甚难,不能多带人马。我当更遣大兵,协同前进。来日教他入城面君,赚他入城,便是诱杀之计。吾就应付粮草与之。”奎领命,来见马腾,腾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黄琬,死于李傕、郭汜之难,尝怀痛恨。又将数十回前之事于此一提。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贼。”腾曰:“谁为欺君之贼?”奎曰:“欺君者操贼也。公岂不知之,而问我耶?”腾恐是操使来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较近,休得乱言。”奎叱曰:“公竟忘却衣带诏乎?”前马腾见董承时,马腾正言,董承隐讳;今黄奎见马腾,又是黄奎正言,马腾隐讳,前后遥遥相对。腾见他说出心事,乃密以实情告之。奎曰:“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轻入。来日当勒兵城下。待曹操出城点军,就点军处杀之,大事济矣。”二人商议已定。黄奎回家,恨气未息。其妻再三问之,奎不肯言。不告其妻而独告其妾,何也?不料其妾李春香与奎妻弟苗泽私通。泽欲得春香,正无计可施。与董承家秦庆童事又相仿佛。妾见黄奎愤恨,遂对泽曰:“黄侍郎今日商议军情回,意甚愤恨,不知为谁。”泽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说刘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也?’看他说甚言语。”是夜黄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妇人,尚知邪正,何况我乎?吾所恨者,欲杀曹操也。”妾曰:“若欲杀之,如何下手?”奎曰:“吾已约定马将军,明日在城外点兵时杀之。”谋及妇人,宜其死耳。妾告于苗泽,泽报知曹操。操便密唤曹洪、许褚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夏侯渊、徐晃分付如此如此。各人领命去了,一面先将黄奎一家老小拿下。
次日,马腾领着西凉兵马,将次近城,只见前面一簇红旗,打着丞相旗号。马腾只道曹操自来点军,拍马向前。忽听得一声炮响,红旗开处,弓弩齐发。一将当先,乃曹洪也。马腾急拨马回时,两下喊声又起:左边许褚杀来,右边夏侯渊杀来,后面又是徐晃领兵杀至,截断西凉军马,两起调拨,却匀作四处出现。将马腾父子三人困在垓心。马腾见不是头,奋力冲杀。马铁早被乱箭射死。三人中先死了一个。马休随着马腾,左冲右突,不能得出。二人身带重伤,坐下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执。曹操教将黄奎与马腾父子一齐绑至,董承七人之外,添出一吉平;马腾父子之外,添出一黄奎:前后遥遥相对。黄奎大叫:“无罪!”操教苗泽对证。马腾大骂曰:“竖儒误我大事!我不能为国杀贼,是乃天也!”操命牵出。马腾骂不绝口,与其子马休及黄奎一同遇害。后人有诗叹马腾曰:
父子齐芳烈,忠贞着一门,捐生图国难,誓死答君恩。嚼血盟言在,诛奸义状存。西凉推世胄,不愧伏波孙。
苗泽告操曰:“不愿加赏,只求李春香为妻。”操笑曰:“你为了一妇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此不义之人何用!”奸雄快语,可儿可儿。便教将苗泽、李春香与黄奎一家老小并斩于市。观者无不叹息。后人有诗叹曰:
苗泽因私害荩臣,春香未得反伤身。奸雄亦不兼容恕,枉自图谋作小人。
曹操教招安西凉兵马,谕之曰:“马腾父子谋反,不干众人之事。”一面使人分付把住关隘,休教走了马岱。且说马岱自引一千兵在后。早有许昌城外逃回军士,报知马岱。岱大惊,只得弃了兵马,扮作客商,连夜逃遁去了。以上按下西凉一边。以下再叙许昌一边。
曹操杀了马腾等,便决意南征。忽人报曰:“刘备调练军马,收拾器械,将欲取川。”操惊曰:“若刘备收川,则羽翼成矣。将何以图之?”言未毕,阶下一人进言曰:“某有一计,使刘备、孙权不能相顾,江南、西川皆归丞相。”正是:
西州豪杰方遭戮,南国英雄又受殃。
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2
第五十八回 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
周瑜在而孙、刘离,周瑜死而孙、刘合;曹操去而孙、刘离,曹操欲至而孙、刘又合:此两家离合之机也。乃孙方借刘以拒操,而刘忽借马以救孙则奇;刘方约马以拒操,而操忽约韩以取马则更奇;韩不为操以攻马,而马得合韩以攻曹则愈奇。至于刘不助马,而助马者乃是韩;刘不约韩,而约韩者乃是操;马非救孙,而救孙者实是马;马非应刘,而借马者实是刘:是又事之最巧而文之至约者矣。
曹操、孙权之欲报父仇,为父也,非为君也,私也;马超之欲报父仇,为父也,亦为君也,公也。马腾为衣带诏而死,则腾为忠臣;超为父之死于衣带诏而讨,则超为孝子亦为忠臣。而前史误书之为“贼”,误书之为“反”,则大谬矣。若断以《春秋》之义,直当书曰“马超起兵西凉讨曹操”,斯为得之。
曹操不能杀陶谦而以吕布回兵,孙权不能杀刘表而反使鲁肃吊孝,乌睹所谓不共天地、不同日月者乎?若马超者,是真能报仇矣。繞树之槍,渡河之箭,操之不死,间不容发。虽天方助操,不能遽斩国贼;而使之心寒胆落,魄散魂飞,则谓马超已诛曹操可也。
君子观于割袍之事,而窃以为是汉帝之威灵也。何也?衣带诏不降,则义状不立;义状不立,则马腾不死;马腾不死,则马超不来。惟有帝之刺血,所以有操之割须;惟有帝之解带,所以有操之弃袍耳。
曹操每至危急时,有曹洪救之,有许褚救之,有丁斐救之。然而曹洪、许褚救之,是以救救也;丁斐之救,是以不救救也。延津之战,弃粮与马;渭桥之战,放马与牛。前之饵敌,所以取胜;后之饵敌,所以救败。则洪与褚之勇,又不若丁斐之智耳。
当马超战潼关之时,孙、刘两家若乘虚而袭许都,此大也事,而孙权不为,刘备亦不为,其故何也?盖东吴之兵,但能应敌而不能取敌,一合淝且不下,而何有于许昌乎?且其所欲得者荆州耳,志固不在中原也。刘备则欲养其兵力以取西川,即东吴求救,且不肯轻劳我师,而何假于袭许昌乎?是其志虽在中原,而西川未得,不敢遽图中原也。曹操有可乘之势,而两家未有能乘之力。呜呼,岂非天哉!
赤壁鏖兵之日,徐庶曾乞一兵守潼关矣;而此回但见钟繇不见徐庶,何也?意者徐庶此时已死乎?不然,庶纵不肯为操设谋,而身在潼关,恐不能谢其责也。自赤壁一去,更不见徐庶下落。庶即不死,我知其必托病而归田里耳。
却说献策之人,乃治书侍御史陈群,字长文。操问曰:“陈长文有何良策?”群曰:“今刘备、孙权结为唇齿。若刘备欲取西川,丞相可命上将提兵,会合淝之众,径取江南,则孙权必求救于刘备。备意在西川,必无心救权;权无救则力乏兵衰,江东之地,必为丞相所得。前欲使马腾伐吴,意不在吴而在腾也;至此则真伐吴矣。若得江东,则荆州一鼓可平也。荆州既平,然后徐图西川,天下定矣。”操曰:“长文之言,正合吾意。”实时起大兵三十万,径下江南,令合淝张辽,准备粮草,以为供给。
早有细作报知孙权。权聚众将商议。张昭曰:“可差人往鲁子敬处,教急发书到荆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子敬有恩于玄德,其言必从;且玄德既为东吴之婿,亦义不容辞。若玄德来相助,江南可无患矣。”事急则孙、刘复合。但内兄不致书于妹丈,而必欲烦鲁肃修书者,以前有江上之追故耳。故曰:“凡事留人情,后来好相见。”权从其言,即遣人谕鲁肃,使求救于玄德。肃领命,随即修书,使人送玄德,玄德看了书中之意,留使者于馆舍,差人往南郡请孔明。孔明到荆州,玄德将鲁肃书与孔明看毕,孔明曰:“也不消动江南之兵,也不必动荆州之兵,自使曹操不敢正觑东南。”妙在不即说明,令人测摸不出。便回书与鲁肃,教高枕无忧,若但有北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策。使者去了。玄德问曰:“今操起三十万大军,会合淝之众,一拥而来,先生有何妙计,可以退之?”孔明曰:“操平生所虑者,乃西凉之兵也。今操杀马腾,其子马超现统西凉之众,必切齿操贼。主公可作一书往结马超,使超兴兵入关,则操又何暇下江南乎?”玄德大喜,实时作书,遣一心腹人径往西凉州投下。
却说马超在西凉州,夜感一梦,梦见身卧雪地,群虎来咬。惊惧而觉,心中疑惑,聚帐下将佐,告说梦中之事。帐下一人应声曰:“此梦乃不祥之兆也。”众视其人,乃帐前心腹校尉,姓庞名德,字令明。超问:“令明所见若何?”德曰:“雪地遇虎,梦兆殊恶。莫非老将军在许昌有事否?”言未毕,一人踉跄而入,接尹〔注:上竹下尹。〕甚紧。哭拜于地曰:“叔父与弟皆死矣!”超视之,乃马岱也。超惊问何为。岱曰:“叔父与侍郎黄奎同谋杀操,不幸事泄,皆被斩于市,二弟亦遇害。惟岱扮作客商,星夜走脱。”超闻言,哭倒于地,众将救起。超咬牙切齿,痛恨操贼。忽报荆州刘皇叔遣人赍书至,马超正说梦,马岱忽来;马超正哭,玄德书又忽来。超拆视之。书略曰:
伏念汉室不幸,操贼专权,欺君罔上,黎民雕残。备昔与令先君同受密诏,誓诛此贼。照应二十回中事。今令先君被操所害,此将军不共天地,不同日月之仇也。若能率西凉之兵,以攻操之右,备当举荆襄之众,以遏操之前,句虚。则逆操可擒,奸党可灭,仇辱可报,汉室可兴矣。书不尽言,立待回音。
马超看毕,实时挥涕回书,发使者先回,随后便起西凉军马。正欲进发,忽西凉太守韩遂使人请马超往见。马超正欲起兵,韩遂之使忽来。接尹〔注:上竹下尹。〕又是甚紧。超至遂府,遂将出曹操书示之。内云:“若将马超擒赴许都,即封汝为西凉侯。”玄德致书于马超用实写,曹操致书于韩遂用虚写。超拜伏于地曰:“请叔父就缚俺兄弟二人,解赴许昌,免叔父戈戟之劳。”有此一逆,文势更曲。韩遂扶起曰:“吾与汝父结为兄弟,安忍害汝?汝若兴兵,吾当相助。”玄德之助是虚,韩遂之助是实。马超拜谢。韩遂便将操使者推出斩之,乃点手下八部军马,一同进发。那八部?乃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也。八将随着韩遂,合马超手下庞德、马岱,共起二十万大兵,杀奔长安来。写得声势。长安郡守钟繇,飞报曹操;一面引军拒敌,布阵于野。西凉州前部先锋马岱,引军一万五千,浩浩荡荡,漫山遍野而来。钟繇出马答话。岱使宝刀一口,与繇交战。不一合,繇大败奔走。只会写字,那里会厮杀?我有笔如刀,不若别人怀宝剑。岱提刀赶来。马超、韩遂引大军都到,围住长安。钟繇上城守护。长安乃西汉建都之处,城郭坚固,壕堑险深,急切攻打不下。一连围了十日,不能攻破。庞德进计曰:“长安城中土硬水碱,甚不堪食,更兼无柴。今围十日,军民饥荒。不如暂且收军,只须如此如此,长安唾手可得。”此时妙在不叙明白,至后方知是计。马超曰:“此计大妙!”实时差令字旗传与各部,尽教退军。马超亲自断后,各部军马渐渐退去。钟繇次日登城看时,军皆退了,只恐有计,令人哨探,果然远去,方纔放心,纵令军民出城打柴取水,大开城门,放人出入。即此便是计策。至第五日,人报马超兵又到,军民竞奔入城,此时庞德已杂其中矣。钟繇仍复闭城坚守。
却说钟繇弟钟进,守把西门,约近三更,城门里一把火起。钟进急来救时,城边转过一人,举刀纵马大喝曰:“庞德在此!”庞德入城不用明叙,至此突如其来,如亚夫将军从天而下。钟进措手不及,被庞德一刀斩于马下,杀散军校,斩关断锁,放马超、韩遂军马入城。钟繇从东门弃城而走。马超、韩遂得了城池,赏劳三军。钟繇退守潼关,飞报曹操。操知失了长安,不敢议南征,照应前文东吴求救事。此马超救之,而实玄德救之也。遂唤曹洪、徐晃分付:“先带一万人马,替钟繇紧守潼关。如十日内失了关隘,皆斩;十日外,不干汝二人之事。我统大军随后便至。”二人领了将令,星夜便行。曹仁谏曰:“洪性躁,诚恐误事。”预为失潼关伏笔。操曰:“你与我押送粮草,便随后接应。”
却说曹洪、徐晃到潼关,替钟繇坚守关隘,并不出战。马超领军来关下,把曹操三代毁骂。又一陈琳。曹洪大怒,要提兵下关厮杀。徐晃谏曰:“此是马超要激将军厮杀,切不可与战。待丞相大军来,必有主画。”马超军日夜轮流来骂。陈琳骂操以笔,马超骂操以口,笔止一笔,口有万口。曹洪只要厮杀,徐晃苦苦挡住。至第九日,在关上看时,西凉军都弃马在于关前草地上坐;多半困乏,就于地上睡卧。诱敌之计。曹洪便教备马,点起三千兵,杀下关来。西凉兵弃马抛戈而走。洪迤逦追赶。时徐晃正在关上点视粮车,闻曹洪下关厮杀,大惊,急引兵随后赶来,大叫曹洪回马。忽然背后喊声大震,马岱引军杀至。城外见马岱,与城中见庞德,皆突如其来。写得声势。曹洪、徐晃急回走时,一棒鼓响,山背后两军截出:左是马超、右是庞德,混杀一阵。曹洪抵挡不住,折军大半,撞出重围,奔到关上。西凉兵随后赶来,洪等弃关而走。庞德直追过潼关,撞见曹仁军马,救了曹洪等一军。马超接应庞德上关。曹洪失了潼关。奔见曹操。操曰:“与你十日限,如何九日失了潼关?”洪曰:“西凉军兵百般辱骂,因见彼军懈怠,乘势赶去,不想中贼奸计。”操曰:“洪年幼躁暴,徐晃你须晓事!”晃曰:“累谏不从。当日晃在关上点粮车,比及知道,小将军已下关了。晃恐有失,连忙赶去,已中贼奸计矣。”操大怒,喝斩曹洪。忘却“宁可无洪,不可无公”之时耶?众官告免。曹洪服罪而退。
操进兵直扣潼关。曹仁曰:“可先下定寨栅,然后打关未迟。”操令砍伐树木,起立排栅,分作三寨:左寨曹仁,右寨夏侯渊,操自居中寨。次日,操引三寨大小将校,杀奔关隘前去,正遇西凉军马。两边各布阵势。操出马于门旗下,看西凉之兵,人人勇健,个个英雄。又见马超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细膀宽,声雄力猛,白袍银铠,手执长枪,立马阵前,借曹操眼中极写马超。上首庞德,下首马岱。操暗暗称奇,自纵马谓超曰:“汝乃汉朝名将子孙,何故背反耶?”超咬牙切齿,大骂:“操贼!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害我父弟,不共戴天之仇!吾当活捉生啖汝肉!”前是背后骂,此是当面骂。只此数语,亦抵得一篇檄文。说罢,挺槍直杀过来。曹操背后于禁出迎。两马交战,斗得八九合,于禁败走。张合出迎,战二十合亦败走。李通出迎,超奋威交战,数合之中,一槍刺李通于马下。超把槍望后一招,西凉兵一齐冲杀过来。操兵大败。西凉兵来得势猛,左右将佐皆抵当不住。马超、庞德、马岱引百余骑,直入中军来捉曹操。操在乱军中,只听得西凉军大叫:“穿红袍的是曹操!”畅绝,快绝。马超挂孝,曹操何敢穿红?操之去红,只算替马超带孝。操就马上急脱下红袍。又听得大叫:“长髯者是曹操!”操惊慌,掣所佩刀断其髯。袁绍入宫时,胡子大得便宜:马超追操时,胡子又极受累。军中有人将曹操割髯之事告知马超,超遂令人叫拿:“短髯者是曹操!”操闻知,即扯旗角包颈而逃。畅绝,快绝。关公囊长须,曹操包短须。若云“裹颈的是曹操”,则将断其颈乎?后人有诗曰:
潼关战败望风逃,孟德怆惶脱锦袍。剑割髭髯应丧胆,马超声价盖天高。
曹操正走之间,背后一骑赶来,回头视之,正是马超。吓杀。操大惊。左右将校见超赶来,各自逃命,只撤下曹操。超厉声大叫曰:“曹操休走!”操惊得马鞭坠地。看看赶上,马超从后使槍搠来。操繞树而走,超一槍搠在树上,急拔下时,操已走远。或曰:“恶人不死,天之道也。”予曰:“此非天道,特天数耳。”超纵马赶来,山坡边转过一将,大叫:“勿伤吾主!曹洪在此!”轮刀纵马,拦住马超,操得命走脱。与蔡阳救操仿佛相似。洪与马超战到四五十合,渐渐刀法散乱,气力不加。夏侯渊自变量十骑随到。马超独自一人,恐被所算,乃拨马而回,夏侯渊也不来赶。曹操回寨,却得曹仁死据定了寨栅,因此不曾多折军马。操入帐叹曰:“吾若杀了曹洪,今日必死于马超之手也!”不是写曹洪,是写马超。遂唤曹洪,重加赏赐。收拾败军,坚守寨栅,深沟高垒,不许出战。
超每日引兵来寨前辱骂搦战,操传令教军士坚守,如乱动者斩。诸将曰:“西凉之兵,尽使长槍,当选弓弩迎之。”操曰:“战与不战,皆在于我,非在贼也。贼虽有长槍,安能便刺?诸公但坚壁观之,贼自退矣。”诸将皆私相议曰:“丞相自来征战,一身当先;今败于马超,何如此之弱也。”弱得作怪。过了几日,细作报来:马超又添二万生力兵来助战,乃是羌人部落。操闻知大喜。喜得作怪。诸将曰:“马超添兵,丞相反喜。何也?”操曰:“待吾胜了,却对汝等说。”三日后,又报关上又添军马。操又大喜,就于帐中设宴作贺。贺得作怪。诸将皆暗笑。操曰:“诸公笑我无破马超之谋,公等有何良策?”徐晃进曰:“今丞相盛兵在此,贼亦全部现屯关上,此去河西,必无准备;若得一军暗渡蒲阪津,先截贼归路,丞相径发河北击之,贼两不相应,势必危矣。”因曹操分兵,故韩与马亦分兵,分则易间也。操曰:“公明之言,正合吾意。”便教徐晃:“引精兵四千,和朱灵同去,径袭河西,伏于山谷之中,待我渡河北,同时击之。”徐晃、朱灵领命、先引四千军暗暗去了。操下令,先教曹洪于蒲阪津安排船筏,留曹仁守寨,操自领兵渡渭河。早有细作报知马超。超曰:“今操不攻潼关,而使人准备船筏,欲渡河北,必将遏吾之后也。吾当引一军循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不消二十日,河东粮尽,操兵必乱,却循河南而击之,操可擒矣。”长江不可渡,渭河亦几不可渡。韩遂曰:“不必如此。岂不闻兵法有云:‘兵半渡可击。’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却于南岸击之,操兵皆死于河内矣。”不死于陆,必死于水。其不死者天也。超曰:“叔父之言甚善。”即使人探听曹操几时渡河。
却说曹操整兵已毕,分三停军前渡渭河。比及人马到河口时,日光初起。操先发精兵渡过北岸,开创营寨。操自引亲随护卫军将百人,按剑坐于南岸,看军渡河。忽然人报:“后边白袍将军到了!”白虎来临,螣蛇发动。众皆认得是马超,一拥下船。河边军争上船者,声喧不止。操犹坐而不动,按剑指约休闹。只顾其前,不顾其后,乌巢烧粮时亦用此法。只听得人喊马嘶,蜂拥而来,船上一将跃身上岸,呼曰:“贼至矣!请丞相下船!”操视之,乃许褚也。操口内犹言:“贼至何妨?”回头视之,马超已离不得百余步。吓杀。许褚拖操下船时,船已离岸一丈有余,褚负操一跃上船。随行将士尽皆下水,扳住船边,争欲上船逃命。船小将翻,褚掣刀乱砍,傍船手尽折,倒于水中。“舟中之指可掬。”急将船望下水棹去。许褚立于梢上。忙用木篙撑之。操伏在许褚脚边。许褚为曹操手下将,曹操反为许褚脚下人。马超赶到河岸,见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骁将繞河射之。矢如雨急,褚恐伤曹操,以左手举马鞍遮之。操无洪则死于陆,无褚则死于水,其不死者天也。马超箭不虚发,船上驾舟之人,应弦落水,船中数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撑不定,于急水中旋转。许褚独奋神威,将两腿夹舵摇撼,一手使篙撑船,一手举鞍遮护曹操。以旗包颈,以鞍遮身,不谓旗与鞍却有如此用法。时有渭南县令丁斐在南山之上,见马超追操甚急,恐伤操命,遂将寨内牛只马匹,尽驱于外,漫山遍野,皆是牛马。西凉兵见之,都回身争取牛马,无心追赶,曹操因此得脱。曹操不死,亏了树,亏了旗,亏了鞍,又亏了牛马。○亏了放牛,救了水中一老牛;亏了放,退了岸上一怒马。方到北岸,便把船筏凿沉。诸将听得曹操在河中逃难,急来救时,操已登岸。许褚身被重铠,箭皆嵌在甲上。众将保操至野寨中,皆拜于地而问安。操大笑曰:“我今日几为小贼所困!”每败必笑,奸雄故态。褚曰:“若非有人纵马放牛以诱贼,贼必努力渡河矣。”操问曰:“诱贼者谁也?”有知者答曰:“渭南县令丁斐也。”少顷,斐入见。操谢曰:“若非公之良谋,则吾被贼所擒矣。”遂命为典军校尉,斐曰:“贼虽暂去,明日必复来。须以良策拒之。”操曰:“吾已准备了也。”遂唤诸将:“各分头循河筑起甬道,暂为寨脚。贼若来时,陈兵于甬道外,内虚立旌旗,以为疑兵。更沿河掘下壕堑,虚土棚盖,河内以兵诱之。贼急来必陷,贼陷便可击矣。”但为自守之计,是示之以弱。
却说马超回见韩遂,说:“几乎捉住曹操!有一将奋勇负操下船去了,不知何人。”遂曰:“吾闻曹操选极精壮之人,为帐前侍卫,名曰虎卫军,以骁将典韦、许褚领之。因许褚并提起典韦,照应击张绣时事。典韦已死,今救曹操者,必许褚也。此人勇力过人,人皆称为‘虎痴’,如遇之。不可轻敌。”超曰:“吾亦闻其名久矣。”遂曰:“今操渡河,将袭我后,可速攻之。不可令他创立营寨。若立营寨,急难剿除。”超曰:“以侄愚意。还只拒住北岸。使彼不得渡河,乃为上策。”遂曰:“贤侄守寨,吾引军循河战操,若何?”超曰:“令庞德为先锋,跟叔父前去。”于是韩遂与庞德将兵五万,直抵渭南。操令众将于甬道两旁诱之。庞德先引铁骑千余,冲突而来。喊声起处,人马俱落于陷马坑内。庞德踊身一跳,跃出土坑,立于平地,立杀数人,步行砍出重围。写庞德声势,为后文战关公伏笔。韩遂已被困在垓心,庞德步行救之,正遇着曹仁部将曹承,被庞德一刀砍于马下,夺其马,杀开一条血路,救出韩遂,投东南而走。庞德失马夺马,许褚跳船撑船,其勇相似。背后曹兵赶来,马超引军接应,杀败曹兵,复救出大半军马。战至日暮方回。计点人马,折了将佐程银、张横,陷坑中死者二百余人。韩遂八将中折了二人。超与韩遂商议:“若迁延日久,操于河北立了营寨,难以退敌;不若乘今夜引轻骑去劫野营。”遂曰:“须分兵前后相救。”于是超自为前部,令庞德、马岱为后应,当夜便行。
却说曹操收兵屯渭北,唤诸将曰:“贼欺我未立寨棚,必来劫野营。可四散伏兵,虚其中军。号炮响时,伏兵尽起,一鼓可擒也。”超、遂之谋,早为老贼所觉。众将依令伏兵已毕。当夜,马超却先使成宜引三十骑往前哨探。成宜见无人马,径入中军。操军见西凉兵到,遂放号炮。四面伏兵皆出,只围得三十骑。成宜被夏侯渊所杀。韩遂八将中又折了一人。马超却自从背后与庞德、马岱兵分三路,蜂拥杀来。正是:
纵有伏兵能候敌,怎当健将共争先?
未知胜负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2
第五十九回 许褚裸衣鬬马超 曹操抹书间韩遂
马超者,蜀中五虎将之一也。此回于其未入蜀之时,先写马超之勇;而将写马超久勇,先写许褚之勇:写许褚正以写马超也。然许褚但矜其用,而马超斗之,亦不过以勇斗勇耳。马腾之轻入虎口,固为忠有余而智不足;马超之徒恃虎威,其亦勇有余而谋未足欤!
兵法有妙于用间者:胜一人难,胜两人易,以一人不可间,而两人则可间也;聚两人于一处而胜之难,分两人于两处而胜之易,以两人之聚不可间,而两人之分则可间也。然而间之则非一术矣:有马上之语,而书中之字可疑;有书中之字,而马上之语愈可疑。间之则又非无端矣:斩使之前,操先有书,有前之书而后之书可疑;割地之时,遂亦有书,有我之书而彼之书亦可疑。操之所以疑超者,盖深得兵家间法之妙云。
周瑜之愚蒋干,妙在黑夜;曹操之间韩遂,又妙在白日。愚蒋干之书,妙在明白;间韩遂之书,又妙在胡涂。周瑜帐前之语,妙在说极要紧话;曹操马上之语,又妙在说极没要紧话。骗法不同,愈出愈妙,写来好看杀人。
天下岂有两阵对圆,而但叙寒温,无一语及军事者?又岂有遣使送书,精密如曹操,而误封草蒿注:上蒿下木。者?此明系反间之计,而韩遂不知,乃含糊以对马超,马超安得不怒乎?然则马超之疑,虽曹操之智足以使之,而亦韩遂之愚有以成之耳。
马超断韩遂之手,犹自断其手也;韩遂因马超之疑而欲图马超,亦犹自断其手也。两人之相救当如左右手,而乃自相矛盾,使曹操拱手而享其利,袖手而观其败,岂不深可惜哉!
孙权之兵事决于大都督,刘备之兵事决于军师,而唯曹操则自揽其权而独运其谋。虽有众谋士以赞之,而裁断出诸臣之上,又非刘备、孙权比也。观其每运一计,其始必为众耐之所未知,其后乃为众将之所叹服。唐太宗题其墓曰“一将之智有余”,良然良然。
操每见西凉之添兵而大喜,盖以兵多则粮不能继,一可喜也;兵多则心不能一,二可喜也。乌巢之战,以少而胜;赤壁之战,以多而败。操之料人,亦以己之得失料之而已。
张角之以左道惑众,已隔五十余回矣,此回忽有一左道之张鲁以配之。角有兄弟三人,鲁则有父子祖孙三世;角有太平道人、大贤良师之名,鲁则有师君、祭酒、鬼卒之号。何其不谋而相类也?盖刘备之将聚桃园,则以黄巾为之始;而刘备之将入西蜀,则以长鲁为之端:是一部大书前后关合处。
却说当夜两兵混战,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马超屯兵渭口,日夜分兵前后攻击。曹操在渭河内,将船筏锁链作浮桥三条,接连南岸。曹仁引军夹河立寨,将粮草车辆穿连以为屏障。马超闻之,教军士各挟草一束,带着火种,与韩遂引军并力杀到寨前,堆积草把,放起烈火。前有赤壁之烧,后有渭河之烧。大火之后,又有小火。操兵抵敌不住,弃寨而走。车乘、浮桥,尽被烧毁。西凉兵大胜,截住渭河。曹操立不起营寨,心中忧惧。荀攸曰:“可取渭河沙土,筑起土城,可以坚守。”操拨三万军担土筑城。马超又差庞德、马岱各引五百马军,往来冲突;更兼沙土不实,筑起便倒,操无计可施。时当九月尽,天气暴冷,彤云密布,连日不开。妙有闲笔点次时序。曹操在寨中纳闷。忽人报曰:“有一老人来见丞相,欲陈说方略。”操请入。见其人鹤骨松姿,形貌苍古。问之,乃京兆人也,隐居终南山,姓娄,名子伯,道号梦梅居士。操以客礼待之。子伯曰:“丞相欲跨渭安营久矣,今何不乘时筑之?”操曰:“沙土之地,筑垒不成。隐士有何良策赐教?”子伯曰:“丞相用兵如神,岂不知天时乎?连日阴云布合,朔风一起,必大冻矣。前文冀州之时,有老叟陈说星象;今战渭桥之日,又有老叟陈说天时,前后遥遥相对。风起之后,驱兵士运土泼水,比及天明,土城已就。”操大悟,厚赏子伯。子伯不受而去。不受金帛,高则高矣;但不明顺逆,有愧隐士之名。彼四皓助吕,不得为安刘;今梦梅助曹,岂得为安汉乎?是夜北风大作。操尽驱兵士担土泼水;为无盛水之具,作缣囊盛水浇之,随筑随冻。比及天明,沙水冻紧,土城已筑完。超之焚寨,恃有火攻;操之筑寨,赖有水助。细作报知马超,超领兵观之,大惊,疑有神助。次日,集大军呜鼓而进。操自乘马出营,止有许褚一人随后。操扬鞭大呼曰:“孟德单骑至此,请马超出来答话。”超乘马挺槍而出。操曰:“汝欺我营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筑就,汝何不早降!”老贼妄称天命,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马超大怒,意欲突前擒之,见操背后一人,睁圆怪眼,手提钢刀,勒马而立。极写许褚英勇,以衬马超之英勇。超疑是许褚,乃扬鞭问曰:“闻汝军中有虎侯,安在哉?”许褚提刀大叫曰:“吾即谯郡许褚也!”目射神光,威风抖擞。超不敢动,乃勒马回。前梦众虎而疑,今见一虎而退。操亦引许褚回寨。两军观之,无不骇然。操谓诸将曰:“贼亦知仲康乃虎侯也!”自此军中皆称褚为虎侯。百忙中夹注一笔。许褚曰:“某来日必擒马超。”操曰:“马超英勇,不可轻敌。”褚曰:“某誓与死战!”即使人下战书,说虎侯单搦马超来日决战。超接书大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杀虎痴。褚一虎也,超一虎也,虎超岂畏虎褚?
次日两军出营,布成阵势。超分庞德为左翼,马岱为右翼,韩遂押中军。超挺槍纵马,立于阵前,高叫:“虎痴快出!”曹操在门旗下回顾众将曰:“马超不减吕布之勇!”此许是激许褚。言未绝,许褚拍马舞刀而出。马超挺槍接战。斗了一百余合,胜负不分。马匹困乏,各回军中,换了马匹,又出阵前。又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许褚性起,飞回阵中,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提刀,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极写许褚正是极写马超。○曹操弃袍,许褚弃甲,弃甲亦算输矣。两军大骇。两个又斗到三十余合,褚奋威举刀便砍马超。超闪过,一槍望褚心窝刺来。褚弃刀将槍挟住。两个在马上夺槍。许诸力大,一声响,拗断槍杆,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以厮杀始,以厮打终。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渊、曹洪两将齐出夹攻。庞德、马岱见操将齐出,麾两翼铁骑,横冲直撞,混杀将来。操兵大乱。许褚臂中两箭。谁教汝赤膊。诸将慌退入寨。马超直杀到壕边,操兵折伤大半。未行反间之前,操军屡败,可见将在谋而不在勇也。操令坚闭休出。马超回至渭口,谓韩遂曰:“吾见恶战者莫如许褚,真虎痴也!”
却说曹操料马超可以计破,乃密令徐晃、朱灵尽渡河西结营,前后夹攻。一日,操于城上见马超自变量百骑直临寨前,往来如飞。操观良久,掷兜鍪于地曰:“马儿不死,吾无葬地矣!”伍员不死,楚不得安。曹操其有鞭墓之惧乎?夏侯渊听了,心中气忿,厉声曰:“吾宁死于此地,誓灭马贼!”遂引本部千余人,大开寨门,直赶去。操急止不住,恐其有失,慌自上马前来接应。马超见曹兵至,乃将前军作后队,后队作先锋,一字儿摆开。夏侯渊到,马超接往厮杀。超于乱军中遥见曹操,就撇了夏侯渊,直取曹操。写马超志在报仇,不但是勇,实见其孝。操大惊,拨马而走,曹兵大乱。正追之际,忽报操有一军,已在河西下了营寨,超大惊,无心追赶,急收军回寨,与韩遂商议,言:“操兵乘虚已渡河西,吾军前后受敌,如之奈何?”部将李堪曰:“不如割地请和,两家且各罢兵,捱过冬天,到春暖别作计议。”韩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从之。”超犹豫未决。马超不欲和而韩遂欲和,即此便为下文生疑张本。杨秋、侯选皆劝求和,于是韩遂遣杨秋为使,直往操寨下书,言割地请和之事。曹操反间之书未来,韩遂求和之书先去。操曰:“汝且回寨,吾来日使人回报。”杨秋辞去。贾诩入见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公所见若何?”诩曰:“兵不厌诈,可伪许之;然后用反间计,令韩、马相疑,则一鼓可破也。”贾诩前为李傕策马腾,今为曹操策马超,始终助逆,虽智谋不足取也。操抚掌大喜曰:“天下高见,多有相合。文和之谋,正吾心中之事也。”于是遣人回书,言:“待我徐徐退兵,还汝河西之地。”一面教搭起浮桥,作退军之意。
马超得书,谓韩遂曰:“曹操虽然许和,奸雄难测。倘不准备,反受其制。超与叔父轮流调兵,今日叔向操,超向徐晃;明日超向操,叔向徐晃:分头提备,以防其诈。”两下分开,反间之计便可从此而入。韩遂依计而行。早有人报知曹操。操顾贾诩曰:“吾事济矣!”问:“来日是谁合向我这边?”人报曰:“韩遂。”次日,操引众将出营,左右围绕,操独显一骑于中央。韩遂部卒多有不识操者,出阵观看。操高叫曰:“汝诸军欲观曹公耶?吾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谋耳。”割须裹颈之时,惟恐被人识认;今却出面示,好生大胆。○两目一口,只是髭须割去几根耳。一笑。诸军皆有惧色。操使人过阵谓韩遂曰:“丞相谨请韩将军会话。”韩遂即出阵,见操并无甲仗,亦弃衣甲,轻服匹马而出。二人马头相交,各按辔对语。操曰:“吾与将军之父同举孝廉,吾尝以叔事之。吾亦与公同登仕路,不觉有年矣。对阵之时,忽叙年家。将军今年妙龄几何?”既叙寒温,又叙年齿,全不似对阵时语,是极没要紧话,却是极要紧处。韩遂答曰:“四十岁矣。”操曰:“往日在京师,皆青春年少,何期又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乐耶!”多时不见,髭须满面;今失去髭须,当有今昔之感。只把旧事细说,并不提起军情。奸极,妙极。说罢大笑,相谈有一个时辰,方回马而别,奸极,妙极。各自归寨。早有人将此事报知马超。超忙来问韩遂曰:“今日曹操阵前所言何事?”遂曰:“只诉京师旧事耳。”超曰:“安得不言军务乎?”遂曰:“曹操不言,吾何独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在曹操算中。
却说曹操回寨,谓贾诩曰:“公知吾阵前对语之意否?”诩曰:“此意虽妙,尚未足间二人。某有一策,令韩、马自相仇杀。”操问其计。贾诩曰:“马超乃一勇之夫,不识机密。丞相亲笔作一书,单与韩遂,中间朦胧字样,于要害处,自行涂抹改易,然后封送与韩遂。故意使马超知之,超必索书来看。若看见上面要紧去处,尽皆改抹,只猜是韩遂恐超知甚机密事,自行改抹,正合着单骑会语之疑;疑则必生乱。我更暗结韩遂部下诸将,使互相离间,超可图矣。”叙谈不足,继之以书,书中有涂抹,则疑语中亦必有隐讳矣。因前疑后,因后疑前,真是绝妙疑兵之计。操曰:“此计甚妙。”随写书一封,将紧要处尽皆改抹,然后实封,故意多遣从人送过寨去,多带从人,正欲使马超知之。下了书自回。果然有人报知马超。超心愈疑,径来韩遂处索书看。韩遂将书与超。超见上面有改抹字样,问遂曰:“书上如何都改抹胡涂?”遂曰:“原书如此,不知何故。”超曰:“岂有以草稿送与人耶?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详细,先改抹了。”俱在贾诩算中。遂曰:“莫非曹操错将草稿误封来了?”殷浩空函,曹操草蒿〔注:上蒿下木。〕,皆咄咄怪事。超曰:“吾又不信。曹操是精细之人,岂有差错?吾与叔父并力杀贼,奈何忽生异心?”遂曰:“汝若不信吾心,来日吾在阵前赚操说话,汝从阵内突出,一槍刺杀便了。”读至此,为曹操寒心。超曰:“若如此,方见叔父真心。”两人约定。
次日,韩遂引侯选、李堪、梁兴、马玩、杨秋五将出阵。马超藏在门影里。韩遂使人到操寨前,高叫:“韩将军请丞相攀话。”操乃令曹洪自变量十骑径出阵前与韩遂相见。马离数步,洪马上欠身言曰:“夜来丞相拜意将军之言,切莫有误。”言讫便回马。对马之后,继之以可疑之书;送书之后,又继之以可疑之语。前既自出,后换他人。奸雄机智,真不可及。超听得大怒,挺槍骤马,便刺韩遂。五将拦住,劝解回寨。遂曰:“贤侄休疑,我无歹心。”马超那里肯信,恨怨而去。韩遂与五将商议曰:“这事如何解释?”杨秋曰:“马超倚仗武勇,常有欺凌主公之心,便胜得曹操,怎肯相让?以某愚见,不如暗投曹公,他日不失封侯之位。”弄假成真,俱在曹操,贾诩算中。遂曰:“吾与马腾结为兄弟,安忍背之?”杨秋曰:“事已至此,不得不然。”遂曰:“谁可以通消息?”杨秋曰:“某愿往。”遂乃写密书,遣杨秋径来操寨,说投降之事。假书换得真书,曹操大得便宜。操大喜,许封韩遂为西凉侯、杨秋为西凉太守。其余皆有官爵。约定放火为号,共谋马超。杨秋拜辞,回见韩遂,备言其事:“约定今夜放火,里应外合。”遂大喜,就令军士于中军帐后堆积干柴,五将各悬刀剑听候。韩遂商议欲设宴赚请马超,就席图之,犹豫未决。
不想马超早已探知备细,便带亲随数人,仗剑先行,令庞德、马岱为后应。超潜步入韩遂帐中,只见五将与韩遂密语,只听得杨秋口中说道:“事不宜迟,可速行之!”蒋干在周瑜帐中所听之语是虚,今马超在韩遂帐前所听之语是实。一实一虚,前后遥遥相映。超大怒,挥剑直入,大喝曰:“群贼焉敢谋害我!”众皆大惊。超一剑望韩遂面门剁去,遂慌以手迎之,左手早被砍落。五将挥刀齐出。超纵步出帐外,五将围绕混杀。超独挥宝剑,力敌五将。剑光明处,鲜血溅飞:砍翻马玩,剁倒梁兴,五将中又去其二。三将各自逃生。超复入帐中来杀韩遂时,已被左右救去。帐后一把火起,各寨兵皆动。超连忙上马,庞德、马岱亦至,互相混战。超领军杀出时,操兵四至:前有许褚,后有徐晃,左有夏侯渊,右有曹洪。西凉之兵,自相并杀。超不见了庞德、马岱,乃引百余骑截于渭桥之上。天色微明,方知混杀了一夜。只见李堪领一军从桥下过,超挺槍纵马逐之。李堪拖鎗而走。恰好于禁从马超背后赶来,禁开弓射马超。超听得背后弦响,急闪过,却射中前面李堪,落马而死。三将又去其一。○曹操欲借韩遂杀马超,虽知马超又借于禁杀李堪。为之一笑。超回马来杀于禁,禁拍马走了。超回桥上住扎。操兵前后大至,虎卫军当先,乱箭夹射马超。超以槍拨之,矢皆纷纷落地。写得超可畏。超令从骑往来突杀。争奈曹兵围裹坚厚,不能冲出。超于桥上大喝一声,杀入河北,从骑皆被截断。超独在阵中冲突,却被暗弩射倒坐下马,马超堕于地上,操军逼合。正在危急,忽西北角上一彪军杀来,乃庞德、马岱也。此是绝处逢生。二人救了马超,将军中战马与马超骑了,翻身杀条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闻马超走脱,传令诸将:“无分晓夜,务要赶到马儿。如得首级者,千金赏,万户侯;生获者封大将军。”与前追刘豫州仿佛相似。众将得令,各要争功,迤逦追袭。马超顾不得人马困乏,只顾奔走,从骑渐渐皆散。步兵走不上者多被擒去。止剩得三十余骑,与庞德、马岱望陇西临洮而去。以上按下马超,以下专叙曹操。
曹操亲自追至安定,知马超去远,方收兵回长安。众将毕集。韩遂已无左手,做了残疾之人,韩遂无手,曹操无须,同病相怜,为之一笑。操教就于长安歇马,授西凉侯之职。杨秋、侯选皆封列侯,令守渭口。八将止剩其二。下令班师回许都。凉州参军杨阜,字义山,径来长安见操。操问之,杨阜曰:“马超有吕布之勇,深得羌人之心。今丞相若不乘势剿绝,他日养成气力,陇上诸郡,非复国家之有也。望丞相且休回兵。”为后文马超夺陇西张本。操曰:“吾本欲留兵征之,奈中原多事,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当为孤保之。”阜领诺,又保荐韦康为凉州刺史,同领兵屯冀城,以防马超。为后文杨阜破马超张本。阜临行,请于操曰:“长安必留重兵以为后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辞而去。众将皆问曰:“初贼据潼关,渭北道缺,丞相不从河东击冯翊,而反守潼关,迁延日久,而后北渡,立营固守,何也?”老贼用兵,每为诸将所不识。操曰:“初贼守潼关,若吾初到,便取河东,贼必以各寨分守诸渡口,则河西不可渡矣。吾故盛兵皆聚于潼关前,使贼尽南守,而河西不准备,故徐晃、朱灵得渡也。吾然后引兵北渡,连车树栅,为甬道,筑水城,欲贼知吾弱,以骄其心,使不准备。吾乃巧用反间,畜士卒之力,一旦击破之。正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荀彧谓操用兵如神,信然。众将又请问曰:“丞相每闻贼加兵添众,则有喜色,何也?”操曰:“关中边远,若群贼各依险阻,征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复;今皆来聚一处,其众虽多,人心不一,易于离间,一举可灭:吾故喜也。”《孟德新书》虽不传,只此一段,可当《新书》一则。众将拜曰:“丞相神谋,众不及也。”操曰:“亦赖汝众文武之力。”遂重赏诸军。留夏侯渊屯兵长安,所得降兵,分拨各部。夏侯渊保举冯翊高陵人,姓张,名既,字德容,为京兆尹,与渊同守长安。操班师回都,献帝排銮驾出郭迎接。明明是迎贼,非迎讨贼之人。诏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汉相萧何故事。自此威震中外。以上按下曹操。以下接入张鲁。
这消息播入汉中,早惊动了汉宁太守张鲁。原来张鲁乃沛国丰人。其祖张陵,在西川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人,人皆敬之。陵死之后,其子张衡行之。百姓但有学道者,助米五斗。世号“米贼”。妙绝神号。张衡死,张鲁行之。张角与张鲁,一个横叙三人,一个竖传三世。一横一竖,前后遥遥相对。鲁在汉中,自号为“师君”,称谓奇绝。其来学道者,皆号为“鬼卒”,称谓奇绝。为首者号为“祭酒”,愈出愈奇。领众多者号为“治头大祭酒”。愈出愈奇。务以诚信为主,不许欺诈。如有病者,即设坛使病人居于静室之中,自思已过,当面陈首,然后为之祈祷。主祈祷之事者,号为“奸令祭酒”。愈出愈奇。祈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文三通,名为“三官手书”。一通放于山顶以奏天,一通埋于地以奏地,一通沈于水以申水官。天公、地公、人公与天官、地官、水官,前后遥遥相对。如此之后,但病痊可,将米五斗为谢。今之僧道替人家作好事,每以铺嬁镇坛,骗人米粟,不若米贼之犹为老实也。又盖义舍:舍内饭米、柴火、肉食齐备,许过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受天诛。天只怕不管此等闲事。境内有犯法者,必恕三次;不改者,然后施刑。所在并无官长,尽属祭酒所管。如此雄据汉中之地已三十年。国家以为地远不能征伐,就命鲁为镇南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通进贡而已。张角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今张鲁在汉中,亦别有一天。当年闻操破西凉之众,威震天下,乃聚众商议曰:“西凉马腾遭戮,马超新败,曹操必将侵我汉中。我欲自称汉宁王,何不竟称汉中大师君、大祭酒?督兵拒曹操,诸君以为何如?”阎圃曰:“汉川之民户出十万余众,财富粮足,四面险固;今马超新败,西凉之民,从子午谷奔入汉中者,不下数万。愚意益州刘璋昏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为本,然后称王未迟。”张鲁大喜,遂与弟张卫商议起兵。以上又按下张鲁,以下接入刘璋。○张角有弟,张鲁亦有弟。早有细作报入川中。
却说益州刘璋,字季玉,即刘焉之子,汉鲁恭王之后。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于此。后焉官至益州牧,兴平元年患病疽而死。第一回中便以刘焉作引,至此方纔叙明来历,遥应前文。州大吏赵韪等,共保璋为益州牧。璋曾杀张鲁母及弟,因此有仇。刘表与孙权有仇。刘璋与张鲁有仇,彼此遥遥相对。○张鲁、刘璋,在曹操青梅煮酒之时,刘备已说出两人名字,至此方纔叙明来历,亦遥应前文。璋使庞羲为巴西太守,以拒张鲁。时笼羲探知张鲁欲兴兵取川,急报知刘璋。璋平生懦弱,闻得此信,心中大忧,急聚众官商议。忽一人昂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虽不才,凭三寸不烂之舌,使张鲁不敢正眼来觑西川。”正是:
只因蜀地谋臣进,致引荆州豪杰来。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3
第六十回 张永年反难杨修 庞士元议取西蜀
《孟德新书》或有以其不传为可惜者。不知兵不在书,即使其书传,而书中之意,岂书之所能传乎?得其书而化之,虽旧亦新;执其书而泥之,虽新亦旧。得其书中之意,则无以书为也;不得其书中之意,则又何以书为也?夫善兵者不言兵。曹操有书,而孔明无书,是以曹操之用兵不及孔明云。
张松暗暗把一西川欲送与曹操,曹操却白白把一西川让与玄德。玄德以谦得之,曹操以骄失之也。许攸狎侮曹操,而操独能忍者,当未破袁绍之时,故气抑而善下;张松狎侮曹操,而操不能忍者,以既破马超之后,故志满而易骄耳。
文有隐而愈现者:张松之至荆州,凡子龙、云长接待之礼,与玄德对答之言,明系孔明所教。篇中只写子龙、只写云长、只写玄德,更不叙孔明如何打点,如何指使,而令读者心头眼底处处有一孔明在焉。真神妙之笔。
孔明深欲为玄德取西川,又明知张松此来是卖西川,却教玄德只做不知,凭他挑拨,并不提起,直待张松忍耐不住,自吐衷曲。最似今之巧于贸易者,极欲买是物,偏故作不欲买之状,直待卖者求他,然后取之。写来真是好看。
西川画图一轴,孔明在草庐时已曾取以示玄德,何待张松而后见之?曰:孔明之图,不过形势之大略也。张松之图,必其险要曲折之详备者也。大略虽已可见,而至于何处可以屯粮、何处可以伏兵,不有张松,安能知其详哉!况将入一险峻之西川,则必有人焉为之先容,为之内应。是其得松,又不专在于得图耳。
玄德迎张松之计,孔明教之;而取西川之谋,则庞统主之。何也?盖孔明欲以守荆州之责自任,而特以取川之事委之庞统也。以荆州当吴、魏之冲,苟我方入川,而吴、魏乘虚来袭,将奈之何?故刘璋之使不来,则西川不可入;荆州之守不重,则西川亦不可入。
当刘表之迎刘备也,忌之者蔡瑁一小人耳。至于刘璋欲迎,而黄权争之,李恢争之,刘巴争之,王累又以死争之:此数人者,皆君子也。未得孔明之前,则一小人之忌,几为其所中;兼得庞统之后,则众君子之争,曾不以为忧。得士者昌,于兹益信。
却说那进计于刘璋者,乃益州别驾,姓张,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额镢头尖,鼻僵齿露,身短不满五尺,言语有若铜钟。庞统貌丑,张松亦貌丑,可见以貌取人者,不可以相天下士。刘璋问曰:“别驾有何高见,可解张鲁之危?”松曰:“某闻许都曹操,扫荡中原,吕布、二袁皆为所灭,近又破马超,天下无敌矣。主公可备进献之物,松亲往许都,说曹操兴兵取汉中,以图张鲁。则鲁拒敌不暇,何敢复窥蜀中耶?”张松看得曹操中意,谁知后来却是不然。刘璋大喜,收拾金珠锦绮,为进献之物,遣张松为使。松乃暗画西川地理图本藏之,画图为记,永年张铺出卖西川,不误主顾。带从人数骑,取路赴许都。早有人报入荆州。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探消息。有此一句,暗为下文伏线。
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见曹操。原来曹操自破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饮宴,无事少出,国政皆在相府商议。张松候了三日,方得通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贿赂,却纔引入。此苏秦所谓因鬼见帝者也。然走谒大人者,往往如此,岂独曹操为然哉!操坐于堂上,松拜毕,操问曰:“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何也?”松曰:“为路途艰难,贼寇窃发,不能通进。”操叱曰:“吾扫清中原,有何盗贼?”好言太平而恶言盗贼者,秦之赵高、宋之贾似道则然,不谓曹操亦作此语。松曰:“南有孙权,北有张鲁,西有刘备,至少者亦带甲十余万,岂得为太平耶?”抢白的好。操先见张松人物猥琐,五分不喜;又闻语言冲撞,遂拂袖而起,转入后堂。曹操不以貌陋轻庞统,独以貌陋轻张松,何也?盖庞统谀之,而张松触之也。左右责松曰:“汝为使命,何不知礼,一味冲撞?幸得丞相看汝远来之面,不见罪责。汝可急急回去!”松笑曰:“吾川中无诌佞之人也。”身虽短,言则长。忽然阶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会谄佞,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松观其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一俊一丑,相形好看。问其姓名,乃太尉杨彪之子杨修,字德祖,现为丞相门下掌库主簿。此人博学能言,智识过人。松知修是个舌辩之士,有心难之。修亦自恃其才,小觑天下之士。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遂邀出外面书院中,分宾主而坐,谓松曰:“蜀道崎岖,远来劳苦。”松曰:“奉主之命,虽赴汤蹈火,弗敢辞也。”修问:“蜀中风土何如?”松曰:“蜀为西郡,古号益州。路有锦江之险,地连剑阁之雄。回还二百八程,纵横三万余里。鸡鸣犬吠相闻,市井闾阎不断。田肥地茂,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之乐。所产之物,阜如山积。天下莫可及也!”张松口中夸示之语,亦抵得一幅画图。修又问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之赋,武有伏波之才;医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隐。九流三教,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不可胜记,岂能尽数!”既夸地灵,又夸人杰。修又问曰:“方今刘季玉手下,如公者还有几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足备,忠义慷慨之士,动以百数。如松不才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记。”既夸先贤,又夸时俊。修曰:“公近居何职?”松曰:“滥充别驾之任,甚不称职。敢问公为朝廷何官?”修曰:“现为丞相府主簿。”松曰:“久闻公世代簪缨,何不立于庙堂,辅佐天子,乃区区作相府门下一吏乎?”孔融称杨彪四世清德,而其子乃为曹操所用。且操曾执辱杨彪,而修曾不以为嫌,宜其为松笑耳。杨修闻言,满面羞惭,强颜而答曰:“某虽居下寮,丞相委以军政钱粮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诲,极有开发,故就此职耳。”不曰附操之势,而曰服操之才,亦是勉强支吾之语。松笑曰:“松闻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达孙、吴之机,专务强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诲,以开发明公耶?”既笑杨修,又笑曹操,妙甚,恶甚。修曰:“公居边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试令公观之。”呼左右于箧中取书一卷,以示张松。松观其题曰《孟德新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曹操以兵为书,张松又以言为兵。松看毕,问曰:“公以此为何书耶?”修曰:“此是丞相酌古准今,仿《孙子》十三篇而作。若仿十三篇,便不得谓之“新书”。公欺丞相无才,此堪以传后世否?”松大笑曰:“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诵,何为新书?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止好瞒足下耳!”今之盗窃他人文字以为己有者,恨不令张永年见之。修曰:“丞相秘藏之书,虽已成帖,未传于世。公言蜀中小儿暗诵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试诵之。”遂将《孟德新书》,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并无一字差错。不是曹操蹈袭他人文,却是曹操之文,被张松蹈袭去了。修大惊曰:“公过目不忘,真天下奇才也!”后人有诗赞曰:
古怪形容异,清高体貌疏。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书。胆量魁西蜀,文章贯太虚。百家并诸子,一览更无余。
当下张松欲辞回。修曰:“公且暂居馆舍,容某再禀丞相,令公面君。”松谢而退。修入见操曰:“适来丞相何慢张松乎?”操曰:“言语不逊,吾故慢之。”修曰:“丞相尚容一祢衡,何不纳张松?”照应二十三回中事。操曰:“祢衡文章,播于当今,吾故不忍杀之。松有何能?”修曰:“且无论其口似悬河,辩才无碍。适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书》示之,彼观一遍,即能暗诵,如此博闻强记,世所罕有。松言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小儿,皆能熟记。”操曰:“莫非古人与我暗合否?”令扯碎其书烧之。今人文字多有暗合古人者,却不肯学曹操之烧之也。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见天朝气象。”操曰:“来日我于西教场点军,汝可先引他来,使见我军容之盛,杨修夸之以文,曹操又耀之以武。教他回去传说:吾即日下了江南,便来收川。”修领命。
至次日,与张松同至西教场。操点虎卫雄兵五万,布于教场中。果然盔甲鲜明,衣袍灿烂;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队伍;旌旗扬彩,人马腾空。松斜目视之。斜目便有傲睨不屑之意。良久,操唤松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物否?”松曰:“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但以仁义治人。”妙甚,恶甚。○文不足以动之,而欲以武动之,曹操已低一着。操变色视之。松全无惧意。杨修频以目视松。操谓松曰:“吾视天下鼠辈犹草芥耳。大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顺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渭水:此皆无敌于天下也!”当面嘲笑,亦大快心。闻此数语,《新书》即不暗合古人亦当烧矣。操大怒曰:“竖儒怎敢揭吾短处!”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杨修谏曰:“松虽可斩,奈从蜀道而来入贡,若斩之,恐失远人之意。”操怒气未息。荀彧亦谏。操方免其死,令乱棒打出。有此一番受侮,愈衬下文之妙。
松归馆舍,连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献西川州郡与曹操,谁想如此慢人。把一个西川乱棒打落了。我来时于刘璋之前开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须被蜀中人所笑。吾闻荆州刘玄德仁义远播久矣,不如径由那条路回。试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见。”一个主顾不着,只得再寻一个。于是乘马引仆从望荆州界上而来。前至郢州界口,忽见一队军马,约有五百余骑,为首一员大将,轻妆软扮,勒马前问曰:“来者莫非张别驾乎?”松曰:“然也。”那将慌忙下马,声喏曰:“赵云等候多时。”明明是孔明调遣,妙在不叙出来,令读者自知之。松下马答礼曰:“莫非常山赵子龙乎?”云曰:“然也,某奉主公刘玄德之命,为大夫远涉路途,鞍马驱驰,特命赵云聊奉酒食。”言罢,军士跪奉酒食,云敬进之。极其恭敬,便与曹操相反。松自思曰:“人言刘玄德宽仁爱客,今果如此。”俱在孔明算中。遂与赵云饮了数杯,上马同行,来到荆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馆驿。见驿门外百余人侍立,击鼓相接。一将于马前施礼曰:“奉兄长将令,为大夫远涉风尘,令关某洒扫驿庭,以待歇宿。”又明明是孔明调遣,妙在只不叙明,令读者自知之。松下马与云长、赵云同入馆舍。讲礼叙坐,须臾排上酒筵,二人殷勤相劝。又极其恭敬,妙与曹操相反。饮至更阑,方始罢席,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毕,上马行不到三五里,只见一簇人马到。乃是玄德引着伏龙、凤雏,亲自来接。遥见张松,早先下马等候。非敬张松也,敬西川耳。松亦慌忙下马相见。玄德曰:“久闻大夫高名,如雷灌耳。恨云山遥远,不得听教。今闻回都,专此相接。倘蒙不弃,到荒州暂歇片时,以叙渴仰之思,实为万幸。”非请张松,直请得一个西川来了。松大喜,遂上马并辔入城。至府堂上,各各叙礼,分宾主依次而坐,设宴款待。饮酒间,玄德只说闲话,并不提起西川之事。孔明教法绝妙。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荆州,还有几郡?”孔明答曰:“荆州乃暂借东吴的,每每使人取讨。今我主因是东吴女婿,故权且在此安身。”却用孔明回答,妙甚。松曰:“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犹且不知足耶?”庞统曰:“吾主汉朝皇叔,反不能占据州郡;其它皆汉之蟊贼,却都恃强侵占地土;惟智者不平焉。”又换庞统回答,妙甚。孔明只言玄德无处安身,庞统便言他人合当相让。一吹一唱,大家说着哑谜。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庞统不平之语,渐渐说得近了,却用玄德一语漾开去。妙甚。松曰:“不然。明公乃汉室宗亲,仁义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据州郡,便代正统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谢曰:“公言太过,备何敢当。”玄德一味谦逊,只不拢来。妙甚。
自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并不提起川中之事。三日后还不提起,妙甚。松辞去,玄德于十里长亭设宴送行。玄德举酒酌松曰:“甚荷大夫不外,留叙三日。今日相别,不知何时再得听教?”到西川来领教便了。言罢,潸然泪下。非为松而泪,为西川而泪也。张松自思:“玄德如此宽仁爱士,安可舍之?不如说之,令取西川。”乃言曰:“松亦思朝暮趋侍,恨未有便耳。松观荆州东有孙权,常怀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鲸吞。亦非可久恋之地也。”只说荆州不可居,尚未说出西川来,亦自觉引路。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迹之所。”以言钓之。松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荆襄之众,长驱西指,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至此更耐不得,只得和盘托出。玄德曰:“备安敢当此?刘益州亦帝室宗亲,恩泽布蜀中久矣。他人岂可得而动摇乎?”张松明明说出,已是极力相就矣。妙在玄德又用一语漾开去。松曰:“某非卖主求荣,实实是此四字,偏要先辨白一句,亦自觉口重耳。今遇明公,不敢不披沥肝胆。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禀性暗弱,不能任贤用能;加之张鲁在北,时思侵犯,人心离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专欲纳款于操。何期逆贼恣逞奸雄,傲贤慢士,故特来见明公。不打自招,尽情说出。明公先取西川为基,然后北图汉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马之劳,以为内应。未知钧意若何?”连日殷勤相待,止为要钓他这几句话。玄德曰:“深感君之厚意。奈刘季玉与备同宗,若攻之,恐天下人唾骂。”又推开一句。妙甚。松曰:“大丈夫处世,当努力建功立业,着鞭在先;今若不取,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皆是孔明、庞统意中之语,却偏要逼张松口中说出。妙甚。玄德曰:“备闻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虽欲取之,用何良策?”此处方纔应承,却便要钓他这本画图出来。松于袖中取出一图,递与玄德曰:“深感明公盛德,敢献此图。但看此图,便知蜀中道路矣。”玄德略展视之,上面尽写着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俱载明白。松曰:“明公可速图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达。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荆州时,可以心事共议。”又引出两人来一同做贼。玄德拱手谢曰:“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他日事成,必当厚报。”松曰:“松遇明主,不得不尽情相告,岂敢望报乎?”说罢作别。极似迎宾馆中说分上者,直待临别时,方纔一露来意。孔明命云长等护送数十里方回。
张松回益州,先见友人法正。正字孝直,右扶风郡人也,贤士法真之子。松见正,备说:“曹操轻贤傲士,只可同忧,不可同乐。吾已将益州许刘皇叔矣,专欲与兄共议。”轻轻将一国卖与人了。法正曰:“吾料刘璋无能,已有心见刘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少顷,孟达至。达字子庆,与法正同乡。达入,见正与松密语。达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将欲献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试猜之,合献与谁?”达曰:“非刘玄德不可。”三人抚掌大笑。做买卖归,又合着伙计了。法正谓松曰:“兄明日见刘璋,当若何?”松曰:“吾荐二公为使,可往荆州。”不用法、孟二人请往,却用松荐之。妙。二人应允。次日,张松见刘璋。璋问:“干事若何?”松曰:“操乃汉贼,欲篡天下,不可为言。彼已有取川之心。”先将取川諕他。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松有一谋,使张鲁、曹操必不敢轻犯西川。”不即说是何计,待他自问。璋曰:“何计?”松曰:“荆州刘皇叔,与主公同宗,仁慈宽厚,有长者风。赤壁鏖兵之后,操闻之而胆裂,何况张鲁乎?主公何不遣使结好,使为外援,可以拒曹操、张鲁矣。”不须玄德自来,却使刘璋去请,亦谓善于卖国矣。璋曰:“吾亦有此心久矣。谁可为使?”松曰:“非法正、孟达不可往也。”璋即召二人入,修书一封,令法正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达领精兵五千,迎玄德入川为援。正商议间,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满面,大叫曰:“主公若听张松之言,则四十一州郡,已属他人矣!”松大惊,视其人,乃西阆中巴人,姓黄,名权,字公衡,现为刘璋府下主簿。黄权后亦从刘备,而此时则忠于刘璋。璋问曰:“玄德与我同宗,吾故结之为援,汝何出此言?”权曰:“某素知刘备:宽以待人,柔能克刚,英雄莫敌。远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诸葛亮、庞统之智谋,关、张、赵云、黄忠、魏延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刘备安肯伏低做小?与郭嘉之度刘表,其语相同。若以客礼待之,又一国不容二主。今听臣言,则西蜀有泰山之安;不听臣言,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张松昨从荆州过,必与刘备同谋。其言如见。可先斩张松,后绝刘备,则西川万幸也。”璋曰:“曹操、张鲁到来,何以拒之?”权曰:“不如闭境绝塞,深沟高垒,以待时清。”璋曰:“贼兵犯界,有烧眉之急;若待时清,则是慢计也。”遂不从其言,遣法正行。又一人阻曰:“不可!不可!”璋视之,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韩馥欲招袁绍,耿武、关纯谏之;刘璋欲招玄德,而黄权、王累谏之:前后正复相类。累顿首言曰:“主公今听张松之说,自取其祸。”璋曰:“不然。吾结好刘玄德,实欲拒张鲁也。”累曰:“张鲁犯界,乃癣疥之疾;刘备入川,乃心腹之大患。况刘备世之枭雄,先事曹操,便思谋害;后从孙权,便夺荆州。心术如此,安可同处乎?今若召来,西川休矣!”王累之言,更切于黄权,故其后黄权不死,而王累独死。璋叱曰:“再休乱道!玄德是我同宗,他安肯夺我基业?”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
法正离益州,径取荆州,来见玄德。参拜已毕,呈上书信。玄德拆封视之。书曰:
族弟刘璋,再拜致书于玄德宗兄将军麾下:久伏电天,蜀道崎岖,未及赍贡,甚切惶愧。璋闻“吉凶相救,患难相扶”,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张鲁在北,旦夕兴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专人谨奉尺书,上乞钧听。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齿,自有重酬。即以西川酬之。书不尽言,端候车骑。
玄德看毕大喜,设宴相待法正。酒过数巡,玄德屏退左右,密谓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张别驾多谈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前张松初来,再三推调,今日却急于自说矣。前缓后急,变化不同。法正谢曰:“蜀中小吏,何足道哉!盖闻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张别驾昔日之言,将军复有意乎?”只消将张松语一提,不必更说自家语。玄德曰:“备一身寄客,未尝不伤感而叹息。尝思鹪鹩尚存一枝,狡兔犹藏三窟,何况人乎?蜀中丰余之地,非不欲取;奈刘季玉系备同宗,不忍相图。”既言欲得西川,却又假意推调。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今刘季玉不能用贤,此业不久,必属他人。今日自付与将军,不可错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将军欲取,某当效死。”前得画图,今又得一乡导。玄德拱手谢曰:“尚容商议。”
当日席散,孔明亲送法正归馆舍。玄德独坐沉吟。庞统进曰:“事当决而不决者,愚人也。主公高明,何多疑耶?”玄德问曰:“以公之意,当复何如?”统曰:“荆州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得志。益州户口百万,土广财富,可资大业。今幸张松、法正为内助,此天赐也。何必疑哉?”如范蠡“天以吴赐越”之语。玄德曰:“今与吾水火相敌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不忍取刘表,正是此意。若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吾不忍也。”庞统笑曰:“主公之言,虽合天理,奈离乱之时,用兵争强,固非一道;若拘执常理,寸步不可行矣,宜从权变。且‘兼弱攻昧’、‘逆取顺守’,汤、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后,报之以义,封为大国,何负于信?此处说封以大国,后乃欲袭杀之于涪城,何耶?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耳。主公幸熟思焉。”玄德乃恍然曰:“金石之言,当铭肺腑。”于是遂请孔明,同议起兵西行。孔明曰:“荆州重地,必须分兵守之。”玄德曰:“吾与庞士元、黄忠、魏延前往西川;军师可与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守荆州。”孔明应允。取川之谋,惟庞统力劝;取川之事,亦惟庞统任之耳。于是孔明总守荆州;关公拒襄阳要路,当青泥隘口;张飞领四郡巡江;赵云屯江陵,镇公安。玄德令黄忠为前部,魏延为后军,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庞统为军师,马步兵五万起程西行。临行时,忽廖化引一军来降。二十七卷中所伏之人,于此处始来。玄德便教廖化辅佐云长,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进发。行不数程,孟达接着,拜见玄德,说刘益州令某领兵五千远来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报刘璋。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供给钱粮。璋欲自出涪城,亲接玄德,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旌旗铠甲,务要鲜明。主簿黄权入谏曰:“主公此去,必被刘备之害,某食禄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望三思之!”既于遣使时谏之,又于出迎时谏之。张松曰:“黄权此言,疏间宗族之义,滋长寇盗之威,实无益于主公。”璋乃叱权曰:“吾意已决,汝何逆吾!”权叩首流血,近前口衔璋衣而谏。璋大怒,扯衣而起。权不放,顿落门牙两个。黄权之齿落,黄权之心尽矣。璋喝左右,推出黄权。权大哭而归。璋欲行,一人叫曰:“主公不纳黄公衡忠言,乃欲自就死地耶!”伏于阶前而谏。璋视之,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谏曰:“窃闻君有诤臣,父有诤子。黄公衡忠义之言,必当听从。若容刘备入川,是犹迎虎于门也。”李恢后来亦事玄德,然此时则忠于刘璋。则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肯害吾?再言者必斩!”叱左右推出李恢。张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不复为主公效力;诸将恃功骄傲,各有外意。不得刘皇叔,则敌攻于外,民攻于内,必败之道也。”偏是卖国之人,反说别人不忠。璋曰:“公所谋深,于吾有益。”次日,上马出榆桥门。人报:“从事王累,自用绳索倒吊于城门之上,一手执谏章,一手仗剑,口称如谏不从,自割断其绳索,撞死于此地。”如此谏法,从来未有。刘璋教取所执谏章观之。其略曰:
益州从事臣王累泣血恳告:窃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昔楚怀王不听屈原之言,会盟于武关,为秦所困。今主公轻离大郡,欲迎刘备于涪城,恐有去路而无回路矣。倘能斩张松于市,绝刘备之约,则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业亦幸甚!
刘璋观毕,大怒曰:“吾与仁人相会,如亲芝兰,汝何数侮于吾耶!”王累大叫一声,自割断其索,撞死于地。黄权、李恢之识同于王累,而王累之忠则过于此二人。后人有诗叹曰:
倒挂城门捧谏章,拚将一死报刘璋。黄权折齿终降备,矢节何如王累刚!
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来。后军装载资粮饯帛一千余辆,来接玄德。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塾沮。所到之处,一者是西川供给;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于是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百姓扶老携幼,满路瞻观,焚香礼拜。玄德皆用好言抚慰。初来便收拾人心。
却说法正密谓庞统曰:“近张松有密书到此,言于涪城相会刘璋,便可图之。机会切不可失。”张松之计太狠。统曰:“此意且勿言。待二刘相见,乘便图之。若预走泄,于中有变。”庞统直欲并瞒过玄德。法正乃秘而不言。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两军皆屯于涪江之上。玄德入城,与刘璋相见,各叙兄弟之情。礼毕,挥泪诉告衷情。初见刘表未尝挥泪,今见刘璋而泪者,以将取其西川,故有所不忍而挥泪也。饮宴毕,各回寨中安歇。璋谓众官曰:“可笑黄权、王累等辈,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见之,真仁义之人也。吾得他为外援,又何虑曹操、张鲁耶?非张松则失之矣。”且慢谢,须仔细着。乃脱所穿绿袍,并黄金五百两,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人言刘璋暗,即此便知其暗。时部下将佐刘璝、泠苞、张任、邓贤等一班文武官曰:“主公且休欢喜。刘备柔中有刚,其心未可测,还宜防之。”后来此四人皆死于战,可谓璋之忠臣。璋笑曰:“汝等皆多虑。吾兄岂有二心哉!”众皆嗟叹而退。
却说玄德归到寨中。庞统入见曰:“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玄德曰:“季玉真诚实人也。”统曰:“季玉虽善,其臣刘璝、张任等皆有不平之色,其间吉凶未可保也。刘璋无隙可寻,以手下人为说。以统之计,莫若来日设宴,请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掷杯为号,就筵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劝杀刘璋,孔明必不出此言。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诚心待吾;二句是宾。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二句是主。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谋,虽霸者亦不为也。”不曰王者不为,曰霸者亦不为,拒绝之甚。统曰:“此非统之谋,是法孝直得张松密书,言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当图之。”言未已,法正入见,曰:“某等非为自己,乃顺天命也。”玄德曰:“刘季玉与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张鲁与蜀有杀母之仇,必来攻取。明公远涉山川,驱驰士马,既到此地,进则有功,退则无益。若执狐疑之心,迁延日久,大为失计。且恐机谋一泄,反为他人所算。庞统只言取之之利,法正却言不取之害,更进一层。不若乘此天与人归之时,出其不意,早立基业,实为上策。”庞统亦再三相劝。正是:
人主几番存厚道,才臣一意进权谋。
未知玄德心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3
第六十一回 赵云截江夺阿斗 孙权遣书退老瞒
取川者,玄德之心也。然乘刘璋之来迎而袭杀之,以夺其地,不足以服西川之人心,此玄德之所不欲为也。庞统以此劝之;劝之不从,而欲自行之。若孔明处此,必不然矣。是以庞统之智,虽不亚于孔明;而用谲而不失其正,行权而不诡于道,则孔明又在庞统之上欤?
英雄一生出色惊人之事,不可多得,得其一,便可传为美谈。今偏不止一番,却有两番,则子龙之截江夺阿斗是也。美云长者,但称其单刀赴会,而不知已有油江赴会一事以为之前焉。美子龙者,但称其长阪救主,而不知又有截江夺主一事以为之后焉。尝历观前史,求其出色惊人者,或代止有其一人,人止有其一事,孰有应接不暇如《三国》者乎?然则既读《三国》,虽有休书,不敢请矣。
孙夫人在荆,刘备得以孙权之母牵制孙权;若使阿斗入吴,孙权又将以刘备之子牵制刘备矣。英明如夫人,岂不知东吴取阿斗之意,而乃欲携之以归耶?国太病而取夫人,似也;其取阿斗则非国太之意可知也。取阿斗非国太之意,则取夫人亦未必为国太之意可知也,而夫人曾不察焉。然则由前而观,不愧为女丈夫;由后而观,依然女子之见耳。
荀彧之死,或以杀身成仁美之者,非也。初之劝操取兖州,则比之于高、光;继之劝操战官渡,则比之于楚、汉。凡其设策定计,无非助操僭逆之谋。杜牧讥其教盗穴墙发柜者,诚为至论矣。既以盗贼之事教之,后乃忽以君子之论谏之,何其前后之相谬耶?盖彧之失在从操之初,而欲盖之以晚节,毋乃为识者所笑?
父兄创业以贻子弟固难,子弟能承父兄之业尤难。当曹操讨董卓之时,与孙坚并列,权特操之后辈耳。操之言曰:“生子当如孙仲谋。”隐然以前辈自居,而以后辈目权也。然袁术以年少轻孙策,而曹操正以年少重孙权,此老奸识英雄之眼,又非他人可及。
孙权之击合淝,宋谦死焉,太史慈又死焉。至于濡须而独能屡胜,何也?盖东吴之兵长于自守,而短于攻取。合淝攻取之兵也,濡须则自守之兵也。以攻取,则一城不能拔;以自守,虽四十万之众可以却之。其亦长短之劫有异乎?
前回与后回,皆叙玄德入川之事,而此回忽然放下西川更叙荆州,放下荆州更叙孙权,复因孙权夹叙曹操。盖阿斗为西川四十余年之帝,则取西川为刘氏大关目,夺阿斗亦刘氏大关目也。至于迁秣陵,应王气,为孙氏僭号之由;称魏公,加九锡,为曹氏僭号之本。而曹操梦日,孙权致书,互相畏忌,又鼎足三分一大关目也。以此三大关目,为此书半部中之眼。又妙在西川与荆州分作两边写,曹操与孙权合在一处写,叙事用笔之精,直与腐史不相上下。
却说庞统、法正二人,劝玄德就席间杀刘璋,西川唾手可得。玄德曰:“吾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决不可行。”二人再三说之,玄德只是不从。次日,复与刘璋宴于城中,彼此细叙衷曲,情好甚密。酒至半酣,庞统与法正商议曰:“事已至此,由不得主公了。”便教魏延登堂舞剑,乘势杀刘璋。如范增之遣项庄。延遂拔剑进曰:“筵间无以为乐,愿舞剑为戏。”庞统便唤众武士入,列于堂下,只待魏延下手。刘璋手下诸将,见魏延舞剑筵前,又见阶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视堂上,从事张任亦掣剑舞曰:“舞剑必须有对,某愿与魏将军同舞。”如项伯之对项庄。二人对舞于筵前。魏延目视刘封,封亦拔剑助舞。于是刘璝、泠苞、邓贤各掣剑出曰:“我等当群舞,以助一笑。”鸿门宴上,舞剑只有一人,今却有无数项庄、项伯,更是奇绝。玄德大惊,急掣左右所佩之剑,立于席上曰:“吾兄弟相逢痛饮,并无疑忌。又非鸿门会上,何用舞剑?不弃剑者立斩!”刘璋亦叱曰:“兄弟相聚,何必带刀?”命侍卫者尽去佩剑。众皆纷然下堂。玄德唤诸将士上堂,以酒赐之。鸿门宴上,止赐樊哙□酒,今却有无数樊哙,更是奇绝。曰:“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议大事,并无二心。汝等勿疑。”诸将皆拜谢。刘璋执玄德之手而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二人欢饮,至晚而散。玄德归寨,责庞统曰:“公等奈何欲陷备于不义耶?今后断勿为此。”庞统、法正之谋太急,不如玄德之缓。急则不免于忽,缓则不失为仁。统嗟叹而退。
却说刘璋归寨,刘璝等曰:“主公见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后患。”刘璋曰:“吾兄刘玄德,非比他人。”众将曰:“虽玄德无此心,他手下人皆欲吞并西川,以图富贵。”从来帝王事业,多是手下人成之。璋曰:“汝等无间吾兄弟之情。”遂不听,日与玄德欢叙。忽报张鲁整顿兵马,将犯葭萌关。刘璋便请玄德往拒之。玄德慨然领诺,即日引本部兵望葭萌关去了。众将劝刘璋令大将紧守各处关隘,以防玄德兵变。为后文取涪关张本。璋初时不从,后因众人苦劝,乃令白水都督杨怀、高沛二人,守把涪水关。刘璋自回成都。玄德到葭萌关,严禁军士,广施恩惠,以收民心。玄德不欲遽杀刘璋,亦为收民心故耳。先收民心,而后取西川,此是玄德主意。
早有细作报入东吴。吴侯孙权会文武商议。顾雍进曰:“刘备分兵远涉,出险而去,未易往还。何不差一军,先截川口,断其归路,后尽起东吴之兵,一鼓而下荆襄?此不可失之机会也。”此计但说得好听,须知荆州有孔明、关、张、赵云守之,未易得取也。权曰:“此计大妙!”正商议间,忽屏风后一人大喝而出曰:“进此计者可斩之!欲害吾女之命耶?”刘表屏风后之一人,是玄德仇星;孙权屏风后之一人,是玄德救星。众惊视之,乃吴国太也。国太怒曰:“吾一生惟有一女,嫁与刘备。今若动兵,吾女性命如何!”前为孙夫人不欲杀玄德,今又为孙夫人不欲取荆州。因叱孙权曰:“汝掌父兄之业,坐领八十一州,尚自不足,乃顾小利而不念骨肉!”孙权喏喏连声,答曰:“老母之训,岂敢有违。”遂叱退众官。国太恨恨而入。孙权立于轩下,自思:“此机会一失,荆襄何日可得?”孙权此时还当埋怨周郎。正沉吟间,只见张昭入问曰:“主公有何忧疑?”孙权曰:“正思适间之事。”张昭曰:“此极易也:今差心腹将一人,只带五百军,潜入荆州,下一封密书与郡主,只说国太病危,欲见亲女,若国太听得咒他,又当着恼。取郡主星夜回东吴。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教带来。那时玄德定把荆州来换阿斗。前日折了一个夫人,今日却要赢他一个公子。如其不然,一任动兵,更有何碍?”权曰:“此计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最有胆量。自幼穿房入户,多随吾兄。今可差他去。”昭曰:“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于是密遣周善,将五百人,扮为商人,分作五船。后来吕蒙亦使人扮作客商,今却于此处先有一引子。更诈修国书,以备盘诘;船内暗藏兵器。周善领命,取荆州水路而来。
船泊江边,善自入荆州,令门吏报孙夫人。夫人命周善入。善呈上密书。夫人见说国太病危,洒泪动问。不是太太要归神,却是哥哥会捣鬼。周善拜诉曰:“国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思念夫人。傥去得迟,恐不能相见。就教夫人带阿斗去见一面。”阿斗不是孙夫人养的,既非国太亲外孙,如何要见?只此便可知其撒谎。夫人曰:“皇叔引兵远出,我今欲回,须使人知会军师,方可以行。”周善曰:“若军师回言道,须报知皇叔,候了回命,方可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辞而去,恐有阻当。”周善曰:“大江之中,已准备下船只。只今便请夫人上车出城。”孙夫人听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将七岁孩子阿斗载在车中;昔日长阪坡前,亏了一个死夫人保来;今日荆州城里,几被一个活夫人取去。随行带三十余人,各跨刀剑,上马离荆州城,便来江边上船。府中人欲报时,孙夫人已到沙头镇,下在船中了。
周善方欲开船,只听得岸上有人大叫:“且休开船,容与夫人饯行!”视之,乃赵云也。来得突兀。○阿斗曾做赵云怀中之物,今日此去,如取其怀而夺之矣。原来赵云巡哨方回,听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只带四五骑,旋风般沿江赶来。前吴将追夫人是旱路,今子龙追夫人是水路。前是以旱追旱,今是以旱追水。前有六将,今只一人。周善手执长戈,大喝曰:“汝何人,敢当主母!”叱令军士一齐开船,各将军器出来,摆列在船上。风顺水急,船皆随流而去。赵云沿江赶叫:“任从夫人去。只有一句话拜禀。”周善不睬,只催船速进。赵云沿江赶到十余里,忽见江滩斜缆一只渔船在那里。赵云弃马执槍,跳上渔船。只两人驾船前来,望着夫人所坐大船追赶。渔船只取得鱼,今却借他取一小龙,可谓小材大用。周善教军士放箭。赵云以槍拨之,箭皆纷纷落水。离大船悬隔丈余,吴兵用枪乱刺。赵云弃槍在小船上,掣所佩青釭剑在手,分开槍搠,望吴船涌身一跳,早登大船。此一跃之功,抵得长阪坡十战。吴兵尽皆惊倒。赵云入舱中,见夫人抱阿斗于怀中,若非昔日在子龙怀中,安得今日在夫人怀中。喝赵云曰:“何故无礼!”云插剑声喏曰:“主母欲何往?何故不令军师知会?”夫人曰:“我母亲病在危笃,无暇报知。”云曰:“主母探病,何故带小主人去?”夫人曰:“阿斗是吾子,留在荆州无人看觑。”云曰:“主母差矣。主人一生,只有这点骨血。极似糜夫人对子龙语。小将在当阳长阪坡百万军中救出,今日夫人却欲抱将去,是何道理?”有得他说,说得嘴响。夫人怒曰:“量汝只是帐下一武夫,安敢管我家事!”云曰:“夫人要去便去,只留下小主人。”夫人喝曰:“汝半路辄入船中,必有反意!”宛然是昔日叱喝徐盛、丁奉面孔。云曰:“若不留下小主人,纵然万死,亦不敢放夫人去!”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子龙前番救阿斗,是杀着男将;今番夺阿斗,却撞着女兵。被赵云推倒,就怀中夺了阿斗,抱出船头上。何等爽快。欲要傍岸,又无帮手;欲要行凶,又恐碍于道理,进退不得。夫人喝侍婢夺阿斗,赵云一手抱定阿斗,前做了男赠嫁,今却做了雄乳娘。一手仗剑,人不敢近。周善在后梢挟住舵,只顾放船下水。风顺水急,望中流而去。赵云孤掌难鸣,只护得阿斗,安能移舟傍岸。正在危急,忽见下流头港内,一字儿使出十余只船来,船上磨旗擂鼓。赵云自思:“今番中了东吴之计!”不独子龙着急,读者至此,亦替子龙着急。只见当头船上一员大将,手执长矛,高声大叫:“嫂嫂留下侄儿去!”先闻其声。原来张飞巡哨,听得这个消息,急来油江夹口,正撞着吴船,急忙截住。后见其人。当下张飞提剑跳上吴船。周善见张飞上船,提刀来迎,被张飞手起一剑砍倒,提头掷于孙夫人前。一颗人头,权当叔叔饯行之礼。夫人大惊曰:“叔叔何故无礼?”张飞曰:“嫂嫂不以俺哥哥为重,私自归家,这便无礼。”快人快语。夫人曰:“吾母病重,甚是危急,若等你哥哥回报,须误了我事。若你不放我回去,我情愿投江而死!”张飞与赵云商议:“若逼死夫人,非为臣下之道。只护着阿斗过船去罢。”前日夫妇归荆,追之者意不在妇而在夫;今日母子归吴,追之者意不在母而在子。乃谓夫人曰:“俺哥哥大汉皇叔,也不辱没嫂嫂。今日相别,若思哥哥恩义,早早回来。”说罢抱了阿斗,自与赵云回船,东吴许多将佐,追不得刘备转去;今只张、赵二人,却夺得阿斗转来。放孙夫人五只船去了。后人有诗赞子龙曰:
昔年救主在当阳,今日飞身向大江。船上吴兵皆胆裂,子龙英勇世无双!
又有诗赞翼德曰:
长阪桥边怒气腾,一声虎啸退曹兵。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应传万载名。
二人欢喜回船。行不数里,孔明引大队船只接来,前写张、赵,今写孔明。若孔明此时不来,便疏漏矣。见阿斗已夺回,大喜。三人并马而归。孔明自申文书往葭萌关,报知玄德。
却说孙夫人回吴,具说张飞、赵云杀了周善,截江夺了阿斗。孙权大怒曰:“今吾妹已归,与彼不亲,杀周善之仇,如何不报!”唤集文武,商议起军攻取荆州。此处只叙孙权取荆州之谋,便不叙母女怎生相见,并真病假病缘故,此省笔之法。正商议调兵,忽报曹操起军四十万,来报赤壁之仇。曹操起兵,不向曹操一边叙来,却在孙权一边听得,又省笔之法。孙权大惊,且按下荆州,商议拒敌曹操。人报长史张纮辞疾回家,今已病故,有哀书上呈。权拆视之,书中劝孙权迁居秣陵,言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可速迁于此,以为万世之业。为后文称帝张本。孙权览书大哭,谓众官曰:“张子纲劝吾迁居秣陵,吾如何不从!”即命迁治建业,筑石头城。石头城自此而始。吕蒙进曰:“曹操兵来,可于濡须水口筑坞以拒之。”诸将皆曰:“上岸击贼,跣足入船,何用筑城?”蒙曰:“兵有利钝,战无必胜。如猝然遇敌,步骑相促,人尚不暇及水,何能入船乎?”能守而后能战,有备而后无患,吕蒙可谓善计。权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子明之见甚远。”便差军数万筑濡须坞。晓夜并工,刻期告竣。以下按过孙权,接叙曹操。
却说曹操在许都,威福日甚。长史董昭进曰:“自古以来,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虽周公、吕望,莫可及也。栉风沐雨三十余年,扫荡群凶,与百姓除害,使汉室复存,岂可与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九锡以彰功德。”董昭前请迁都许,昌今天请加九锡,全乎为曹操腹心者也。不想食淡人,偏不肯淡。你道那九锡?
一,车马。大辂、戎辂各一。大辂,金车也。戎辂,兵车也。玄牡二驷,黄马八匹。二,衣服。衮冕之服,赤舄副焉。衮冕,王者之服。赤舄,朱履也。三,乐悬。乐悬,王者之乐也。四,朱户。居以朱户,红门也。五,纳陛。纳陛以登。陛,阶也。六,虎贲虎贲三百人,守门之军也。七,鈇钺。鈇钺各一。鈇,即斧也。钺,斧属。八,弓矢。彤弓一,彤矢百。彤,赤色也。旅【注:玄字旁旅。】弓十,旅【注:玄字旁旅。】矢千。旅【注:玄字旁旅。】,黑色也。九,秬鬯圭瓒秬鬯一卣,圭瓒副焉。秬,黑色也。鬯,香酒,灌地以求神于阴。卣,中樽也。圭瓒,宗庙祭器,以祀先王也。
侍中荀彧曰:“不可。丞相本兴义兵,匡扶汉室,当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荀彧向为曹操心腹,今日忽然作此等语,是教曹操以淡也。董昭淡而不淡,荀彧不淡而假淡,可发一笑。曹操闻言,勃然变色。董昭曰:“岂可以一人而阻众望?”遂上表请尊操为魏公,加九锡。操愿书墓道曰“曹侯之墓”,今则与此言大不相同。荀彧叹曰:“吾不想今日见此事!”操闻,深恨之,以为不助己也。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兴兵下江南,就命荀彧同行。彧已知操有杀己之心,托病止于寿春。忽曹操使人送饮食一盒至,曹操有九锡,荀彧只有一锡。盒上有操亲笔封记。开盒视之,并无一物。彧会其意,遂服毒而亡。汉文帝赐食于周亚夫而不设箸,是犹有食也。今操以空盒赐荀彧,是并食亦无有矣。明是使彧绝食之意,彧安得不死乎?年五十岁。后人有诗叹曰:
文若才华天下闻,可怜失足在权门。后人休把留侯比,临没无颜见汉君。
其子荀恽,发哀书报曹操。操甚懊悔,命厚葬之,谥曰敬侯。
且说曹操大军至濡须,先差曹洪领三万铁甲马军,哨至江边。回报云:“遥望沿江一带,旗幡无数,不知兵聚何处。”方见藏兵在坞之妙。操放心不下,自领兵前进,就濡须口排开军阵。操领百余人,上山坡遥望战船,各分队伍,依次摆列;旗分五色,兵器鲜明。当中大船上青罗伞下,坐着孙权。左右文武侍立两边。操以鞭指曰:“生子当如孙仲谋!若刘景升儿子,豚犬耳!”刘琮降操而操薄之,孙权拒操而操嘉之。奸雄赏鉴,亦自不凡。忽一声响动,南船一齐飞奔过来。濡须坞内又一军出,冲动曹兵。曹操军马退后便走,止喝不住。忽有千百骑赶到山边,为首马上一人,碧眼紫髯,众人认得正是孙权。权自引一队马军来击曹操。操大惊,急回马时,东吴大将韩当、周泰,两骑马直冲将上来。操背后许褚纵马舞刀,敌住二将,曹操得脱归寨。许褚与二将战三十合方回。操军一败。操回寨,重赏许褚,责骂众将:“临敌先退,挫吾锐气!后若如此,尽皆斩首!”是夜二更时分,忽寨外喊声大震。操急上马,见四下里火起,赤壁之火,于此再见。却被吴兵劫入大寨,杀至天明,曹兵退五十余里下寨。操军再败。操心中郁闷,闲看兵书。程昱曰:“丞相既知兵法,岂不知兵贵神速乎?丞相起兵,迁延日久,故孙权得以准备,夹濡须水口为坞,难于攻击。不若且退兵还许都,别作良图。”操不应。不应便有退心。程昱出。操伏几而卧,忽闻潮声汹涌,如万马争奔之状。操急视之,见大江中推出一轮红日,光华射目;仰望天上,又有两轮太阳对照。日而有三,正应鼎足之象。忽见江心那轮红日,直飞起来,坠于寨前山中,其声如雷。猛然惊觉,原来在帐中做了一梦。正征战时,忽然叙却一梦,一部《三国》皆当作如是观。帐前军报道午时。曹操教备马,引五十余骑,径奔出寨,至梦中所见落日山边。正看之间,忽见一簇人马,当先一人金盔金甲。操视之,乃孙权也。孙权之母梦日而生权,曹操之梦正与权母之梦相合。三十八回中事,于此照应出来。权见操至,也不慌忙,在山上勒住马,以鞭指操曰:“丞相坐镇中原,富贵已极,何故贪心不足,又来侵我江南?”操答曰:“汝为臣下,不尊王室。吾奉天子诏,特来讨汝!”孙权笑曰:“此言岂不羞乎?天下岂不知你挟天子令诸侯?吾非不尊汉朝,正欲讨汝以正国家耳!”孙权题目,亦自正大。操大怒,叱诸将上山捉孙权。忽一声鼓响,山背后两彪军出:右边韩当、周泰,左边陈武、潘璋。四员将带三千弓弩手乱射,矢如雨发。操急引众将回走。背后四将赶来甚急。赶到半路,许褚引众虎卫军敌住,救回曹操。操军三败。吴兵齐奏凯歌,回濡须去了。操还营自思:孙权非等闲人物。红日之应,久后必为帝王。正与秣陵王气相应。于是心中有退兵之意,又恐东吴耻笑,进退未决。两边又相拒了月余,战了数场,互相胜负。省却无数笔墨。直至来年正月,春雨连绵,水港皆满,军士多在泥水之中,困苦异常。赤壁连环之舟,水中如在岸上;濡须雨后之兵,岸上如在水中。操心甚忧。当日正在寨中,与众谋士商议。或劝操收兵;或云目今春暖,正好相持,不可退归。操犹豫未定,忽报东吴有使赍书到。操启视之。书略曰:
孤与丞相,彼此皆汉朝臣宰。丞相不思报国安民,乃妄动干戈,残虐生灵,岂仁人之所为哉!即日春水方生,公当速去。如其不然,复有赤壁之祸矣。公宜自思焉。
书背后又批两行云:
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操以权为英雄,权亦以操为英雄,正是两心相照。
曹操看毕,大笑曰:“孙仲谋不欺我也。”操畏权,权亦畏操。若云不畏,便是欺人之语。重赏来使,遂下令班师,命庐江太守朱光镇守皖城,自引大军回许昌。赤壁以遇火而退,濡须以遇水而归,前后遥遥相映。孙权亦收军回秣陵。
权与众将商议:“曹操虽然北去,刘备尚在葭萌关未还,何不引拒曹操之兵,以取荆州?”张昭献计曰:“且未可动兵。某有一计,使刘备不能再还荆州。”正是:
孟德雄兵方退北,仲谋壮志又图南。
不知张昭说出甚计来,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3
第六十二回 取涪关杨高授首 攻雒城黄魏争功
读前回而见孙与刘之相离,读此回而见备与璋之相恶。一取妹而一夺子,孙、刘之所以离也;一吝粮而一毁书,璋、备之所以恶也。然孙、刘之离者,可以复合;而璋、备之恶者,不可以复合。何也?璋既迎备,则已有不能更拒之势,招之来而又欲麾之去,则首鼠两端,而衅必起矣;备既入川,则已有不能不取之势,入其境而不忍取其地,则进退维谷,而祸及身矣。总之,召虎易而遣虎难,入险易而出险难耳。
玄德初以徐州为家,而布夺之,操又夺之;继以荆州为家,而操争之,权又争之;惟至于西川,则真为玄德之家矣。然其受陶谦之让,而不受刘表之让者,惩于徐州之得而复失,故重发于刘表也;不夺同宗之荆,而独夺同宗之益者,惩于荆州之迟而滋议,故不得复重发于刘璋也。此其先后迟速之机,因时而变者然也。
庞统之计三:一曰取成都,二曰取涪关,三曰回荆州。夫回荆州则是无策矣,不可谓之下策也。统之意,本以袭杀刘璋于初迎之时为上计,而自葭萌取成都为中计,自葭萌取涪关为下计。玄德之从其中,犹是从其下耳。然杀刘璋而急取之,则人心不附,而抚之也难。不杀刘璋而缓取之,则人心可服,而享之也固。是取乎其下者,乃其所以为上欤?
观于张肃、张松,而有慨于兄弟之间也。一则卖主求荣,而不告其兄;一则惧祸及己,而不顾其弟。在同胞之兄弟且然,而况备与璋之以同宗通谱者耶?读书至此,为之三叹。
玄德其不用壮而善于用老者乎?急于取川者,壮罔之谋也;缓于取川者,老成之算也。魏延以壮而败,黄忠以老而胜,老成则吉,壮罔则凶。为将之道固然,将将者用兵之道,何独不然?
有以闲笔为伏笔者:正当干戈争斗之时,忽有一紫虚上人,如古木寒鸦,苍岩怪石,此极忙中之闲笔也。乃涪关之役,庞统未死,孔明未来,而紫虚早有“一凤坠地,一龙升天”之,则已为后文伏笔也。与云长在镇国寺中见普净和尚,玄德在南漳庄上见水逆先生一样笔墨。
文有正笔,有奇笔。如玄德之杀杨、高,士元之取涪关,刘璝之谒紫虚,冷苞之议决水,皆以次而及者也,正笔也。如黄忠之救魏延,玄德之入敌塞,魏之捉冷苞,法正之见彭羕,皆突如其来者也,奇笔也。正笔发月在前,奇笔推原在后;正笔极其次第,奇笔极其突兀:可谓叙事妙品。
却说张昭献计曰:“且休要动兵。若一兴师,曹操必复至。不如修书二封:一封与刘璋,言刘备结连东吴,共取西川,使刘璋心疑而攻刘备;一封与张鲁,教进兵向荆州来。着刘备首尾不能救应。我然后起兵取之,事可谐矣。”前者玄德欲救孙权而致书于马超,是不救之救;今者孙权欲图刘备而致书于璋、鲁,是不图之图。权从之,即发使二处去讫。
且说玄德在葭萌关日久,甚得民心。忽接得孔明文书。知孙夫人已回东吴。又闻曹操兴兵犯濡须,乃与庞统议曰:“曹操击孙权,操胜必将取荆州,权胜亦必取荆州矣。为之奈何?”庞统曰:“主公勿忧。有孔明在彼,料想东吴不敢犯荆州。主公可驰书去刘璋处,只推‘曹操攻击孙权,权求救于荆州。吾与孙权唇齿之邦,不容不相援。张鲁自守之贼,决不敢来犯界。吾今欲勒兵回荆州,与孙权会同破曹操。孙权之书,以刘备结东吴为名;玄德之书,又以东吴求刘备为说。大家借题,互相欺讹,正是一对空头。奈兵少粮缺。望推同宗之谊,速发精兵三、四万,行粮十万斛相助。请勿有误。’若得军马钱粮,却另作商议。”此处不即说明。玄德从之,遣人往成都,来到关前。杨怀、高沛闻知此事,遂教高沛守关,杨怀同使者入成都,见刘璋呈上书信。刘璋看毕,问杨怀:“为何亦同来。”杨怀曰:“专为此书而来。刘备自从入川,广布恩德,以收民心,其意甚是不善。今求军马钱粮,切不可与。如若相助,是把薪助火也。”刘璋曰:“吾与玄德有兄弟之情,岂可不助?”一人出曰:“刘备枭雄,久留于蜀而不遣,是纵虎入室矣。今更助之以军马钱粮,何异与虎添翼乎?”一以备为火,一以备为虎。谁知火已炽,不可灭;虎已入,不可出乎?众视其人,乃零陵烝阳人,姓刘名巴,字子初。刘璋闻刘巴之言,犹豫未决。黄权又复苦谏。璋乃量拨老弱军四千,米一万斛,发书遣使报玄德。是授之以隙矣。仍令杨怀、高沛紧守关隘。
刘璋使者到葭萌关见玄德,呈上回书。玄德大怒曰:“吾为汝御敌,费力劳心。汝今积财吝赏,何以使士卒效命乎?”遂扯毁回书,大骂而起。正欲寻闹,得出一书,便好翻转面皮。使者逃回成都。庞统曰:“主公只以仁义为重,今日毁书发怒,前情尽弃矣!”玄德曰:“如此当若何?”庞统曰:“某有三条计策,请主公自择而行。”玄德问:“那三条计?”统曰:“只今便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此为上计。若就席间杀刘璋,则此又其中计矣。杨怀、高沛乃蜀中名将,各仗强兵拒守关隘。今主公佯以回荆州为名,二将闻知必来相送,就送行处擒而杀之。夺了关隘,先取涪城,然后却向成都,此中计也。此中计,凤雏已为下计矣。退还白帝,连夜回荆州,徐图进取,此为下计。若弃葭萌而归,此玄德所必不愿也。庞统特以此句激之,欲其行上二计耳。若沉吟不去,将至大困,不可救矣。”又逼一句,然实是确话。玄德曰:“军师上计太促,下计太缓,中计不迟不疾,可以行之。”玄德不用上计,而用中计,犹有不忍之心。
于是发书致刘璋,只说曹操令部将乐进引兵至青泥镇,众将抵敌不住,吾当亲往拒之,不及面会,特书相辞。书至成都,张松听得说刘玄德欲回荆州,只道是真心。玄德此时不曾知会得张松。乃修书一封,欲令人送与玄德。却值亲兄广汉太守张肃到,松急藏书于袖中,与肃相陪说话。肃见松神情恍惚,心中疑惑。松取酒与肃共饮,献酬之间,忽落此书于地。画图藏得甚紧,手书何故不密。被肃从人拾得。席散后,从人以书呈肃。肃开视之。书略曰:
松昨进言于皇叔,并无虚谬,何乃迟迟不发?逆取顺守,古人所贵。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何故欲弃此而回荆州乎?使松闻之,如有所失。书呈到日,疾速进兵。松当为内应,万勿自误。
张肃见了,大惊曰:“吾弟作灭门之事,不可不首。”连夜将书见刘璋,具言弟张松与刘备同谋,欲献西川。刘璋大怒曰:“吾平日未尝薄待他,何故欲谋反!”一向尚在梦中。遂下令捉张松全家,尽斩于市。后人有诗叹曰:
一览无遗世所稀,谁知书信泄天机。未观玄德兴王业,先向成都血染衣。
刘璋既斩张松,聚集文武商议曰:“刘备欲夺吾基业,当如之何?”黄权曰:“事不宜迟。即便差人告报各处关隘,添兵把守,不许放荆州一人一骑入关。”璋从其言,星夜驰檄各关去讫。若依庞统上计,则各关未必费力。
却说玄德提兵回涪城,先令人报上涪水关,请杨怀、高沛出关相别。杨、高二将闻报,商议曰:“玄德此回若何?”高沛曰:“玄德合死。我等各藏利刃在身,就送行处刺之,以绝吾主之患。”庞统正欲于送行时杀二将,二将亦欲于送行时刺玄德,但二将知己不知彼耳。杨怀曰:“此计大妙。”二人只带随行二百人,出关送行,其余并留在关上。玄德大军尽发。前至涪水之上,庞统在马上谓玄德曰:“杨怀、高沛若欣然而来,可提防之。此句是主。若彼不来,便起兵径取其关,不可迟缓。”此句是宾。正说间,忽起一阵旋风,把马前“帅”字旗吹倒。不必风旗告变,庞统已知之矣。玄德问庞统曰:“此何兆也?”统曰:“此警报也,杨怀、高沛二人必有行刺之意,宜善防之。”玄德乃身披重铠,自佩宝剑防备。人报杨、高二将前来送行。玄德令军马歇定。庞统分付魏延、黄忠:“但关上来的军士,不问多少,马步军兵,一个也休放回。”为下文赚关之用。二将得令而去。
却说杨怀、高沛二人身边各藏利刃,带二百军兵,牵羊送酒,直至军前。见并无准备,心中暗喜,以为中计。入至帐下、见玄德正与庞统坐于帐中。二将声喏曰:“闻皇叔远回,特具薄礼相送。”遂进酒劝玄德。玄德曰:“二将军守关不易,当先饮此杯。”玄德不肯自饮,教他先饮,是玄德谨慎堤防处。二将饮酒毕,玄德曰:“吾有密事,与二将军商议,闲人退避。”遂将带来二百人,尽赶出中军。玄德叱曰:“左右与吾捉下二贼!”帐后刘封、关平应声而出。杨、高二人急待争斗,刘封、关平各捉住一人。玄德喝曰:“吾与汝主是同宗兄弟,汝二人何故同谋,离间亲情!”庞统叱左右搜其身畔,果然各搜出利刃一口。亦将舞剑以助一笑乎?统便喝斩二人,玄德还犹未决。统曰:“二人本意欲杀吾主,罪不容诛!”遂叱刀斧手斩杨怀、高沛于帐前。黄忠、魏延早将二百从人,先自捉下,不曾走了一个。玄德唤入,各赐酒压惊。善买人心。玄德曰:“杨怀、高沛离间吾兄弟,又藏利刀行刺,故行诛戮,尔等无罪,不必惊疑。”众各拜谢。庞统曰:“吾今即用汝等引路,带吾军取关。各有重赏。”不欲走透一人,正为此耳。众皆应允。是夜二百人先行,大军随后。前军至关下叫曰:“二将军有急事回,可速开关。”城上听得是自家军,实时开关。大军一拥而入,兵不血刃,得了涪关。只杀得两人,甚不费力。蜀兵皆降,玄德各加重赏。随即分兵前后守把。次日劳军,设宴于公厅。玄德酒酣,顾庞统曰:“今日之会,可为乐乎?”未免露出真情。○玄德在刘表席间醉后失言,于此复见。庞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乐,非仁者之兵也。”玄德曰:“吾闻昔日武王伐纣,作乐象功,此亦非仁者之兵欤?以纣比刘璋,亦拟之非其伦,确是醉话。汝言何不合道理?可速退。”庞统大笑而起。亦有醉意。左右亦扶玄德入后堂。睡至半夜,酒醒,左右以逐庞统之言告知玄德,玄德大悔。次早,穿衣升堂,请庞统谢罪曰:“昨日酒醉,言语触犯,幸勿挂怀。”庞统谈笑自若。玄德曰:“昨日之言,惟吾有失。”庞统曰:“君臣俱失,何独主公?”一语冰释,庞统亦妙。玄德亦大笑,其乐如初。
却说刘璋闻玄德杀了杨、高二将,袭了涪水关,大惊曰:“不料今日果有此事。”始信王累之言。遂聚文武,问退兵之策。黄权曰:“可连夜遣兵屯雒县,塞住咽喉之路。刘备虽有精兵猛将,不能过也。”璋遂令刘璝、冷苞、张任、邓贤点五万大军,星夜往守雒县,以拒刘备。四将行兵之次,刘璝曰:“吾闻锦屏山中有一异人,道号紫虚上人,知人生死贵贱。吾辈今日行军,正从锦屏山过。何不试往问之?”正厮杀时,忽见一世外之人。张任曰:“大丈夫行兵拒敌,岂可问于山野之人乎?”是大丈夫语。璝曰:“不然。圣人云: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吾等问于高明之人,当趋吉避凶。”既一心为主,又何趋避之有。于是四人引五六十骑至山下,问径樵夫。樵夫指高山绝顶上,便是上人所居。四人上山至庵前,见一道童出迎。极与水镜庄上仿佛。问了姓名,引入庵中。只见紫虚上人坐于蒲墩之上。四人下拜,求问前程之事。紫虚上人曰:“贫道乃山野废人,岂知休咎?”刘璝再三拜问,紫虚遂命道童取纸笔,写下八句言语,付与刘璝。其文曰:
左龙右凤,飞入西川。雏凤坠地,为落凤坡伏笔。卧龙升天。一得一失,天数当然。见机而作,勿丧九泉。
刘璝又问曰:“我四人气数如何?”紫虚上人曰:“定数难逃,何必再问!”四人无一生遗,亦先伏下一笔。璝又请问时,上人眉垂目合,恰似睡着的一般,并不答应。四人下山。刘璝曰:“仙人之言,不可不信。”张任曰:“此狂叟也,听之何益。”张任不降之意,于此已决。遂上马前行。既至雒县,分调人马,守把各处关隘口。刘璝曰:“雒城乃成都之保障,失此则成都难保。吾四人公议,着二人守城,二人去雒县前面,依山傍险,扎下两个寨子,勿使敌兵临城。”冷苞、邓贤曰:“某愿往结寨。”刘璝大喜,分兵二万,与冷、邓二人,离城六十里下寨。玄德以二将当先,刘璋亦有二将当先。刘璝、张任守护雒城。
却说玄德既得涪水关,与庞统商议进取雒城。人报刘璋拨四将前来,即日冷苞、邓贤领二万军离城六十里,扎下两个大寨。玄德聚众将问曰:“谁敢建头功,去取二将寨栅?”老将黄忠应声出曰:“老夫愿往。”写黄忠不异廉颇、马援。玄德曰:“老将军率本部人马,前至雒城,如取得冷苞、邓贤营寨,必当重赏。”黄忠大喜,即领本部兵马,谢了要行。矍铄哉是翁。忽帐下一人出曰:“老将军年纪高大,如何去得?小将不才愿往。”玄德视之,乃是魏延。黄忠曰:“我已领下将令,你如何敢搀越?”魏延曰:“老者不以筋骨为能。吾闻冷苞、邓贤乃蜀中名将,血气方刚,恐老将军近他不得,岂不误了主公大事?魏延激恼黄忠,则黄忠之成功愈必。因此愿相替,本是好意。”黄忠大怒曰:“汝说吾老,敢与我比试武艺么?”此处黄忠欲与魏延比试,后文关公欲与马超比武,前后相映。魏延曰:“就主公之前,当面比试。赢得的便去,何如?”黄忠遂趋步下阶,便叫小校将刀过来。人虽老,宝刀不老。玄德急止之曰:“不可!吾今提兵取川,全仗汝二人之力。今两虎相斗,必有一伤。须误了我大事。吾与你二人劝解,休得争论。”庞统曰:“汝二人不必相争。即今冷苞、邓贤下了两个营寨。今汝二人自领本部军马,各打一寨。如先夺得者,便为头功。”赢者便为壮,输者便为老。于是分定黄忠打冷苞寨,魏延打邓贤寨。二人各领命去了。庞统曰:“此二人去,恐于路上相争,主公可自引军为后应。”预知魏延必争黄忠之功。玄德留庞统守城,自与刘封、关平引五千军,随后进发。
却说黄忠归寨,传令来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平明进兵,取左边山谷而进。魏延却暗使人探听黄忠甚时起兵。探事人回报:“来日四更造饭,五更起兵。”魏延暗喜,分付众军士二更造饭,三更起兵,平明要到邓贤寨边。厮杀时叙不得齿。写魏延贪功,亦甚壮勇。军士得令,都饱餐一顿,马摘铃,人衔枚,卷旗束甲,暗地去劫寨。三更前后,离寨前进。到半路,魏延马上寻思:“只去打邓贤寨,不显能处,不如先去打冷苞寨,却将得胜兵打邓贤寨。两处功劳都是我的。”就马上传令,教军士都投左边山路里去。彼后我先,宜右忽左,魏延好胜,视今之推诿退避者,何异天渊。天色微明,离冷苞寨不远,教军士少歇,排搠金鼓旗幡、槍刀器械。早有伏路小军飞报入寨,冷苞已有准备了。如此早去,又吃准备,可谓“夜眠清早起,又有早行人”。一声炮响,三军上马杀将出来。魏延纵马提刀,与冷苞接战。二将交马,战到三十合,川兵分两路来袭汉军。汉军走了半夜,人马力乏,抵当不住,退后便走。魏延听得背后阵脚乱,撇了冷苞,拨马回走。川兵随后赶来,汉军大败。正为争功失功。走不到五里,山背后鼓声震地,邓贤引一彪军从山谷里截出来,大叫:“魏延快下马受降!”魏延策马飞奔,那马忽失前蹄,引足跪地,将魏延掀将下来。读者至此,必谓魏延死矣。邓贤马奔到,挺槍来刺魏延。槍未到处,弓弦响,邓贤倒撞下马。后面冷苞方欲来救,一员大将,从山坡上跃马而来,厉声大叫:“老将黄忠在此!”先闻其弓,后见其人,为得声势。舞刀直取冷苞。冷苞抵敌不住,望后便走。黄忠乘势追赶,川兵大乱。
黄忠一枝军,救了魏延,魏延在长沙城上救了黄忠,此日真堪相报。杀了邓贤,直赶到寨前。冷苞回马与黄忠再战。不到十余合,后面军马拥将上来,冷苞只得弃了左寨,引败军来投右寨。只见寨中旗帜全别,冷苞大惊。兜住马看时,当头一员大将,金甲锦袍,乃是刘玄德。写得突兀。左边刘封,右边关平,大喝道:“寨子吾已夺下,汝欲何往?”原来玄德引兵从后接应,便乘势夺了邓贤寨子。补叙得妙。冷苞两头无路,取山僻小径,要回雒城。行不到十里,狭路伏兵忽起,搭钩齐举,把冷苞活捉了。写得突兀。原来却是魏延自知罪犯,无可解释,收拾后军,令蜀兵引路,伏在这里,等个正着。补叙得妙。用索缚了冷苞,解投玄德寨来。
却说玄德立起免死旗,但川兵倒戈卸甲者,并不许杀害。如伤者偿命。善买人心。又谕众降兵曰:“汝川人皆有父母妻子,愿降者充军,不愿降者放回。”放回之人,又将为未取之地布其先声耳。黄忠安下寨脚,径来见玄德,说魏延违了军令,可斩之。玄德急召魏延,魏延解冷苞至。玄德曰:“延虽有罪,此功可赎。”令魏延谢黄忠救命之恩,今后毋得相争。魏延顿首伏罪。善于调停。玄德重赏黄忠。黄忠故自不老。使人押冷苞到帐下,玄德去其缚,赐酒压惊,问曰:“汝肯降否?”冷苞曰:“既蒙免死,如何不降!刘璝、张任与某为生死之交;若肯放某回去,当即招二人来降,就献雒城。”玄德大喜,便赐衣服、鞍马,令回雒城。总是收川将之心。魏延曰:“此人不可放回。若脱身一去,不复来矣。”玄德曰:“吾以仁义待人,人不负我。”
却说冷苞得回雒城,见刘璝、张任,不说捉去放回,只说:“被我杀了十余人,夺得马匹逃回。”今人有讳言没体面事者,往往类此。刘璝忙遣人往成都求救。刘璋听知折了邓贤,大惊,慌忙聚众商议。长子刘循进曰:“儿愿领兵前去守雒城。”璋曰:“既吾儿肯去,当遣谁人为辅?”一人出曰:“某愿往。”璋视之,乃舅氏吴懿也。璋曰:“得尊舅去最好。谁可为副将?”吴懿保吴兰、雷同二人为副将。三人后皆为刘备所用。点二万军马,来到雒城。刘璝、张任接着,共言前事。吴懿曰:“兵临城下,难以拒敌,汝等有何高见?”冷苞曰:“此间一带正靠涪江,江水大急,前面寨占山脚,其形最低。某乞五千军,各带锹锄前去,决涪江之水,可尽淹死刘备之兵也。”热人用火,冷人用水。一笑。吴懿从其计,即令冷苞前往决水,吴兰、雷铜引兵接应。冷苞领命,自去准备决水器械。
却说玄德令黄忠、魏延各守一寨,自回涪城,与军师庞统商议。细作报说:“东吴孙权遣人结好东川张鲁,将欲来攻葭萌关。”张鲁兴兵,不从张鲁一边叙来,却从玄德一边听得,此省笔之法。玄德惊曰:“若葭萌关有失,截断后路,吾进退不得,当如之何?”庞统谓孟达曰:“公乃蜀中人,多知地理,去守葭萌关如何?”达曰:“某保一人与某同去守关,万无一失。”玄德问何人。达曰:“此人曾在荆州刘表部下为中郎将,乃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玄德大喜,实时遣孟达、霍峻守葭萌关去了。玄德此时腹背受敌,亦大危事,却只使两人去当后路,令人急欲观其后也。
庞统退归馆舍,门吏忽报:“有客特来相访。”统出迎接,见其人身长八尺,形貌甚伟;头发截短,披于颈上,发短而心甚长。衣服不甚齐整。统问曰:“先生何人也?”其人不答,径登堂仰卧床上。来得作怪。统甚疑之。再三请问。其人曰:“且消停,吾当与汝说知天下大事。”作怪,令人测摸不出。统闻之愈疑,命左右进酒食。其人起而便食,并无谦逊。饮食甚多,食罢又睡。一发作怪。统疑惑不定,使人请法正视之,恐是细作。法正慌忙到来,统出迎接,谓正曰:“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曰:“莫非彭永言乎?”奇。升阶视之。其人跃起曰:“孝直别来无恙!”正是:
只为川人逢旧识,遂令涪水息洪流。
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4
第六十三回 诸葛亮痛哭庞统 张翼德义释严颜
前文之决水者二:曹操之决泗水以淹下邳,决漳水以淹冀州也。后文之决水者一:关公之决湘江以淹七军是也。独此回于涪水之决,则欲决而不能决,道不果决。有前之二实,不可无此之一虚。有此之一虚,然后又有后之一实。文字有虚实相生之法,不意天然有此等妙事,以助成此等妙文。
观于庞统之死,而知荆州之所以失,关公之所以亡也。何也?庞统不死,则收川之事委之庞统,而孔明可以不离荆州;纵使抚川之事托之孔明,而荆州又可转付庞统,虽有吕蒙、陆逊,何所施其诡计哉!故凡荆州之失与关公之亡,不关于吕蒙之多智,陆逊之能谋,而特由于庞统之死耳。然则谓孔明之哭庞统,即为关公哭也可,即为荆州哭也可。
甚矣,躁进之心不可不戒,而人己猜嫌之情不可不忘也!庞统未死之时,星为之告变矣,梦为之告变矣,马又为之告变矣;而统乃疑孔明之忌己,欲功名之速立,遂使“凤兮凤兮”,反不如“鸿飞冥冥”,足以避弋人之害。呜呼!虽曰天也,岂非人也!
孔明隆中决策之语,其曰“外结孙权”,所谓东和孙权也;其曰“然后中原可图”,所谓北拒曹操也,其告关公即以此耳。况孙夫人在而孙、刘暂合,孙夫人去而孙、刘遂离。孙既与刘离,必将北与操合。濡须之战,权不致书于备以求援,而独致书于操以解兵,便有与操连和之机矣。孙与刘离不足忧,而曹与孙合则大可惧。苟但知北拒曹操,而不知东和孙权,其又何能拒操也耶?
冀德生平有快事数端:前乎此者,鞭督邮矣,骂吕布矣,喝长板矣,夺阿斗矣。然前数事之勇,不若擒严颜之智也;擒严颜之智,又不若释严颜之尤智也。未遇孔明之前,则勇有余而智不足;既遇孔明之后,则勇有余而智亦有余。盖一入孔明熏陶,而莽气化焉。勇不可学,而智可学。翼德之勇固其素有,而其智则孔明教之云。
严将军头本未尝断,而有“断头将军”语,遂使千古传为一美谈。文天祥《正气歌》曰:“为颜将军头。”而元人吊天祥诗亦曰:“忠如蜀将斩严时。”竟似严将军真曾断头也者。可见人虽不死,不可以畏死,虽不必不生,不可以贪生。
人但知树林中过去之张飞是假,不知大寨中跌足大叫之张飞亦是假。后之张飞,是以假张扮作真张飞;前之张飞,是以真张飞扮作假张飞。后之以假为假固奇,前之以真为假尤奇。
却说法正与那人相见,各抚掌而笑。庞统问之,正曰:“此公乃广汉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杰也。因直言触忤刘璋,被璋钳为徒隶,因此短发。”统乃以宾礼待之,问羕从何而来。羕曰:“吾特来救汝数万人性命。见刘将军方可说。”妙在不即说明,先作此惊人之语。法正忙报玄德。玄德亲自谒见,请问其故。羕曰:“将军有多少军马在前寨?”玄德实告:“有黄忠,魏延在彼。”羕曰:“为将之道,岂可不知地理乎?前寨靠涪江,若决动江水,前后以兵塞之,一人无可逃也。”冷苞之计,早被猜破。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临于此地,当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借决水一事,照下落凤坡。○方纔说地理,便又说天文。玄德即拜彭羕为幕宾,使人密报魏延,黄忠,教朝幕用心巡警,以防决水。不消移营,甚妙。黄忠,魏延商议:“二人各轮一日;如遇敌军到来,互相通报。”
却说冷苞见当夜风雨大作,引了五千军,径循江边而进,安排决江,只听得后面喊声大起。冷苞知有准备,急急回军。后面魏延引军赶来,川兵自相践踏。冷苞正奔走间,撞着魏延。交马不数合,被魏延活捉去了。冷苞第二次被擒。比及吴兰,雷同来接应时,又被黄忠一军杀来。魏延解冷苞到涪关。玄德责之曰:“吾以仁义相待,放汝回去,何敢背我!今次难饶!”将冷苞推出斩之,重赏魏延。玄德设宴款待彭羕。忽报荆州诸葛亮军师特遣马良奉书至此。玄德召入问之。马良礼毕曰:“荆州平安,不劳主公忧念。”遂呈上军师书信。玄德拆书观之,略云:
亮夜算太乙数,今年岁次癸亥,罡星在西方;又观干象,太白临于雒城之分,主将帅身上多凶少吉。切宜谨慎。彭羕之言,早与孔明相合。
玄德看了书,便教马良先回。玄德曰:“吾将回荆州,去论此事。”庞统暗思:“孔明怕我取了西州成了功,故意将此书相阻耳。”此士元不及孔明处。乃对玄德曰:“统亦算太乙数,已知罡星在西,应主公合得西川,别不主凶事。亦算得着。统亦占天文,见太白临于雒城,先斩蜀将冷苞,已应凶兆矣。只因自己心热,却画在姓冷的身上去。主公不可疑心,可急进兵。”玄德见庞统再三催促,乃引军前进。黄忠同魏延接入寨去。庞统问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画地作图。玄德取张松所遗图本对之,并无差错。照应画图。法正言:“山北有条有大路,正取雒城东门;山南有条小路,却取雒城西门。两条路俱可进兵。”庞统谓玄德曰:“统令魏延为先锋,取南小路而进;主公令黄忠作先锋,从山北大路而进。并到雒城取齐。”俱作画中人。玄德曰:“吾自幼熟于弓马,多行小路。军师可从大路去取东门,吾取西门。”庞统曰:“大路必有军邀拦,主公引兵当之。统取小路。”玄德曰:“军师不可。吾夜梦一神人,手执铁棒击吾右臂,觉来犹自臂痛。此行莫非不佳。”玄德以伏龙、凤雏为左右手,士元乃其右手也。庞统曰:“壮士临阵,不死带伤,理之自然也。何故以梦寐之事疑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书也。军师还守涪关,如何?”庞统大笑曰:“主公被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统独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前只肚里寻思,今却口中说出。心疑则致梦,何凶之有?统肝脑涂地,方称本心。主公再勿多言。来早准行。”当日传下号令,军士五更造饭,平明上马。黄忠,魏延领军先行。玄德再与庞统约定,忽坐下马眼生前失,把庞统掀将下来。又是一个预兆。玄德跳下马,自来笼住那马。玄德曰:“军师何故乘此劣马?”庞统曰:“此马乘久,不曾如此。”玄德曰:“临阵眼生,误人性命。吾所骑白马,性极驯熟。军师可骑,万无一失。劣马吾自乘之。”遂与庞统更换所骑之马。庞统谢曰:“深感主公厚恩。虽万死亦不能报也。”说出死字,又是一个预兆。遂各上马取路而进。玄德见庞统去了,心中甚觉不快,怏怏而行。又是一个预兆。
却说雒城中吴懿,刘瑰听知折了冷苞,遂与众商议。张任曰:“城东南山僻有一条小路,最为要紧,某自引一军守之。诸公紧守雒城,勿得有失。”忽报汉兵分两路前来攻城。张任急引三千军,先来抄小路埋伏。见魏延兵过,张任教尽放过去,休得惊动。后见庞统军来,张任军士,遥指军中大将,骑白马者必是刘备。的卢救了玄德,白马送了士元,前后遥遥相对。张任大喜,传令教如此如此。
却说庞统迤逦前进,抬头见两山狭窄,树木丛杂;又值夏未秋初,枝叶茂盛。百忙中又夹此闲景,正合七夕。庞统心下甚疑,勒住马问:“此处是何地名?”内有新降军士,指道:“此处地名落凤坡。”庞统惊曰:“吾道号凤雏,此处名落凤坡,不利于吾!”卧龙岗为孔明之始,落凤坡为士元之终,前后遥遥相对。令后军疾退。只听山坡前一声炮响,箭如飞蝗,只望骑白马者射来。可怜庞统竟死于乱箭之下。时年止三十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古岘相连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儿童惯识呼鸠曲,闾巷曾闻展骥才。预计三分平刻削,长躯万里独徘徊。谁知天狗流星坠,不使将军衣锦回。
先是东南有童谣云:
一凤并一龙,相将到蜀中。纔到半路里,凤死落坡东。风送雨,雨送风,隆汉兴时蜀道通,蜀道通时只有龙。又与紫虚上人语相应。○荆州之谣曰:“泥中轓龙向天飞。”西川之谣曰:“蜀道通时只有龙。”前之龙应在君,后之龙应在臣。
当日张任,射死庞统,汉军拥塞,进退不得,死者大半。前军飞报魏延。魏延忙勒兵欲回,奈山路狭窄,厮杀不得。又被张任截断归路,在高阜处,用强弓硬弩射来,魏延心慌。魏延不死者,天幸也。而士元独不得邀天幸,惜哉!有新降蜀兵曰:“不如杀奔雒城下,取大路而进。”延从其言,当先开路,杀奔雒城来。尘埃起处,前面一军杀至,乃雒城守将吴兰,雷同也;后面张任引兵追来。前后夹攻,把魏延围在垓心。魏延死战不能得脱。但见吴兰雷同后军自乱,二将急回马去救。魏延乘势赶去,当先一将,舞拍马,大叫:“文长,吾特来救汝!”视之,乃老将黄忠也。前是魏延两擒冷苞,此是黄忠两救魏延。一回之中,又自相对。两下夹攻,杀败吴雷二将,直冲至雒城之下。刘瑰引兵杀出,却得玄德在后当住接应。黄忠,魏延翻身便回。玄德军马比及奔到寨中,张任军马又从小路里截出。刘瑰,吴兰,雷同,当先赶来。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战且走,奔回涪关。凤既死,龙亦受困。蜀兵得胜,迤逦追赶。玄德人困马乏,那里有心厮杀,且只顾奔走。将近涪关,张任一军追赶至紧。幸得左边刘封,右边关平,二将引三万生力兵截出,杀退张任;还赶二十里,夺回战马极多。白马既亡,别马何用。
玄德一行军马,再入涪关。问庞统消息。有落凤坡逃得性命的军士,报说:“军师连人带马,被乱箭射死于坡前。”玄德闻言,望西痛哭不已。接舆之歌,是悲生凤;玄德之哭,是悲死凤。遥为招魂设祭,诸将皆哭。黄忠曰:“今番折了庞统军师,张任必然来攻打涪关,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荆州,请诸葛军师来商议收川之计。”正说之间,人报“张任引军直临城下搦战。”黄忠,魏延皆西要出战。玄德曰:“锐气新挫,宜坚守以待军师来到。”黄忠魏延领命,只紧守城池。玄德写一封书,教关平分付:“你与我往荆州请军师去。”为后文关公守荆州伏笔。关平领了书,星夜往荆州来。玄德自守涪关,并不出战。
却说孔明在荆州,时当七夕佳节,大会众官夜宴,共说收川之事。只见正西上一星,其大如斗,从天坠下,流光四散。孔明失惊,掷杯于地,掩面哭曰:“哀哉!痛哉!”众官慌问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于军师;天狗犯于吾军,只因天上一狗,却失人间一凤。○此句补前文所未及。太白临于雒城,已拜书主公,教谨防之。谁想今夕西方星坠,庞士元命必休矣!”言罢,大哭曰:“今吾主丧一臂矣!”与玄德之梦相应。众官皆惊,未信其言。孔明曰:“数日之内,必有消息。”是夕酒不尽欢而散。数日之后,孔明与云长等正坐间,人报关平到。众官皆惊。关平入,呈上玄德书信。孔明视之,内言:“本年七月初七日,庞军师被张任在落凤坡前箭射身故。”本为渡鹊佳期,却为落凤忌日。孔明大哭,众官无不垂泪。孔明曰:“既主公在涪关,进退两难之际,亮不得不去。”西川失了一凤,换去一龙。云长曰:“军师去,谁人保守荆州?荆州乃重地,干系非轻。”孔明曰:“主公书中虽不明写其人,吾已知其意了。”在下书人身上着眼。乃将玄德书与众官看曰:“主公书中,把荆州托在吾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虽然如此,今教关平赍书前来,其意欲云长公当此重任。玄德差关平之意,在孔明口中说出,妙。云长想桃园结义之情,又将首回中事一提。可竭力保守此地。责任非轻,公宜勉之。”荆州去了一龙,只留一虎。云长更不推辞,慨然领诺。孔明设宴,交割印绶。云长双手来接。孔明擎着印曰:“这干系都在将军身上。”郑重之至,写得如画。云长曰:“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与庞统说死字,前后相对。孔明见云长说个“死”字,心中不悦;欲待不与,其言已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来到,当如之何?”云长曰:“以力拒之。”孔明又曰:“倘曹操,孙权,齐起兵来,如之奈何?”云长曰:“分兵拒之。”孔明曰:“若如此,荆州危矣!未得西川,而荆州之失已兆于此。吾有八个字,将军牢记,可保守荆州。”云长问那八个字。孔明曰:“北拒曹操,东和孙权。”只重在东和孙权一句,八个字只两个字耳。若北拒曹操,关公已知之矣。云长曰:“军师之言,当铭肺腑。”孔明遂与了印绶,令文官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将糜芳,廖化,关平,周仓,一班儿辅佐云长,同守荆州。自六十回中玄德入川之后,便与云长不复相见;今自此回中孔明入川之后,亦不得复与云长相见。读书至此,为之愀然。一面亲自统兵入川。先拨精兵一万,教张飞部领,取大路杀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为头功。一路旱军。又拨一枝兵,教赵云为先锋,溯江而上,会于雒城。一路水军。孔明随后引简雍、蒋琬等起行。那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乃荆襄名士,现为书记。此处铺叙蒋琬来历,殊不费笔。当日孔明引兵一万五千,与张飞同日起行。
张飞临行时,孔明嘱付曰:“西川豪杰甚多,不可轻敌。为严颜伏笔。于路戒约三军,勿得掳掠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处,并宜存恤,勿得恣逞鞭挞士卒。望将军早会雒城,不可有误。”张飞欣然领诺,上马而去,迤逦前行。所到之处,但降者秋毫无犯。径取汉川路。前至巴郡,细作回报:“巴郡太守严颜,乃蜀中名将;年纪虽高,精力未衰;善开硬弓,使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隐然又是一个黄忠。据住城郭,不竖降旗。”张飞教离城十里下寨,差人入城去:“说与老匹夫,早早来降,饶你满城百姓性命!若不归顺,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却说严颜在巴郡,闻刘璋差法正请玄德入川,拊心而叹曰:“此所谓独坐穷山,引虎自卫者也。”可谓老识。后闻玄德据住涪关,大怒,屡欲提兵往战,又恐这条路上有兵来。补笔周到。当日闻知张飞兵到,便点起本部五六千人马,准备迎敌。或献计曰:“张飞在当阳长阪,一声喝退曹兵百万之众。曹操亦闻风而避之,不可轻敌。又将四十二回中事一提。今只宜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彼军无粮,不过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张飞性如烈火,专要鞭挞士卒;如不与战,必怒;怒则必以暴厉之气,待其军士;军心一变,乘势击之,张飞可擒也。”以昔日张飞度之。严颜从其言,教军士尽数上城守护。忽见一个军士,大叫:“开门!”严颜教放入问之。那军士告说是张将军差来的,把张飞言语依直便说。严颜大怒,骂曰:“匹夫怎敢无礼!吾严将军岂降贼者乎!借你口说与张飞!”唤武士把军士割下耳鼻,却放回寨。写严颜如此触怒张飞,愈见下文义释之奇。军人回见张飞,哭告严颜如此毁骂。张飞大怒,咬牙睁目,披挂上马,自变量百骑来巴郡城下搦战。城上众军百般痛骂。张飞性急,几番杀到吊桥,要过护城河,又被乱箭射回。到晚全无一个人出,张飞忍一肚气还寨。次日早晨,又引军去搦战。那严颜在城敌楼上,一箭射中张飞头盔。与黄忠射关公盔缨前后相对。飞指而恨曰:“吾拿住你这老匹夫,必亲自食你肉!”写张飞如此忿怒,愈见下文义释之奇。到晚又空回。第三日,张飞引了军,沿城去骂。原来那座城子是个山城,周围都是乱山。张飞自乘马登山,下视城中,见军士尽皆披挂,分列队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又见民夫来来往往,搬砖运石,相助守城。张飞教马军下马,步军皆坐,引他出敌,并无动静。又骂了一日,依旧空回。至此已气了三日。张飞在寨中,自思:“终日叫骂,彼只不出,如之奈何?”猛然思得一计,教众军不要前去搦战,都结束停当在寨中等候厮杀;却只教三五十个军士,直去城下叫骂,引严颜军出来,便与厮杀。张飞磨拳擦掌,只等敌军来。小军连骂了三日,全然不出。又气了三日。张飞眉头一皱,又生一计,传令教军士四散砍打柴草,寻觅路径,不来搦战。张飞此时不减孔明之谋。严颜在城中,连日不见张飞动静,心中疑惑,着十数个小军士,扮作张飞砍柴的军士,潜地出城,杂在军内,入山中探听。已在张飞算中。
当日诸军回寨。张飞坐在寨中,顿足大骂:“严颜老匹夫,枉气杀我!”此是昔日张飞真面目,却是今日张飞假腔调。只见帐前三四个人说道:“将军不须心焦。这几日打探得有一条小路,可以偷过巴郡。”张飞故意大叫曰:“既有这个去处,何不早来说!”莽人假莽,粗人假粗,却正是极精极细。众应曰:“这几日却纔哨探得出。”张飞曰:“事不宜迟,只今夜二更造饭,趁三更月明,拔寨都起,人衔枚,马去铃,悄悄而行。我自前面开路,汝等依次而行。”传了令便满寨告报。妙人妙计。探细的军听得这个消息,尽回城中来,报与严颜。颜大喜曰:“我算定这匹夫忍耐不得!能料其粗,不能料其细;能料其莽,不能料其细。你偷小路过去,须是粮草辎重在后;我截住后路,你如何得过?好无谋匹夫,中我之计!”谁知反中了张飞之计。实时传令,教军士准备赴敌:“今夜二更也造饭,三更出城,伏于树木丛杂去处。只等张飞过咽喉小路去了,车仗来时,只听鼓响,一齐杀出。”传了号令,看看近夜,严颜全军尽皆饱食,披挂停当,悄悄出城,四散伏住,只听鼓响;严颜自引十数裨将,下马伏于林中。
约三更后,遥望见张飞亲自在前,横矛纵马,悄悄引军前进。读者至此,正不知张飞如何用计,若如此定为严颜所算。去不得三四里,背后车仗人马,陆续进发。严颜看得分晓,偏说是看得分晓。一齐擂鼓,四下伏兵尽起。正来抢夺车仗,背后一声锣响,一彪军掩到,大喝:“老贼休走!我等的你恰好!”严颜猛回头看时,为首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使丈八矛,骑深乌马,乃是张飞。忽然有两张飞,好生作怪。读者至此,几疑是《西游记》身外身法矣。四下里锣声大震,众军杀来。严颜见了张飞,举手无措。交马战不一合,张飞卖个破绽;严颜一刀砍来,张飞闪过,撞将入去,扯住严颜勒甲缝,生擒过来,掷于地下;众军向前,用索绑缚住了。原来先过去的是假张飞。此处方纔叙明,绝妙用笔。料道严颜击鼓为号,张飞却教鸣金为号;金响诸军齐到,川兵大半弃甲倒戈而降。
张飞杀到巴郡城下,后军已自入城。张飞叫休杀百姓,出榜安民。群刀手把严颜推至。张飞坐于厅上,严颜不肯跪下。硬汉。飞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将到此,为何不降,而敢拒敌?”严颜全无惧色,回叱飞曰:“汝等无义,侵我州郡!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一语传为千古美谈。飞大怒,喝左右斩来。严颜喝曰:“贼匹夫!要砍便砍,何怒也?”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阶喝退左右,亲解其缚,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头便拜曰:“适来言语冒渎,幸勿见责。吾素知老将军乃豪杰之士也。”此处出人意外,不但严颜所不料,亦读者所不料也。严颜感其恩义,乃降。后人有诗赞严颜曰:
白发居西蜀,清名震大邦。忠心如皎日,浩气卷长江。宁可断头死,安能屈膝降?巴州年老将,天下更无双。
又有赞张飞诗曰:
生获严颜勇绝伦,惟凭义气服军民。至今庙貌留巴蜀,社酒鸡豚日日春。
张飞请问入川之计。严颜曰:“败军之将,荷蒙厚恩,无以为报,愿施犬马之劳。不须张弓只箭,径取成都。”正是:
只因一将倾心后,致使连城唾手降。
未知其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4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 杨阜借兵破马超
张任设伏以害庞统,孔明亦设伏以捉张任。同一伏也,而任则在山城,孔明则在平岸;张任则在林木,孔明则在芦苇;张任以强弓硬弩,孔明以长槍砍刀;张任之伏止一处,孔明伏不止一处;张任意在射杀,孔明意在捉活:又有甚不同者。则孔明之用兵为独奇。
玄德获张任,正当为庞统报仇,而不忍杀之,而欲降之。何哉?盖欲资其才以为用耳。章鄞射杀项梁,而项羽折箭以誓之;朱鲔谮杀刘演,而光武指河而誓之。天下未平,不敢怀怨以待人也。且勿论其远者,曹操不记杀典韦之怨而纳张绣,孙权不记杀凌操之怨而纳甘宁,亦此意也。乃玄德欲任降,而任终不肯降,若张任者,则真断头将军矣。
杨阜之为韦康报仇,义也;而其攻马超以助曹操,则非义。马腾两番受诏,两番讨贼,固汉之忠臣也;其子之欲雪父恨则孝,承父志而讨国贼则忠。奉一欺君罔上之曹操,而攻一忠孝之马超,以超为贼,而不知操之为贼,故杨阜之义,君子无取焉。
或曰:杨阜之助操以算马超,与陈登之助操以算吕布,将毋同乎?予曰:不同。马超孝子也,吕布无父之人也。且登之助操,在许田射鹿之前,尔时衣诏未发也,董贵人未死也。魏公未称,九锡未加,操之逆未露,而操之恶未彰,则其挟天子以令诸侯者,陈登信而助之无怪也。至于阜,而衣带诏发矣,董贵人死矣,魏公已称,九锡已加矣。操为国贼,而助国贼者亦贼,杨阜其何说之辞?
五虎将中,关、张、超、黄皆大将才也。若马超,则丁为战将,而不可为大将。其杀韦康,屠百姓,不得谓之仁矣;其不疑杨阜,不得谓之智矣。前既惑于曹操,而攻韩遂;后复归于张鲁,而拒玄德:此其识见,当在四人之下。
人谓姜叙之母,同于太史慈之母:慈之母勉其子以报孔融,叙之母勉其子以报韦康,此则其可嘉者也。我谓姜叙之母,异于徐庶之母:庶之母知操之为贼,叙之母不知讨操者之非贼而助操者之为贼,此则其可惜者也。人谓赵昂之妻异于吕布之妻:布之妻阻其夫之出战,昂之妻励其夫以起兵,此则其可嘉者也。我谓赵昂之妻,同于刘表之妻:表之妻背刘备而从曹操,致其身与子俱死;昂之妻助曹操以攻马超,身幸免于死,而亦致其子于死。此又其可惜者也。虽然,郭嘉、程昱等辈,天下所称智谋之士,犹然不明顺逆,而何论于妇人哉?尚论者于杨氏、王氏可勿讥云。
此回自孔明捉张任之后,便当接马超攻葭萌之事。而马超攻葭萌,由于张鲁遗马超;张鲁遣马超,由于马超投张鲁;马超投张鲁,则又由于杨阜破马超。夫杨阜之与刘璋,风马牛不相及也。而寻原溯委,遂忽然夹叙陇中一段文字,却与五十九回之末遥遥相接,此等叙事,宜求之《左传》、《史记》之中。
却说张飞问计于严颜,颜曰:“从此取雒城,凡守御关隘,都是老夫所管,官军皆出于掌握之中。今感将军之恩,无可以报,老夫当为前部,所到之处,尽皆唤出拜降。”只因一个断头将军,引出无数降将军。张飞称谢不已。于是严颜为前部,张飞领军随后。凡到之处,尽是严颜所管,都唤出投降。有迟疑未决者,颜曰:“我尚且投降,何况汝乎?”自是望风归顺,并不曾厮杀一场。省事亦省笔。○以下按过翼德一边,接叙玄德一边。
却说孔明已将起程日期申报玄德,教都会聚雒城。玄德与众官商议:“今孔明、翼德分两路取川,会于雒城,同入成都。水陆舟车已于七月二十日起程,此时将及待到。今我等便可进兵。”黄忠曰:“张任每日来搦战,见城中不出,彼军懈怠不做准备,今日夜间,分兵劫寨,胜如白昼厮杀。”上既写翼德,下又写黄忠。玄德从之。教黄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当夜二更,三路军马齐发。张任果然不做准备。汉军拥入大寨,放起火来,烈焰腾空。蜀兵奔走,连夜直赶到雒城,城中兵接应入去。玄德还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围住攻打。张任按兵不出。攻到第四日,若孔明未来,便能攻破雒城,便不见孔明用计之妙。玄德自提一军攻打西门,令黄忠、魏延在东门攻打,留南门放军行走。原来南门一带,都是山路;北门有涪水,因此不围。张任望见玄德在西门,骑马往来,指挥打城,从辰至未,人马渐渐力乏。张任教吴兰、雷铜二将引兵出北门,转东门,敌黄忠、魏延;自己却引军出南门,转西门,单迎玄德。前射白马将,是射着假玄德;今出雒城门,是来寻真玄德。城内尽拨民兵上城,擂鼓助喊。
却说玄德见红日平西,教后军先退。军士方回身,城上一片声喊起,南门内军马突出。张任径来军中捉玄德,玄德军中大乱。黄忠、魏延又被吴兰、雷铜敌住,两下不能相顾。玄德敌不住张任,拨马往山僻小路而走。张任从背后追来,看看赶上。玄德独自一人一马。张任自变量骑赶来。读至此为玄德一吓。玄德正望前尽力加鞭而行,忽山路一军冲来。读至此又为玄德一吓。玄德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天亡我也!”每于接笋处故作惊人之笔。只见来军当头一员大将,乃是张飞。原来张飞与严颜正从那条路上来,望见尘埃起,知与川兵交战。张飞当先而来,张将军来得突兀,来得凑巧,不如此,不见义释严颜之妙。正撞着张任,便就交马。战到十余合,背后严颜引兵大进。张任火速回身。张飞直赶到城下。张任退入城,拽起吊桥。张飞回见玄德曰:“军师溯江而来,尚且未到,反被我夺了头功。”有得他说嘴。玄德曰:“山路险阻,如何无军阻当,长驱大进,先到于此?”张飞曰:“于路关隘四十五处,皆出老将严颜之功,因此于路并不曾费分毫之力。”不是义释一人,却是智收诸郡。遂把义释严颜之事,从头说了一遍,引严颜见玄德。玄德谢曰:“若非老将军,吾弟安能到此?”即脱身上黄金锁子甲以赐之。为已降者奖,又为未降者劝。严颜拜谢。正待安排宴饮,忽闻哨马回报:“黄忠、魏延和川将吴兰、雷铜交锋,城中吴懿、刘璝又引兵助战,两下夹攻,我军抵敌不住,魏、黄二将败阵投东去了。”不从黄、魏一边叙来,却在刘张一边听得,省笔之法。张飞听得,便请玄德分兵两路,杀去救援。于是张飞在左,玄德在右,杀奔前来。吴懿、刘璝见后面喊声起,慌退入城中。吴兰、雷铜只顾引兵追赶黄忠、魏延,却被玄德、张飞截住归路。黄忠、魏延又回马转攻。吴兰、雷铜料敌不住,只得将本部军马前来投降。严颜之后,又是两个降将军。玄德准其降,收兵近城下寨。
却说张任失了二将,心中忧虑。吴懿、刘璝曰:“兵势甚危,不决一死战,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去成都,见主公告急;雒城求救于成都,便为成都求救于汉中张本。一面用计敌之。”张任曰:“吾来日领一军搦战,诈败,引转城北;城内再以一军冲出,截断其中:可获胜也。”吴懿曰:“刘将军相辅公子守城,我引兵冲出助战。”约会已定。次日,张任自变量千人马,摇旗呐喊,出城搦战。张飞上马出迎,更不打话,与张任交锋。战不十余合,张任诈败,繞城而走。张飞尽力追之,吴懿一军截住,张任引军复回,把张飞围在垓心,进退不得。黄忠、魏延捉张任不得,张飞亦捉张任不得,方见下文孔明之妙。正没奈何,只见一队军从江边杀出。当先一员大将,挺槍跃马,与吴懿交锋,只一合,生擒吴懿,战退敌军,救出张飞。视之,乃赵云也。赵云此来,亦来得突兀,来得凑巧,与上文张飞来法一样笔墨。飞问:“军师何在?”云曰:“军师已至,想此时已与主公相见了也。”叙法甚妙。二人擒吴懿回寨。张任自退入东门去了。
张飞、赵云回寨中,见孔明、简雍、蒋琬已在帐中。飞下马来参军师。不向孔明一边叙来,却从张飞一边看出,用笔之妙。孔明惊问曰:“如何得先到?”玄德具述义释严颜之事。孔明贺曰:“张将军能用谋,皆主公之洪福也。”赵云解吴懿见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吴懿曰:“我既被捉,如何不降?”又是一个降将军。玄德大喜,亲解其缚。孔明问:“城中有几人守城?”吴懿曰:“有刘季玉之子刘循,辅将刘璝、张任。刘璝不打紧;张任乃蜀郡人,极有胆略,不可轻敌。”但借吴懿口中写张任,写张任正是写孔明。孔明曰:“先捉张任,然后取雒城。”问:“城东这座桥名为何桥?”吴懿曰:“金雁桥。”孔明遂乘马至桥边,繞河看了一遍,回到寨中,唤黄忠、魏延听令曰:“离金雁桥南五六里,两岸都是芦苇蒹葭,可以埋伏。金雁桥可为落凤坡答礼。魏延引一千槍手伏于左,单戳马上将;黄忠引一千刀手伏于右,单砍坐下马。杀散彼军,张任必投山东小路而来。张翼德引一千军,伏在那里,就彼处擒之。”又唤赵云伏于金雁桥北:“待我引张任过桥,你便将桥拆断,却勒兵于桥北,遥为之势,使张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却好中计。”每处用计,只是如此如此而已,此处详叙在前,又是一样笔法。调遣已定,军师自去诱敌。
却说刘璋差卓鹰、张翼二将,前至雒城助战。张任教张翼与刘璝守城,自与卓膺为前后二队,任为前队,膺为后队,出城退敌。孔明引一队不整不齐军,妙在不整不齐。过金雁桥来与张任对阵。孔明乘四轮车,纶巾羽扇而出,两边百余骑簇拥,遥指张任曰:“曹操以百万之众,闻吾之名,望风而走;今汝何人,敢不投降?”天下惟没用的人,最会说大话。不但不整不齐是诱敌,即说大话亦是诱敌。张任看见孔明军伍不齐,在马上冷笑曰:“人说诸葛亮用兵如神,原来有名无实!”把槍一招,大小军校齐杀过来。孔明弃了四轮车,上马退走过桥。张任从背后赶来,过了金雁桥,见玄德军在左,严颜军在右,冲杀将来。张任知是计,急回军时,桥已拆断了。过桥拆桥,何今日孔明之多也。一笑。欲投北去,只见赵云一军隔岸摆开,遂不敢投北,径往南繞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早到芦苇丛杂处。魏延一军从芦中忽起,都用长槍乱戳。黄忠一军伏在芦苇里,用长刀只剁马蹄。江边芦苇,可为城边林木答礼。马军尽倒,皆被执缚,步军那里敢来?张任自变量十骑望山路而走,正撞着张飞。张任方欲退走,张飞大喝一声,众军齐上,将张任活捉了。原来卓膺见张任中计,已投赵云军降了,又是一个降将军。○省笔法。一发都到大寨。玄德赏了卓膺。张飞解张任至。孔明亦坐于帐中。玄德谓张任曰:“蜀中诸将,望风而降,汝何不早投降?”张任睁目怒叫曰:“忠臣岂肯事二主乎?”玄德曰:“汝不识天时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后也不降!可速杀我!”不肯诈降是硬汉,便说实话是直汉。玄德不忍杀之。张任厉声高骂。孔明命斩之,以全其名。张任倒是断头将军。后人有诗赞曰:
烈士岂甘从二主,张君忠勇死犹生。高明正似天边月,夜夜流光照雒城。
玄德感叹不已,令收其尸首,葬于金雁桥侧,以表其忠。不取其头祭庞统,而反葬之,所以收川中之人心也。不是为死,正是为生。
次日,令严颜、吴懿等一班蜀中降将为前部。直至雒城,大叫:“早开门受降,免一城生灵受苦!”刘璝在城上大骂。严颜方待取箭射之,忽见城上一将,拔剑砍翻刘璝,开门投降。又是一个降将军,却断他人之头以来降。玄德军马入雒城,刘循开西门走脱,投成都去了。玄德出榜安民。杀刘璝者,乃武阳人张翼也。叙明在后,笔法又变。玄德得了雒城,重赏诸将。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宁,可令张翼、吴懿引赵云抚外水、定江、犍为等处所属州郡;令严颜、卓膺引张飞抚巴西、德阳所属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即勒兵回成都取齐。”先得外郡,便先抚外郡,处置得宜。张飞、赵云领命,各自引兵去了。孔明问:“前去有何处关隘?”蜀中降将曰:“止绵竹有重兵守御;若得绵竹,成都唾手可得。”孔明便商议进兵。法正曰:“雒城既破,蜀中危矣。主公欲以仁义服众,且勿进兵。某作一书上刘璋,陈说利害,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便令写书,遣人径往成都。前张松致书于玄德,致不过来;今法正致书于刘璋,却公然致去。
却说刘循逃回见父,说雒城已陷,刘璋慌聚众官商议。从事郑度献策曰:“今刘备虽攻城夺地,然兵不甚多,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不如尽驱巴西、梓潼民过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尽皆烧除,深沟高垒,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彼兵自走。我乘虚击之,备可擒也。”亦似李左军教陈余之计。刘璋曰:“不然。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备敌也。此言非保全之计。”刘璋虽暗,亦有仁心。然从来有仁心者,每每吃亏,每每失事,为之一叹。正议间,人报法正有书至。刘璋唤入。呈上书。璋拆开视之。其略曰:
昨蒙遣差结好荆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荆州眷念旧情,不忘族谊。主公若得幡然归顺,量不薄待。望三思裁示。
刘璋大怒,扯毁其书,大骂:“法正卖主求荣,忘恩背义之贼!”逐其使者出城。刘璋既不听郑虔之策,又不即从法正之言,犹豫不决,正是刘表、袁绍一流人。实时遣妻弟费观,提兵前去守把绵竹。费观举保南阳人姓李,名严,字方正,一同领兵。当下费观、李严点三万军来守绵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也,上书与刘璋,请往汉中借兵。璋曰:“张鲁与吾世仇,安肯相救?”今有与所亲为仇,而致欲结其仇以攻亲者矣。亲既变仇,而欲仇反变亲,不亦难乎?为之一叹。和曰:“虽然与我有仇,刘备军在雒城,势在危急,唇亡则齿寒,若以利害说之,必然肯从。”璋乃修书遣使前赴汉中。
却说马超自兵败入羌,二载有余,结好羌兵,攻拔陇西州郡。所到之处,尽皆归降,因刘璋求救于汉中,本该接叙张鲁;却放下张鲁,接叙马超。盖为马超投张鲁,张鲁遣马超之由也。此等叙事,如连山断岭,笔法逼真龙门。惟冀城攻打不下。刺史韦康,累遣人求救于夏侯渊。韦康求救于夏侯渊,与刘璋求救于张鲁,两相映衬。渊不得曹操言语,未敢动兵。韦康见救兵不来,与众商议,不如投降马超。参军杨阜哭谏曰:“超等叛君之徒,岂可降之?”康曰:“事势至此,不降何待?”阜苦谏不从。韦康大开城门,投拜马超。韦康出降,与后文刘璋出降,两相映衬。超大怒曰:“汝今事急请降,非真心也!”将韦康四十余口尽斩之,不留一人。马超杀韦康而失州郡之心,与后文玄德不害刘璋以收州邵之心,正是相反。有人言杨阜劝韦康休降,可斩之。超曰:“此人守义,不可斩也。”复用杨阜为参军。马超用杨阜,与后文玄德用刘巴、黄权,又相类而相反。阜荐梁宽、赵衢二人,超尽用为军官。此时一似真降者。杨阜告马超曰:阜妻死于临洮,乞告两个月假,归葬其妻便回。马超从之。
杨阜过历城,来见抚彝将军姜叙。叙与阜是姑表兄弟:叙之母是阜之姑,时年已八十二。当日,杨阜入姜叙内室,拜见其姑,哭告曰:“阜守城不能保,主亡不能死,愧无面目见姑。马超叛君,妄杀郡守,一州士民无不恨之。今吾兄坐据历城,竟无讨贼之心,此岂人臣之理乎?”言罢泪流出血。杨阜思报其主,当与许贡之客并称。叙母闻言,唤姜叙入,责之曰:“韦使君遇害,亦尔之罪也。”又谓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禄,何故又兴心讨之?”阜曰:“吾从贼者,欲留残生,与主报冤也。”叙曰:“马超英勇,急难图之。”阜曰:“有勇无谋,易图也。吾已暗约下梁宽、赵衢。兄若肯兴兵,二人必为内应。”方知所荐二人,不是真荐。叙母曰:“汝不早图,更待何时,谁不有死,死于忠义,死得其所也。勿以我为念。汝若不听义山之言,吾当先死,以绝汝念。”一个女丈夫,可比断头将军。叙乃与统兵校尉尹奉、赵昂商议。原来赵昂之子赵月,现随马超为裨将。赵昂当日应允,归见其妻王氏曰:“吾今日与姜叙、杨阜、尹奉一处商议,欲报韦康之仇。吾想子赵月现随马超,今若兴兵,超必先杀吾子,奈何?”亦有谋及妇人而不失者,赵昂是也。其妻厉声曰:“雪君父之大耻,虽丧身亦不惜,何况一子乎!君若顾子而不行,吾当先死矣!”又一个女丈夫,可比断头将军。赵昂乃决。次日一同起兵。姜叙、杨阜屯历城,尹奉、赵昂屯祁山。王氏乃尽将首饰资帛,亲自往祁山军中赏劳军士,以励其众。当以夫人为主帅,以赵昂为偏裨。马超闻姜叙、杨阜会合尹奉、赵昂举事,大怒,即将赵月斩之。赵昂先送了一个儿子。令庞德、马岱尽起军马,杀奔历城来。姜叙、杨阜引兵出。两阵圆处,杨阜、姜叙衣白袍而出,与马超在潼关时,正相映像。○叙与阜以干表兄弟而相援,备与璋以同宗兄弟而相攻,为之一叹。大骂曰:“叛君无义之贼!”马超大怒,冲将过来,两军混战。姜叙、杨卓如何抵得马超,大败而走。马超驱兵赶来。背后喊声起处,尹奉、赵昂杀来。超急回时,两下夹攻,首尾不能相顾。正鬬间,刺斜里大队军马杀来。原来是夏侯渊得了曹操军令,正领军来破马超。超如何当得三路军马,大败奔回。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到得翼城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梁宽、赵衢立在城上,大骂马超;将马超妻杨氏从城上一刀砍了,撇下尸首来;又将马超幼子三人,并至亲十余口,都从城上一刀一个,剁将下来。超气噎塞胸,几乎坠下马来。杀了韦康一家,出乎尔者反乎尔,人苦不絜矩耳。背后夏侯渊引兵追赶。超见势大,不取恋战;与庞德、马岱杀开一条路走。前面又撞见姜叙、杨阜,杀了一阵;冲得过去,又撞着尹奉、赵昂,杀了一阵。零零落落,剩得五六十骑,连夜奔走,四更前后,走到历城下,守门者只道姜叙兵回,开门接入。超从城南门边杀起,尽洗城中百姓。百姓何辜,所谓怒于室而作色于市者也。至姜叙宅,拿出老母。母全无惧色,指马超而大骂。超大怒,自取剑斩之。姜叙又送了一个母亲。尹奉、赵昂全家老幼,亦尽被马超所杀。尹、赵又送了两家老幼。昂妻王氏因在军中得免于难。照应前文。次日,夏侯渊大军至,马超弃城杀出,望西而逃。行不得二十里,前面一军摆开,为首的是杨阜。超切齿而恨,拍马挺槍刺之。阜宗弟七人,一齐来助战。马岱、庞德敌住后军。阜弟七人,皆被马超杀死。杨阜又送了七个兄弟。阜身中五槍,犹然死战。后面夏侯渊大军赶来,马超遂走。只有庞德、马岱五七骑后随而去。夏侯渊自行安抚陇西诸州人民,令姜叙等各各分守,用车载杨阜赴许都,见曹操。操封阜为关内侯。阜辞曰:“阜无捍难之功,又无死难之节,于法当诛,何颜受职。”操嘉之,卒与之爵。可谓操之忠臣。
却说马超与庞德、马岱商议,径往汉中投张鲁。此处方接入汉中。张鲁大喜,以为得马超,则西可以吞益州,东可以拒曹操,乃商议欲以女招超为婿。大将杨柏谏曰:“马超妻子遭惨祸,皆超之贻害也。主公岂可以女与之?”鲁从其言,遂罢招婿之议。张鲁欲婿马超而不果,与袁术欲婚吕布而不遂,前后遥遥相对。或以杨柏之言告知马超。超大怒,有杀杨柏之意。为后文杀杨柏伏笔。杨柏知之,与兄杨松商议,亦有图马超之心。为后文杨松谮马超伏笔。正值刘璋遣使求救于张鲁,鲁不从。忽报刘璋又遣黄权到。权先来见杨松,说:“东西两川,实为唇齿;西川若破,东川亦难保矣。今若肯相救,当以二十州相酬。”与孙权援刘备而欲以荆州九郡为谢,一实一虚,又相映像。松大喜,即引黄权来见张鲁,说唇齿利害,更以二十州相谢。鲁喜其利,从之。巴西阎圃谏曰:“刘璋与主公世仇,今事急求救,诈许割地,不可从也!”忽阶下一人进曰:“某虽不才,愿乞一旅之师,生擒刘备。务要割地以还。”正是:
方看真主来西蜀,又见精兵出汉中。
未知其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4
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
孙权与刘表为仇,刘璋亦与张鲁为仇;黄权之求救于汉中,如鲁肃之吊丧于江夏,所谓同舟遇风,吴越可以相济者也。然玄德助仲谋,而张鲁不能助季玉,何哉?盖孙与刘非操之所能间也,璋与鲁则孔明之所能间者也。然使张鲁不用杨松,虽有间亦不能入,则非孔明之能间之,一张鲁之自间之耳。
蔡瑁在荆州,而刘备不能安其身;杨松在汉中,而马超亦不能安其身,是则同矣。然备之依表,欲以拒曹,超之归鲁,乃欲攻备,则超之志异于备矣。我方欲讨国贼,而伐其同心讨贼之人;我方欲报父仇,而伐其与父同事之友。超其忘衣带诏之事乎?不独内有杨松,而欲立功于葭萌为势之所不能;纵使内无杨松,而欲立功于葭萌,亦为理之所不可。
关公之欲与马超比试,非真欲与之比试也,欲借此以压服其心也。汉高初见英布,而倨傲跣腆以折之,恐其骄则不为我用耳。马超新降,其视川中诸将无出我右,将不免于自矜。得孔明一书,方知翼德之上又有绝伦超群如关公者,而超之骄气折矣。关公见书而笑曰:“孔明知吾心。”孔明其知此心哉!
玄德当奔走流离之时,而不忍弃百姓,而一得西川,乃欲以民田赏功,是不可无子龙之谏也。子龙爱民所以爱国,爱国则不复爱家。前于取桂阳之时,不以妻子动其心,今于入川之后,不以田宅累其念,有古大臣之风焉,岂独一名将之才足以尽之!
子产之言曰:水懦弱,民狎而玩之,故多死焉;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凡子产之用猛,正其善于用宽也。孔明之治蜀,其得此意乎?法行而知恩,即猛以济宽之道。玄德以孔明为水,而当其治蜀,则又不为水而为火矣。曹操徙刘琮于青州,而杀其母子;刘备迁刘璋于公安,而归其财物,则备与操异矣。刘备宽以抚蜀,而收之以恩;诸葛严以治蜀,而绳之以法,则亮又与备异矣。盖我与敌取其相反:敌以暴,我以仁,敌以急,我以缓,以相反为能者也。君与相取其相济:君以仁,相以义,君以柔,相以刚,以相济为用者也。不相反,则无以相胜;不相济,则无以相成。
却说阎圃正劝张鲁勿助刘璋,只见马超挺身出曰:“超感主公之恩,无可上报,愿领一军攻取葭萌关,生擒刘备,忘了董承义状。务要刘璋割二十州奉还主公。”张鲁大喜,先遣黄权从小路而回,随即点兵二万与马超。此时庞德卧病不能行,留于汉中。为后文归曹操张本。张鲁令杨柏监军,超与弟马岱选日起程。
却说玄德军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书人回报说:“郑虔劝刘璋尽烧野谷并各处仓廪,率巴西之民,避于涪水西,深沟高垒而不战。”前既在刘璋一边写来,此又在玄德一边听得,是两边双叙法。笔有省处,亦有不省处,变化不同。玄德、孔明闻之,皆大惊曰:“若用此言,吾势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忧。此计虽毒,刘璋必不能用也。”料刘璋如见,可谓知彼知己。不一日,人传刘璋不肯迁动百姓,不从郑虔之言。玄德闻之,方始宽心。玄德一边听得,匀两段写,妙甚。孔明曰:“可速进兵取绵竹。如得此处,成都易取矣。”遂遣黄忠、魏延领兵前进。费观听知玄德兵来,差李严出迎。严领三千兵也,各布阵完。黄忠出马,与李严战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孔明在阵中教鸣金收军。便有爱李严之意。黄忠回阵,问曰:“正待要擒李严,军师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见李严武艺,不可力取。来日再战,汝可诈败,引入山峪,出奇兵以胜之。”黄忠领计。次日,李严再引兵来,黄忠又出战,不十合诈败,引兵便走。李严赶来,迤逦赶入出峪,猛然省悟。急待回来,前面魏延引兵摆开。孔明自在山头,唤曰:“公如不降,两下已伏强弩,欲与吾庞士元报仇矣。”姓张的射死了,却寻着姓李的,真是张冠李戴。李严慌下马,卸甲投降。又是一个降将军。军士不曾伤害一人。孔明引李严见玄德。玄德待之甚厚。严曰:“费观虽是刘益州亲戚,与某甚密,当往说之。”玄德即命李严回城招降费观。不疑李严,便是待之甚厚处。严入绵竹城,对费观赞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祸。观从其言,开门投降。又是一个降将军。玄德遂入绵竹,商议分兵取成都。忽流星马急报,言:“孟达、霍峻守葭萌关,今被东川张鲁遣马超与杨柏、马岱领兵攻打甚急,救迟则关隘休矣。”接笋甚紧。玄德大惊。孔明曰:“须是张、赵二将,方可与敌。”玄德曰:“子龙引兵在外未回。翼德已在此,可急遣之。”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
却说张飞闻马超攻关,大叫而入曰:“辞了哥哥,便去战马超也!”写得张飞如画。孔明佯作不闻,对玄德曰:“今马超侵犯关隘,无人可敌;除非往荆州取关云长来,方可与敌。”为后文关公比试,虚伏一笔。张飞曰:“军师何故小觑吾!吾曾独拒曹操百万之兵,照应四十二回中事。岂愁马超一匹夫乎!”孔明曰:“翼德拒水断桥,此因曹操不知虚实耳;若知虚实,将军岂得无事?今马超之勇,天下皆知,渭桥六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几乎丧命,照应五十八回中事。非等闲之比。云长且未必可胜。”纯用反激,妙。飞曰:“我只今便去;如胜不得马超,甘当军令!”孔明曰:“既尔肯写文书,便为先锋。请主公亲自去一遭,留亮守绵竹。待子龙来却作商议。”为后子龙守绵竹伏线。魏延曰:“某亦愿往。”添一个副手。孔明令魏延带五百哨马先行,张飞第二,玄德后队,望葭萌关进发。魏延哨马先到关下,正遇杨柏。魏延与杨柏交战,不十合,杨柏败走。魏延要夺张飞头功,乘势赶去。前面一军摆开,为首乃是马岱。魏延只道是马超,舞刀跃马迎之。魏延与马岱,先作一个破题。与岱战不十合,岱败走。延赶去,被岱回身一箭,中了魏延左臂。延急回马走。马岱赶到关前,只见一将喊声如雷,从关上飞奔至面前。原来是张飞初到关上,听得关前厮杀,便来看时,正见魏延中箭,因骤马下关,救了魏延。飞喝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后厮杀?”马岱曰:“吾乃西凉马岱是也。”张飞曰:“你原来不是马超,快回去!非吾对手!只令马超那厮自来,说道燕人张飞在此!”批得一张通名红单帖。马岱大怒曰:“汝焉敢小觑我!”挺枪跃马,直取张飞。战不十合,马岱败走。张飞欲待追赶,关上一骑马到来,叫:“兄弟且休去!”飞回视之,原来是玄德到来。前军、中军、后军匀三次到,写得次第,亦写得突兀。飞遂不赶,一同上关。玄德曰:“恐怕你性躁,故我随后赶来到此。既然胜了马岱,且歇一宵,来日战马超。”
次日天明,关下鼓声大震,马超兵到。玄德在关上看时,门旗影里,马超纵骑持槍而出;狮盔兽带,银甲白袍:一来结束非凡,二者人才出众。在玄德眼中,极写一马超。玄德叹曰:“人言锦马超,名不虚传!”又在玄德眼中,补写一马超。张飞便要下关。玄德急止之,曰:“且休出战。先当避其锐气。”关下马超单搦张飞出马,关上张飞恨不得平吞马超,“西地锦”惹动了“急三槍”。三五番皆被玄德当住。看看午后,玄德望见马超阵上人马皆倦,遂选五百骑,跟着张飞冲下关来。马超见张飞军到,把槍望后一招,约退军有一箭之地。张飞军马一齐扎住;关上军马陆续下来。张飞挺槍出马,大呼:“认得燕人张翼德么?”马超曰:“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又被马超一激。张飞大怒。两马齐出,二槍并举。约战百余合,不分胜负。一白一黑,杀得好看。玄德观之,叹曰:“真虎将也!”连翼德都赞在内。恐张飞有失,急鸣金收军。两将各回。写第一次交锋。张飞回到阵中,略歇马片时,不用头盔,只裹包巾,上马又出阵前搦马超厮杀。超又出,两个再战。玄德恐张飞有失,自披挂下关,直至阵前;看张飞与马超又鬬百余合,两个精神倍加。玄德教鸣金收军。写第二次交锋。二将分开,各回本阵。是日天色已晚,玄德谓张飞曰:“马超英勇,不可轻敌,且退上关。来日再战。”张飞杀得性起,那里肯休?大叫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晚,不可战矣。”飞曰:“多点火把,安排夜战!”好鬬与好饮一般,既卜其昼,又卜其夜。马超亦换了马,再出阵前,大叫曰:“张飞!敢夜战么?”张飞性起,问玄德换了坐下马,抢出阵来,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关!”超曰:“我胜你不得,誓不回寨!”大家立誓,可称盟兄盟弟。两军呐喊,点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两将又向阵前鏖战。到二十余合,马超拨回马便走。张飞大叫曰:“走那里去!”原来马超见赢不得张飞,心生一计:诈败佯输,赚张飞赶来,暗掣铜锤在手,扭回身觑着张飞便打将来。比战许褚更自利害。张飞见马超走,心中也提防;比及铜锤打来时,张飞一闪,从耳朵边过去。张飞便勒回马走时,马超却又赶来。张飞带住马,拈弓搭箭,回射马超;超却闪过。二将各自回阵。一锤一箭,借作收科,不然将战个不住矣。玄德自于阵前叫曰:“吾以仁义待人。不施谲诈。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势赶你。”极会做人情。马超闻言,亲自断后,诸军渐退。玄德亦收军上关。
次日,张飞又欲下关战马超。人报军师来到。玄德接着孔明。孔明曰:“亮闻孟起世之虎将,若与翼德死战,必有一伤;故令子龙、汉升守住绵竹,我星夜来此。绵竹之守,借孔明口中叙出,省笔之甚。可用条小计令马超归降主公。”玄德曰:“吾见马超英勇,甚爱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闻东川张鲁,欲自立为‘汉宁王’。手下谋士杨松,极贪贿赂。主公可差人从小路径投汉中,先用金银结好杨松,后进书与张鲁云:‘吾与刘璋争西川,是与汝报仇。不可听信离间之语。事定之后,保汝为汉宁王。’刘璋许以地,孔明许以爵。二者不可得兼,舍地而取爵可也。令其撤回马超兵。待其来撤时,便可用计招降马超矣。”玄德大喜,实时修书,差孙干赍金珠从小路径至汉中,先来见杨松,说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孙干见张鲁陈言方便。全是金珠在那里说话。鲁曰:“玄德只是左将军,如何保得我为汉宁王?”杨松曰:“他是大汉皇叔,正合保奏。”不是皇叔保得,而金珠可以保得。张鲁大喜,便差人教马超罢兵。孙干只在杨松家听回信。不一日,使者回报:“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未有奸臣在内而大将立功于外者。张鲁又遣人去唤,又不肯回。一连三次不至。杨松曰:“此人素无信行,不肯罢兵,其意必反。”遂使人流言云:“马超意欲夺西川,自为蜀主,与父报仇,不肯臣于汉中。”全是金珠说话。张鲁闻之,问计于杨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说与马超:‘汝既欲成功,与汝一月限,要依我三件事。若依得便有赏,否则必诛:一要取西川,二要刘璋首级,三要退荆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献头来。’出下三个难题目,马超关节不到,如何作文。一面教张卫点军守把关隘,防马超兵变。”鲁从之,差人到马超寨中说这三件事。超大惊曰:“如何变得恁的!”金珠之为物,极是善变。乃与马岱商议:“不如罢兵。”杨松又流言曰:“马超回兵,必怀异心。”不想金珠这等有用。于是张卫分七路军坚守隘口,不放马超兵入。超进退不得,无计可施。
孔明谓玄德曰:“今马超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亮凭三寸不烂之舌,亲往超寨,说马超来降。”玄德曰:“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孔明坚意要去,玄德再三不肯放去。正踌躇间,忽报赵云有书荐西川一人来降。接笋甚妙。玄德召入问之。其人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向日闻公苦谏刘璋,今何故归我?”照应前文。恢曰:“吾闻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前谏刘益州者,以尽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败矣。今将军仁德布于蜀中,知事必成,故来归耳。”玄德曰:“先生此来,必有益于刘备。”恢曰:“今闻马超在进退两难之际。恢昔在陇西,与彼有一面之交,愿往说马超归降,若何?”李恢来得凑巧,恰好做了孔明替身。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愿闻公之说词。”李恢于孔明耳畔陈说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实时遣行。入得孔明的耳,方入得马超的耳。恢行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后。马超曰:“吾知李恢乃辩士,今必来说我。”先唤二十刀斧手伏于帐下,嘱曰:“令汝砍,即砍为肉酱!”须臾,李恢昂然而入。马超端坐帐中不动,叱李恢曰:“汝来为何?”恢曰:“特来作说客。”蒋干一见周瑜,辨明不是说客,李恢一见马超,妙在自说是说客。超曰:“吾匣中宝剑新磨。汝试言之,其言不通,便请试剑!”恢笑曰:“将军之祸不远矣!但恐新磨之剑,不能试吾之头,将欲自试也!”先以危言动之,妙在即借他题目发挥。超曰:“吾有何祸?”恢曰:“吾闻越之西子,善毁者不能闭其美;齐之无盐,善美者不能掩其丑;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此天下之常理也。今将军与曹操有杀父之仇,而陇西又有切齿之恨;前不能救刘璋而退荆州之兵,后不能制杨松而见张鲁之面;目下四海难容,一身无主;若复有渭桥之败,冀城之失,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李恢言语,当得金珠用,一字一金,一字一珠矣。超顿首谢曰:“公言极善,但超无路可行。”恢曰:“公既听吾言,帐下何故伏刀斧手?”超大惭,尽叱退。李恢舌剑,可以退帐下之剑。恢曰:“刘皇叔礼贤下士,吾知其必成,故舍刘璋而归之。公之尊人,昔年曾与皇叔约共讨贼,照应二十回中事。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图上报父仇,下立功名乎?”马超大喜,即唤杨柏入,一剑斩之,方雪破婚之恨。将首级共恢一同上关来降玄德。玄德亲自接入,待以上宾之礼。超顿首谢曰:“今遇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时孙干已回。玄德复命霍峻、孟达守关,便撤兵来取成都。赵云、黄忠接入绵竹。人报蜀将刘晙、马汉引军到。赵云曰:“某愿往擒此二人!”言讫,上马引军出。玄德在城上管待马超吃酒。未曾安席,子龙已斩二人之头,献于筵前。张飞显过本事,却用赵云显本事与马超看。马超亦惊,倍加敬重。超曰:“不须主公军马厮杀,超自唤出刘璋来降。如不肯降,超自与弟马岱取成都,双手奉献。”子龙以两颗人头为安席之敬,马超便欲以一座城池为进见之礼。玄德大喜。是日尽欢。
却说败兵回到益州报刘璋。璋大惊,闭门不出。人报城北马超救兵到,刘璋方敢登城望之。见马超、马岱立于城下,大叫:“请刘季玉答话。”刘璋在城上问之。超在马上以鞭指曰:“吾本领张鲁兵来救益州,谁想张鲁听信杨松谗言,反欲害我。今已归降刘皇叔。公可纳士拜降,免致生灵受苦。如或执迷,吾先攻城矣!”好一个请来的救星。刘璋惊得面如土色,气倒于城上。众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开门投降,以救满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兵三万余人;钱帛粮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刘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忠厚为无用之别名,非忠厚之无用,忠厚而不精明之为无用也。刘璋失岂在仁,失在仁而不智耳。众人闻之,皆堕泪。忽一人进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视之,乃巴西西充国人也,姓谯,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晓天文。璋问之,周曰:“某夜观干象,见群星聚于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况一载之前,小儿谣云:‘若要吃新饭,须待先主来。’此乃预兆。为玄德称帝伏笔。不可逆天道。”黄权、刘巴闻言皆大怒,欲斩之。谯周惯说天文,后来劝后主出降,即此人也。权、巴欲杀之,亦不为过。刘璋挡住。忽报:“蜀郡太守许靖,逾城出降矣。”刘璋大哭归府。前不听挂城之王累,今却哭逾城之许靖,亦迟矣。次日,人报刘皇叔遣幕宾简雍在城下唤门。璋令开门接入。雍坐车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剑大喝曰:“小辈得志,傍若无人!汝敢藐视吾蜀中人物耶!”雍慌下车迎之。此人乃广汉绵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敕。秦宓后来以舌辨难吴使,于此处先露圭角。雍笑曰:“不识贤兄,幸勿见责。”遂同入见刘璋,具说玄德宽洪大度,并无相害之意。于是刘璋决计投降,厚待简雍。次日,亲赍印绶文籍,与简雍同车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非吾不行仁义,奈势不得已也!”不得已三字,亦是玄德实话。然古来以此三字解说者多矣。如重耳之杀怀公,小白之杀子纠,唐太宗之杀建成、元吉皆是也。兄弟之变至于如此,为之一叹。共入寨,交割印绶文籍,并马入城。
玄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灯烛,迎门而接。玄德到公厅,升堂坐定。郡内诸官,皆拜于堂下;惟黄权、刘巴闭门不出。众将忿怒,欲往杀之。玄德慌忙传令曰:“如有害此二人者,灭其三族!”汉高之封雍齿、赦蒯通,皆此意也。玄德亲自登门,请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恩礼,乃出。孔明请曰:“今西川平定,难容二主,可将刘璋送去荆州。”玄德曰:“吾方得蜀郡,未可令季玉远去。”孔明曰:“刘璋失基业者,皆因太弱耳。主公若以妇人之仁,临事不决,恐此土难以长久。”一个做好,一个做恶,定是商量停当。玄德从之,设一大宴,请刘璋收拾财物,佩领振威将军印绶,令将妻子良贱,尽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玄德迁刘璋于公安,与曹操迁刘琮于青州,正是一样算计。但一则杀之于路,一则善遣之去,为不同耳。
玄德自领益州牧。其所降文武,尽皆重赏,定以名爵:严颜为前将军,法正为蜀郡太守,董和为掌军中郎将,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义为营中司马,刘巴为左将军,黄权为右将军。其余吴懿、费观、彭羕、卓膺、李严、吴兰、雷铜、李恢、张翼、秦宓、谯周、吕义,霍峻、邓芝、杨洪、周群、费祎、费诗、孟达,文武投降官员共六十余人,并皆擢用。先封新降之臣,然后封旧日之臣,皆是玄德权变处。诸葛亮为军师,关云长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张飞为征远将军、新亭侯,赵云为镇远将军,黄忠为征西将军,魏延为扬武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孙干、简雍、糜竺、糜芳、刘封、吴班、关平、周仓、廖化、马良、马谡、蒋琬、伊籍,及旧日荆襄一班文武官员,尽皆升赏。诸臣劳苦功高,至此方纔受封,良是不易。遣使赍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蜀锦一千匹,赐与云长。既赏西川从征之将,遂念荆州留守之臣。盖不有留守,则从征不能成功,是西川之取,云长亦与有功也。其余官将,给赏有差。杀牛宰马,大饷士卒。开仓赈济百姓,既收士心,又结民心。军民大悦。
益州既定,玄德欲将成都有名田宅,分赐诸官。赵云谏曰:“益州人民,屡遭兵火,田宅皆空;今当归还百姓,令安居复业,民心方服;不宜夺之为私赏也。”萧何强买民间田宅以自污,为遇猜忌之主故然,今子龙遇玄德,不嫌市惠子民。玄德大喜,从其言。使诸葛军师定拟治国条例,刑法颇重。法正曰:“昔高祖约法三章,黎民皆感其德。愿军师宽刑省法。以慰民望。”孔明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用法暴虐,万民皆怨,故高祖以宽仁得之。高祖约法,是刑新国,用轻典。今刘璋暗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残;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道,于斯着矣。”孔明治蜀,是刑乱国,用重典。法正拜服。自此军民安堵。四十一州地面,分兵镇抚,并皆平定。法正为蜀郡太守,凡平日一餐之德,睚毗之怨,无不报复。二句内包着无数事情,省笔之甚。或告孔明曰:“孝直太横,宜稍斥之。”孔明曰:“昔主公困守荆州,北畏曹操,东惮孙权,赖孝直为之辅翼,遂翻然翱翔,不可复制。今奈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耶?”因竟不问。继刘璋而用猛,是猛以(济)宽;遇法正而用宽,是宽以济猛。法正闻之,亦自敛戢。法行而知恩,恩行而亦知法矣。
一日,玄德正与孔明闲叙,忽报云长遣关平来谢所赐金帛。玄德召入。平拜罢,呈上书信曰:“父亲知马超武艺过人,要入川来与之比试高低。教就禀伯父此事。”不必有此事,不可无此言。玄德大惊曰:“若云长入蜀,与孟起比试,势不两立。”孔明曰:“无妨。亮自作书回之。”孔明已会其意。玄德只恐云长性急,便教孔明写了书,发付关平星夜回荆州。平回至荆州,云长问曰:“我欲与马孟起比试,汝曾说否?”平答曰:“军师有书在此。”云长拆开视之。其书曰:
亮闻将军欲与孟起分别高下。以亮度之:孟起虽雄烈过人,亦乃黥布、彭越之徒耳;当与翼德并驱争先,犹未及美髯公之绝伦超群也。今公受任守荆州,不为不重;倘一入川,若荆州有失。罪莫大焉。惟冀明照。
云长看毕,自绰其髯笑曰:“孔明知我心也。”正欲孔明将自摇高,高以压服孟起耳,非喜其誉已也。将书遍示宾客,遂无入川之意。以下接过西川、荆州两边,接叙东吴一边。
却说东吴孙权知玄德并吞西川,将刘璋逐于公安,遂召张昭、顾雍商议曰:“当初刘备借我荆州时,说取了西川便还荆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须用取索汉上诸郡。如其不还,即动干戈。”玄德方纔得采,不想讨债的便来。张昭曰:“吴中方宁,不可动兵。昭有一计,使刘备将荆州双手奉还主公。”正是:
西蜀方开新日月,东吴又索旧山川。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5
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
关公不屑与东吴较量耳,我只将大汉二字压倒东吴,此其读《春秋》得力处也。吕布之对曹操曰:“汉家疆土,人人有分。”惟其无父,所以无君。关公之对诸葛瑾曰:“大汉疆土,岂可妄以寸与人?”惟其能为人臣,所以能为人弟。
玄德之就婚,妙在授计而往;关公之赴会,又妙在不消授计。玄德之就婚而归,妙在不别而行;关公之赴会而归,又妙在公然而别。张辽之请关公,妙在屡请方来;鲁肃之请关公,又妙在一请便来。关公之别曹操,妙在不劳他送;关公之别鲁肃,又妙在偏要他送。前日之五关斩将,妙在拦当不住;今日之扁舟江上;又妙在无人拦当。前日之独行千里,妙在来得明白,去得明白;今日之单刀赴会,又妙在来得轩昂,去得轩昂。读书至此,而叹公之往来自得,旁若无人,岂但在一时为然哉!直将独往独来于天地古今之中耳。
观曹操杖杀母后一事,天翻地覆,真前史之所绝无而仅见者矣。或为之解曰:献帝为高帝后身,伏后为吕后后身,曹操女为戚姬后身,华歆为赵王如意后身。鸣呼!其然耶?其不然耶?
以名士如华歆,而助操为恶至于如此之甚,原其初不过为荣利之心未忘也。拾金而观之,利未忘也;见乘轩者而视之,荣未忘也。止此贪荣慕利之心,遂成其党恶助虐之心。管幼安知割席分坐,殆逆料其后欤?
或谓管宁坐卧一楼,足不屦地,以地为魏地也,独不思楼非魏地之楼乎?予曰:不然。贤人君子特借此以自明其高尚之志耳。文丞相诗曰:“或为辽东帽,清操励冰雪。”而《纲目》亦书曰:“汉管宁卒于魏。”诚以清操如管宁,有非魏之所得有也者。若以楼为魏之楼,则箕山亦为唐之山,颍水亦为虞之水,首阳之薇亦为周之薇矣。
以国戚害国戚者,何进也;以国戚荐国戚者,伏完也。以宦官害国戚者,张让也;以宦官助国戚者,穆顺也。以国戚谋国戚而胜,以国戚与国戚共谋权臣而不胜;以宦官谋国戚而胜,以宦官与国戚共谋权臣而亦不胜。然则权臣之恶,其更甚于宦官、国戚乎!然立曹贵人为皇后,则操亦居然国丈矣,丕亦居然国舅矣。王莽以国戚而为权臣,操与丕则又以权臣而为国戚矣。国戚不足惧,以权臣为之则可惧;权臣不足惧,权臣而又使之为国戚,则更可惧。魏之篡汉,又何疑焉?
荀彧以操之加九锡而死,荀攸以操之称魏王而死,君子惜其不死于杀董妃之时,以为死之已晚也;然尤幸其能死于弒伏后之前,以为死之未晚也。未杀董妃则加九锡、称魏王之渐也,称魏王则弒伏后之本也,弒伏后则篡国之机也。乃加九锡则董昭劝之,称魏王则王粲赞之,弒伏后则华歆助之,是彧与攸之为人,其犹有贤于董昭、王粲、华歆者耶!
却说孙权要索荆州。张昭献计曰:“刘备所倚仗者诸葛亮耳。其兄诸葛瑾今仕于吴,何不将瑾老小执下,使瑾入川告其弟,令劝刘备交割荆州:‘如其不还,必累及我老小。’亮念同胞之情,必然应允。”既夺不得阿斗,却用着诸葛瑾;不能取刘备之子以牵制刘备,却借孔明之兄以牵制孔明。权曰:“诸葛瑾乃诚实君子,安忍拘其老小?”昭曰:“明教知是计策,自然放心。”掩耳盗铃。权从之,召诸葛瑾老小,虚监在府;一面修书,打发诸葛瑾往西川去。第四次索荆州。○保人本是鲁肃,文书上原无诸葛瑾名字,今舍肃而使瑾,又是推班出色。不数日,早到成都,先使人报知玄德。玄德问孔明曰:“令兄此来为何?”孔明曰:“来索荆州耳。”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
计会已定,孔明出郭接瑾。不到私宅,径入宾馆。参拜毕,瑾放声大哭。老实人何处得此急泪?亮曰:“兄长有事但说。何故发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为不还荆州乎?因弟之故,执下兄长老小,弟心何安?兄休忧虑,弟自有计还荆州便了。”兄既假哭,弟亦假应,一兄一弟,俱不是真。瑾大喜,即同孔明入见玄德,呈上孙权书。玄德看了,怒曰:“孙权既以妹嫁我,却乘我不在荆州,竟将妹子潜地取去,情理难容!我正要大起川兵,杀下江南,报我之恨,却还想来索荆州乎!”前番只是借,今番却耍頼矣。孔明哭拜于地,妙。曰:“吴侯执下亮兄长老小,倘若不还,吾兄将全家被戮。兄死,亮岂能独生?望主公看亮之面,将荆州还了东吴,全亮兄弟之情!”孔明自做好人,却教玄德做难人。妙。玄德再三不肯,孔明只是哭求。三个人,都是装腔做势。玄德徐徐曰:“既如此,看军师面,分荆州一半还之: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与他。”借债的先还一半。亮曰:“既蒙见允,便可写书与云长令交割三郡。”玄德曰:“子瑜到彼,须用善言求吾弟。吾弟性如烈火,吾尚惧之。切宜仔细。”玄德又自做好人,推关公做难人。妙。瑾求了书,辞了玄德,别了孔明,登途径到荆州。云长请入中堂,宾主相叙。瑾出玄德书曰:“皇叔许先以三郡还东吴,望将军即日交割,令瑾好回见吾主。”云长变色曰:“吾与吾兄桃园结义,誓共匡扶汉室。荆州本大汉疆土,岂得妄以尺寸与人?提出大汉二字,辞严义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吾兄有书来,我却只不还。”后文使伊藉知会关公便听了;此时只有诸葛瑾来,便知是孔明之计。瑾曰:“今吴侯执下瑾老小,若不得荆州,必将被诛。望将军怜之!”云长曰:“此是吴侯谲计,如何瞒得我过!”玄德、孔明知而不言,却被关公一口说破。瑾曰:“将军何太无面目?”云长执剑在手曰:“休再言!此剑上并无面目!”关平告曰:“军师面上不好看,望父亲息怒。”关平与关公,亦似约会一般。云长曰:“不看军师面上,教你回不得东吴!”瑾满面羞惭,急辞下船,再往西川见孔明。孔明已自出巡去了。哥哥却为弟弟所弄。瑾只得再见玄德,哭告云长欲杀之事。前是假哭,此是真哭。玄德曰:“吾弟性急,极难与言。子瑜可暂回,容吾取了东川、汉中诸郡,调云长往守之,那时方得交付荆州。”取了西川,又等东川,极似今人赖债的,最会回债。
瑾不得已,只得回东吴见孙权,具言前事。孙权大怒曰:“子瑜此去,反复奔走,莫非皆是诸葛亮之计?”然也。瑾曰:“非也。吾弟亦哭告玄德,方许将三郡先还,又无奈云长恃顽不肯。”子瑜是实心人,不像兄弟乖觉。孙权曰:“既刘备有先还三郡之言,便可差官前去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赴任,且看如何。”不曾会租,便要管业。瑾曰:“主公所言极善。”权乃令瑾取回老小,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不一日,三郡差去官吏尽被逐回,告孙权曰:“关云长不肯兼容,连夜赶逐回吴。迟后者便要杀。”只是不肯写承揽。○逐回官吏之事,只借官吏口中说出,省笔。孙权大怒,差人召鲁肃责之曰:“子敬昔为刘备作保,借吾荆州;今刘备已得西川,不肯归还,子敬岂得坐视?”此时寻着保人,却要原中理直。肃曰:“肃已思得一计,正欲告主公。”权问:“何计?”肃曰:“今屯兵于陆口,使人请关云长赴会。若云长肯来,以善言说之;如其不从,伏下刀斧手杀之。如彼不肯来,随即进兵,与决胜负,夺取荆州便了。”中人没法,勉强生出两条计策。孙权曰:“正合吾意。可即行之。”阐泽进曰:“不可,关云长乃世之虎将,非等闲可及。恐事不谐,反遭其害。”孙权怒曰:“若如此,荆州何日可得?”便命鲁肃速行此计。肃乃辞孙权,至陆口,召吕蒙、甘宁商议,设宴于陆口寨外临江亭上,只有借债的请中人,如何倒要中人费酒席。修下请书,选帐下能言快语一人为使,登舟渡江。江口关平问了,遂引使者入荆州,叩见云长,具道鲁肃相邀赴会之意,呈上请书。云长看书毕,谓来人曰:“既子敬相请,我明日便来赴宴。请帖上定写:翌日候教,恕乏人邀。汝可先回。”使者辞去。关平曰:“鲁肃相邀,必无好意;父亲何故许之?”云长笑曰:“吾岂不知耶?此是诸葛瑾回报孙权,说吾不肯还三郡,故令鲁肃屯兵陆口,邀我赴会,便索荆州。吾若不往,道吾怯矣。若是怕讨债不吃酒,便是不会欠债的。吾来日独驾小舟,只用亲随十余人,单刀赴会,看鲁肃如何近我!”极写关公神威。平谏曰:“父亲奈何以万金之躯,亲蹈虎狼之穴?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托也。”极写关平细腻。云长曰:“吾于千槍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忧江东群鼠乎?”下战书且不怕,请吃酒何足怕。马良亦谏曰:“鲁肃虽有长者之风,但今事急,不容不生异心。将军不可轻往。”须知中人要脱干系。云长曰:“昔战国时赵人蔺相如,无缚鸡之力,于渑池会上,觑秦国君臣如无物;况吾曾学万人敌者乎?公乃合廉、蔺为一人矣。既已许诺,不可失信。”良曰:“纵将军去,亦当有准备。”云长曰:“只教吾儿选快船十只,藏善水军五百,于江上等候。看吾红旗起处,便过江来。”平领命自去准备。先准备候客的。
却说使者回报鲁肃,说云长慨然应允,来日准到。肃与吕蒙商议:“此来若何?”蒙曰:“彼带军马来,某与甘宁各人领一军伏于岸侧,放炮为号,准备厮杀;如无军来,只于庭后伏刀斧手五十人,就筵间杀之。”计会已定。次日,肃令人于岸口遥望。辰时后,见江面上一只船来,梢公水手只数人,一面红旗,风中招飐,显出一个大“关”字来。今日演《单刀赴会》者,未必能如此之写生也。船渐近岸,见云长青巾绿袍,坐于船上;傍边周仓捧着大刀;八九个关西大汉,各跨腰刀一口。儒雅之极,英雄之极。○在鲁肃眼中看来,加倍出奇。鲁肃惊疑,接入庭内。叙礼毕,入席饮酒,举杯相劝,不敢仰视。云长谈笑自若。酒至半酣,肃曰:“有一言诉与君侯,幸垂听焉:昔日令兄皇叔,使肃于吾主之前,保借荆州暂住,约于取川之后归还。今西川已得,而荆州未还,得毋失信乎?”不是请吃酒,却是讨债了。云长曰:“此国家之事,筵间不必论之。”似周瑜对蒋干语。肃曰:“吾主只区区江东之地,而肯以荆州相借者,为念君侯等兵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则荆州自应见还;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而君侯又不从,恐于理上说不去。”前说玄德不肯还,此说关公不肯还,语又逼近。云长曰:“乌林之役,左将军亲冒矢石,戮力破敌,岂得徒劳而无尺土相资?今足下复来索地耶?”只略答他两句,妙在略而不详。肃曰:“不然。君侯始与皇叔同败于长阪,计穷力竭,将欲远窜,吾主矜念皇叔身无处所,不爱土地,使有所托足,以图后功;而皇叔愆德隳好,已得西川,又占荆州,贪而背义,恐为天下所耻笑。惟君侯察之。”此将玄德与关公合说。云长曰:“此皆吾兄之事,非某所宜与也。”玄德推关公,关公又推玄德。关公对诸葛瑾之词严,对鲁肃之词婉,所以然者,饮酒之时,只宜如此对答。肃曰:“某闻君侯与皇叔桃园结义,誓同生死。皇叔即君侯也,何得推托乎?”此又坐在云长身上去。云长未及回答,周仓在阶下厉声言曰:“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岂独是汝东吴当有耶!”忽夹周仓一语,是好伴当,便有催起身之意。云长变色而起,夺周仓所捧大刀,立于庭中,目视周仓而叱曰:”此国家之事,汝何敢多言!可速去!”妙在借周仓作一收科。仓会意,先到岸口,把红旗一招。关平船如箭发,奔过江东来。云长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鲁肃手,佯推醉曰:“公今请吾赴宴,莫提起荆州之事。吾今已醉,恐伤故旧之情。他日令人请公到荆州赴会,另作商议。”说得不激不随,绝妙收拾法。鲁肃魂不附体,被云长扯至江边。吕蒙、甘宁各引本部军欲出,见云长手提大刀,亲握鲁肃,恐肃被伤,遂不敢动。关公把臂,不独鲁肃丧胆,兼使二将寒心。云长到船边,却纔放手,早立于船首,与鲁肃作别。肃如痴似呆,看关公船已乘风而去。后人有诗赞关公曰:
藐视吴臣若小儿,单刀赴会敢平欺。当年一段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
云长自回荆州。鲁肃与吕蒙共议:“此计又不成,如之奈何?”蒙曰:“可即申报主公,起兵与云长决战。”肃实时使人申报孙权。权闻之大怒,商议起倾国之兵,来取荆州。忽报:“曹操又起三十万大军来也!”下文曹操兵竟不曾来,忽于此处借做一顿。权大惊,且教鲁肃休惹荆州之兵,移兵向合淝、濡须以拒曹操。以上按下东吴一边,以下专叙曹操一边。
却说操将欲起程南征,参军傅干,字彦材,上书谏操。书略曰:
干闻用武则先威,用文则先德;威德相济,而后王业成。往者天下大乱,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吴与蜀耳。吴有长江之险,蜀有崇山之阻,难以威胜。愚以为且宜增修文德,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待时而动。今若举数十万之众顿长江之滨,傥贼凭险深藏,使我士马不得逞其能,奇变无所用其权,则天威屈矣。惟明公详察焉。
曹操览之,遂罢南征,兴设学校,延礼文士。于是侍中王粲、杜袭、卫凯、和洽四人,议欲尊曹操为魏王。中书令荀攸曰:“不可。丞相官至魏公,荣加九锡,位已极矣。今又进升王位,于理不可。”荀彧谏九锡已晚矣,荀攸不谏九锡而谏称王,却又晚矣。曹操闻之,怒曰:“此人欲效荀彧耶?”又将前事一提。荀攸知之,忧愤成疾,卧病十数日而卒,亡年五十八岁。操厚葬之,遂罢魏王事。姑徐徐云尔,未必因荀攸之谏而遂止也。
一日,曹操带剑入宫,献帝正与伏后共坐。伏后见操来,慌忙起身。帝见曹操,战栗不已。操曰:“孙权、刘备各霸一方,不尊朝廷,当如之何?”帝曰:“尽在魏公裁处。”卫君所谓“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操怒曰:“陛下出此言,外人闻之,只道吾欺君也。”帝曰:“君若肯相辅则幸甚;不尔,愿垂恩相舍。”语极软;又似极刚。操闻言,怒目视帝,恨恨而出。左右或奏帝曰:“近闻魏公欲自立为王,不久必将篡位。”帝与伏后大哭。后曰:“妾父伏完,常有杀操之心,妾今当修书一封,密与父图之。”天子血诏尚且无成,皇后手书又复何用!帝曰:“昔董承为事不密,反遭大祸;今恐又泄漏,朕与汝皆休矣!”照应二十三回中事。后曰:“旦夕如坐针毡,似此为人,不如早亡。妾看宦官中之忠义可托者,莫如穆顺,当令寄此书。”穆顺与张让、赵忠相去天壤。乃即召穆顺入屏后,退去左右近侍。帝后大哭告顺曰:“操贼欲为魏王,早晚必行篡夺之事。朕欲令后父伏完密图此贼,而左右之人,俱贼心腹,无可托者。欲汝将皇后密书寄与伏完。量汝忠义,必不负朕。”顺泣曰:“臣感陛下大恩,敢不以死报!臣即请行。”国戚是好国戚,宦官亦是好宦官。后乃修书付顺。顺藏书于发中,潜出禁宫,带中诏,发中书,前后遥遥相映。径至伏完宅,将书呈上。完见是伏后亲笔,乃谓穆顺曰:“操贼心腹甚众,不可遽图。除非江东孙权、西川刘备,二处起兵于外,操必自往。此时却求在朝忠义之臣,一同谋之。内外夹攻,庶可有济。”董承义状上只存刘备一人,今又欲添出一孙权。顺曰:“皇丈可作书覆帝、后,求密诏,暗遣人往吴、蜀二处,令约会起兵,讨贼救主。”伏完即取纸写书付顺。何不口传,又要回书,不密之甚。顺乃藏于头髻内,辞完回宫。
原来早有人报知曹操。操先于宫门等候。穆顺回遇曹操,操问:“那里去来?”顺答曰:“皇后有病,命求医去。”害忧国病,欲求医国手耳。操曰:“召得医人何在?”顺曰:“还未召至。”操喝左右,遍搜身上,并无夹带。放行。忽然风吹落其帽。操又唤回,取帽视之,遍观无物,还帽令戴。穆顺双手倒戴其帽。冠履倒置之时,宜其帽之倒也。操心疑,令左右搜其头发中,搜出伏完书来。操看时,书中言欲结连孙、刘为外应。操大怒,执下穆顺于密室问之,顺不肯招。好穆顺。操连夜点起甲兵三千,围住伏完私宅,老幼并皆拿下。董承事泄得迟,伏完事泄得快,前后又自不同。搜出伏后亲笔之书,随将伏氏三族尽皆下狱。平明,使御林将军郗虑持节入宫,先收皇后玺绶。
是日,帝在外殿,见郗虑引三百甲兵直入。帝问曰:“有何事?”虑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玺。”帝知事泄,心胆皆碎。虑至后宫,伏后方起。虑便唤管玺绶人索取玉玺而出。敢于收皇后玺,其不收传国玺者几希矣。伏后情知事发,便于殿后椒房内夹壁中藏躲。少顷,尚书令华歆引五百甲兵入到后殿,问宫人:“伏后何在?”宫人皆推不知。歆教甲兵打开朱户,寻觅不见;料在壁中,便喝甲士破壁搜寻。歆亲自动手,揪后头髻拖出。曹操搜穆顺之发,华歆揪伏后之发,其罪皆难擢发。后曰:“望免我一命!”歆叱曰:“汝自见魏公诉去!”后披发跣足,二甲士推拥而出。原来华歆素有才名,向与邴原、管宁相友善。时人称三人为一龙:华歆为龙头,邴原为龙腹,管宁为龙尾。今则有尾无头。若论歆之行凶,则是虎头豹头;若论歆之为操爪牙,则是狗头马头矣。一日,宁与歆共种园蔬,锄地见金。宁挥锄不顾;歆拾而视之,然后掷下。手虽掷下,心上好生舍不得。若非管宁看见,必然袖而藏之矣。又一日,宁与歆同坐观书,闻户外传呼之声,有贵人乘轩而过。宁端坐不动,歆弃书往观。今之艳羡富贵人者,比比皆是,我甚危之。宁自此鄙歆之为人,遂割席分坐,不复与之为友。头尾不复相连。后来管宁避居辽东,常戴白帽,坐卧一楼,足不履地,终身不肯仕魏。歆出而宁不出,是又见头不见尾。而歆乃先事孙权,后归曹操,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百忙中忽然接叙华歆生平,极似闲笔,却不是闲笔。后人有诗叹华歆曰:
华歆当日逞凶谋,破壁生将母后收。助虐一朝添虎翼,骂名千载笑龙头!
又有诗赞管宁曰:
辽东传有管宁楼,人去楼空名独留。笑杀子鱼贪富贵,岂如白帽自风流。
且说华歆将伏后拥至外殿。帝望见后,乃下殿抱后而哭。歆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后哭谓帝曰:“不能复相活耶?”帝曰:“我命亦不知在何时也!”为天子不能庇一浑家,为之一哭。甲士拥后而去,帝捶胸大恸。见郗虑在侧,帝曰:“郗公!如闻其声。天下宁有是事乎!”哭倒在地。郗虑令左右扶帝入宫。华歆拿伏后见操。操骂曰:“吾以诚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杀汝,汝必杀我!”喝左右,乱棒打死。读至此令人发上指冠。随即入宫,将伏后所生二子,皆鸩杀之。当晚将伏完、穆顺等宗族二百余口,皆斩于市。朝野之人,无不惊骇。时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后人有诗叹曰:
曹瞒凶残世所无,伏完忠义欲何如?可怜帝后分离处,不及民间妇与夫!
献帝自从坏了伏后,连日不食。操入曰:“陛下无忧,臣无异心。臣女已与陛下为贵人,大贤大孝,宜居正宫。”献帝安敢不从。于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庆贺正旦之节,册立曹操女曹贵人为正宫皇后。皇后可以杖得,皇后亦有何荣?国丈可以杀得,国丈亦有何贵?而操犹以女为后,已为国丈耶?群下莫敢有言。
此时曹操威势日甚。会大臣商议收吴灭蜀之事。贾诩曰:“须召夏侯惇、曹仁二人回,商议此事。”操实时发使,星夜唤回。夏侯惇未至,曹仁先到,连夜便入府中见操。操方被酒而卧,许褚仗剑立于堂门之内,曹仁欲入,被许褚当住。曹仁大怒曰:“吾乃曹氏宗族,汝何敢阻当耶?”许褚曰:“将军虽亲,乃外藩镇守之官;许褚虽疏,现充内侍。主公醉卧堂上,不敢放入。”仁乃不敢入。曹操闻之,叹曰:“许褚真忠臣也!”逆臣手下,偏有忠臣,为之一叹。不数日,夏侯惇亦至,共议征伐。惇曰:“吴、蜀急未可攻,宜先取汉中张鲁,以得胜之兵取蜀,可一鼓而下也。”曹操曰:“正合吾意。”遂起兵西征。正是:
方逞凶谋欺弱主,又驱劲卒扫偏邦。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5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 张辽威震逍遥津
操以许褚为忠臣,是贼臣亦爱忠臣也;操以杨松为贼臣,是贼臣亦恶贼臣也。然但以褚之助己者为忠,犹未为知忠臣;能以松之助我者为贼,则真能恶贼臣矣。夫贼而即见恶于贼,亦何乐而为贼?以贼而亦知贼之可恶,复奈何而自为贼哉?
庞德之背马超而从曹操,犹不至如杨阜之攻马超以助曹操也,而君子以为无异;不惟无异,且有甚焉。凡阜之所以涕泗纵横,必欲破马超而后快者,不过以韦康之见杀耳。阜为康之参军;而为康报仇至于如此之激;德为马腾家将,而乃甘心事一杀马腾之曹操,是独何心哉?君子曰:庞德于是乎不及杨阜。
操之得陇而不望蜀,苏子瞻以为重发于刘备而丧其功,斯固然矣。然操之怀惧者三:前以初破袁绍之众;远行疲敝,跋涉江河,致有赤壁之败;今以初平张鲁之众,历险阻,越山川,不恤其劳而用之,安能料其必胜乎?一可惧也。使荆州会合东吴而乘虚北伐,将奈之何?二可惧也。且心畏孔明之才,向以博望、新野蕞尔之城,犹能焚我师而挫我锐,况今有西川之地而欲与之抗衡?三可惧也。操实有此三惧,而假托知足以为辞,此奸雄欺人之语耳。
孙、刘之分荆州,非孙、刘之分之,而曹操分之也。何也?曹操不下东川,则荆州不可得而分也。前此之许分而不果分,非关公之阻之,而孔明阻之也。何也?伊籍不至荆州,则荆州又不可得而分也。交割三郡,但有诸葛瑾来,而无蜀中之使命偕之以来,关公已知孔明之佯许矣。若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以伊籍一至,关公即便交割耶?
兵有迟则得,速则失者,郭嘉之定辽东是也;兵有速则得、迟则失者,吕蒙之取皖城是也。城有战则失、不战则不失者,曹拱之守潼关是也;城有战则能守、不战则不能守者,张辽之守合淝是也。或迟、或速、或战、或不战,用兵之道,变动不拘,可当《孙子》十三篇读。
金雁桥之断,孔明以此擒张任;小师桥之断,张辽不能擒孙权,非张辽之拙于人谋,而实孙权之邀有天幸也。君子于檀溪之奔,知成都之景历有归;于逍遥津之脱,亦知陵之王气有验。
却说曹操兴师西征,分兵三队:前部先锋夏侯渊;张合;操自领诸将居中;后部曹仁、夏侯惇,押运粮草。早有细作报入汉中来。张鲁与弟张卫,商议退敌之策。何不使鬼卒当之。卫曰:“汉中最险无如阳平关;可于关之左右,依山傍林,下十余个寨栅,迎敌曹兵。兄在汉宁,多拨粮草应付。”米贼岂患米之不足。张鲁依言,遣大将杨昂、杨任,与其弟即日起程。军马到阳平关,下寨已定。夏侯渊、张合前军随到,闻阳平关已有准备,离关一十五里下寨。是夜,军士疲困,各自歇息。忽寨后一把火起,杨昂、杨任两路兵杀来劫寨。夏侯渊、张合急上得马,四下里大兵拥入,曹兵大败,曹兵第一次败。退见曹操。操怒曰:“汝二人行军许多年,岂不知兵若远行疲困,可防劫寨?如何不作准备?”欲斩二人,以明军法。众官告免。
操次日自引兵为前队,见山势险恶,林木丛杂,不知路径,恐有伏兵,即引军回寨,谓许褚、徐晃二将曰:“吾若知此处如此险恶,必不起兵来。”入陇且如此之惧,又何必入蜀耶?早为后文不欲攻蜀,伏下一笔。许褚曰:“兵已至此,主公不可惮劳。”次日,操上马,只带许褚、徐晃二人,来看张卫寨栅。三匹马转过山坡,早望见张卫寨栅。操扬鞭遥指,谓二将曰:“如此坚固,急切难下!”初进便有退心。言未已,背后一声喊起,箭如雨发。杨昂、杨任分两路杀来。操大惊。许褚大呼曰:“吾当敌贼!徐公明善保主公。”说罢,提刀纵马向前,力敌二将。杨昂、杨任不能当许褚之勇,回马退去,其余不敢向前。徐晃保着曹操奔过山坡,前面又一军到;看时,却是夏侯渊;张合二将听得喊声,故引军杀来接应。于是杀退杨昂、杨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赏四将。曹兵第二次又败。自此两边相拒五十余日,只不交战。曹操传令退军。贾诩曰:“贼势未见强弱,主公何故自退耶?”操曰:“吾料贼兵每日提备,急难取胜。吾以退军为名,使贼懈而无备,然后分轻骑抄袭其后,必胜贼矣。”前欲退是真退,此欲退是假退。贾诩曰:“丞相神机,不可测也。”于是令夏侯渊;张合分兵两路,各引轻骑三千,取小路抄阳平关后。曹操一面引大军拔寨尽起。杨昂听得曹兵退,请杨任商议,欲乘势击之。杨任曰:“操诡计极多,未知真实,不可追赶。”若杨昂依得杨任,曹操未必能胜。杨昂曰:“公不往,吾当自去。”杨任苦谏不从。若杨任止得杨昂,曹操亦不能胜。杨昂尽提五寨军马前进,只留些少军士守寨。是日,大雾迷漫,对面不相见。前孔明借箭时,有江中大雾;今曹兵破敌时,有山中大雾。前有赋,此无赋者,只下文叙事情景,而赋已在其中矣。杨昂军至半路,不能行,权且扎住。
却说夏侯渊一军抄过山后,见重雾垂空,又闻人语马嘶,但闻人语,不见人形。但闻马嘶,不见马到,抵得一篇大雾赋。恐有伏兵,急催人马行动,大雾中误走到杨昂寨前。守寨军士听得马蹄响,只道是杨昂兵回,开门纳之。互相错认,妙。曹军一拥而入,见是空寨,便就寨中放起火来。火在雾中,则为红雾。五寨军士,尽皆弃寨而走。比及雾散,杨任领兵来救,与夏侯渊战不数合,背后张合兵到。杨任杀条大路,奔回南郑。杨昂待要回时,已被夏侯渊、张合两个占了寨栅。若非大雾,曹操亦未必能胜。背后曹操大队军马赶来。两下夹攻,四边无路。杨昂欲突阵而出,正撞着张合。两个交手,被张合杀死。败兵回投阳平关,来见张卫。原来卫知二将败走,诸营已失,半夜弃关奔回去了。曹操遂得阳平关并诸寨。若非张卫无用,曹操亦未必能胜。张卫、杨任回见张鲁。卫言二将失了隘口,因此守关不住。自己逃走了,却推在别人身上。张鲁大怒,欲斩杨任。任曰:“某曾谏杨昂休追操兵。他不肯听信,故有此败。任再乞一军前去挑战,必斩曹操。如不胜,甘当军令。”一杨任何能为?张鲁取了军令状。杨任上马,引二万军离南郑下寨。
却说曹操提军将进,先令夏侯渊领五千军,往南郑路上哨探,正迎着杨任军马,两军摆开。任遣部将昌奇出马,与渊交锋;战不三合,被渊一刀斩于马下。杨任自挺槍出马,与渊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渊佯败而走,任从后追来,被渊用拖刀计斩于马下。军士大败而回。两个姓杨的都死了,只剩一个姓杨的去送东川也。曹操知夏侯渊斩了杨任,实时进兵,直抵南郑下寨。张鲁慌聚文武商议。张鲁此时何不修书三封,以告天地鬼神乎?阎圃曰:“某保一人,可敌曹操手下诸将。”鲁问是谁。圃曰:“南安庞德,前随马超投主公;后马超往西川,庞德卧病不曾行。现今蒙主公恩养,何不令此人去?”在阎圃口中补照五十六回中事。张鲁大喜,即召庞德至,厚加赏劳;点一万军马,令庞德出。离城十余里,与曹兵相对。庞德出马搦战。曹操在渭桥时深知庞德之勇,照应五十八回中事。乃嘱诸将曰:“庞德乃西凉勇将,原属马超;今虽依张鲁,未称其心。吾欲得此人。汝等须皆与缓鬬,使其力乏,然后擒之。”徐晃事杨奉而操欲得之,庞德事张鲁而操又欲得之,一则使人往说,一则命将缓鬬,前后遥遥相对。张合先出,战了数合便退。夏侯渊也战数合退了。徐晃又战三五合,也退了。临后许褚战五十余合亦退。庞德力战四将,并无惧怯。各将皆于操前夸庞德好武艺。在诸将口中夸奖武艺,预为下文战关公伏笔。曹操心中大喜,与众将商议:“如何得此人投降?”贾诩曰:“某知张鲁手下,有一谋士杨松。其人极贪贿赂。今可暗以金帛送之,使谮庞德于张鲁,便可图矣。”前玄德欲得马超,孔明想着杨松;今曹操欲得庞,德贾诩亦想着杨松。松之贪着闻于外,而鲁独不知,哀哉!操曰:“何由得人入南郑?”诩曰:“来日交锋,诈败佯输,弃寨而走,使庞德据我寨。我却于夤夜引兵劫寨,庞德必退入城。却选一能言军士,扮作彼军,杂在阵中,便得入城。”操听其计,选一精细军校,重加赏赐,付与金掩心甲一副,秦以五羊皮换百里奚,今操以一金甲换了庞德。今披在贴肉,外穿汉中军士号衣,先于半路上等候。次日,先拨夏侯渊;张合两枝军远去埋伏;却教徐晃挑战,不数合败走。庞德招军掩杀,曹兵尽退。庞德却夺了曹操寨栅。见寨中粮草极多,曹操既弃甲又弃粮,总为欲得庞德耳。而寨既劫,则粮仍是我粮;松可杀,则甲仍是我甲矣。大喜,实时申报张鲁;一面在寨中设宴庆贺。当夜二更之后,忽然三路火起:正中是徐晃、许褚,左张合,右夏侯渊,三路军马,齐来劫寨。庞德不及提备,只得上马冲杀出来,望城而走。背后三路兵追来。庞德急唤开城门,领兵一拥而入。此时细作已杂到城中,径投杨松府下谒见,具说:“魏公曹丞相久闻盛德,特使某送金甲为信。更有密书呈上。”松大喜,见金便喜,不独一杨松为然也。看了密书中言语,谓细作曰:“上覆魏公,但请放心。某自有良策奉报。”打发来人先回,便连夜入见张鲁,说庞德受了曹操贿赂,卖此一阵。偏是受贿人专要请人受贿。张鲁大怒,唤庞德责骂,欲斩之。若非张鲁不明,曹操亦必不能胜。阎圃苦谏。张鲁曰:“你来日出战,不胜必斩!”庞德抱恨而退。次日,曹兵攻城,庞德引兵冲出。操令许褚交战。褚诈败,庞德赶来。操自乘马于山坡上唤曰:“庞令明何不早降?”庞德寻思:“拿住曹操,抵一千员上将!”遂飞马上坡。此时犹是渭桥之心。一声喊起,天崩地塌,连人和马,跌入陷坑内去;四壁钩索一齐上前,活捉了庞德,押上坡来。曹操下马,叱退军士,亲释其缚,问庞德肯降否。庞德寻思张鲁不仁,情愿拜降。此时忘却渭桥矣。曹操亲扶上马,共回大寨,故意教城上望见。人报张鲁:“德与操并马而行。”鲁益信杨松之言为实。事有弄假成真而使人人信为真者,往往如此。
次日,曹操三面竖立云梯,飞炮攻打。张鲁见其势已极,与弟张卫商议。卫曰:“放火尽烧仓廪府库,出奔南山,去守巴中可也。”与郑度勤刘璋一样意思。杨松曰:“不如开门投降。”张鲁犹豫不定。卫曰:“只是烧了便行。”张鲁曰:“我向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得达;今不得已而出奔,仓廪府库国家之有,不可废也。”遂尽封锁。与刘璋不欲烧涪水之粮,正相仿佛。是夜二更,张鲁引全家老小,开南门杀出。曹操教休追赶,提兵入南郑。见鲁封闭库藏,心甚怜之。遂差人往巴中,劝使投降。张鲁欲降,张卫不肯。杨松以密书报操,便教进兵,松为内应。金甲只要换庞德,不想直换了汉中。操得书,亲自引兵往巴中。张鲁使弟卫领兵出敌,与许褚交锋;被褚斩于马下。败军回报张鲁,鲁欲坚守。杨松曰:“今若不出,坐而待毙矣。某守城,主公当亲与决一死战。”鲁从之。刘璋能斩张松,张鲁到底信杨松,鲁之暗,比璋尤甚。阎圃谏鲁休出。鲁不听,遂引军出迎。未及交锋,后军已走。张鲁急退,背后曹兵赶来。鲁到城下,杨松闭门不开。贿赂之于人,甚矣哉!张鲁无路可走,操从后追至,大叫:“何不早降!”鲁乃下马投拜。操大喜;念其封仓库之心,优礼相待,米贼终以米得免。封鲁为镇南将军。阎圃等皆封列侯。于是汉中皆平。曹操传令各郡分设太守,置都尉,祭酒、师君之名,至此一换。大赏士卒。惟有杨松,卖主求荣,即命斩之于市曹示众。与杀苗泽一般快举。后人有诗叹曰:
妨贤卖主逞奇功,积得金银总是空。家未荣华身受戮,令人千载笑杨松!
曹操已得东川,主簿司马懿进曰:“刘备以诈力取刘璋,蜀人尚未归心。今主公已得汉中,益州震动。可速进兵攻之,势必瓦解。智者贵于乘时,时不可失也。”一言取蜀之利。曹操叹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耶?”初畏山川险峻,得陇已出望外,借知足而止兵,亦是老贼假语。刘晔曰:“司马仲达之言是也。若少迟缓,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关、张等勇冠三军而为将,蜀民既定,据守关隘,不可犯矣。”一言不取蜀之害。操曰:“士卒远涉劳苦,且宜存恤。”遂按兵不动。以上按下曹操一边,以下接叙西川一边。
却说西川百姓,听知曹操已取东川,料必来取西川,一日之间数遍惊恐。玄德请军师商议。孔明曰:“亮有一计。曹操自退。”玄德问何计。孔明曰:“曹操分军屯合淝,惧孙权也。今我若分江夏、长沙、桂阳三郡还吴,前是假割三郡,此时方欲真制。遣舌辩之士,陈说利害,令吴起兵袭合淝,牵动其势,操必勒兵南向矣。”玄德问:“谁可为使?”伊籍曰:“某愿往。”玄德大喜,遂作书具礼,令伊籍先到荆州,知会云长,可知前番不遣人知会,是明明愚弄诸葛瑾。然后入吴。到秣陵,来见孙权,先通了姓名。权召籍入。籍见权礼毕,权问曰:“汝到此何为?”籍曰:“昨承诸葛子瑜取长沙等三郡,为军师不在,有失交割,今传书送还。所有荆州南郡、零陵,本欲送还;被曹操袭取东川,使关将军无容身之地。前以玄德容身为辞,今又以关公容身为辞,总是活脱法。今合淝空虚,望君侯起兵攻之,使曹操撤兵回南。吾主若取了东川,即还荆州全土。”权曰:“汝且归馆舍,容吾商议。”伊籍退出,权问计于众谋士。张昭曰:“此是刘备恐曹操取西川,故为此谋。虽然如此,可因操在汉中。乘势取合淝,亦是上计。”权从之,发付伊籍回蜀去讫,便议起兵攻操。令鲁肃收取长沙、江夏、桂阳三郡;此时关公并不作梗,则知前之不肯乃是默会孔明意也。屯兵于陆口,取吕蒙、甘宁回;又去余杭取凌统回。不一日,吕蒙、甘宁先到。蒙献策曰:“现今曹操令庐江太守朱光,屯兵于皖城,大开稻田,纳谷于合淝,以充军实。今可先取皖城,然后攻合淝。”操之怜张鲁,以钱粮为重,蒙之攻皖城意亦然。权曰:“此计甚合吾意。”遂教吕蒙、甘宁为先锋,蒋钦、潘璋为合后,权自引周泰、陈武、董袭、徐盛为中军。时程普、黄盖、韩当在各处镇守,都未随征。又补叙几个不来的。
却说军马渡江,取和州径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一面固守城池,坚壁不出。权自到城下看时,城上箭如雨发,射中孙权麾盖。孙权亲冒矢石,皆为蜀中所取。权回寨问众将曰:“如何取得皖城?”董袭曰:“可差军士筑起土山攻之。”徐盛曰:“可竖云梯,造虹桥,下观城中而攻之。”吕蒙曰:“此法皆费日月而成,合淝救军一至,不可图矣。今我军初到,士气方锐,正可乘此锐气,奋力攻击。来日平明进兵,午未时便当破城。”兵贵神速,此类是也。权从之。次日五更饭毕,三军大进。城上矢石齐下。甘宁手执铁链,冒矢石而上。甘宁可谓“拔鍪弧以先登”。朱光令弓弩手齐射,甘宁拨开箭林,“箭林”二字新。一链打倒朱光。吕蒙亲自擂鼓。士卒皆一拥而上,乱刀砍死朱光,余众多降。得了皖城,方纔辰时。张辽引军至半路,哨马回报皖城已失。辽即回兵归合淝。不出吕蒙所算。孙权入皖城,凌统亦引军到。权慰劳毕,大犒三军,重赏吕蒙、甘宁诸将,设宴庆功。吕蒙逊甘宁上坐,盛称其功劳。酒至半酣,凌统想起甘宁杀父之仇,照应三十八回中事。又见吕蒙夸美之,心中大怒,瞪目直视良久,忽拔左右所佩之剑,立于筵上曰:“筵前无乐,看吾舞剑。”甘宁知其意,推开果桌起身,两手取两枝戟挟定,纵步出曰:“看我筵前使戟。”吕蒙见二人各无好意,便一手挽牌,一手提刀,立于其中曰:“二公虽能,皆不如我巧也。”说罢,舞起刀牌,将二人分于两下。与刘备、刘璋筵前看诸将舞剑,又是一样光景。早有人报知孙权。权慌跨马,直至筵前。众见权至,方各放下军器。权曰:“吾常言二人休念旧仇,今日又何如此?”凌统哭拜于地。写凌统真是孝子。孙权再三劝止。至次日,起兵进取合淝,三军尽发。
张辽为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闷。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个,上有操封,傍书云:“贼来乃发。”合淝木匣,与南郡锦囊,遥遥相对。是日报说孙权自引十万大军,来攻合淝。张辽便开匣观之。内书云:“若孙权至,张、李二将军出战,乐将军守城。”张辽将教帖与李典、乐进观之。乐进曰:“将军之意若何?”张辽曰:“主公远征在外,吴兵以为破我必矣。今可发兵出迎,奋力与战,折其锋锐,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有以守为守者,有以战为守者,以战为守,张辽之言是也。李典素与张辽不睦,闻辽此言,默然不答。吴有甘、凌不睦,魏有张、李不睦,彼此相对。乐进见李典不语,便道:“贼众我寡,难以迎敌,不如坚守。”张辽曰:“公等皆是私意,不顾公事。吾今自出迎敌,决一死战。”便教左右备马。李典慨然而起曰:“将军如此,典岂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愿听指挥。”张辽大喜曰:“既曼成肯相助,来日引一军于逍遥津北埋伏:待吴兵杀过来,可先断小师桥,与孔明断金雁桥一样方法。吾与乐文谦击之。”曹操只教两人出战,一人坚守,今却三人俱出,可见行军用兵贵随机应变,不可拘执也。李典领命,自去点军埋伏。
却说孙权令吕蒙、甘宁为前队,自与凌统居中,其余诸将陆续进发,望合淝杀来。吕蒙、甘宁前队兵进,正与乐进相迎。甘宁出马与乐进交锋,战不数合,乐进诈败而走。张辽本说两人诱敌,一人埋伏,今却用一人诱敌,两人埋伏,又是变化不拘。甘宁招呼吕蒙一齐引军赶去。孙权在第二队,听得前军得胜,催兵行至逍遥津北,忽闻连珠炮响,左边张辽一军杀来,右边李典一军杀来。孙权大惊,急令人唤吕蒙、甘宁回救时,张辽兵已到。读至此,为孙权一急。凌统手下止有三百余骑,当不得曹军势如山倒。凌统大呼曰:“主公何不速渡小师桥!”言未毕,张辽引二千余骑当先杀至。凌统翻身死战。孙权纵马上桥,桥南已折丈余,并无一片板。读至此,又为孙权一急。孙权惊得手足无措。牙将谷利大呼曰:“主公可约马退后,再放马向前,跳过桥去。”孙权收回马来有三丈余远,然后纵辔加鞭,那马一跳飞过桥南。与玄德檀溪跃马隐然相对。后人有诗曰:
的卢当日跳檀溪,又见吴侯败合淝。退后着鞭驰骏骑,逍遥津上玉龙飞。
孙权跳过桥南,徐盛、董袭驾舟相迎。玄德檀溪之奔,是出水登岸;孙权逍遥津之走,又舍陆从舟。凌统、谷利抵住张辽。甘宁、吕蒙引军回救,却被乐进从后追来,李典又截住厮杀,吴兵折了大半。吴人此时逍遥不得,逍遥津做了惶恐滩、零丁洋矣。凌统所领三百余人,尽被杀死。统身中数槍,杀到桥边,桥已折断,绕河而逃。凌统不能越桥,而孙权能越,可见权之实邀天幸也。称帝已兆于此。孙权在舟中望见,急令董袭棹舟接之,乃得渡回。吕蒙、甘宁皆死命逃过河南。这一阵杀得江南人人害怕;闻张辽大名,小儿也不敢夜啼。小儿便害怕,大人原不必害怕,大人害怕,便是小儿。众将保护孙权回营。权乃重赏凌统、谷利,收军回濡须,整顿船只,商议水陆并进;一面差人回江南,再起人马来助战。以上按下孙权,以下再叙曹操。
却说张辽闻孙权在濡须,将欲兴兵进取,恐合淝兵少难以抵敌,急令薛悌星夜往汉中,报知曹操,求请救兵。操同众官议曰:“此时可收西川否?”刘晔曰:“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备,不可击也。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操乃留夏侯渊守汉中定军山隘口,留张合守蒙头岩等隘口。其余军兵拔寨都起,杀奔濡须坞来。正是:
铁骑甫能平陇右,旌旄又复指江南。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6
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
鲁连一矢为人解纷,不若甘宁一矢为己解怨。我能解我怨,不待他人为之解纷也。廉颇怒蔺相如,相如让之,而廉颇之怒平;贾复怒寇恂,寇恂让之,而贾复之怒平;若凌统杀父之仇,是非一让之所能平矣。故甘宁之让凌统不难,而救凌统难。盖以仇让仇,不足奇;而以仇救仇,乃足为仇者之所深感耳。
荀攸谏操称王,而能暂寝称王之举;崔琰谏操称王,而不能复遏称王之谋。然君子以为琰之贤过于攸,何也?攸与彧初既党操,而继乃规操;初不知有汉,而继乃复知有汉。是失之于始而正之于终者也。若崔琰则无助贼之计,惟有骂贼之节,故尚论者当以攸为魏之谋士,而以琰为汉之忠臣。
袁谭、袁尚,异母兄弟也;刘琦、刘琮,亦异母兄弟也。绍与表惟爱后妻,故欲立其所出。其溺少子也,以溺妇人故也。若曹操则不然。丕与植,皆为卞氏所生,而操独以才爱植,是为子之才不才起见,非为母之爱不爱起见。夫溺妇人之心,不可得而夺;而不溺妇人之意,则可得而回。此贾诩之谏,所以能入欤?
曹操当称魏王、立世子、江东请和、孙权纳贡之后,正志得意满之时也。威无不加,权无不遂,其劫力足以刑人、辱人、屠人、族人。而忽遇一无可奈何之左慈,刑之不得,辱之不得,屠之族之亦不得,而于是奸雄之威丧,奸雄之权沮,奸雄之势诎,奸雄之力尽矣。且有“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之语,于极热闹中早笑其销灭。不啻于秦长脚之遇风魔,令读者快之。
但当空诸所有,不当实诸所无。左慈其借空相点化曹操乎?汉家箫鼓,魏国山河,不转盻而夕阳流水;吴宫花草,晋代衣冠,曾几时而幽径荒丘。汉也,魏也,吴也,晋也,殆无一非空者也。知过去之为空,即知现在之亦是空;不待脱手而后空,即入手之时而未尝不空,操若能知此意,则王位可以不贪,乘舆可以不僭,而汉祚可以不窃矣。
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收拾军马,忽报曹操自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孙权与谋士计议,先拨董袭、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在濡须口埋伏;令陈武带领人马,往来江岸巡哨。张昭曰:“今曹操远来,必须先挫其锐气。”张昭屡次以不战为主,此番却有胆气。权乃问帐下曰:“曹操远来,谁敢当先破敌,以挫其锐气?”凌统出曰:“某愿往。”权曰:“带多少军去?”统曰:“三千人足矣。”甘宁曰:“只须百骑,便可破敌,何必三千!”凌统大怒。两个就在孙权面前争竞起来。为上回余波。权曰:“曹军势大,不可轻敌。”乃命凌统带三千军出濡须口去哨探,遇曹兵便与交战。凌统领命,引着三千人马离濡须坞。尘头起处,曹兵早到。先锋张辽与凌统交锋,鬬五十合,不分胜败。孙权恐凌统有失,令吕蒙接应回营。甘宁见凌统回,即告权曰:“宁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若折了一人一骑,也不算功。”一可当百,则百可当万。孙权壮之,乃调拨帐下一百精锐马兵付宁;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赏赐军士。甘宁回到营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将银碗斟酒,自吃两碗,乃语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请诸公各满饮一觞,努力向前。”或破敌而后饮,或先饮酒以壮胆,皆妙。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甘宁见众人有难色,乃拔剑在手,怒叱曰:“我为上将,且不惜命;汝等何得迟疑!”众人见甘宁作色,皆起拜曰:“愿效死力。”南人本是无用,激之则有用。甘宁将酒肉与百人共饮食尽,约至二更时候,取白鹅翎一百根,插于盔上为号;前为锦帆贼,今天为鹅翎军矣。都披甲上马,飞奔曹操寨边,拔开鹿角,大喊一声,杀入寨中,径奔中军来杀曹操。原来中军人马,以车仗伏路穿连,围得铁桶相似,不能得进。既写甘宁有胆,又写曹操能军。甘宁只将百骑,左冲右突。曹兵惊慌,正不知敌兵多少,自相扰乱。那甘宁百骑,在营内纵横驰骤,逢着便杀。各营鼓噪,举火如星,喊声大震。张辽能止吴儿夜哭,甘宁能使北军夜惊,一样声势。甘宁从寨之南门杀出,无人敢当。孙权令周泰引一枝兵来接应。甘宁将百骑回到濡须。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袭。后人有诗赞曰:
鼙鼓声喧震地来,吴师到处鬼神哀!百翎直贯曹家寨,尽说甘宁虎将才。
甘宁引百骑到寨,不折一人一骑;至营门,令百人皆击鼓吹笛,口称万岁,欢声大震。鼓笛之声,比铜铃响时又是一样气色。孙权自来迎接。甘宁下马拜伏。权扶起,携宁手曰:“将军此去,足使老贼惊骇。张辽吓小儿,不若甘宁吓老贼。非孤相舍,正欲观卿胆耳!”即赐绢千匹,利刀百口。宁拜受讫,遂分赏百人。权语诸将曰:“孟德有张辽,孤有甘兴霸,足以相敌也。”宁善将兵,权善将将。
次日,张辽引兵搦战。凌统见甘宁有功,奋然曰:“统愿敌张辽。”权许之。统遂领兵五千离濡须。权自引甘宁临阵观战。对阵圆处,张辽出马,左有李典,右有乐进。凌统纵马提刀,出至阵前。张辽使乐进出迎。两个鬬到五十合,未分胜败。曹操闻知,亲自策马到门旗下来看,见二将酣鬬,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闪在张辽背后,开弓一箭,正中凌统坐下马,那马直立起来,把凌统掀翻在地。乐进连忙持槍来刺。槍还未到,只听得弓弦响处,一箭射中乐进面门,翻身落马。曹休明写,甘宁暗写,妙甚。两军齐出,各救一将回营,鸣金罢战。凌统回寨中,拜谢孙权。权曰:“放箭救你者,甘宁也。”凌统乃顿首拜宁曰:“不想公能如此垂恩!”自此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再不为恶。甘宁不是以德报怨,乃是以直报怨耳。
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令自到帐中调治。次日,分兵五路来袭濡须:操自领中路;左一路张辽,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庞德。每路各带一万人马,杀奔江边来。写曹军甚是声势。时董袭、徐盛二将,在楼船上见五路军马来到,诸军各有惧色。南人无用。徐盛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惧哉!”遂引猛士数百人,用小船渡过江边,杀入李典军中去了。甘宁百人在黑夜,徐盛数百人在白日,白日更难于黑夜。董袭在船上,令众军擂鼓呐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风大作,白浪掀天,波涛汹涌。军士见大船将覆,争下脚舰逃命。董袭仗剑大喝曰:“将受君命,在此防贼,怎敢弃船而去!”立斩下船军士十余人。须臾风急船覆,董袭竟死于江口水中。宁不畏死而不死,袭不畏死而竟死,有幸有不幸焉。徐盛在李典军中,往来冲突。却说陈武听得江边厮杀,引一军来,正与庞德相遇,两军混战。孙权在濡须坞中,听得曹兵杀到江边,亲自与周泰引军前来助战。写数万军马,分头交战,历历详明,一笔不乱。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做一团厮杀,便麾军杀入接应。却被张辽、徐晃两枝军,把孙权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处看见孙权被围,急令许诸纵马持刀杀入军中,把孙权军冲作两段,彼此不能相救。前张辽所断者桥也,今许褚所断者兵也,皆善于用截。
却说周泰从军中杀出,杀了出来。到江边不见了孙权,勒回马,从外又杀入阵中,又杀入去。问本部军:“主公何在?”军人以手指兵马厚处,曰:“主公被围甚急!”周泰挺身杀入,寻见孙权。泰曰:“主公可随泰杀出。”于是泰在前,权在后,奋力冲突。泰到江边,又杀出来。回头又不见孙权,乃复翻身杀入围中,又杀入去。○写周泰如生龙活虎,以前事论之,此是第二番,就此日论之,又有第三番。又寻见孙权。权曰:“弓弩齐发,不能得出,如何?”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后,可以出围。”孙权乃纵马前行。周泰左右遮护,身被数槍,箭透重铠,救得孙权。劫营难,救主尤难。到江边,吕蒙引一枝水军前来接应下船。权曰:“吾亏周泰三番冲杀,得脱重围。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脱?”周泰曰:“吾再救去。”救主之后,犹有余勇可贾。遂轮槍复翻身杀入重围之中,又杀入去。救出徐盛。又杀出来。二将各带重伤。吕蒙教军士乱箭射住岸上兵,救二将下船。
却说陈武与庞德大战,后面又无应兵,被庞德赶到峪口,树林丛密。陈武再欲回身交战,被树株抓往袍袖,不能迎敌,为庞德所杀。陈武之见杀于庞德,与祖茂之见杀于华雄,前后遥遥相对。曹操见孙权走脱了,自策马驱兵,赶到江边对射。吕蒙箭尽,正慌间,忽对江一军船到,为首一员大将,乃是孙策女婿陆逊,自引十万兵到;一阵射退曹兵,亏得又有此路军。乘势登岸追杀曹兵,复夺战马数千匹,曹兵伤者,不计其数,大败而回。初有甘宁之劫营,后有陆逊之来救,中间没兴,有赖两头。于乱军中寻见陈武尸首,孙权知陈武已亡,董袭又沈江而死,哀痛至切,令人入水中寻见董袭尸首,与陈武尸一齐厚葬之。又感周泰救护之功,设宴款之。权亲自把盏,抚其背,泪流满面,臣之感君有流涕纵横者矣,君之感臣亦涕泗纵横,君臣相得,莫过于此。曰:“卿两番相救,照应十五回中事。不惜性命,被槍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当与卿共荣辱、同休戚也。”赞周泰正以励诸将。言罢,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观之:皮肉肌肤,如同刀剜,盘根遍体。孙权手指其痕,一一问之。周泰具言战鬬被伤之状。一处伤令吃一觥酒。若欲以疮疤换酒吃,是欲饮必先痛,不痛不能饮矣;若但能饮不能痛,何以谓之“痛饮”乎!○以此行酒,恐惜死武臣终席无一杯相及也。是日,周泰大醉。权以青罗伞赐之,令出入张盖,以为显耀。无数疮疤,换得一顶罗盖。
权在濡须与操相拒月余,不能取胜。张昭,顾雍上言:“曹操势大,不可力取;若与久战,大损士卒:不若求和,安民为上。”孙曹之相和,自此始。孙刘之相离,亦自此兆。孙权从其言,令步骘往曹营求和,许年纳岁贡。操见江南急未可下,乃从之,令:“孙权先撤人马,吾然后班师。”步骘回复,权只留蒋钦、周泰守濡须口,尽发大兵上船回秣陵。以上按下孙权,以下再叙曹操。
操留曹仁、张辽屯合淝,班师回许昌。文武众官皆议立曹操为魏王。尚书崔琰力言不可。众官曰:“汝独不见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任自为之!”崔琰之阻魏王,更烈于荀彧之阻九锡、荀攸之阻称王。有与琰不和者,告知操。操大怒,收琰下狱问之。琰虎目虬髯,只是大骂曹操欺君奸贼。荀彧、荀攸不闻其骂,而崔琰能骂,与二人不同。廷尉白操,操令杖杀崔琰在狱中。后人有赞曰:
清河崔琰,天性坚刚;虬髯虎目,铁石心肠;奸邪辟易,声节显昂;忠于汉主,千古名扬!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群臣表奏献帝,颂魏公曹操功德,极天际地,伊、周莫及,宜进爵为王。献帝即令钟繇草诏,册立曹操为魏王。曹操假意上书三辞。自封之而自让之,妆腔做势,可发一笑。诏三报不许,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冕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用天子车服銮仪,出警入跸,于邺郡盖魏王宫,议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无出。妾刘氏生子曹昂,因征张绣时死于宛城;照应十八回中事。卞氏所生四子:长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自称魏王,便是其子篡汉之兆,故于此处特详叙其子。于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为魏王后。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极聪明,举笔成章,操欲立之为后嗣。丕与植一母所生,而操独爱植,又与袁绍、刘表不同。绍与表是以其母起见,操则但以其子起见耳。长子曹丕恐不得立,乃问计于中大夫贾诩。诩教如此如此。自是但凡操出征,诸子送行,曹植乃称述功德,发言成章;惟曹丕辞父,只是流涕而拜,左右皆感伤。于是操疑植乖巧,诚心不及丕也。今人谓刘备基业是哭成的,不知曹丕帝位亦是哭来的。丕又使人买嘱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后嗣,踌躇不定,乃问贾诩曰:“孤欲立后嗣,当立谁?”贾诩不答,妙甚。操问其故,诩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妙甚。操曰:“何所思?”诩对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言简而意妙,妙在不谏之谏。操大笑,遂立长子曹丕为王世子。冬十月,魏王宫成,差人往各处收取奇花异果,栽植后苑。有使者到吴地,见了孙权,传魏王令旨,再往温州取柑子。时孙权正尊让魏王,便令人于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余担,星夜送往邺郡。曹操以青梅饷刘备,孙权以柑子馈老瞒,前后映像成趣。至中途,挑担役夫疲困,歇于山脚下,见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头戴白藤冠,身穿青懒衣,来与脚夫作礼,言曰:“你等挑担劳苦,贫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众人大喜。于是先生每担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过的担儿都轻了。鹅笼先生能使身轻,今此先生能使担轻,更是奇幻。众皆惊疑。先生临去,与领柑子官说:“贫道乃魏王乡中故人,姓左,名慈,字符放,道号乌角先生。乌角,紫虚,相映成趣。如你到邺郡,可说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取柑人至邺郡见操,呈上柑子。操亲剖之,但只空壳,内并无肉。前以空盒赐荀彧,可谓一报还一报。一笑。操大惊,问取柑人。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对。操未肯信。
门吏忽报:“有一先生,自称左慈,求见大王。”操召入。取柑人曰:“此正途中所见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术,摄吾佳果?”慈笑曰:“岂有此事!”取柑剖之,内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壳。纔入我手,便已成空。此是左慈点化奸雄也。称魏王,图汉鼎,皆当作如是观。操愈惊,乃赐左慈坐而问之。慈索酒肉,操令与之,饮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饱。万羊丞相、斗酒学士,皆不及也。操问曰:“汝有何术,以至于此?”慈曰:“贫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学道三十年,忽闻石壁中有声呼我之名;及视不见。如此者数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书三卷,名曰《遁甲天书》。张角三人亦言受天书三卷矣,然张角以此煽惑天下,左慈以此点化奸雄,又自不同。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腾云跨风,飞升太虚;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云游四海,藏形变身,飞剑掷刀,取人首级。此句便是恐吓老瞒。大王位极人臣,何不退步,跟贫道往峨嵋山中修行?当以三卷天书相授。”操在铜雀台上谓众官曰:“我若解兵柄,恐人谋害。”今若去修行,便没人谋害矣。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笑曰:“益州刘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让此位与之?不然,贫道当飞剑取汝之头也。”吉平骂之,祢衡骂之,不若左慈之快。操大怒曰:“此正是刘备细作!”喝左右拏下。慈大笑不止。操令十数狱卒,捉下拷之。狱卒着力痛打,看左慈时,却齁齁熟睡,全无痛楚。三拷吉平之威,至此全无用处。操怒,命取大枷铁钉钉了,铁锁锁了,送入牢中监收,令人看守。只见枷锁尽落,左慈卧于地上,并无伤损。械系杨彪之威,至此又无用处。连监禁七日,不与饮食。及看时,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转红。先生面皮红,曹操面皮厚矣。狱卒报知曹操,操取出问之。慈曰:“我数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千羊,亦能尽。”操无可奈何。老贼奸计百出,至此亦有无可奈何之日,畅绝,快绝。
是日,诸官皆至王宫大宴。正行酒间,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众官惊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陆俱备,大宴群臣,四方异物极多,内中欠少何物,贫道愿取之。”操曰:“我要龙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难哉!”捋虎须且不惧,取龙肝又何难。取墨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以袍袖一拂,龙腹自开。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鲜血尚流。似龙真肝,是假是真。操不信,叱之曰:“汝先藏于袖中耳!”呆话。慈曰:“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随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耳。”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顷刻发出牡丹一株,开放双花。空中有花,花即是空,亦是点化奸雄。众官大惊,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进鱼脍。慈曰:“脍必松江鲈鱼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愈呆。慈曰:“此亦何难取!”教把钓竿来,于堂下鱼池中钓之。顷刻,钓出数十尾大鲈鱼,放在殿上。温州之柑,既已化实成空;松江之鲈,何妨自无入有。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鱼。”更呆。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鲈鱼只两腮,惟松江鲈鱼有四腮:此可辨也。”众官视之,果是四腮。“巨口细鳞”,苏子《赤壁赋》中曾有之矣。操见此鱼,亦记赤壁之事乎?慈曰:“烹松江鲈鱼,须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个,慈以衣覆之。须臾得紫芽姜满盆,进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内有书一本,题曰《孟德新书》。操取视之,一字不差。书在张松口中,不过记问之奇。今在左慈盆内,更见幻术之妙。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满斟佳酿进操曰:“大王可饮此酒,寿有千年。”操曰:“汝可先饮。”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画,将酒分为两半;自饮一半,将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掷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鸠,繞殿而飞。尝读《列仙传》,饭可为蜂,杖可化龙,则杯之变鸠,不足为奇。众官仰面视之,左慈不知所往。左右忽报:“左慈出宫门去了。”操曰:“如此妖人,必当除之!否则必将为害。”遂命许褚引三百铁甲军追擒之。褚上马,引军赶至城门,望见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飞马追之,却只追不上。虎褚将军之威,至此亦全无用处。直赶到一山中,有牧羊小童,赶着一群羊而来,慈走入羊群内。羊亦可名乌角先生。褚取箭射之,慈即不见。褚尽杀群羊而回。追赶左慈不上,却将群羊出气。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见羊头在地上作人言,唤小童曰:“汝可将羊头都凑在死羊腔子上。”幻极。小童大惊,掩面而走。忽闻有人在后呼曰:“不须惊走,还汝活羊。”小童回顾,见左慈已将地上死羊凑活,赶将来了。断头之羊既可活,剖肝之龙亦未必死。小童急欲问时,左慈已拂袖而去。其行如飞,倏忽不见。正与前慢步而行,相对成趣。小童归告主人,主人不敢隐讳,报知曹操。操画影图形,各处捉拿左慈。三日之内,城里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懒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样者,有三四百个,孙行者变化之法,不谓《三国志》中已有之。哄动街市。操令众将,将猪羊血泼之,押送城南教场。曹操亲自引甲兵五百人围住,尽皆斩之。人人颈腔内,各起一道青气,到上天聚成一处,化成一个左慈。一致而有万殊,万殊仍归一处。向空招白鹤一只骑坐,白鸠繞殿而飞,白鸜自空而回,相映成趣。○或借群羊隐形,或乘白鹤遐举,幻甚,趣甚。拍手大笑曰:“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言死于午年操正月也,早为七十八回伏线。操令众将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风大作,走石扬沙;所斩之尸,皆跳起来,手提其头,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甘宁百骑是真人真马,左慈百辈是疑鬼疑神,前后后相映成趣。至此文官武将,掩面惊倒,各不相顾。正是:
奸雄权势能倾国,道士仙机更异人。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6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
前回方写一左慈,此回又接写一管辂。左慈术之幻者也,管辂数之真者也。术之所变,令人不可测试;数之所定,亦令人无可奈何。诚知其无可奈何,而竭智尽能以图逞其欲者,亦复何为哉?故不独左慈之术所以点化老贼,而管辂之数亦所以醒悟奸雄。
当庞统未死,孔明未入蜀之时,先有紫虚上人八句谶语以为之兆;今当夏侯渊未死,曹丕未篡汉之时,又先有管公明八句谶语以为之兆。此皆以前之闲文,为后之伏笔者也。乃紫虚八句,合作一篇,公明八句,分为两段;紫虚则刘璝往见,公明则许芝引来;紫虚则略其生平,公明则叙其往事。或略或详,前后更无一笔相犯,所以为佳。
金祎若能先约刘备,俟操之出救汉中而后举事,则备自外来,祎从中起,其事未必无成,而惜乎其发之太骤也。虽然,事之成败不足论,而其忠肝义胆,实可对后土而告皇天,安见此五贤之有异于三杰乎?史官仍魏史之旧,误书为耿纪、韦晃等谋反伏诛,大为背谬。自《网目》正之曰:“耿纪、韦晃讨曹操不克,死之。”《春秋》之旨,昭于千古矣。
或谓许昌失火之事,管辂不先言,则曹操不预防。操不预防,则操可以出汉中,而五臣之事,未必其无成矣。吉平、管辂,一医一卜,而吉氏一门忠义,管辂为操防灾,毋乃管辂之卜,不若吉平之医乎?虽然,此不足为管辂咎。五臣之举火,数也;管辂之言失火,亦数也;曹操得管辂之言,亦数也。数之既定,无可复逃。但在奸雄,则当思一定之数,以戢其篡窃之心;在忠臣,则不当因一定之数,而沮其报国之志耳。
元宵起义,董承先有其梦,而金祎乃实有其事,是前之梦早为后之事作引也。元宵相约,先有吉平饮酒于前,乃有二吉举火于后,是后之火又因前之酒而生也。隔三十余回,而虚实相生,父子相继,斯亦奇矣。至于马腾为汉名臣之后,金祎亦汉名臣之后,而腾之事泄甚迟,祎之事发甚速。吉邈、吉穆为父而死,马休、马铁亦为父而死,而马氏三人合在一处,吉氏三人分为两时。其照耀史册者,参差不同,种种各异,更是可观。
观耿、韦五家之僮仆,而窃叹董承之不及此五人也。董承之事,以一秦庆童泄之;而五家僮仆七百余人,竟无有一人泄其事者。使非五人之能用其人,而何以能若是哉!田横传,而田横之五百人赖以传;乃五百人传,而田横愈以传。君子于五家僮仆之贤,而益信五人之贤为不可及云。
却说当日曹操见黑风中群尸皆起,惊倒于地。须臾风定,群尸皆不见。百化为一,一又化为空,真是仙家妙理。左右扶操回宫,惊而成疾。后人有诗赞左慈曰:
飞步凌云遍九州,独凭遁甲自遨游。等闲施设神仙术,点悟曹瞒不转头。
曹操染病,服药无愈。适太史丞许芝,自许昌来见操。操令芝卜《易》。芝曰:“大王曾闻神卜管辂否?”一个起课先生,又荐出一个起课先生,不似今之起课者,自夸灵验,惟恐他人夺却道路也。操曰:“颇闻其名,未知其术。汝可详言之。”芝曰:“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丑,好酒疏狂。其父曾为琅琊郡丘长。辂自幼便喜仰视星辰,卜必兼星,不知星者不能卜。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云‘家鸡野鹄,尚自知时,何况为人在世乎?’与邻儿共戏,辄画地为天文,分布日月星辰。及稍长,即深明《周易》,仰观风角,数学通神,兼善相术。卜兼星,星又兼相。琅琊太守单子春闻其名,召辂相见。时有坐客百余人,皆能言之士。辂谓子春曰:‘辂年少,胆气未坚,先请美酒三升,饮而后言。’以兵战者,以酒壮胆;以舌战者,亦欲以酒壮胆。子春奇之,遂与酒三升。饮毕,辂问子春:‘今欲与辂为对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与卿旗鼓相当。’于是与辂讲论《易》理。辂亹亹而谈,言言精奥。子春反复辩难,辂对答如流。从晓至暮,酒食不行。晋人清谈,已兆于此。子春及众宾客,无不叹服。于是天下号为‘神童’。后有居民郭恩者,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请辂卜之。辂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饥荒之年,谋数升米之利,推之落井,以大石压破其头,孤魂痛苦,自诉于天,故君兄弟有此报。不可禳也。’曹操闻之,若想起董贵人、伏皇后之事,当为寒心。郭恩等涕泣伏罪。安平太守王基,知辂神卜,延辂至家。适信都令妻常患头风,正与曹操头风相映。其子又患心痛,若曹操不是心痛,当是心黑。心痛可医,心黑不可医。因请辂卜之。辂曰:‘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尸: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故心痛。’乃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俱已朽烂。辂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妻与子遂无恙。能以卜治病,则又以卜而兼医。馆陶令诸葛原,迁新兴太守,辂往送行。客言辂能覆射。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三物,分置三盒之中,令辂卜之。卦成,各写四句于盒上。左慈能取石中之书,管辂能猜盒中之物,又相映成趣。其一曰:‘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张: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满座惊骇。管辂能猜燕卵、蜂窠等物,与左慈能取龙肝、鱼脍,相映成趣。乡中有老妇失牛,求卜之。辂判曰:‘北溪之滨,七人宰烹;急往追寻,皮肉尚存。’;老妇果往寻之:七人于茅舍后煮食,皮肉犹存。左慈能使死羊复活,管辂能使失牛复得,又相映成趣。妇告本郡太守刘邠,捕七人罪之。因问老妇曰:‘汝何以知之?’妇告以管辂之神卜。刘邠不信,请辂至府,取印囊及山鸡毛藏于盒中,令卜之。辂卜其一曰:‘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岩岩有鸟,锦体朱衣;羽翼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玉印有囊,山鸡有毛,与玉杯、白鸠,又相映成趣。刘邠大惊,遂待为上宾。一日,出郊闲行,见一少年耕于田中,辂立道傍观之良久,问之曰:‘少年高姓贵庚?’答曰:‘姓赵,名颜,年十九岁矣。敢问先生为谁?’辂曰:‘吾管辂也。吾见汝眉间有死气,三日内必死。此是相术之验。汝貌美,可惜无寿。’赵颜回家,急告其父。父闻之,赶上管辂,哭拜于地曰:‘请归救吾子!’辂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乎?’父告曰:‘老夫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赵颜亦哭求。辂见其父子情切,乃谓赵颜曰:‘汝可备净酒一瓶,鹿脯一块,来日赍往南山之中,大树之下,看盘石上有二人弈棋:一人向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恶;一人向北坐,穿红袍,其貌甚美。汝可乘其弈兴浓时,将酒及鹿脯跑进之。待其饮食毕,汝乃哭拜求寿,必得益算矣。但切勿言是吾所教。’管辂幼时能观星于天,画星于地,今又能使人见星于山,此时星学之奇。老人留辂在家。次日,赵颜携酒脯杯盘入南山之中。约行五六里,果有二人于大松树下盘石上着棋,全然不顾。赵颜跪进酒脯。二人贪着棋,不觉饮酒已尽。左慈饮酒食肉,两星君亦饮酒食肉,想他家原不忌酒肉也。今之不饮酒、不食肉者,吾知之矣。赵颜哭拜于地而求寿,二人大惊。穿红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须怜之。’穿白袍者乃于身边取出簿籍检看,谓赵颜曰:‘汝今年十九岁当死。吾今于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寿可至九十九。一酒一脯,换了八十年之寿。则淳于髠所谓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满篝满车者,不为过也。回见管辂,教再休泄漏天机;不然必致天谴。’穿红者出笔添讫,一阵香风过处,二人化作二白鹤,冲天而去。与左慈骑白鹤,相映成趣。赵颜归问管辂。辂曰:‘穿红者,南斗也;穿白者,北斗也。’颜曰:‘吾闻北斗九星,何止一人?’辂曰:‘散而为九,合而为一也。一左慈能化众左慈,众左慈只是一左慈,又与星君变化相映。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今已添注寿算,子复何忧?’父子拜谢。自此管辂恐泄天机,更不轻为人卜。以上忽借许芝口中,夹叙管辂生平,百中偏有此等闲笔。此人现在平原,大王欲知休咎,何不召之?”此处方总接入正文。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辂。
辂至,参拜讫,操令卜之。辂答曰:“此幻术耳,何必为忧?”操心安,病乃渐可。操令卜天下之事。辂卜曰:“二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为夏侯渊被斩伏笔。又令卜传祚修短之数。辂卜曰:“狮子宫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孙极贵。”为曹丕篡汉伏笔。操问其详。辂曰:“茫茫天数,不可预知。待后自验。”操欲封辂为太史。辂曰:“命薄相穷,不称此职,不敢受也。”操问其故,答曰:“辂额无主骨,眼无守睛;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不说命,但说相,相穷便是命薄。操曰:“汝相吾若何?”辂曰:“位极人臣,又何必相?”相君之面,位止人臣;相君之背,贵不可言。再三问之,辂但笑而不答。操令辂遍相文武官僚。辂曰:“皆治世之臣也。”皆事乱世之奸雄者也,管辂不肯直言耳。若许劭之相曹操,便直说出来。操问休咎,皆不肯尽言。后人有诗赞曰:
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封幽微通鬼窍,六爻玄奥究天庭。预知相法应无寿,自觉心源极有灵。可惜当年奇异术,后人无复授遗经。
操令卜东吴、西蜀二处。辂设卦云:“东吴主亡一大将,西蜀有兵犯界。”操不信。忽合淝报来:东吴陆口守将鲁肃身故。操大惊,便差人往汉中探听消息。不数日,飞报刘玄德遣张飞、马超兵屯下辨取关。不从吴、蜀两边听来,却从曹操一边听得,省笔之甚。操大怒,便欲自领大兵再入汉中,令管辂卜之。辂曰:“大王未可妄动,来春许都必有火灾。”为耿纪事伏笔。操见辂言累验,故不敢轻动,留居邺郡。使曹洪领兵五万往助夏侯渊、张合同守东川;又差夏侯惇领兵三万,于许都来往巡警,以备不虞;为夏侯惇救火伏笔。又教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主簿司马懿曰;“王必嗜酒性宽,恐不堪任此职。”操曰:“王必是孤披荆棘、厉艰难时相随之人,忠而且勤,心如铁石,最足相当。”遂委王必领御林军马,屯于许都东华门外。
时有一人姓耿,名纪,字季行,洛阳人也。旧为丞相府掾,后迁侍中、少府,与司直韦晃甚厚。见曹操进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车服,心甚不平。与董承等七人见许田射鹿而不平,遥遥相对。时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照后元宵。耿纪与韦晃密议曰:“操贼奸恶日甚,将来必为篡逆之事。吾等为汉臣,岂可同恶相济?”韦晃曰:“吾有心腹人,姓金,名祎,乃汉相金日磾之后,金日磾之后,与马伏波之后,遥相对照。素有讨操之心;更兼与王必甚厚。若得同谋,大事济矣。”耿纪曰:“他既与王必交厚,岂肯与我等同谋乎?”韦晃曰:“且往说之,看是如何。”于是二人同至金祎宅中。祎接入后堂,坐定。晃曰:“德伟与王长史甚厚,吾二人特来告求。”开口便妙。祎曰:“所求何事?”晃曰:“吾闻魏王早晚受禅,将登大宝,公与王长史必高迁。望不相弃,曲赐提携,感德非浅!”先用反言以挑之。祎拂袖而起。适从者奉茶至,便将茶泼于地上。晃佯惊曰:“德伟故人,何薄情也?”祎曰:“吾与汝交厚,为汝等是汉朝臣宰之后;今不思报本,欲辅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与汝为友!”被二人挑出心语。耿纪曰:“奈天数如此,不得不为耳!”妙在不便正说,再用反词。祎大怒。耿纪、韦晃见祎果有忠义之心,乃以实情相告曰:“吾等本欲讨贼,来求足下。前言特相试耳。”待他再怒,然后说明。祎曰:“吾累世汉臣,安能从贼!公等欲扶汉室,有何高见?”晃曰:“虽有报国之心,未有讨贼之计。”祎曰:“吾欲里应外合,杀了王必,夺其兵权,扶助銮舆。更结刘皇叔为外援,操贼可灭矣。”未结外援,而先谋内变,事安得成。二人闻之,抚掌称善。祎曰:“我有心腹二人,与操贼有杀父之仇,现居城外,可用为羽翼。”耿纪问是何人。祎曰:“太医吉平之子:长名吉邈,字文然;次名吉穆,字思然。操昔日为董承衣带诏事,曾杀其父;二子逃窜远乡,得免于难。今已潜归许都,若使相助讨贼,无有不从。”马腾与马休、马铁合在一处写,吉平与吉邈、吉穆分作两处写。一处写只有一段事,两处写却有两段事。耿纪、韦晃大喜。金祎即使人密唤二吉。须臾,二人至。祎具言其事。二人感愤流泪,怨气冲天,誓杀国贼。一忠臣之后,又有两孝子,又与马超报仇遥遥相对。金祎曰:“正月十五日夜间,城中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耿少府、韦司直,你二人各领家僮,杀到王必营前;只看营中火起,趁着百姓点灯,却用州官放火。分两路杀入;杀了王必,径跟我入内,请天子登五凤楼,召百官面谕讨贼。董承是先奉诏而后谋举事,金袆是先举事而后请发诏,又是一样局面。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杀入,放火为号,各要扬声,叫百姓诛杀国贼,截住城内救军;待天子降诏,招安已定,便进兵杀投邺郡擒曹操,即发使赍诏召刘皇叔。今日约定,至期二更举事。勿似董承自取其祸。”董承正月十五之梦,梦疑是真;金袆正月十五之事,事还成梦。五人对天说誓,歃血拜盟,与董承家歃血,遥相映对。各自归家,整顿军马器械,临期而行。
且说耿纪、韦晃二人,各有家僮三四百,预备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四家僮仆,共七百余人。只推围猎,安排已定。金祎先期来见王必,言:“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今值元宵令节,不可不放灯火以示太平气象。”王必然其言,告谕城内居民,尽张灯结彩,庆赏佳节。至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霁,星月交辉,六街三市,竞放花灯。真个金吾不禁,玉漏无催!百忙中偏有闲笔写元宵佳景,妙甚。王必与御林诸将在营中饮宴。二更以后,忽闻营中呐喊,人报营后火起。在元宵还疑是放烟火。王必慌忙出帐看时,只见火光乱滚;又闻喊杀连天,知是营中有变,急上马出南门,正遇耿纪,一箭射中肩膊,几乎坠马,遂望西门而走。射不杀王必便是天数。背后有军赶来。王必着忙,弃马步行。至金祎门首,慌叩其门。原来金祎一面使人于营中放火,一面亲领家僮随后助战,只留妇女在家。时家中闻王必叩门之声,只道金祎归来。祎妻从隔门便问曰:“王必那厮杀了么?”对王必问王必,与吕布在濮阳城中,对曹操问曹操,正是一般。王必大惊,方悟金祎同谋,径投曹休家,报知金祎、耿纪等同谋反。王必意中尚不知韦晃、二吉。休急披挂上马,引千余人在城中拒敌。城内四下火起,烧着五凤楼,帝避于深宫。百忙中又写汉帝避火。曹氏心腹爪牙,死据宫门。城中但闻人叫:“杀尽曹贼,以扶汉室!”百忙中又写城中百姓听得喊声。
原来夏侯惇奉曹操命,巡警许昌,领三万军离城五里屯扎。是夜,遥望见城中火起,便领大军前来,围住许都,使一枝军入城接应曹休。直混杀至天明。既写曹休一边,又写夏候惇一边。耿纪、韦晃等无人相助。人报金祎、二吉皆被杀死。金袆、二吉之死,只在耿、韦一边听得,用虚写法最省笔。耿纪、韦晃夺路杀出城门,正遇夏侯惇大军围住,活捉去了。耿、韦二人被擒却用实写。手下百余人皆被杀。夏侯惇入城,救灭遗火,尽收五人老小宗族,王必夜里但知有二人,天明时夏侯惇方知有五人。使人飞报曹操。操传令教将耿、韦二人,及五家宗族老小,皆斩于市,并将在朝大小百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发落。五家之外又被及众官,惨毒之极。夏侯惇押耿、韦二人至市曹。耿纪厉声大叫曰:“曹阿瞒!吾生不能杀汝,死当作厉鬼以击贼!”刽子以刀搠其口,流血满地,大骂不绝而死。韦晃以面颊顿地曰:“可恨!可恨!”咬牙皆碎而死。二人之烈,不灭吉平。后人有诗赞曰:
耿纪精忠韦晃贤,各持空手欲扶天。谁知汉祚相将尽,恨满心胸丧九泉。
夏侯惇尽杀五家老小宗族,将百官解赴邺郡。曹操于教场立红旗于左、白旗于右,下令曰:“耿纪、韦晃等造反,放火焚许都,汝等亦有出救火者,亦有闭门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于红旗下;如不曾救火者,可立于白旗下。”众官自思救火者必无罪,于是多奔红旗之下。三停内只有一停立于白旗下。操教尽拿立于红旗下者。众官各言无罪。操曰:“汝当时之心,非是救火,实欲助贼耳。”尽命拿出漳河边斩之,死者三百余员。老贼至此,心愈毒,手愈辣矣。其立于白旗下者,尽皆赏赐,仍令还许都。时王必已被箭疮发而死,操命厚葬之。令曹休总督御林军马,钟繇为相国,华歆为御史大夫。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皆金印紫绶;又置关内、外侯十六级,银印龟纽墨绶;五大夫十五级,铜印环组绶。定爵封官,朝廷又换一班人物。变更官制,愈是篡国之兆。曹操方悟管辂火灾之说,遂重赏辂。辂不受。以下按下许昌一边,以下再叙东川一边。
却说曹洪领兵到汉中,令张合、夏侯渊各据险要。曹洪亲自进兵拒敌。时张飞自与雷铜守把巴西。马超兵至下辨,令吴兰为先锋,领军哨出,正与曹洪军相遇。吴兰欲退,牙将任夔曰:“贼兵初至,若不先挫其锐气,何颜见孟起乎?”于是骤马挺槍,搦曹洪战。洪自提刀跃马而出。交锋三合,斩夔于马下,将有大败,必有小胜。乘势掩杀。吴兰大败,回见马超。超责之曰:“汝不得吾令,何故轻敌致败?”吴兰曰:“任夔不听吾言,故有此败?”马超曰:“可紧守隘口,勿与交锋。”一面申报成都,听候行止。曹洪见马超连日不出,恐有诈谋,引军退回南郑。张合来见曹洪,问曰:“将军既已斩将,如何退兵?”洪曰:“吾见马超不出,恐有别谋。且我在邺都,闻神卜管辂有言: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将管辂语照应:谁知不是此一员,却是那一员也。吾疑此言,故不敢轻进。”张合大笑曰:“将军行兵半生,今奈何信卜者之言而惑其心哉!不信卜,亦是豪杰。合虽不才,愿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将张飞,非比等闲,不可轻敌。”张合曰:“人皆怕张飞,吾视之如小儿耳。但曰彼丈夫我丈夫可耳,乃曰我丈夫而彼小儿,只怕这个老张,还不认得那个老张也。此去必擒之!”洪曰:“倘有疏失若何?”合曰:“甘当军令。”洪勒了文状,张合进兵。正是:
自古骄兵多致败,从来轻敌少成功。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6
第七十回 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
数回之前,方写关公饮酒,此处又接写翼德饮酒。单刀赴会之饮,是饮他人之酒;瓦口寨前之饮,是饮自己之酒。关公之饮酒是胆,翼德之饮酒是智;关公之饮酒是豪,翼德之饮酒是巧。夫以胆而饮,饮又可以壮胆;以豪而饮,饮又可以助豪。若欲以酒而行其巧与智则难矣。胆与豪,则与酒相近者也;巧与智,是不与酒相近者也。不与酒相近,而卒能于酒中用之,则饮如张公更不可及。
张合草草用兵,误以张飞之用兵为草草耳。乃合之骄,方视之如草;而飞之智,则又以草为人。始知其醉之非真醉也。若使醉为真醉,则真张飞无异草张飞;惟醉非真醉,故草张飞能赚真张合,而真张合反似草张飞耳。今日以醉取瓦口之张飞,大非昔日以醉失徐州之张飞,是前后竟有两张飞也。而今日赚张合之张飞,即前日赚严颜之张飞,是前后原无两张飞也。乃其赚严颜者,林木前后,张飞有两;赚张合者,寨门内外,张飞又有两。疑鬼疑神,几有同于左慈身外身也者,张公其酒中之仙乎?
《诗》称:“方叔元老。”《易.系》:“师贞丈人。”将之贵用老成人也明矣。然用老而以少者佐之,尤不若以老佐老之为妙也。有马首欲东之栾黡,则先轸不能行其意;有仡仡勇夫之三帅,则蹇叔不能用其谋。黄忠之请严颜为副,有以哉!
兵有贵于诱敌者,彼以我为莽,而我即诱之以粗疏;彼以我为老,而我即诱之以怯弱是也。然有诱兵居其前,必更有奇兵繞其后而后胜,如翼德、汉升皆以小路取关之背,斯则其兵之奇者矣。故无诱不能用奇,而无奇亦不可用诱。
却说张合部兵三万,分为三寨,各傍山险:一名岩渠寨,一名蒙头寨。一名荡石寨。当日张合于三寨中,各分军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守寨。早有探马报到巴西,说张合引兵来了。张飞急唤雷同商议。铜曰:“阆中地恶山险,可以埋伏。将军引兵出战,我出奇兵相助,合可擒矣。”彼分三寨,我分两路,以两对三,将名雷同,用军却不雷同。张飞拨精兵五千与雷同去讫。飞自引兵一万,离阆中三十里,与张合兵相遇。两军摆开,张飞出马,单搦张合。合挺槍纵马而出。张与张同,槍与槍同,副将名雷同,主将亦是雷同。战到二十余合,合后军忽然喊起:原来望见山背后,有蜀兵旗幡,故此扰乱。雷同伏兵,先用虚写。张合不敢恋战,拨马回走。张飞从后掩杀。前面雷同又引兵杀出。两下夹攻,合兵大败。张飞、雷同连夜追袭,直赶到岩渠山。张合仍旧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坚守不战。张飞离岩渠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搦战。合在山上大吹大擂饮酒,并不下山。将写张飞饮酒,先写张合饮酒。张飞令军士大骂,合只不出。飞只得还营。次日,雷同又去山下搦战,合又不出。雷同驱军士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雷同急退。荡石、蒙头两寨兵出,杀败雷同。次日,张飞又去搦战,张合又不出。飞使军人百般秽骂,合在山上亦骂。彼亦骂,此亦骂,不是相杀,竟是鬬口。张飞寻思,无计可施。相拒五十余日,飞就在山前扎住大寨,每日饮酒饮至大醉,坐于山前辱骂。彼饮酒,此亦饮酒,不是相杀,竟是较量。玄德差人犒军,见张飞终日饮酒,使者回报玄德。玄德大惊,忙来问孔明。孔明笑曰:“原来如此!军前恐无好酒;成都佳酿极多,可将五十瓮作三车装,送到军前与张将军饮。”不是知趣,却是知机。○管公明谈《易》,清酒三升;张翼德破敌,美酒五十瓮。玄德曰:“吾弟自来饮酒失事,军师何故反送酒与他?”孔明笑曰:“主公与翼德做了许多年兄弟,还不知其为人耶?翼德自来刚强,然前于收川之时,义释严颜,此非勇夫所为也。又将六十一回中事一提。今与张合相拒五十余日,酒醉之后,便坐山前辱骂,傍若无人:此非贪杯,乃败张合之计耳。”在徐州时是真醉,在巴西时是假醉;玄德但知其真,孔明却知其假。玄德曰:“虽然如此,未可托大。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军前,车上各插黄旗,大书“军前公用美酒”。绝妙酒旗。魏延领命,解酒到寨中,见张飞,传说主公赐酒。飞拜受讫,分付魏延、雷同各引一枝人马,为左右翼;只看军中红旗起,便各进兵。绝妙酒令。教将酒摆列帐下,令军士大开旗鼓而饮。有细作报上山来,张合自来山顶观望,见张飞坐于帐下饮酒,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扑为戏。绝妙下酒物。合曰:“张飞欺我太甚!”传令今夜下山劫飞寨,令蒙头、荡石二寨皆出,为左右援。当夜张合乘着月色微明,引军从山侧而下,径到寨前。遥望张飞大明灯烛,正在帐中饮酒。阅至此,只道张飞亲自诱敌。张合当先大喊一声,山头擂鼓为助,直杀入中军。但见张飞端坐不动。张合骤马到面前,一槍刺倒,阅至此为张飞一吓,为张合一喜。却是一个草人。赚严颜的假张飞是活张飞,赚张合的张飞却是死张飞。急勒马回时,帐后连珠炮起。一将当先,拦住去路,睁圆环眼,声如巨雷:乃张飞也。前遥见张飞饮酒,又近见张飞端坐,又刺倒张飞在地,此处又忽然走出一个张飞,就似孙行者,者行孙也。挺矛跃马,直取张合。两将在火光中,战到三五十合。张合只盼两寨来救,谁知两寨救兵,已被魏延,雷同两将杀退,就势夺了二寨。张合不见救兵至,正没奈何,又见山上火起,已被张飞后军夺了寨栅。张合三寨俱失,三寨之火,只用虚写。只得奔瓦口关去了。张飞大获胜捷,美酒五十瓮,当于此时饮之。报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翼德饮酒是计,只要诱张合下山。方知醉张飞却是醒张飞。
却说张合大败,退守瓦口关,三万军已折了二万,遣人问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听吾言,强要进兵,失了紧要隘口,却又来求救!”遂不肯发兵,使人催督张合出战。合心慌,前日开大口,今日也心慌,恐应管公明之数。只得定计,分两军去关口前山僻埋伏,分付曰:“我诈败,张飞必然赶来,汝等就截其归路。”当日张合引军前进,正遇雷同。战不数合,张合败走,雷同赶来。两军齐出,截断回路。张合复回,刺雷同于马下。前次刺的是假张飞,今次刺的是真雷同。败军回报张飞,飞自来与张合挑战。合又诈败,张飞不赶。妙。合又回战,不数合又败走。张飞知是计,收军回寨,饮酒后愈觉细腻,想是酒量比前更进。与魏延商议曰:“张合用埋伏计杀了雷同,又要赚吾,何不将计就计?”以翼德而知人之计,已奇;又能将人之计就已之计,更奇。延问曰:“如何?”飞曰:“我明日先引一军前往,汝却引精兵于后,待伏兵出,汝可分兵击之。用车十余乘,各藏柴草,塞住小路,放火烧之。前既用草人,此又用草车,善于驱使草木。吾乘势擒张合,与雷同报仇。”魏延领计。次日,张飞引兵前进。张合兵又至,与张飞交锋。战到十合,合又诈败。张飞引马步军赶来,前妙在不赶,今又妙在赶。合且战且走。引张飞过山峪口,合将后军为前,复扎住营,与飞又战,指望两彪伏兵出,要围困张飞。不想伏兵却被魏延精兵到,赶入峪口,将车辆截住山路,放火烧车,山谷草木皆着,烟迷其径,兵不得出。前张鲁兵败是雾锁,今张合兵败是烟迷。张飞只顾引军冲突,张合大败,死命杀开条路,走上瓦口关,收聚败兵,坚守不出。张飞和魏延连日攻打关隘不下。飞见不济事,把军退二十里,却和魏延自变量十骑,自来两边哨探小路。忽见男女数人,各背小包,于山僻路攀藤附葛而走。飞于马上用鞭指与魏延曰:“夺瓦口关,只在这几个百姓身上。”其言幻绝,匪夷所思。便唤军士分付:“休要惊恐他,好生唤那几个百姓过来。”军士连忙唤到马前。飞用好言以安其心,一步细腻一步,翼德何尝莽来。问其何来。百姓告曰:“某等皆汉中居民,今欲还乡。听知大军厮杀,塞闭阆中官道;今过苍溪,从梓潼山桧釿川入汉中,还家去。”飞曰:“这条路取瓦口关远近若何?”百姓曰:“从梓潼山小路,却是瓦口关背后。”飞大喜,带百姓入寨中,与了酒食;分付魏延:“引兵扣关攻打,我亲自引轻骑出梓潼山攻关后。”便令百姓引路,选轻骑五百,从小路而进。捉得几个乡导官。
却说张合为救军不到,心中正闷。人报魏延在关下攻打。张合披挂上马,却待下山,忽报:“关后四五路火起,不知何处兵来。”如亚夫将军从天而降。合自领兵来迎。旗开处早见张飞。合大惊,急往小路而走。马不堪行。后面张飞追赶甚急,合弃马,上山寻径而逃,方得走脱。前则“踊跃用兵”,今则“爰丧其马”矣。随行只有十余人。步行入南郑,见曹洪。洪见张合只剩下十余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状要去;今日折尽大兵,尚不自死,还来做甚!”喝令左右推出斩之。前以张飞为小儿,今却被小儿骗了。行军司马郭淮谏曰:“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张合虽然有罪,乃魏王所深爱者也,不可便诛。可再与五千兵,径取葭萌关,牵动其各处之兵,汉中自安矣。前张鲁使马超取葭萌关,在玄德背后;今郭淮使张合取葭萌,亦在翼德背后。如不成功,二罪俱罚。”曹洪从之,又与兵五千,教张合取葭萌关。合领命而去。
却说葭萌关守将孟达、霍峻,知张合兵来。霍峻只要坚守;孟达定要迎敌,引军下关与张合交锋,大败而回。先写孟达之败,以反衬黄忠之胜;先写孟达之真败,以正衬黄忠之假败。霍峻急申文书到成都。玄德闻知,请军师商议。孔明聚众将于堂上,问曰:“今葭萌关紧急,必须阆中取翼德,方可退张合也。”法正曰:“今翼德兵屯瓦口,镇守阆中,亦是紧要之地,不可取回。帐中诸将内选一人去破张合。”孔明笑曰:“张合乃魏之名将,非等闲可及。除非翼德,无人可当。”惯用激将之法。忽一人厉声而出曰:“军师何轻视众人耶?吾虽不才,愿斩张合首级,献于麾下。”众视之,乃老将黄忠也。激出一个老的来。孔明曰:“汉升虽勇,争奈年老,恐非张合对手。”索性竭力一激。忠听了,白发倒竖而言曰:“某虽老,两臂尚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岂不足敌张合匹夫耶!”孔明曰:“将军年近七十,如何不老?”妙在只是反激。忠趋步下堂,取架上大刀,轮动如飞;壁上硬弓,连拽折两张。廉将军不独善饭。孔明曰:“将军要去,谁为副将?”忠曰:“老将严颜,可同我去。老的又请出一个老的来。○黄忠请严颜为副,大有意思。但有疏虞,先纳下这白头。”玄德大喜,即时令严颜、黄忠去与张合交战。赵云谏曰:“今张合亲犯葭萌关,军师休为儿戏。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何故以二老将当此大敌乎?”玄德不知张飞,子龙亦不知黄忠;一则疑其莽,二则虑其老。孔明曰:“汝以二人老迈,不能成事,吾料汉中必于此二人手内可得。”赵云等各各哂笑而退。
却说黄忠、严颜到关上,孟达、霍峻见了,心中亦笑孔明欠调度:“是这般紧要去处,如何只教两个老的来?”有子龙笑之,又有孟达、霍峻笑之,愈显下文得胜之奇。黄忠谓严颜曰:“你可见诸人动静么?他笑我二人年老,今可建奇功,以服众心。”老将又激老将。严颜曰:“愿听将军之令。”两个商议定了。黄忠引军下关,与张合对阵。张合出马,见了黄忠,笑曰:“你许大年纪,犹不识羞,尚欲出战耶!”前欺张飞为小儿,以为小儿则欺之;以为老夫则又欺之。既欺小又欺老,安得不败。忠怒曰:“竖子欺吾年老!吾手中宝刀却不老!”妙语。遂拍马向前与合决战。二马相交,约战二十余合,忽然背后喊声起:原来是严颜从小路抄在张合军后。两军夹攻,张合大败。严颜虚写,来得突兀。○此即前两个商议之计,妙在前不明写,此方写明。连夜赶去,张合兵退八九十里。黄忠、严颜收兵入寨,俱各按兵不动。曹洪听知张合输了一阵,又欲见罪。郭淮曰:“张合被迫,必投西蜀;今可遣将助之,就如监临,使不生外心。”郭淮亦善于将将。曹洪从之,即遣夏侯惇之侄夏侯尚并降将韩玄之弟韩浩,二人引五千兵,前来助战。二将实时起行。到张合寨中,问及军情,合言:“老将黄忠,甚是英雄,更有严颜相助,不可轻敌。”此时却让他一分。韩浩曰:“我在长沙,知此老贼利害。他和魏延献了城池,害吾亲兄,今既相遇,必当报仇!”照应五十三回中事。遂与夏侯尚引新军离寨前进。原来黄忠连日哨探,已知路径。严颜曰:“此去有山,名天荡山,山中乃是曹操屯粮积草之地。若取得那个去处,断其粮草,汉中可得也。”亦是老谋深算。忠曰:“将军之言,正合吾意。可与吾如此如此。”严颜依计,自领一枝军去了。妙在此处不叙明,留待后见。
却说黄忠听知夏侯尚、韩浩来,遂引军马出营。韩浩在阵前,大骂黄忠:“无义老贼!”拍马挺槍,来取黄忠。夏侯尚便出夹攻。黄忠力战二将,各鬬十余合,黄忠败走。二将赶二十余里,夺了黄忠寨。忠又草创一营。次日,夏侯尚、韩浩赶来,忠又出阵,战数合又败走。读者至此,试掩卷猜之,真乎?假乎?二将又赶二十余里,夺了黄忠营寨,唤张合守后寨。合来前寨谏曰:“黄忠连退二日,于中必有诡计。”夏侯尚叱张合曰:“你如此胆怯,可知屡次战败!今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前是曹洪把细,张合粗莽;今又是张合把细,夏侯尚粗莽。张合羞赧而退。次日,二将又战,黄忠又败,退二十里;二将迤逦赶上。次日,二将兵出,黄忠望风而走,连败数阵,省笔。直退在关上。二将扣关下寨,黄忠坚守不出。孟达暗暗发书,申报玄德,说:“黄忠连输数阵,现今退在关上。”玄德慌问孔明。孔明曰:“此乃老将骄兵之计也。”翼德诈醉知之,黄忠诈败则又知之,孔明可谓知人。赵云等不信。玄德差刘封来关上接应黄忠。忠与封相见,问刘封曰:“小将军来助战何意?”封曰:“父亲得知将军数败,故差某来。”忠笑曰:“此老夫骄兵之计也。与孔明如出一口。看今夜一阵,可尽复诸营,夺其粮食马匹。此是借寨与彼屯辎重耳。以空寨换实寨,大得便宜。今夜留霍峻守关,孟将军可与我搬粮草夺马匹,小将军看我破敌!”拿得定,算得到,写黄忠的是妙人。是夜三更,忠引五千军,开关直下。原来夏侯尚、韩浩二将,连日见关上不出,尽皆懈怠;被黄忠破寨直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二将各自逃命而走,军马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比及天明,连夺三寨。寨中丢下军器鞍马无数,尽教孟达搬运入关。黄忠催军马随后而进,刘封曰:“军士力困,可以暂歇。”忠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策马先进。宝刀不老,黄忠亦不老。士卒皆努力向前。张合军兵,反被自家败兵冲动,都屯扎不住,望后而走,尽弃了许多寨栅,直奔至汉水傍。张合寻见夏侯尚、韩浩议曰:“此天荡山,乃粮草之所;更接米仓山,亦屯粮之地:是汉中军士养命之源。倘若疏失,是无汉中也。当思所以保之。”魏延送酒,张合护米,前后相映成趣。夏侯尚曰:“米仓山有吾叔夏侯渊分兵守护,那里正接定军山,不必忧虑。谁知可虑正在此。天荡山有吾兄夏侯德镇守,我等宜往投之,就保此山。”于是张合与二将连夜投天荡山来,见夏侯德,具言前事。夏侯德曰:“吾此处屯十万兵,你可引去,复取原寨。”合曰:“只宜坚守、不可妄动。”忽听山前金鼓大震,人报黄忠兵到。夏侯德大笑曰:“老贼不谙兵法,只恃勇耳!”孰知不专恃壮力,实有老谋。合曰:“黄忠有谋,非止勇也。”已领略过矣。德曰:“川兵远涉而来,连日疲困,更兼深入战境,此无谋也。”合曰:“亦不可轻敌,且宜坚守。”韩浩曰:“愿借精兵三千击之,当无不克。”德遂分兵与浩下山,黄忠整兵来迎。刘封谏曰:“日已西沉矣,军皆远来劳困,且宜暂息。”少年倒似老人。忠笑曰:“不然。此天赐奇功,不取是逆天也。”言毕,鼓噪大进。韩浩引兵来战。黄忠挥刀直取浩,只一合,斩浩于马下。入虎穴,得虎子矣。蜀兵大喊,杀上山来。张合、夏侯尚急引军来迎。忽听山后大喊,火光冲天而起,上下通红。夏侯德提兵来救火时,正遇老将严颜,手起刀落,斩夏侯德于马下。张飞袭瓦口关后,却用明写;严颜袭天荡山后,却用暗写。原来黄忠预先使严颜引军埋伏于山僻去处,只等黄忠军到,却来放火,柴草堆上一齐点着,烈焰飞腾,照耀山谷。此处方纔叙明。严颜既斩夏侯德,从山后杀来。张合、夏侯尚前后不能相顾,只得弃天荡山,望定军山投奔夏侯渊去了。失了两个隘口。
黄忠、严颜守住天荡山,捷音飞报成都。玄德闻之,聚众将庆喜。法正曰:“昔曹操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乃留夏侯渊、张合二将屯守,而自引大军北还:此失计也。今张合新败,天荡失守,主公若乘此时举大兵亲往征之,汉中可定也。既定汉中,然后练兵积粟,观衅伺隙,进可讨贼,退可自守。此天与之时,不可失也。”为人和亦得天时,可乘此以取地利。玄德、孔明皆深然之。遂传令赵云、张飞为先锋,玄德与孔明亲自引兵十万,择日图汉中;传檄各处,严加提防。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吉日。玄德大军出葭萌关下营,召黄忠、严颜到寨,厚赏之。玄德曰:“人皆言将军老矣,惟军师独知将军之能。今果立奇功。但今汉中定军山,乃南郑保障,粮草积聚之所;若得定军山,阳平一路,无足忧矣。将军还敢取定军山否?”黄忠慨然应诺,便要领兵前去。孔明急止之曰:“老将军虽然英勇,然夏侯渊非张合之比也。又用反激法。渊深通韬略,善晓兵机,曹操倚之为西凉藩蔽:先曾屯兵长安,拒马孟起;照应五十八回中事。今又屯兵汉中。操不托他人而独托渊者,以渊有将才也。今将军虽胜张合,未卜能胜夏侯渊。吾欲酌量着一人去荆州,替回关将军来,方可敌之。”前借张飞激他,今天借关公激他。忠奋然答曰:“昔廉颇年八十,尚食斗米、肉十斤,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赵界,何况黄忠未及七十乎?若如此说,则公尚是年少。军师言吾老,吾今并不用副将,只将本部兵三千人去,立斩夏侯渊首级,纳于麾下。”孔明再三不容。到底只是反激,甚妙。黄忠只是要去。孔明曰:“既将军要去,吾使一人为监军同去,若何?”正是:
请将须行激将法,少年不若老年人。
未知其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7
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敌众
夏候渊以妙才为字,可谓实不称其名矣。夏侯非妙才,若杨修庶为妙才。而有妙才之杨修,先有一妙才之蔡邕;有妙才之蔡邕,又先有一妙才之鄞郸淳。百忙中夹叙一段闲文,虽极不相蒙处,却有极相映合处,近日稗官中未见有此。
前回与此回,方叙战胜攻取之事,几于旌旗眩目,金鼓聒耳矣。忽于武功之内带表文词,猛将之中杂见列女:如曹女之孝,蔡琰之聪,“黄绢幼妇”之品题,“外孙虀臼”之颖悟,令人耳目顿换。纪事之妙,真不可方物。
有以二老将而共建奇功者,天荡山之役是也。有以一老将而再立奇功者,定军山之役是也。盖使可一不可再,则前者之功为幸邀矣;惟可一而又可再,益信前者之功非幸致矣。且老者报主之日短,则其报主之心愈殷,黄忠真不愧忠臣哉!
孔明之两用黄忠,非用其老也,用其老而壮也;又非专用其壮也,盖有老谋而后有壮事。老而壮,则其老不为弱;壮而老,则其壮不为轻。
上回于黄忠之前,先写张飞;此回于黄忠之后,独写赵云。云之救黄忠于重围,与前之救阿斗于重围无异也;云之据汉水以退曹兵,与飞之拒长阪以退曹兵无异也。然救阿斗与拒长阪,以两人分任之不奇,救黄忠与拒汉水,以一人兼任之则奇;救阿斗或仗后主之福不奇,救黄忠独赖将军之力则奇;拒长阪但欲止之勿来不奇,据汉水更能追之使去则奇。其事相同,而比前更自出色。
子龙以一身当数十万猝至之众,若闭寨而守则必死,即弃寨而走亦必死,乃不弃寨亦不闭寨,而掩旗息鼓立马在外,以疑兵胜之,非独胆包身,直是智包身耳。若但云胆而已,则大胆姜维何以屡败于邓艾耶?
却说孔明分付黄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计议而行。绝妙法家,恰好姓法。吾随后拨人马来接应。”黄忠应允,和法正领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将不着言语激他,虽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须拨人马前去接应。”乃唤赵云:“将一枝人马,从小路出奇兵接应黄忠:若忠胜,不必出战;倘忠有失,即去救应。”前以严颜助黄忠,是以老助老;此以赵云助黄忠,是以壮助老。又遣刘封、孟达:“领三千兵于山中险要去处,多立旌旗,以壮我兵之声势,令敌人惊疑。”三人各自领兵去了。为后文袭定军山伏笔。又差人往下辨授计与马超,令他如此而行。此处不说明,为后文截曹操后路伏笔。又差严颜往巴西阆中守隘,替张飞、魏延来同取汉中。为后文袭南郑伏笔。
却说张合与夏侯尚来见夏侯渊,说:“天荡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韩浩。今闻刘备亲自领兵来取汉中,可速奏魏王,早发精兵猛将,前来接应。”夏侯渊便差人报知曹洪。以上按下西川一边,以下再叙曹操一边。洪星夜前到许昌,禀知曹操。操大惊,急聚文武商议,发兵救汉中。长史刘晔进曰:“汉中若失,中原震动。大王休辞劳苦,必须亲自征讨。”操自悔曰:“恨当时不用卿言,以致如此!”照应六十七回中语。忙传令旨,起兵四十万亲征。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曹操兵分三路而进:前部先锋夏侯惇,操自领中军,使曹休押后,三军陆续起行。操骑白马金鞍,玉带锦衣;武士手执大红罗销金伞盖,左右金瓜银钺,镫棒戈矛,打日月龙凤旌旗;护驾龙虎官军二万五千,分为五队,每队五千,按青黄赤白黑五色,旗幡甲马,并依本色:光辉灿烂,极其雄壮。僭称王号之后,又是一样气色。
兵出潼关,操在马上望见一簇林木,极其茂盛,问近侍曰:“此何处也?”答曰:“此名蓝田。蓝田有玉,果有玉人在焉。林木之间,乃蔡邕庄也。今邕女蔡琰,与其夫董祀居此。”原来操素与蔡邕相善,蔡邕事至此已隔数十回,忽于闲中照应前文。先时其女蔡琰,乃卫仲道之妻;后被北方掳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此亦是绝妙好辞,可与《曹娥碑》作对。操深怜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赎之。左贤王惧操之势,送蔡琰还汉,昭君不还,而蔡琰得还,有幸有不幸。操乃以琰配与董祀为妻。当日到庄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军马先行,操引近侍百余骑,到庄门下马。时董祀出仕于外,止有蔡琰在家。琰闻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毕,侍立于侧。操偶见壁间悬一碑文图轴,起身观之。问于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之碑也。女子口中又叙出一女子来。昔和帝时,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旴,能婆娑乐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堕江而死。其女年十四岁,绕江啼哭七昼夜,跳入波中;后五日,负父之尸浮于江面;里人葬之江边。上虞令度尚奏闻朝廷,表为孝女。昔有姓曹的孝女,今有姓曹的奸臣,老瞒辱没曹字多矣。度尚令邯郸淳作文镌碑以记其事。时邯郸淳年方十三岁,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又是一才子。立石墓侧,时人奇之。妾父蔡邕闻而往观,时日已暮,乃于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读之,手能看文,非手中有眼,实心中有眼耳。索笔大书八字于其背。后人镌石,并镌此八字。”操读八字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奇文。操问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虽先人遗笔,妾实不解其意。”蔡琰敏慧,自能省得。其不言者,欲操自解之也。操回顾众谋士曰:“汝等解否?”众皆不能答。于内一人出曰:“某已解其意。”操视之,乃主簿杨修也。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遂辞了蔡琰,引众出庄。上马行三里,忽省悟,未必。笑谓修曰:“卿试言之。”修曰:“此隐语耳。‘黄绢’,乃颜色之丝也:色傍加丝,是‘绝’字。‘幼妇’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天下之妙,无有过于幼妇者。不独解字之形,亦可解字之义。‘外孙’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齑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辞’字。总而言之,是‘绝妙好辞’四字。”操大惊曰:“正合孤意!”多应是老贼油嘴:若既晓得,何不写在掌中,如孔明、周瑜之互写“火”字者,而乃虚言合我意耶?读书者莫为他瞒过也。众皆叹羡杨修才识之敏。百忙中忽夹此一段闲文,叙事妙品。
不一日,军至南郑。曹洪接着,备言张合之事。操曰:“非合之罪,胜负乃兵家常事耳。”洪曰:“目今刘备使黄忠攻打定军山,夏侯渊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战。”操曰:“若不出战,是示懦也。”便差人持节到定军山,教夏侯渊进兵。刘晔谏曰:“渊性太刚,恐中奸计。”操乃作手书与之。使命持节到渊营,渊接入。使者出书,渊拆视之。略曰:
凡为将者,当以刚柔相济,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则是一夫之敌耳。吾今屯大军于南郑,欲观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若渊号妙才,便当有才;则操号孟德,何以不德乎?
夏侯渊览毕大喜。打发使命回讫,乃与张合商议曰:“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郑,以讨刘备。吾与汝久守此地,岂能建立功业?来日吾出战,务要生擒黄忠。”只怕妙才此番有些不妙。张合曰:“黄忠谋勇兼备,况有法正相助,不可轻敌。此间山路险峻,只宜坚守。”惊弓之鸟。渊曰:“若他人建了功劳,吾与汝有何面目见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战。”遂下令曰:“谁敢出哨诱敌?”夏侯尚曰:“吾愿往。”渊曰:“汝去出哨,与黄忠交战,只宜输,不宜赢。吾有妙计,如此如此。”且看妙才有何妙计。尚受令,引三千军离定军山大寨前行。
却说黄忠与法正引兵屯于定军山口,累次挑战,夏侯渊坚守不出。欲要进攻,又恐山路危险,难以料敌,只得据守。是日,忽报山上曹兵下来搦战。黄忠恰待引军出迎,牙将陈式曰:“将军休动,某愿当之。”文势一曲。忠大喜,遂令陈式引军一千,出山口列阵。夏侯尚兵至,遂与交锋。不数合,尚诈败而走。式赶去,行到半路,被两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正欲回时,背后夏侯渊引兵突出,陈式不能抵当,被夏侯渊生擒回寨。部卒多降。将有大败,必有小胜。有败军逃得性命,回报黄忠,说陈式被擒。忠慌与法正商议,正曰:“渊为人轻躁,恃勇少谋。可激劝士卒,拔寨前进,步步为营,诱渊来战而擒之:此乃反客为主之法。”妙才未必有才,法家果是有法。忠用其谋,将应有之物,尽赏三军,欢声满谷,愿效死战。黄忠即日拔寨而进,步步为营;每营住数日又进。渊闻之,欲出战。张合曰:“此乃反客为主之计,不可出战,战则有失。”此番又是夏侯渊粗莽,张合把细。渊不从,令夏侯尚自变量千兵出战,直到黄忠寨前。忠上马提刀出迎,与夏侯尚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归寨。余皆败走,为陈式答礼。回报夏侯渊。渊急使人到黄忠寨,言愿将陈式来换夏侯尚。忠约定来日阵前相换。次日,两军皆到山谷阔处,布成阵势。黄忠、夏侯渊各立马于本阵门旗之下。黄忠带着夏侯尚,夏侯渊带着陈式,各不与袍铠,只穿蔽体薄衣。一声鼓响,陈式、侯夏尚各望本阵奔回。好看。○黄祖换孙坚,是活的换死的;陈式换夏侯尚,是活的换活的。夏侯尚比及到阵门时,被黄忠一箭射中后心。尚带箭而回。多换了一箭,却是便宜。渊大怒,骤马径取黄忠。忠正要激渊厮杀。两将交马,战到二十余合,曹营内忽然鸣金收兵。渊慌拨马而回,被忠乘势杀了一阵。渊回阵,问押阵官:“为何鸣金?”答曰:“某见山凹中有蜀兵旗幡数处,恐是伏兵,故急招将军回。”渊信其说,遂坚守不出。
黄忠逼到定军山下,与法正商议。正以手指曰:“定军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险道。此山上足可下视定军山之虚实。将军若取得此山,定军山只在掌中也。”蔡邕读文,在掌中如在眼中;法正取山,在目中即在掌中。忠仰见山头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马。是夜二更,忠引军士鸣金击鼓,直杀上山顶。此山有夏侯渊部将杜袭守把,止有数百余人。当时见黄忠大队拥上,只得弃山而走。忠得了山顶,正与定军山相对。法正曰:“将军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顶。待夏侯渊兵至,吾举白旗为号,将军却按兵勿动;待他倦怠无备,吾却举起红旗,将军便下山击之。以逸待劳,必当取胜。”曹操出兵有五色旗,今法正只用红白二旗,彼此闲闲相对。忠大喜,从其计。
却说杜袭引军逃回,见夏侯渊,说黄忠夺了对山。渊大怒曰:“黄忠占了对山,不容我不出战。”张合谏曰:“此乃法正之谋也。将军不可出战,只宜坚守。”张合此时小心之甚。渊曰:“占了吾对山,观吾虚实,如何不出战?”合苦谏不听。渊分军围住对山,大骂挑战。法正在山上举起白旗;任从夏侯渊百般辱骂,黄忠只不出战。午时以后,法正见曹兵倦怠,锐气已堕,多下马坐息,乃将红旗招展,鼓角齐鸣,喊声大震,黄忠一马当先,驰下山来,犹如天崩地塌之势。夏侯渊措手不及,被黄忠赶到麾盖之下,大喝一声,犹如雷吼。渊未及相迎,黄忠宝刀已落,连头带肩砍为两段。夏侯妙才绝于此,是黄绢不是幼妇。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苍头临大敌,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发,风迎雪刃挥。雄声如虎吼,骏马似龙飞。献馘功勋重,开疆展帝畿。
黄忠斩了夏侯渊,曹兵大溃,各自逃生。黄忠乘势去夺定军山,张合领兵来迎。忠与陈式两下夹攻,混杀一阵,张合败走。忽然山傍闪出一彪人马,当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大叫:“常山赵子龙在此!”子龙来得突兀。张合大惊,引败军夺路望定军山而走。只见前面一枝兵来迎,乃杜袭也。袭曰:“今定军山已被刘封、孟达夺了。”刘封、孟达在杜袭口中点出,与子龙是一虚一实,叙事妙品。合大惊,遂与杜袭引败兵到汉水扎营;一面令人飞报曹操。操闻渊死,放声大哭,方悟管辂所言“三八纵横”,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黄猪遇虎”,乃岁在己亥正月也;“定军之南”,乃定军山之南也;“伤折一股”,乃渊与操有兄弟之亲情也。管辂占辞,至此方悟,则知蔡邕碑文八字,未必实时悟出。○占辞虽是前定妙数,然亦魏王手书一封为催命文书耳。操令人寻管辂时,不知何处去了。去得妙。天下事尽多,岂能一一全知。即知之而不可救,徒乱人意耳。是以君子不问数。操深恨黄忠,既是定数,又有何恨?遂亲统大军,来定军山与夏侯渊报仇,令徐晃作先锋。行到汉水,张合、杜袭接着曹操。二将曰:“今定军山已失,可将米仓山粮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积,然后进兵。”曹操依允。
却说黄忠斩了夏侯渊首级,来葭萌关上见玄德献功。前战张合时愿纳下白头,今却献上一颗黑头。玄德大喜,加忠为征西大将军,设宴庆贺。忽牙将张着来报说:“曹操自领大军二十万,来与夏侯渊报仇。目今合在米仓山搬运粮草,移于汉水北山脚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粮草不敷,故勒兵不进;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烧其粮草,夺其辎重,则操之锐气挫矣。”直与乌巢断粮遥遥相映。黄忠曰:“老夫愿当此任。”孔明曰:“操非夏侯渊之比,不可轻敌。”又用反激法。玄德曰:“夏侯渊虽是总帅,乃一勇夫耳,安及张合?若斩得张合,胜斩夏侯渊十倍也。”忠奋然曰:“吾愿往斩之。”孔明曰:“你可与赵子龙同领一枝兵去;凡事计议而行,看谁立功。”又激他。忠应允便行。孔明就令张着为副将同去。云谓忠曰:“今操引二十万众,分屯十营,将军在主公前要去夺粮,非小可之事。将军当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云曰:“等我先去。”忠曰:“我是主将,你是副将,如何先争?”云曰:“我与你都一般为主公出力,何必计较?我二人拈阄,拈着的先去。”忠依允。当时黄忠拈着先去。拈阄亦是叙齿。云曰:“既将军先去,某当相助。可约定时刻。如将军依时而还,某按兵不动;若将军过时而不还,某即引军来接应。”忠曰:“公言是也。”于是二人约定午时为期。黄忠斩夏侯,妙在晚刻;赵云约黄忠,妙在午刻。云回本寨,谓部将张翼曰:“黄汉升约定明日去夺粮草,若午时不回,我当往助。吾营前临汉水,地势危险;我若去时,汝可谨守寨栅,不可轻动。”张翼应诺。
却说黄忠回到寨中,谓副将张着曰;“我斩了夏侯渊,张合丧胆;吾明日领命去劫粮草,只留五百军守营。你可助吾。今夜三更,尽皆饱食;四更离营,杀到北山脚下,先捉张合,后劫粮草。”各人吩咐自家副将:赵云极其精细,黄忠极其勇往。张着依令。当夜黄忠领人马在前,张着在后,偷过汉水,直到北山之下。东方日出,见粮积如山。有些少军士看守,见蜀兵到,尽弃而走。黄忠教马军一齐下马,取柴堆于米粮之上。正欲放火,张合兵到,与忠混战一处。曹操闻知,急令除晃接应。晃领兵前进,将黄忠困于垓心。张着引三百军走脱,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拦住去路;为首大将乃是文聘;后面曹兵又至,把张着围住。前周郎欲取聚铁山,孔明以为难,今米仓山亦复不易。
却说赵云在营中,看看等到午时,不见忠回,急忙披挂上马,引三千军向前接应;临行,谓张翼曰:“汝可坚守营寨。两壁厢多设弓弩,以为准备。”此时已预算退步,写赵云精细之极。翼连声应诺。云挺槍骤马,直杀往前去。迎头一将拦路,乃文聘部将慕容烈也,拍马舞刀来迎赵云;被云手起一槍刺死。曹兵败走。云直杀入重围,又一枝兵截住;为首乃魏将焦炳。云喝问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杀尽矣!”云大怒,骤马一槍,又刺死焦炳。前写黄忠,此写赵云。杀散余兵,直至北山之下,见张合、徐晃两人围住黄忠,军士被困多时。云大喝一声,挺槍骤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槍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四句是绝妙槍赞。○黄忠斩夏侯,有红旗一面;子龙救汉升,见白光一道。一红一白,相映成趣。张合、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敌。云救出黄忠,且战且走;所到之处,无人敢阻。操于高处望见,惊问众将曰:“此将何人也?”有识者告曰:“此乃常山赵子龙也。”操曰:“昔日当阳长阪英雄尚在!”提照前文。急传令曰:“所到之处,不许轻敌。”赵云救了黄忠,杀透重围,有军士指曰:“东南上围的,必是副将张着。”云不回本寨,遂望东南杀来。所到之处,但见“常山赵云”四字旗号,曾在当阳长阪知其勇者,互相传说,尽皆逃窜。先声夺人,又为前事渲染。○此在众人眼中写赵云。云又救了张着。曹操见云东冲西突,所向无前,莫敢迎敌;此又在曹操眼中写赵云。救了黄忠,又救了张着,奋然大怒,自领左右将士来赶赵云。云已杀回本寨。部将张翼接着,望见后面尘起,知是曹兵追来,即谓云曰:“追兵渐近,可令军士闭上寨门,上敌楼防护。”云喝曰:“休闭寨门!汝岂不知吾昔在当阳长阪时,单槍匹马,觑曹兵八十三万如草芥!今有军有将,又何惧哉!”上文是别人传说,此却是自家说;英雄一生快事,不嫌自负。今人亦欲自负,怎奈没得说也。遂拨弓弩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将营内旗槍尽皆倒偃,金鼓不鸣。云匹马单槍,立于营门之外。张飞在长阪桥边,以树枝结于马尾,妆作有兵之状;今赵云偏反作无兵之状,妙在极相类又极相反。
却说张合、徐晃领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见寨中偃旗息鼓,又见赵云匹马单槍,立于营外,寨门大开,二将不敢前进。正疑之间,曹操亲到,急催督众军向前。众军听令,大喊一声,杀奔营前;见赵云全然不动,草张飞端坐不动,今活赵云亦全然不动。奇妙,绝妙。曹兵翻身就回。赵云把槍一招,壕中弓弩齐发。时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拨回马走。只听得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赶来。曹兵自相践踏,拥到汉水河边,落水死者,不知其数。子龙一人有胆,曹操数十万军阶丧胆。赵云、黄忠、张着各引兵一枝,追杀甚急。操正奔走间,忽刘封、孟达率二枝兵,从米仓山路杀来,放火烧粮草。操弃了北山粮草,忙回南郑。徐晃、张合扎脚不住,亦弃本寨而走。赵云占了曹寨,黄忠夺了粮草,汉水所得军器无数,大获胜捷,差人去报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汉水,问赵云的部卒曰:“子龙如何厮杀?”军士将子龙救黄忠、拒汉水之事,细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险峻之路,欣然谓孔明曰:“子龙一身都是胆也!”姜维胆大如卵,犹是身包胆耳。子龙是胆包身,其大当不止如卵也。后人有诗赞曰:
昔日战长阪,威风犹未减。突阵显英雄,被围施勇敢。鬼哭与神号,天惊并地惨。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
于是玄德号子龙为“虎威将军”,大劳将士,欢宴至晚。
忽报曹操复遣大军从斜谷小路而进,来取汉水。玄德笑曰:“操此来无能为也。我料必得汉水矣。”乃率兵于汉水之西以迎之。只因子龙有胆,玄德此时亦是大胆。曹操命徐晃为先锋,前来决战。帐前一人出曰:“某深知地理,愿助徐将军同去破蜀。”操视之,乃巴西岩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现充牙门将军。操大喜,遂命王平为副先锋,相助徐晃。操屯兵于定军山北。徐晃、王平引军至汉水,晃令前军渡水列阵。平曰:“军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韩信背水为阵,所谓‘致之死地而后生’也。”恰与后文马谡对王平语相合。平曰:“不然。昔者韩信料敌人无谋而用此计;今将军能料赵云、黄忠之意否?”赵云、黄忠诚非陈余之比。○恰与后文谏马谡相照。晃曰:“汝可引步军拒敌,看我引马军破之。”遂令搭起浮桥,随即过河来战蜀兵。正是:
魏人妄意宗韩信,蜀相那知是子房。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7
第七十二回 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阿瞒兵退斜谷
曹操善疑,而孔明即以疑兵胜操。此非孔明之疑操,而操之自疑也。然虽操之自疑,而非孔明则不能疑之也。烧于博望、挫于新野、困于乌林、穷于华容,操之畏孔明久矣。见他人之疑兵未必疑,惟见孔明之疑兵而不敢不疑。故善用疑兵者,必度其人之可以疑而疑之,又必度我之可以用疑兵而后用之耳。即如韩信以背水胜,徐晃以背水败,同一法而今昔之势异;徐晃以背水败,孔明以背水胜,同一时而彼此之势又异。兵之善用,岂不视乎其人哉!
操之不能守汉中,犹备之不能守徐州也。操既取兖州,则徐州为操之所必取;备既取西川,则汉中亦为备之必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耶?操欲跋涉山川,以与备争此土,吾知其难矣。
汉高之破项王,赖有彭越以扰其后;先主之破曹操,亦有马超以扰其后:前后殆如一辙也。五虎将中,关公既守荆州,而张飞、赵云、黄忠之建功又备写于前回,独于马超未有及焉。今观此回,则超之功不在四人之下。
孔融、荀彧、杨修皆为忤操而死,而修则不如融,并不如彧。何也?不事操而以正直忤操者,孔融也;先以不正不直事操,而后以正直忤操者,荀彧也;既以不正不直事操,又以不正不直忤操者,杨修也。修为杨彪之子,而屈身事操,既有愧于家门;复为曹植之故而使操心疑,又不善处人骨肉。夫以正直忤操,则罪在操;以不正不直忤操,则罪在修。故修之死,君子于操无责焉。
或疑操以才忌杨修者,非也。士之才有二:一曰谋士之才,一曰文士之才。以谋士之才而为操用者,如郭嘉、程昱、荀彧、荀攸、贾诩、刘晔等是也;以文士之才而为操用者,如杨修、陈琳、王粲、阮瑀等是也。文士之才,不若谋士之才之为足忌。而操之忌荀彧但以阻九锡之故,前此未之忌焉,其余谋士亦曾未之忌焉。其视谋士之才且然,而何忌于文士哉?故虽骂操如陈琳,而操不以为罪,盖才而不为我用则忌之,才而为我用则不忌耳。使修非党植以欺曹操,则操可以不怒,而修可以不死。彼谓修之以才见忌者,殆未为笃论矣。
曹操于定军之南,折其一股,又于汉川之东,折其二齿。股之折非真,而齿之落则真矣。于潼关之役,割须数茎,又于汉中之役,落齿两个,须之割不痛,而齿之落则痛矣。弟既死,身又伤,其兆大凶,恨不再令管辂卜之;须既短,齿又缺,其相已破,恨不再令管辂相之。
此回叙事之法,有倒生在前者:其人将来,而先有一语以启之,如操之称黄须是也。有补叙在后者,其人既死,而举其未死之前追叙之,如操之恶杨修是也。有横间在中者:正叙此一事,而忽引他事以夹之,如两军交战之时,而杂以曹彰、杨修两人之生平是也。至于曹操之平代北,则因曹彰而及焉;曹丕之忌曹植,则又因杨修而及焉。其它正文之中,张、赵、马、魏、孟达、刘封诸将,或于彼忽伏,或于此忽现,参差断续,纵横出奇,令人心惊目眩。作者用笔,直与孔明用兵相去不远。
却说徐晃引军渡汉水,王平苦谏不听,渡过汉水扎营。黄忠、赵云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应允。二人引兵而行。忠谓云曰:“今徐晃恃勇而来,且休与敌;待日暮兵疲,你我分兵两路击之可也。”即法正教黄忠之策。云然之,各引一军据住寨栅。徐晃引兵从辰时搦战,直至申时,蜀兵不动。晃尽教弓弩手向前,望蜀营射去。黄忠谓赵云曰:“徐晃令弓弩射者,其军必将退也:可乘时击之。”言未已,忽报曹兵后队果然退动。于是蜀营鼓声大震:黄忠领兵左出,赵云领兵右出,两下夹攻,徐晃大败,军士逼入汉水,死者无数。晃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今则置之死地而竟死矣。晃死战得脱,回营责王平曰:“汝见吾军势将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来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谏公休去,公不肯所,以致此败。”晃大怒,欲杀王平。平当夜引本部军就营中放起火来,曹兵大乱,徐晃弃营而走。王平渡汉水来投赵云,云引见玄德。王平尽言汉水地理。玄德大喜曰:“孤得王子均,取汉中无疑矣。”遂命王平为偏将军,领乡导使。曹操送一个乡导来了。
却说徐晃逃回见操,说:“王平反去降刘备矣!”操大怒,亲统大军来夺汉水寨栅。赵云恐孤军难立,遂退于汉水之西。两军隔水相拒,玄德与孔明来观形势。孔明见汉水上流头,有一带土山,可伏千余人;乃回到营中,唤赵云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带鼓角伏于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黄昏,只听我营中炮响:炮响一番,擂鼓一番。只不要出战。”以虚声胜之。子龙受计去了。孔明却在高山上暗窥。次日,曹兵到来搦战,蜀营中一人不出,弓弩亦都不发。曹兵自回。当夜更深,孔明见曹营灯火方息,军士歇定,遂放号炮。子龙听得,令鼓角齐鸣。曹兵惊慌,只疑劫寨。及至出营,不见一军。但闻“击鼓其镗”,不见“踊跃用兵”。方纔回营欲歇,号炮又响,鼓角又鸣,呐喊震地,山谷应声。“呜鼓而攻之”可也,焉用战?曹兵彻夜不安。一连三夜,如此惊疑,操心怯,拔寨退三十里,就空阔处扎营。老贼不经吓。孔明笑曰:“曹操虽知兵法,不知诡计。”遂请玄德亲渡汉水,背水结营。徐晃背水而败,孔明又用背水而胜。玄德问计,孔明曰:“可如此如此。”曹操见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疑惑,使人来下战书。孔明批:“来日决战。”次日,两军会于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阵势。操出马立于门旗下,两行布列龙凤旌旗,擂鼓三通,唤玄德答话。玄德引刘封、孟达并川中诸将而出。操扬鞭大骂曰:“刘备忘恩失义,反叛朝廷之贼!”玄德曰:“吾乃大汉宗亲,奉诏讨贼。汝上弑母后,自立为王,僭用天子銮舆,非反而何?”自面诵衣带诏之后,阔别久矣。今此数语,又抵得一篇衣带诏。操怒,命徐晃出马来战,刘封出迎。交战之时,玄德先走入阵。封敌晃不住,拨马便走。操下令:“捉得刘备,便为西川之主。”大军齐呐喊,杀过阵来。蜀兵望汉水而逃,尽弃营寨,马匹军器丢满道上。曹军皆争取。操急鸣金收军。众将曰:“某等正待捉刘备,大王何故收军?”操曰:“吾见蜀兵背汉水安营,其可疑一也;多弃马匹军器,其可疑二也。可急退军,休取衣物。”遂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斩。火速退兵。”曹兵方回头时,孔明号旗举起:玄德中军领兵便出,黄忠左边杀来,赵云右边杀来。俱在前文“如此如此”之中。曹兵大溃而逃,孔明连夜追赶。操传令军回南郑,只见五路火起,原来魏延、张飞得严颜代守阆中,分兵杀来,先得了南郑。在七十一回中伏笔,至此方见。操心惊,望阳平关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郑褒州。安民已毕,玄德问孔明曰:“曹操此来,何败之速也?”孔明曰:“操平生为人多疑,虽能用兵,疑则多败。吾以疑兵胜之。”曹操善疑,孔明又善信;惟信得真,故拿得定。○操惟多疑,所以死亦有七十二疑冢。玄德曰:“今操退守阳平关,其势已孤,先生将何策以退之?”孔明曰?“亮已算定了。”便差张飞、魏延分兵两路去截曹操粮道,令黄忠、赵云分兵两路去放火烧山。四路军将,各引向导官军去了。此处四路兵,又是第二番差遣。
却说曹操退守阳平关,令军哨探。回报曰:“今蜀兵将远近小路,尽皆塞断;砍柴去处,尽放火烧绝。不知兵在何处。”先写黄忠、赵云两路。操正疑惑间,又报张飞、魏延分兵劫粮。次写张飞、魏延两路。操问曰:“谁敢敌张飞?”许褚曰:“某愿往!”操令许褚引一千精兵,去阳平关路上,护接粮草。解粮官接着,喜曰:“若非将军到此,粮不得到阳平矣。”恐将军到此亦无益。遂将车上的酒肉献与许褚。褚痛饮,前醉张飞是假醉,今醉许褚是真醉。便乘酒兴,催粮车行。解粮官曰:“日已暮矣,前褒州之地山势险恶,未可过去。”褚曰:“吾有万夫之勇,岂惧他人哉!今夜乘着月色,正好使粮车行走。”醉人在月下,一发动了酒兴。许褚当先,横刀纵马,引军前进。二更已后,往褒州路上而来。行至半路,忽山凹里鼓角震天,一枝军当住。为首大将乃张飞也,挺矛纵马,直取许褚。褚舞刀来迎,却因酒醉,敌不住张飞;战不数合,被飞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马;军士急忙救起,退后便走。万夫之勇,原来如此。张飞尽夺粮草车辆而回。只因酒肉之故,失却粮食。○烧山用虚写,抢粮用实写。然留下魏延,只写张飞,实之中又有虚写。妙甚。
却说众将保着许褚,回见曹操。操令医士疗治金疮,一面亲自提兵来与蜀兵决战。玄德引军出迎。两阵对圆,玄德令刘封出马。操骂曰:“卖履小儿,常使假子拒敌!吾若唤黄须儿来,汝假子为肉泥矣!”吴有紫须,魏有黄须,并复相对。刘封大怒,挺槍骤马,径取曹操。操令徐晃来迎,封诈败而走。操引兵追赶。蜀兵营中,四下炮响,鼓角齐鸣。亦是疑兵。操恐有伏兵,急教退军。曹兵自相践踏,死者极多,奔回阳平关,方纔歇定。蜀兵赶到城下:东门放火,西门呐喊;南门放火,北门擂鼓。操大惧,弃关而走。老贼只是不轻吓。蜀兵从后追袭。操正走之间,前面张飞引一枝兵截住,赵云引一枝兵从背后杀来,黄忠又引兵从褒州杀来。前所拨四路,先写三路,留一路在后。写的参差有势。操大败。诸将保护曹操,夺路而走。方逃至斜谷界口,前面尘头忽起,一枝兵到。操曰:“此军若是伏兵,吾休矣!”及兵将近,乃操次子曹彰也。正想着他,来得凑巧。彰字子文,少善骑射;膂力过人,能手格猛兽。操尝戒之曰:“汝不读书,而好弓马,此匹夫之勇,何足贵乎?”彰曰:“大丈夫当学卫青、霍去病,立功沙漠,长驱数十万众,纵横天下;何能作博士也?”说得博士无用。教杨修、王粲等一班文人何处生活?操尝问诸子之志。彰曰:“好为将。”操问:“为将何如?”彰曰:“披坚执锐,临难不顾,身先士卒;赏必行,罚必信。”颇为老瞒肖子。操大笑。建安二十三年,代郡乌桓反,操令彰引兵五万讨之;临行戒之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法不徇情,尔宜深戒。”即彰所云“赏必行、罚必信”之意。彰到代北,身先战阵,直杀至桑干,北方皆平;因闻操在阳平败阵,故来助战。操见彰至,大喜曰:“我黄须儿来,破刘备必矣!”正恐未必。遂勒兵复回,于斜谷界口安营。有人报玄德言曹彰到。玄德问曰:“谁敢去战曹彰?”刘封曰:“某愿往。”孟达又说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谁成功。”各引兵五千来迎。刘封在先,孟达在后,曹彰出马,与封交战,只三合,封大败而回。假子不及真儿。孟达引兵前进,方欲交锋,只见曹兵大乱。原来马超、吴兰两军杀来,在七十二回中伏着,至此方见。曹兵惊动。孟达引兵夹攻。马超士卒,蓄锐日久,到此耀武扬威,势不可当。曹兵败走。曹彰正遇吴兰,两个交锋,不数合,曹彰一戟刺吴兰于马下。有曹操夸奖一番,得此卿足解嘲。○谚云“黄须无弱汉”,果然。三军混战。操收兵于斜谷界口扎住。
操屯兵日久,欲要进兵,又被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耻笑,心中犹豫不决。适庖官进鸡汤。许褚啖酒肉,曹操啖鸡汤,可比太史公酒肉帐簿。操见碗中有鸡肋,因而有感于怀。正沈吟间,夏侯惇入帐,禀请夜间口号。操随口曰:“鸡肋!鸡肋!”直是席面上生风,绝妙酒令。惇传令众官,都称“鸡肋”。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弄聪明。有人报知夏侯惇。惇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若云弃之有味,犹不欲遽弃也。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装。于是寨中诸将,无不准备归计。当夜曹操心乱,不能稳睡,遂手提钢斧,繞寨私行。只见夏侯惇寨内军士,各准备行装。操大惊,急回帐召惇问其故。惇曰:“主簿杨德祖先知大王欲归之意。”操唤杨修问之,修以鸡肋之意对。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乱我军心!”碑文八字解得不差,不想口号二字竟解差了。喝刀斧手推出斩之,将首级号令于辕门外。原来杨修为人恃才放旷,数犯曹操之忌。操尝造花园一所;造成,操往观之,不置褒贬,只取笔于门上书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晓其意。修曰:“门内添‘活’字,乃阔字也。丞相嫌园门阔耳。”于是再筑墙围,改造停当,又请操观之。操大喜,问曰:“谁知吾意?”左右曰:“杨修也。”操虽称美,心甚忌之。非忌其才,忌其知我意也。曹操意中不言之事,最畏人知。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至。操自写“一合酥”三字于盒上,置之案头。修入见之,竟取匙与众分食讫。操问其故,修答曰:“盒上明书一人一口酥,岂敢违丞相之命乎?”操虽喜笑,而心恶之。操尝以空盒遣荀彧,今杨修以空盒还曹操,操安得不怒。操恐人暗中谋害己身,常分付左右:“吾梦中好杀人;凡吾睡着,汝等切勿近前。”周瑜诈作梦中语,只要驱得蒋干一个;曹操之诈,却欲骗尽众人,奸雄之极。一日昼寝帐中,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覆盖。操跃起,拔剑斩之,复上床睡;半晌而起,佯惊问:“何人杀吾近侍?”众以实对。操痛哭,命厚葬之。假梦、假睡、假问、假哭,一片是假。人皆以为操果梦中杀人。惟修知其意,临葬时指而叹曰:“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操闻而愈恶之。周郎瞒不得孔明,曹操瞒不得杨修,便一样欲杀之。操第三子曹植,爱修之才,常邀修谈论,终夜不息。操与众商议,欲立植为世子,曹丕知之,密请朝歌长吴质入内府商议;因恐有人知觉,乃用大簏藏吴质于中,只说是绢匹在内,加载府中。修知其事,径来告操。操即不杀修,修后必为丕所杀。操令人于丕府门伺察之。丕慌告吴质,质曰:“无忧也:明日用大簏装绢再入以惑之。”以假混真,以真混假,巧妙之极。丕如其言,以大簏载绢入。使者搜看簏中,果绢也,回报曹操。操因疑修谮害曹丕,愈恶之。其实可恶。操欲试曹丕、曹植之才干。一日,令各出邺城门;却密使人分付门吏,令勿放出。曹丕先至,门吏阻之,丕只得退回。植闻之,问于修。修曰:“君奉王命而出,如有阻当者,竟斩之可也。”植然其言。及至门,门吏阻住。植叱曰:“吾奉王命,谁敢阻当?”立斩之。于是曹操以植为能。修以杀人教人,操又以杀人为能,都不是好人。后有人告操曰:“此乃杨修之所教也。”操大怒,因此亦不喜植。杨修不能处人骨肉之间。修又尝为曹植作答教十余条,但操有问,植即依条答之。子建亦倩人代笔也。操每以军国之事问植,植对答如流。操心中甚疑。后曹丕暗买植左右,偷答教来告操。操见了,大怒曰:“匹夫安敢欺我耶!”此时已有杀修之心;今乃借惑乱军心之罪杀之。补叙杨修生平与见杀之由,又于百忙中夹叙闲事,笔法殊妙。修死年三十四岁。后人有诗曰:
聪明杨德祖,世代继簪缨。笔下龙蛇走,胸中锦绣成。开谈惊四座,捷对冠群英。身死因才误,非关欲退兵。
曹操既杀杨修,佯怒夏侯惇,亦欲斩之。众官告免。操乃叱退夏侯惇,下令来日进兵。次日,兵出斜谷界口,前面一军相迎,为首大将乃魏延也。魏延一路,于此处方见。操招魏延归降,延大骂。操令庞德出战。二将正鬬间,曹寨内火起。人报马超劫了中后二寨。马超忽没忽现,写来又是一样声势。操拔剑在手曰:“诸将退后者斩!”众将努力向前,魏延诈败而走。操方麾军回战马超,自立马于高阜处,看两军争战。忽一彪军撞至面前,大叫:“魏延在此!”魏延忽去忽来,写得亦与马超一样声势。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马。延弃弓绰刀,骤马上山坡来杀曹操。读至此,为之拍案一快。刺斜里闪出一将,大叫:“休伤吾主!”忘却旧主,而以操为吾主,岂不羞杀。视之,乃庞德也。德奋力向前,战退魏延,保操前行。读至此,为之废书一叹。马超已退。操带伤归寨:原来被魏延射中人中,折却门牙两个。曹操此时愈嚼不得鸡肋矣。急令医士调治。方忆杨修之言,随将修尸收回厚葬,就令班师,却教庞德断后。操卧于毡车之中,左右虎贲军护卫而行。忽报斜谷山上两边火起,伏兵赶来。曹兵人人惊恐。正是:
依稀昔日潼关厄,仿佛当年赤壁危。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8
第七十三回 玄德进位汉中王 云长攻拔襄阳郡
刘备之为徐州牧,为豫州牧,是曹操假天子之命以予之者也;其为荆州牧,孙权佯表之而操未之予者也;若其为益州牧,则备自予之者也。然而自予之胜于曹操之予之者,以操为国贼,故操之予不足重也。备之为左将军、宜城亭侯,是天子为之者也;若其为汉中王,则非天子爵之,而自爵之者也。然而自爵之无异于天子之爵之者,以备能讨国贼,则固天子之所欲爵也。表奏献帝之文,称与董承同受密诏;既受王爵之后,便令关公北伐樊城。大义昭然,炳若日月,故《纲目》于备之领益州牧、称汉中王,无贬辞焉。
曹操称公称王,而子孙又追称之为帝:而称于朝者夺于天下,称于一时者夺于后世。天下后世之称操,不曰公、不曰王、不曰帝,直曰贼而已矣。若关公之为汉寿亭侯,又为前将军:一国爵之,天下不得而议之;一时爵之,后世不得而议之。后时且不独侯之将之,又从而王之帝之。可见爵以人重耳,人岂以爵重哉!
孙权之求婚于关公也,当代为公致对曰:“两家之和不和,不在婚与不婚也。汉中王尝受室于东吴矣,吴侯能惠顾前好,则有孙夫人在,何必又重以某之婚姻?苟其不能,虽婚无益。”如是则辞婉而意妙,不至大伤东吴之心也。虽然,若谓荆州之失,为关公拒婚所致,则又不然。曹仁之女曾配孙权之弟,而竟无解于赤壁之师;曹操之女亦为献帝之后,而究不改其篡夺之志。此非其明验耶?且玄德之自吴逃归,权欲追而杀之,又欲并其妹而杀之。夫不以妹之故而不杀玄德,安能以聚关公之女故而不夺荆州?然则公之拒婚,诚不为过,但“犬子”一语太觉不堪耳。
吕范假意做媒,倒弄假成真;诸葛瑾好意做媒,反为好成怨。或戏曰:孙权之子,当令姑娘作伐;关公之女,须待伯母主婚。既欲亲上加亲,何不即使亲人说亲乎?予笑曰:姑娘撇却姑夫而归,伯母不顾伯父而去,上一辈正与下一辈看样。东吴若传孙夫人之命,一发不济矣。
孔明若不使关公取樊城,则荆州可以不失;即欲使公取樊城,而另遣一大将以代公守荆州,则荆州亦可以不失。而孔明计不出此,此不得为孔明咎也,天也。关公若能听王甫而不用潘浚,则关公可以不死;若不用糜芳、傅士仁,则关公亦可以不死。而关公又计不及此,此不得为关公咎也,天也。人欲兴汉,而天不祚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此回正叙得襄阳之事,下回又叙斩庞德、获于禁之事,皆快事也。而出兵之前,乃有失火为之告凶,又有恶梦为之告变,是早为七十六回伏线也。夫为失意伏线,而伏于将失意之时不足奇,惟伏于将快意之时则深足奇。此非作者有意为如此之文,而实古来天然有如此之事。奈何今人眼光甚短,但能及寸,不能及尺,但能及尺,不能及丈耶!
却说曹操退兵至斜谷,孔明料他必弃汉中而走,故差马超等诸将分兵十数路,不时攻劫。补注前文。因此操不能久住,又被魏延射了一箭,急急班师。三军锐气堕尽。前队纔行,两下火起,乃是马超伏兵追赶。曹兵人人丧胆。操令军士急行,晓夜奔走无停;直至京兆,方始安心。此时颇快人意。
且说玄德命刘封、孟达、王平等攻取上庸诸郡,申耽等闻操已弃汉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安民已定,大赏三军,人心大悦。不独当日人心大悦,即今日读者至此,亦为之大悦。于是众将皆有推尊玄德为帝之心;未敢径启,却来禀告诸葛军师。孔明曰:“吾意已有定夺了。”随引法正等入见玄德曰:“今曹操专权,百姓无主;主公仁义着于天下,今已抚有两川之地,可以应天顺人,即皇帝位。孔明之意非蔑献帝也,殆欲如唐肃宗灵武之事,尊帝为上皇耳。名正言顺,以讨国贼。事不宜迟,便请择吉。”玄德大惊曰:“军师之言差矣。刘备虽然汉之宗室,乃臣子也;若为此事,是反汉矣!”玄德以在上之天子为辞。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各霸一方,四海才德之士舍死亡生而事其上者,皆欲攀龙附凤,建立功名也。今主公避嫌守义,恐失众人之望。愿主公熟思之。”孔明以在下之人心为辞。玄德曰:“要吾僭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议长策。”诸将齐言曰:“主公若只推却,众心解矣!”上是孔明劝进,此又写诸将进戴。孔明曰:“主公平生以义为本,未肯便称尊号。今有荆襄、两川之地,可暂为汉中王。”玄德曰:“汝等虽欲尊吾为王,不得天子明诏,是僭也。”不是辞王,但欲请诏。孔明曰:“今宜从权,不可拘执常理。”张飞大叫曰:“异姓之人皆欲为君,何况哥哥乃汉朝宗派。莫说汉中王,就称皇帝,有何不可!”每到玄德谦让处,便是张飞直叫出来。玄德叱曰:“汝勿多言!”孔明曰:“主公宜从权变,先进位汉中王,然后表奏天子,未为迟也。”操贼挟天子以令诸侯,天子之诏,乃操主之者也。故先称王,而后奉表,乃权宜之法。玄德再三推辞不过,只得依允。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筑坛于沔阳,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群臣皆依次序排列。许靖、法正请玄德登坛,进冠冕玺绶讫,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员拜贺为汉中王。称得堂堂正正,与魏王加九锡不同。子刘禅,立为王世子。封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诸葛亮为军师,总理军国重事。封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为五虎大将,魏延为汉中太守。其余各拟功勋定爵。玄德既为汉中王,遂修表一道,差人赍赴许都。表曰:
备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总督三军,奉辞于外;不能扫除寇难,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惟忧反侧,疢如疾首。先用自责。曩者董卓,伪为乱阶。自是之后,群凶纵横,残剥海内。赖陛下圣德威临,人臣同应,或忠义奋讨,或上天降罚,暴逆并殪,以渐冰消。次以董卓、傕、汜之乱,以下方说曹操。惟独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操,机事不密,承见陷害。即奉衣带诏一事,消受得一个汉中王。臣播越失据,忠义不果,自述起兵徐州以后之事。遂得使操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此二事足定操贼罪案。虽纠合同盟,念在奋力;懦弱不武,历年未效。常恐殒没,辜负国恩;寤寐永叹,夕惕若厉。又是自责之语。
今臣群僚以为:在昔《虞书》,敦叙九族,庶明励翼;帝王相传,此道不废;周监二代,并建诸姬,实赖晋、郑夹辅之力;高祖龙兴,尊王子弟,大启九国,卒斩诸吕,以安大宗。今操恶直丑正,实繁有徒,包藏祸心,篡盗已显;既宗室微弱,帝族无位,斟酌古式,依假权宜:上臣为大司马、汉中王。以上述群下推戴之意。臣伏自三省:受国厚恩,荷任一方,陈力未效,所获已过,不宜复忝高位,以重罪谤。以上自叙谦让之怀。群僚见逼,迫臣以义。臣退惟寇贼不枭,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诚臣忧心碎首之日。若应权通变,以宁静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辄顺众议,拜受印玺,以崇国威。以上又述群下复请,不得复辞之故。仰惟爵号,位高宠厚;俯思报效,忧深责重。惊怖惕息,如临于谷。敢不尽力输诚,奖励六师,率齐群义,应天顺时,以宁社稷。此又述受爵以后,当讨贼自效。谨拜表以闻。
表到许都,曹操在邺郡闻知玄德自立汉中王,大怒曰:“织席小儿,安敢如此!吾誓灭之!”实时传令,尽起倾国之兵,赴两川与汉中王决雌雄。操以备为英,自青梅煮酒之时已知有今日矣,又何为而怒耶?一人出班谏曰:“大王不可因一时之怒,亲劳车驾远征。臣有一计,不须张弓只箭,令刘备在蜀自受其祸;待其兵衰力尽,只须一将往征之,便可成功。”操视其人,乃司马懿也。仲达此时渐渐出头。操喜问曰:“仲达有何高见?”懿曰:“江东孙权,以妹嫁刘备,而又乘间窃取回去;照应六十一回中事。刘备又据占荆州不还:彼此俱有切齿之恨。今可差一舌辩之士,赍书往说孙权,使兴兵取荆州;刘备必发两川之兵以救荆州。那时大王兴兵去取汉川,令刘备首尾不能相救,势必危矣。”不消自家费力,却去挑拨他人。操大喜,即修书令满宠为使,星夜投江东来见孙权。
权知满宠到,遂与谋士商议。张昭进曰:“魏与吴本无仇;前因听诸葛之说词,致两家连年征战不息,生灵遭其涂炭。今满伯宁来,必有讲和之意,可以礼接之。”独不记二乔铜雀之事乎?是操为仇,而备乃婚姻也。权依其言,令众谋士接满宠入城相见。礼毕,权以宾礼待宠。宠呈上操书,曰:“吴、魏自来无仇,皆因刘备之故,致生衅隙。魏王差某到此,约将军攻取荆州,魏王以兵临汉川,首尾夹击。破刘之后,共分疆土,誓不相侵。”玄德不肯还荆州,曹操独肯分疆土耶?孙权览书毕,设筵相待满宠,送归馆舍安歇。权与众谋士商议。顾雍曰:“虽是说词,其中有理。温州柑子四十担,前已送过;今日之议,敢不奉承?今可一面送满宠回,约会曹操首尾相击;一面使人过江探云长动静,方可行事。”诸葛瑾曰:“某闻云长自到荆州,刘备娶与妻室,先生一子,次生一女。其女尚幼,未许字人。云长家事,却借诸葛瑾口中补出,省笔之法。某愿往与主公世子求婚。若云长肯许,即与云长计议,共破曹操;若云长不肯,然后助曹取荆州。”诸葛瑾有鲁肃之风。孙权用其谋,先送满宠回许都;却遣诸葛瑾为使,投荆州来。入城见云长,礼毕。云长曰:“子瑜此来何意?”瑾曰:“特来求结两家之好:吾主吴侯有一子,甚聪明;闻将军有一女,特来求亲。两家结好,并力破曹。此诚美事,请君侯思之。”吕范做媒是假,诸葛瑾做媒是真。一是求婿,一是求嫁,各各不同。云长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虎女犬子,太觉言重。玄德曾配孙夫人矣,是虎兄而配犬妹也;孙夫人为公之嫂矣,是虎叔而有犬嫂也。不看汝弟之面,立斩汝首!再休多言!”遂唤左右逐出。做媒的往往讨怠慢。瑾抱头鼠窜,回见吴侯;不敢隐匿,遂以实告。权大怒曰:“何太无礼耶!”便唤张昭等文武官员商议取荆州之策。步骘曰:“曹操久欲篡汉,所惧者刘备也;今遣使来令吴兴兵吞蜀,此嫁祸于吴也。”云长不肯嫁女,于吴无损:孙操有意嫁祸,不利于吴。权曰:“孤亦欲取荆州久矣。”骘曰:“今曹仁见屯兵于襄阳、樊城,又无长江之险,旱路可取荆州;如何不取,却令主公动兵?只此便见其心。步隲略有见识,张昭不如也。主公可遣使去许都见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荆州,云长必掣荆州之兵而取樊城。若云长一动,主公可遣一将,暗取荆州,一举可得矣。”后为吕蒙袭荆州张本。权从其议,实时遣使过江,上书曹操,陈说此事。操大喜,发付使者先回,随遣满宠往樊城助曹仁,为参谋官,商议动兵。吴让魏先发,是着乖处。一面驰檄东吴令领兵水路接应,以取荆州。以上按下吴、魏两边,以下接应先主一边。
却说汉中王令魏延总督军马,守御东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造宫庭,又置馆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余处馆舍亭邮。广积粮草。多造军器,以图进取中原。写西川大起景色。细作人探听得曹操结连东吴,欲取荆州,即飞报入蜀。汉中王忙请孔明商议。孔明曰:“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谋;然吴中谋士极多,必教操令曹仁先兴兵矣。”明见万里,是以谓之孔明。汉中王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差使命就送官诰与云长,令先起兵取樊城,使敌军胆寒,自然瓦解矣。”吴欲使魏先发,孔明又使云长先发,一是让先,一是占先。汉中王大喜,即差前部司马费诗为使,赍捧诰命,投荆州来。云长出郭,迎接入城。至公廨礼毕,云长问曰:“汉中王封我何爵?”诗曰:“五虎大将之首。”云长问:“那五虎将?”诗曰:“关、张、赵、马、黄是也。”云长怒曰:“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龙久随吾兄,即吾弟也:位与吾相并可也。黄忠何等人,敢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遂不肯受印。公太好胜,既不肯以虎配犬,又不肯以虎并虎。○严颜老而翼德以为壮,黄忠不服老而云长以为老,二公情性又自不同。诗笑曰:“将军差矣。昔萧何、曹参与高祖同举大事,最为亲近,而韩信乃楚之亡将也;然信位为王,居萧、曹之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中王虽有五虎将之封,而与将军有兄弟之义,视同一体,以兄弟之义动之。将军即汉中王,汉中王即将军也。岂与诸人等哉?将军受汉中王厚恩,当与同休戚共祸福,不宜计较官号之高下。愿将军熟思之。”诗之善于说词,与张辽等。云长大悟,乃再拜曰:“某之不明,非足下见教,几误大事。”即拜受印绶。费诗方出王旨,令云长领兵取樊城。云长领命,实时便差傅士仁、糜芳二人为先锋,先引一军于荆州城外屯扎;一面设宴城中款待费诗。饮至二更,忽报城外寨中火起。云长急披挂上马,出城看时,乃是傅士仁、糜芳饮酒,帐后遗火,烧着火炮,满营撼动,把军器粮草尽皆烧毁。便是不祥之兆。云长引兵救扑,至四更方纔火灭。云长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责之曰:“吾令汝二人作先锋,不曾出师,先将许多军器粮草烧毁,火炮打死本部军人。如此误事,要你二人何用?”叱令斩之。为后文二人背公伏线。○于诸葛瑾当看军师之面,于糜芳当看亡嫂之面。费诗告曰:“未曾出师,先斩大将,于军不利。可暂免其罪。”云长怒气不息,叱二人曰:“吾不看费司马之面,必斩汝二人之首!”乃唤武士各杖四十,摘去先锋印绶,罚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既轻待之,又重托之,此公之所以误也。且曰:“若吾得胜回来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罚!”二人满面羞惭,喏喏而去。云长便令廖化为先锋,关平为副将,自总中军,马良、伊籍为参谋,一同征进。先是,有胡华之子胡班,到荆州来投降关公;公念其旧日相救之情,甚爱之,胡班救关公是二十七回中事,于此照应出来。令随费诗入川,见汉中王受爵。费诗辞别关公,带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
且说关公是日祭了帅字大旗,假寐于帐中。忽见一猪,其大如牛,浑身黑色,奔入帐中,径咬云长之足。水属亥,亥者水也。其江东谋害之象乎?云长大怒,急拔剑斩之,声如裂帛。霎然惊觉,乃是一梦。便觉左足阴阴疼痛,又是不祥之兆。先主梦臂疼,应在庞统;关公梦足痛,应在自身。心中大疑。唤关平至,以梦告之。平对曰:“猪亦有龙象。龙附足,乃升腾之意,不必疑忌。”云长聚多官于帐下,告以梦兆。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众论不一。云长曰:“吾大丈夫,年近六旬,即死何憾!”说一死字,亦是不祥之兆。正言间,蜀使至,传汉中王旨,拜云长为前将军,假节钺,都督荆、襄九郡事。云长受命讫,众官拜贺曰:“此足见猪龙之瑞也。”今日详梦者,大都类此。于是云长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阳大路而来。
曹仁正在城中,忽报云长自领兵来。仁大惊,欲坚守不出,副将翟元曰:“今魏王令将军约会东吴取荆州;今彼自来,是送死也,何故避之?”参谋满宠谏曰:“吾素知云长勇而有谋,未可轻敌。不如坚守,乃为上策。”骁将夏侯存曰:“此书生之言耳。岂不闻‘水来土掩,岂知淹七军之水,竟不能以土掩乎?将至兵迎?’我军以逸待劳,自可取胜。”曹仁从其言,令满宠守樊城,自领兵来迎云长。云长知曹兵来,唤关平、廖化二将,受计而往。与曹兵两阵对圆,廖化出马搦战。翟元出迎。二将战不多时,化诈败,拨马便走,翟元从后追杀,荆州兵退二十里。先退后进,公亦善于用兵。次日,又来搦战,夏侯存、翟元一齐出迎,荆州兵又败,又追杀二十余里。一退再退,诱敌殊妙。忽听得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曹仁即命前军速回,背后关平、廖化杀来,曹兵大乱。曹仁知是中计,先掣一军飞奔襄阳;离城数里,前面绣旗招飐,云长勒马横刀,拦住去路。写得云长声势。曹仁胆战心惊,不敢交锋,望襄阳斜路而走。云长不赶。须臾,夏侯存军至,见了云长,大怒,便与云长交锋,只一合,被云长砍死。翟元便走,被关平赶上,一刀斩之。乘势追杀,曹兵大半死于襄江之中。曹仁退守樊城。
云长得了襄阳,赏军抚民。此时取襄阳如反掌,诚不料有后事。随军司马王甫曰:“将军一鼓而下襄阳,曹兵虽然丧胆,然以愚意论之:今东吴吕蒙屯兵陆口,常有吞并荆州之意;倘率兵径取荆州,如之奈何?”为吕蒙袭荆州伏笔。云长曰:“吾亦念及此。汝便可提调此事:去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选高阜处置一烽火台,每台用五十军守之;倘吴兵渡江,夜则明火,昼则举烟为号。吾当亲往击之。”守之以烽火,不守之以人。王甫曰:“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竭力;必须再得一人以总督荆州。”为后糜、傅二人背汉伏线。云长曰:“吾已差治中潘浚守之,有何虑焉?”甫曰:“潘浚平生多忌而好利,不可任用。为后文潘浚失事伏笔。可差军前都督粮料官赵累代之。赵累为人忠城廉直。若用此人,万无一失。”惜不用王甫之言。云长曰:“吾素知潘浚为人。今既差定,不必更改。赵累现掌粮料,亦是重事。汝勿多言,只与我筑烽火台去。”王甫怏怏拜辞而行。荆州之失,实原于此。云长令关平准备船只渡襄江,攻打樊城。
却说曹仁折了二将,退守樊城,谓满宠曰:“不听公言,兵败将亡,失却襄阳,如之奈何?”宠曰:“云长虎将,足智多谋,不可轻敌,只宜坚守。”正言间,人报云长渡江而来,攻打樊城。离荆州愈远。仁大惊,宠曰:“只宜坚守。”部将吕常奋然曰:“某乞兵数千,愿当来军于襄江之内。”宠谏曰:“不可。”吕常怒曰:“据汝等文官之言,只宜坚守,何能退敌?岂不闻兵法云:‘军半渡可击。’兵法成语,拘执不得。今云长军半渡襄江,何不击之?若兵临城下,将至壕边,急难抵当矣。”仁即与兵二千,令吕常出樊城迎战。吕常来至江口,只见前面绣旗开处,云长横刀出马。吕常却欲来迎,后面众军见云长神威凛凛,不战先走。写得云长声势。吕常喝止不住。云长混杀过来,曹兵大败。马步军折其大半,残败军奔入樊城。曹仁急差人求救,使命星夜至长安,将书呈上曹操,言:“云长破了襄阳,现围樊城甚急。望拨大将前来救援。”曹操指班部内一人而言曰:“汝可去解樊城之围。”其人应声而出。众视之乃于禁也。曹操此时颇无眼力。禁曰:“某求一将作先锋,领兵同去。”操又问众人曰:“谁敢作先锋?”一人奋然出曰:“某愿施犬马之劳,生擒关某,献于麾下。”操观之大喜。正是:
未见东吴来伺隙,先看北魏又添兵。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8
第七十四回 庞令名抬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淹七军
关公初欲与马超比试,而今与马超之部将争锋,是与战马超无异也。马超既与关公为一家,而庞德乃与关公死战,是亦与战马超无异也。以关公敌马超,犹未为损重;而以庞德鬬马超,毋乃为背主乎?其后既不肯背曹操而降关公,其初何以背马腾而降曹操?故庞德之死,君子无取焉。
关公以水胜者有二:一为白河之水,一为襄江之水。白河之水,是奉孔明之命而小用之者也;襄江之水,是得孔明之意而大用之者也。小用之,不过火后之余波;大用之,遂作军前之胜算。盖孔明以水济火,而关公则纯用水。纯用水,而水之功更大于前矣。虽然,玄德以孔明为水,孔明而用水,犹之以水济水耳。若关公性烈如火,面赤如火,坐下之马亦如火,则虽纯用水,而亦可谓之以水济火云。
襄江之决,可以淹七军,而不足以取樊城,何也?曰:水之灌兵也易,而灌城也难。灌兵之水,顺而速;灌城之水,渐而迟。速则敌不及防,而迟则敌能自守也。然则决泗水而取下邳,决漳水而取冀州,将毋曹操之用水独胜于关公乎?曰:是又不然。使下邳无侯成之纳款,冀州无审荣之献门,则二城未必可入。操之幸胜,岂尽水之力哉!
关公之欲决襄江,与冷苞之欲决涪江,其谋无异,不可以成败论也。苞之所以败者,彭羕告焉,而庞统防焉;公之所以胜者,成何觉焉,而于禁昧焉。法正知之早,故不移营而无伤;庞德知之晚,虽欲移营而无及。同一谋,而谋之成不成,亦视敌之愚与不愚耳。
鱼入罾口,而关公坐享渔人之利矣。而庞德几为网之漏,而卒为俎之登;于禁不为校之烹,而幸为池之畜。其故何也?盖鱼入罾而难脱,此禁之所以被擒;鱼得水而不涸,此禁之所以终活欤?
观于樊城之不下,而知天之不欲复兴汉室也。当单福取樊城之时,其兵力不足以守樊城,故其后终至弃樊城。及关公围樊城之时,其兵力将不止于取樊城,则其时甚利于得樊城,而惜乎其中阻也。读书之此,为之三叹。
却说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问众将谁敢作先锋。一人应声愿往。操视之,乃庞德也。操大喜曰:“关某威震华夏,未逢对手;今遇令明,真劲敌也。”遂加于禁为征南将军,加宠德为征西都先锋,大起七军,前往樊城。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七固水之数也。这七军,皆北方强壮之士。两员领军将校:一名董衡,一名董超;当日引各头目参拜于禁。董衡曰:“今将军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厄,期在必胜,乃用庞德为先锋,岂不误事?”禁惊问其故。衡曰:“庞德原系马超手下副将,不得已而降魏;今其故主在蜀,职居‘五虎上将’,照应前事。况其亲兄庞柔亦在西川为官。又补叙前文所未及。今使他为先锋,是泼油救火也。将军何不启知魏王,别换一人去?”有此一段言语,愈见下文庞德之不易也。禁闻此语,遂连夜入府启知曹操。操省悟,即唤庞德至阶下,令纳下先锋印。德大惊曰:“某正欲与大王出力,何故不肯见用?”操曰:“孤本无猜疑;但今马超现在西川,汝兄庞柔亦在西川,俱佐刘备。孤纵不疑,奈众口何?”操推托别人,亦一激之意。庞德闻之,免冠顿首,流血满面而告曰:“某自汉中投降大王,每感厚恩,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大王何疑于德也?德昔在故乡时,与兄同居,嫂甚不贤,德乘醉杀之;兄恨德入骨髓,誓不相见,恩已断矣。杀嫂绝兄,是为无亲。故主马超有勇无谋,兵败地亡,孤身入川,今与德各事其主,旧义已绝。背主从操,是为无君。德感大王恩遇,安敢萌异志?惟大王察之!”操乃扶起庞德,抚慰曰:“孤素知卿忠义,前言特以安众人之心耳。卿可努力建功。卿不负孤,孤亦必不负卿也。”老贼善于用人。德拜谢回家,令匠人造一木榇。亦是死兆。次日,请诸友赴席,列榇于堂。众亲友见之,皆惊问曰:“将军出师,何用此不祥之物?”德举杯谓亲友曰:“吾受魏王厚恩,誓以死报。今去樊城与关某决战,我若不能杀彼,必为彼所杀;即不为彼所杀,我亦当自杀。故先备此榇,以示无空回之理。”若死于疆场,当以马革裹尸耳,何以榇为?众皆嗟叹。德唤其妻李氏与其子庞会出,谓其妻曰:“吾今为先锋,义当效死疆场。我若死,汝好生看养吾儿;吾儿有异相,长大必当与吾报仇也。”以死自誓固是好汉,惜其用之不当耳。妻子痛哭送别,德令扶榇而行。临行,谓部将曰:“吾今去与关某死战,我若被关某所杀,汝等即取吾尸置此榇中。后被周仓活擒,究竟此榇无用。我若杀了关某,吾亦即取其首,置此榇内,回献魏王。”榇为己设则可,若为敌设,益觉无谓。部将五百人皆曰:“将军如此忠勇,某等敢不竭力相助!”于是引军前进。有人将此言报知曹操。操喜曰:“庞德忠勇如此,孤何忧焉!”贾诩曰:“庞德恃血气之勇,欲与关某决死战,臣窃虑之。”贾诩先料其败。操然其言,急令人传旨戒庞德曰:“关某智勇双全,切不可轻敌。可取则取,不可取则宜谨守。”庞德闻命,谓众将曰:“大王何重视关某也?吾料此去,当挫关某三十年之声价。”谁知关公声价,虽死不挫乎。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从。”德奋然趱军前至樊城,耀武扬威,鸣锣击鼓。
却说关公正坐帐中,忽探马飞报:“曹操差于禁为将,领七枝精壮兵到来。前部先锋庞德,军前抬一木榇,口出不逊之言,誓欲与将军决一死战。兵离城止三十里矣。”关公闻言,勃然变色,美髯飘动,大怒曰:“天下英雄闻吾之名,无不畏服;庞德竖子,何敢藐视吾耶!关公好胜,又遇着一个不怕死的。关平一面攻打樊城,吾自去斩此匹夫,以雪吾恨!”平曰:“父亲不可以泰山之重,与顽石争高下。辱子愿代父去战庞德。”关公曰:“汝试一往,吾随后便来接应。”关平出帐,提刀上马,领兵来迎庞德。两阵对圆,魏营一面皂旗,上大书“南安庞德”四个白字。用白书字,便是挂孝之兆,颇似今之铭旌。庞德青袍银铠,钢刀白马,立于阵前;背后五百军兵紧随,步卒数人肩抬木榇而出。关平大骂庞德:“背主之贼!”背主二字,骂得切当。庞德问部卒曰:“此何人也?”或答曰:“此关公义子关平也。”德叫曰:“吾奉魏王旨,来取汝父之首!汝乃疥癞小儿,吾不杀汝!快唤汝父来!”庞德无兄,岂识关公有子。平大怒,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横刀来迎。战三十合,不分胜负,两家各歇。不是写庞德,是写关公。早有人报知关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自己亲来迎敌庞德。关平接着,言与庞德交战不分胜负。关公随即横刀出马,大叫曰:“关云长在此,庞德何不早来受死!”庞德来讨死,公乃欲以死与之。鼓声响处,庞德出马曰:“吾奉魏王旨,特来取汝首!恐汝不信,备榇在此。汝若怕死,早下马受降!”关公大骂曰:“量汝一匹夫,亦何能为!可惜我青龙刀,斩汝鼠贼!”为刀惜,亦当为公惜。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轮刀来迎。二将战有百余合,精神倍长。两军各看得痴呆了。在众人眼中写一句。魏军恐庞德有失,急令鸣金收军。关平恐父年老,亦急鸣金。二将各退。庞德归寨,对众曰:“人言关公英雄,今日方信也。”德亦心服。正言间,于禁至。相见毕,禁曰:“闻将军战关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军避之?”德奋然曰:“魏王命将军为大将,何太弱也?吾来日与关某共决一死,誓不退避!”到底只是要寻死。禁不敢阻而回。
却说关公回寨,谓关平曰:“庞德刀法惯熟,真吾敌手。”平曰:“俗云:‘初生之犊不惧虎。’父亲纵然斩了此人,只是西羌一小卒耳。倘有疏虞,非所以重伯父之托也。”关平之言,深见大体。关公曰:“吾不杀此人,何以雪恨?吾意已决,再勿多言!”次日,上马引兵前进。庞德亦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二将齐出,更不打话,出马交锋。鬬至五十余合,庞德拨回马,拖刀而走。关公随后追赶。关平恐有疏失,亦随后赶去。关平处处精细。关公口中大骂:“庞贼!欲使拖刀计,吾岂惧汝?”原来庞德虚作拖刀势,却把刀就鞍鞒挂住,偷拽雕弓,搭上箭射将来。不能以刀胜,而欲以箭胜,亦不算英雄。关平眼快,见庞德拽弓,大叫:“贼将休放冷箭!”关平能。关公急睁眼看时,弓弦响处,箭早到来;躲闪不及,正中左臂。关平马到,救父回营。庞德勒回马,轮刀赶来,忽听得本营锣声大震。德恐后军有失,急勒马回。原来于禁见庞德射中关公,恐他成了大功,灭己威风,故鸣金收军。于禁初阻庞德,今故忌之。庞德回马,问:“何故鸣金?”于禁曰:“魏王有戒:关公智勇双全。他虽中箭,只恐有诈,故鸣金收军。”德曰:“若不收军,吾已斩了此人也!”有关平相救,只怕未必。禁曰:“紧行无好步,当缓图之。”庞德不知于禁之意,只懊悔不已。
却说关公回营,拔了箭头。幸得箭射不深,用金疮药敷之。后文有一箭射得重,此处先有一箭射得轻,为之作引。关公痛恨庞德,谓众将曰:“吾誓报此一箭之仇!”众将对曰:“将军且暂安息几日,然后与战未迟。”次日,人报庞德引军搦战。关公就要出战。众将劝住。庞德令小军毁骂。关平把住隘口,分付众将休报知关公。写关平精细之细。庞德搦战十余日,无人出迎,乃与于禁商议曰:“眼见关公箭疮举发,不能动止;不若乘此机会,统七军一拥杀入寨中,可救樊城之围。”于禁恐庞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动兵。于禁忌庞德,正为庞德背马超之报。庞德累欲动兵,于禁只不允,乃移七军转过山口,离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禁自领兵截断大路,令庞德屯兵于谷后,使德不能进兵成功。庞德前为杨松之忌,遂降曹操;今有于禁之忌,何不降关公?
却说关平见关公箭疮已合,甚是喜悦。忽听得于禁移七军于樊城之北下寨,未知其谋,即报知关公。公遂上马,自变量骑上高阜处望之,见樊城城上旗号不整,军士慌乱;又在关公眼中带写樊城一笔。城北十里山谷之内,屯着军马;又见襄江水势甚急。伏笔甚妙。看了半晌,唤向导官问曰:“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对曰:“罾口川也。”关公喜曰:“于禁必为我擒矣。”将士问曰:“将军何以知之?”关公曰:“鱼入罾口,岂能久乎?”坡名落凤,庞统被射;川名罾口,于禁被擒,正复相似。而庞统则自觉之,于禁则不自知,而关公知之。诸将未信。公回本寨。时值八月秋天,骤雨数日。公令人预备船筏,收拾水具。关平问曰:“陆地相持,何用水具?”公曰:“非汝所知也。于禁七军不屯于广易之地,而聚于罾口川险隘之处;方今秋雨连绵,襄江之水必然泛涨;吾已差人堰住各处水口,待水发时,乘高就船,放水一淹,樊城、罾口川之兵皆为鱼鳖矣。”不独于禁为鱼,七军皆为鱼矣。关平拜服。
却说魏军屯于罾口川,连日大雨不止,督将成何来见于禁曰:“大军屯于川口,地势甚低;虽有土山,离营稍远。即今秋雨连绵,军士艰辛。近有人报说荆州兵移于高阜处,关公移兵,在成何口中补出。又于汉水口预备战筏,倘江水泛涨,我军危矣。宜早为计。”于禁叱曰:“匹夫惑吾军心耶!再有多言者,斩之!”于禁素来知兵,今何愚昧之甚?总之人不可以有私,私则蔽明,可不戒哉!成何羞惭而退,却来见庞德,说此事。德曰:“汝所见甚当。奈大军不肯移兵,吾明日自移军,屯于他处。”只怕等明日不得。计议方定,是夜风雨大作。庞德坐于帐中,只听得万马争奔,征鼙震地。德大惊,急出帐上马看时,四面八方风雨骤至;七军乱窜,随波逐浪者不计其数。平地水深丈余,于禁、庞德与诸将,各登小山避水。地水师化作水山蹇。比及平明,关公及众将皆摇旗鼓噪,乘大船而来。于禁见四下无路,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称愿降。不济事。关公令尽去衣甲,拘收入船,初入罾口,今则已入鱼舟。然后来擒庞德。时庞德并二董及成何,与步卒五百人,皆无衣甲,立在堤上。见关公来,庞德全无惧怯,奋然前来接战。关公将船四面围定,军士一齐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见势已危,乃告庞德曰:“军士折伤大半,四下无路,不如投降。”庞德大怒曰:“吾受魏王厚恩,岂肯屈节于人!”遂亲斩董衡、董超于前,其初本是二董疑庞德,今反是庞德杀二董,出于意外。厉声曰:“再说降者,以此二人为例!”于是众皆奋力御敌。自平明战至日中,勇力倍增。关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德令军士用短兵接战。德回顾成何曰:“吾闻‘勇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而求生。’此一语在被擒于曹操时何不记之?今日乃我死日也。死则死矣,但不知木榇何处去耳。汝可努力死战。”成何依令向前,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众军皆降,止有庞德一人力战。正遇荆州数十人,驾小船近堤来,德提刀飞身一跃,早上小船,立杀十余人,有此本事,可惜力之不得其当。余皆弃船赴水逃命。庞德一手提刀,一手使短棹,欲向樊城而走。与许褚渭桥之舟仿佛相类。只见上流头一将,撑大筏而至,将小船撞翻,庞德落于水中。船上那将跳下水去,生擒庞德上船。众视之,擒庞德者,乃周仓也。先叙其功,后出其名。仓素知水性,又在荆州住了数年,愈加惯熟;更兼力大,因此擒了庞德。又补叙周仓武艺。于禁所领七军,皆死于水中。其会水者,料无去路,亦皆投降。后人有诗曰:
夜半征鼙响震天,襄樊平地作深渊。关公神算谁能及,华夏威名万古传。
关公回到高阜去处,升帐而坐。群刀手押过于禁来。禁拜伏于地,乞哀请命。大失体面。关公曰:“汝怎敢抗吾?”禁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怜悯,誓以死报。”公绰髯笑曰:“吾杀汝,犹杀狗彘耳,空污刀斧!”令人缚送荆州,大牢内监候,荆州大牢,权作放身也。“待吾回,别作区处。”发落去讫。为后文伏笔。关公又令押过庞德。德睁眉怒目,立而不跪。不肯跪关公,独肯跪曹操,殊无足取。关公曰:“汝兄现在汉中;汝故主马超,亦在蜀中为大将。汝如何不早降?”绝不记被射之恨,何等卓荦。德大怒曰:“吾宁死于刀下,岂降汝耶!”德之所以不降者,想以妻子在许昌故耶?嫂可杀,兄可绝,而妻子独不可弃耶?骂不绝口。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德引颈受刑。关公怜而葬之。此时定是关公另以木榇葬之,原来之榇,不知漂没归何所矣。于是乘水势未退,复上战船,引大小将校来攻樊城。
却说樊城周围,白浪滔天,水势益甚,城垣渐渐浸塌,男女担土搬砖,填塞不住。曹军众将无不丧胆,慌忙来告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可救;可趁敌军未至,乘舟夜走,虽然失城,尚可全身。”皆是怕死的。仁从其言。方欲备船出走,满宠谏曰:“不可出。山水骤至,岂能长存?不旬日,即当自退。成何知水之将来,满宠知水之将去,而一见听,一不见听,亦有幸有不幸焉。关公虽未攻城,已遣别将在郏下。其所以不敢轻进者,虑吾军袭其后也。今若弃城而去,黄河以南,非国家之有矣。愿将军固守此城,以为保障。”仁拱手称谢曰:“非伯宁之教,几误大事。”若无满宠,则樊城怭为关公所有;关公既得樊城,则举黄河以南,皆可据而有之。如是则吕蒙虽袭荆州,而关公犹不至于无以自立也。而满宠言之,曹仁听之,岂非天哉!乃骑白马上城,聚众将发誓曰:“吾受魏王命保守此城;但有言弃城而去者,斩!”诸将皆曰:“某等愿以死据守!”仁大喜,就城上设弓弩数百,军士昼夜防护,不敢懈怠。老幼居民,担土石填塞城垣。旬日之内,水势渐退。关公自擒魏将于禁等,威震天下,无不惊骇。忽次子关兴来寨内省亲。关兴于此处出现。公就令兴赍诸官立功文书去成都,见汉中王,各求升迁。但求升迁,而不求添兵相助,是亦疏虞处。兴拜辞父亲,径投成都去讫。亏此一去,关公留得一子。
却说关公分兵一半,直抵郏下。公自领兵四面攻打樊城。当日关公自到北门,立马扬鞭,指而问曰:“汝等鼠辈,不早来降,更待何时?”正言间,曹仁在敌楼上见关公身上止披掩心甲,斜袒着绿袍,乃急招五百弓弩手,一齐放箭。公急勒马回时,右臂上中一弩箭,翻身落马。正是:
水里七军方丧胆,城中一箭忽伤身。
未知关公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8
第七十五回 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
吉平截指骂贼,是良医为烈汉;关公刮骨疗毒,是烈汉遇良医。可见忠臣义士,不怕疼痛;若怕疼痛,便做不得忠臣义士矣。然临难不怕,必是平日先不怕。惟平日有刮骨之关公,然后临难有裁指之吉平也。
华佗医周泰,一请便到,医关公,不请自来。古之名医,志在济人利物;绝不似今之名医,善于拿班,巧于图利,几番邀请,方纔入门,先讲谢仪,然后开手也。能慕忠臣者,即是忠臣;能救义士者,即是义士。吉平、华陀是一人,不是两人。
此回方写关有病而如无病,便即写吕蒙无病而诈有病;方写华佗医真病,便接写陆逊医假病。华佗知药箭之毒,而去其毒,是以药治药也;陆逊知吕蒙之假病,而又教之以托病,是以病医病也。而又有奇焉者:关公有受病之臂,亦有受病之心,尊己而傲物,是受病之心也;陆逊有去病之方,亦有发病之方,币重而言甘,是发病之方也。吕蒙辞职,而关公以为去一疾,视去臂上之疾而更快;乃荆州撒备,而关公又中一毒,视中药箭之毒而更深。若孔明以借风医周郎而周郎愈,庞统以连环医北军而北军亡。二公分用之,而陆逊以一人兼用之,比前文更自出色。
观孙权之听吕蒙,而吴与魏皆为汉贼矣。权若乘关公之距樊城而北取徐州,以共分中原,则汉室可兴,而操贼可灭。奈何忘砍案之誓,背昔日之盟,而反阴与操约,以图关公乎?所以然者,不过一荆州耳。刘备取荆州于曹操,本未尝假荆州于孙权,其曰借曰还,不过孔明一时权变之辞,欲结权以为讨操之助;而乃认为真借,而望其真还,分之不足,又从而袭之,致使玄德之志不得伸,而关公之功不得就,岂不重可恨哉!
周瑜在而孙、刘之交离,周瑜死而孙、刘之交合;鲁肃用而孙、刘之交合,鲁肃死而孙、刘之交又离。盖周瑜之见异于鲁肃,而鲁肃之见又异于吕蒙也。肃欲结刘备以拒操,与孔明所见略同,故终鲁肃之世,吴、蜀未尝相攻。及吕蒙柄用,而背盟失义至于如此,悲夫!
曹仁欲弃樊城,而满宠止之;曹操又离许昌,而可马懿又止之。夫樊城弃,而大河以南皆震动矣;许都迁,而大河以北亦皆震动矣。乃韩信破赵之先声,足以夺燕而遂能取燕;关公破襄阳之先声,足以夺操而卒不能取操。岂关公之用兵,不如韩信哉?遭时之不偶耳。唐人诗云:“关张无命欲何如。”诚哉,其无命也!
先主轻陆逊而败,早有关公轻陆逊而失以为之样子矣。吕蒙白衣摇橹而取荆州,先有周善白衣摇橹而取孙夫人以为样子矣。凡有一事于后,必先有一事以见其端者。故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却说曹仁见关公落马,即引兵冲出城来。被关平一阵杀回,救关公归寨,拔出臂箭。原来箭头有药,毒已入骨,右臂青肿,不能运动。庞德心毒而箭不毒,曹仁则箭毒而心亦毒。关平慌与众将商议曰:“父亲若损此臂,安能出敌?不如暂回荆州调理。”于是与众将入帐见关公。公问曰:“汝等来,有何事?”众对曰:“某等因见君侯右臂损伤,恐临敌致怒,冲突不便。众议可暂班师回荆州调理。”周郎在南郡中箭,而程普劝其回军;关公在樊城中箭,而关平劝其回军。周郎之受伤也请,关公之受伤也重。极相似,又极不相似。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前;取了樊城,即当长驱大进,径到许都,剿灭操贼,以安汉室。不必有是事,不可无是心;既已有是心,即如有是事。壮哉关公!千古仰之。岂可因小疮而误大事?汝等敢慢吾军心耶!”平等默然而退。众将见公不肯退兵,疮又不痊,只得四方访问名医。
忽一日,有人从江东驾小舟而来,直至寨前。小校引见关平。平视其人:方巾阔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伦,字符化。因闻关将军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来医治。”不请自来,脱尽近日名医之套。平曰:“莫非昔日医东吴周泰者乎?”佗曰:“然。”平大喜,即与众将同引华佗入帐见关公。时关公本是臂疼,恐慢军心,无可消遣,正与马良弈棋;闻有医者至,即召入。礼毕,赐坐。茶罢,佗请臂视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佗看视。佗曰:“此乃弩箭所伤,其中有乌头之药,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无用矣。”先讲病源。公曰:“用何物治之?”佗曰:“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惧耳。”未说出治法,先用一惊人语。公笑曰:“吾视死如归,有何惧哉?”不惧敌,岂惧医。佗曰:“当于静处,立一标柱,上钉大环,请君侯将臂穿于环中,以绳系之,然后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刮去骨上箭毒,用药敷之,以线缝其口,方可无事。但恐君侯惧耳。”既说出治法,又用一惊人语。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环?”不惧箭,岂惧刀。令设酒席相待。公饮数杯酒毕,一面仍与马良弈棋,伸臂令佗割之。如此神医难得,如此病人更难得。佗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于臂下接血。佗曰:“某便下手,君侯勿惊。”临下手时,再用一惊人语。公曰:“任汝医治,吾岂比世间俗子惧痛者耶?”华陀之语惊人,关公之语更是惊人。佗乃下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声。帐上帐下,见者皆掩面失色。今日读者亦为之寒心,何况当日见者,能不为之失色?公饮酒食肉,谈笑弈棋,全无痛苦之色。若以他人,当此臂色既青,面色必白,青色既去,面色亦失矣。须臾,血流盈盆。佗刮尽其毒,敷上药,以线缝之。公大笑而起,谓众将曰:“此臂伸舒如故,并无痛矣。先生真神医也!”如此医人是神医,如此病人亦是神人。佗曰:“某为医一生,未尝见此。君侯真天神也!”病人未尝见此医人,医人亦未尝见此病人。后人有诗曰:
治病须分内外科,世间妙艺苦无多。神威罕及惟关将,圣手能医说华佗。
关公箭疮既愈,设席款谢华佗。佗曰:“君侯箭疮虽治,然须爱护。切勿怒气伤触。过百日后,平复如旧矣。”关公以金百两酬之。佗曰:“某闻君侯高义,特来医治,岂望报乎!”坚辞不受。不索谢仪,又脱尽近日名医之套。留药一帖,以敷疮口,辞别而去。
却说关公擒了于禁,斩了庞德,威名大震,华夏皆惊。探马报到许都。以上按下关公一边,以下再叙曹操一边。曹操大惊,聚文武商议曰:“某素知云长智勇盖世,今据荆襄,如虎生翼。于禁被擒,庞德被斩,魏兵挫锐;倘彼率兵直至许都,如之奈何?孤欲迁都以避之。”此时老贼亦胆落矣。曹操欲离许都,与曹仁欲弃樊城,一样怕法。司马懿谏曰:“不可。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战之故;于国家大计,本无所损。今孙、刘失好,云长得志,孙权必不喜;大王可遣使去东吴陈说利害,令孙权暗暗起兵蹑云长之后,许事平之日,割江南之地以封孙权,则樊城之危自解矣。”司马懿之止曹操,与满宠之止曹人,差足相仿。主簿蒋济曰:“仲达之言是也。今可即发使往东吴,不必迁都动众。”操依允,遂不迁都;因叹谓诸将曰:“于禁从孤三十年,何期临危反不如庞德也?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是不易也。今一面遣使致书东吴,一面必得一大将以当云长之锐。”言未毕,阶下一将应声而出曰:“某愿往。”操视之,乃徐晃也。操大喜,遂拨精兵五万,令徐晃为将,吕建副之,克日起兵,曹仁有援兵,关公无应兵,众寡之势不敌。前到阳陵坡驻扎;看东南有应,然后征进。以上按下曹操一边,以下接入孙权一边。
却说孙权接得曹操书信,览毕,欣然应允。自满宠致书以后,此是第二封矣。即修书发付使者先回,乃聚文武商议。张昭曰:“近闻云长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此言关公未可胜。操欲迁都以避其锋。今樊城危急,遣使求救,事定之后,恐有反复。”此言关公纵可胜,而曹操又可疑。权未及发言,忽报吕蒙乘小舟自陆口来,有事面禀。权召入问之,蒙曰:“今云长提兵围樊城,可乘其远出,袭取荆州。”但算关公一边,不算曹操一边。权曰:“孤欲北取徐州如何?”按下关公,欲取曹操。蒙曰:“今操远在河北,未暇东顾,徐州守兵无多,往自可克;然其地势利于陆战,不利水战;纵然得之,亦难保守。不如先取荆州,全据长江,别作良图。”按下曹操,欲取荆州。权曰:“孤本欲取荆州,前言特以试卿耳。卿可速为孤图之。孤当随后便起兵也。”鲁肃若在,必主取徐州之议以共分中原,必不使孙权攻关公以助曹操。吕蒙辞了孙权,回至陆口,早有哨马报说,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处各有烽火台。又闻荆州军马整肃,预有准备。蒙大惊曰:“若如此,急难图也。我一时在吴侯面前劝取荆州,今却如何处置?”寻思无计,乃托病不出。周郎感东风而病,吕蒙感烽火而病,一是风症,一是火症。使人回报孙权。权闻吕蒙患病,心甚怏怏。陆逊进言曰:“吕子明之病,乃诈耳,非真病也。”惟孔明知周瑜之病,惟陆逊知吕蒙之病。权曰:“伯言既知其诈,可往视之。”陆逊领命,星夜至陆口寨中,来见吕蒙,果然面无病色。关公真病而无病色,吕蒙假病而无病色。一是神威莫及,一是奸伪难遮。逊曰:“某奉吴侯命,敬探子明贵恙。”蒙曰:“贱躯偶病,何劳探问。”逊曰:“吴侯以重任付公,公不乘时而动,空怀郁结,何也?”蒙目视陆逊,良久不语。逊又曰:“愚有小方,能治将军之疾,未审可用否?”孔明能以方治周郎之病,陆逊亦能以方治吕蒙之病。蒙乃屏退左右而问曰:“伯言良方,乞早赐教。”逊笑曰:“子明之疾,不过因荆州兵马整肃,沿江有烽火台之备耳。先说病源。予有一计,令沿江守吏不能举火;荆州之兵束手归降,可乎?”后说医法。蒙惊谢曰:“伯言之语,如见我肺腑。愿闻良策。”陆逊曰:“云长倚恃英雄,自料无敌,所虑者惟将军耳。将军乘此机会,托疾辞职,要医他真病,却仍教化诈病,医法绝奇绝幻,更非华陀所能及。以陆口之任让之他人,他人者,自己也。陆逊不好说得自己,故但云他人。以人视我,则我是他。使他人卑辞赞美关公,以骄其心,彼必尽撤荆州之兵以向樊城。若荆州无备,用一旅之师,别出奇计以袭之,则荆州在掌握之中矣。”此是去病之药,三关六部,俱已看明,故有此妙剂。蒙大喜曰:“真良策也。”由是吕蒙托病不起,上书辞职。陆逊回见孙权,具言前计。孙权乃召吕蒙还建业养病。蒙至,入见权,权问曰:“陆口之任,昔周公谨荐鲁子敬以自代,后子敬又荐卿自代,鲁肃荐子明却于孙权口中补出,省笔之法。今卿亦须荐一才望兼隆者,代卿为妙。”蒙曰:“若用望重之人,云长必然提备。陆逊意思深长,而未有远名,非云长所忌;若即用以代臣之任,必有所济。”天下有名无实之人尽多,若有实无名之人,正不可多得。权大喜,即日拜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代蒙守陆口。逊谢曰:“某年幼无学,恐不堪重任。”正取其年幼为关公所轻。权曰:“子明保卿,必不差错。卿毋得推辞。”逊乃拜受印绶,连夜往陆口,交割马步水三军已毕,即修书一封,具名马、异锦、酒礼等物,遣使赍送樊城见关公。药吕蒙者是良药,药关公者是毒药。良马、异锦等物,抵得箭上乌头。
时公正将息箭疮,按兵不动。忽报:“江东陆口守将吕蒙病危,孙权取回调理,近拜陆逊为将,代吕蒙守陆口。今逊差人赍书具礼,特来拜见。”关公召入,指来使而言曰:“仲谋见识短浅,用此孺子为将!”以汉升为老卒,以伯言为孺,老与幼皆不入公之眼。来使伏地告曰:“陆将军呈书备礼:一来与君侯作贺,二来求两家和好。幸乞笑留。”币重而言甘,诱我也。公拆书视之,书词极其卑谨。言之大甘,其中必苦。关公览毕,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礼物,发付使者回去。使者回见陆逊曰:“关公欣喜,无复有忧江东之意。”逊大喜,密遣人探得关公果然撤荆州大半兵赴樊城听调,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吕蒙之疾愈,关公之疾作也。只待箭疮痊可,便欲进兵。逊察知备细,即差人星夜报知孙权。孙权召吕蒙商议曰:“今云长果撤荆州之兵,攻取樊城,便可设计袭取荆州。卿与吾弟孙皎同引大军前去,何如?”孙皎字叔明,乃孙权叔父孙静之次子也。蒙曰:“主公若以蒙可用,则独用蒙;若以叔明可用,则独用叔明。兼用则败,专任则胜,自古而然。岂不闻昔日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事虽决于瑜,然普自以旧臣而居瑜下,颇不相睦;后因见瑜之才,方始敬服。照应四十回中事。今蒙之才不及瑜,而叔明之亲胜于普,恐未必能相济也。”老成之见。权大悟,遂拜吕蒙为大都督,总制江东诸路军马;令孙皎在后接应粮草。蒙拜谢,点兵三万,快船八十余只,选会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摇橹,周善用此法,是小用之;吕蒙用此法,是大用之。却将精兵伏于沟注:舟字旁沟。鹿注:舟字旁鹿。船中。次调韩当、蒋钦、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员大将,相继而进。其余皆随吴侯为合后救应。一面遣使致书曹操,令进兵以袭云长之后。此处不写曹操一边,是省笔。一面先传报陆逊。此处不再写陆逊一边,亦是省笔。然后发白衣人,驾快船往浔阳江去。昼夜趱行,直抵北岸。江边烽火台上守台军盘问时,吴人答曰:“我等皆是客商,因江中阻风,到此一避。”随将财物送与守台军士。军士信之,遂任其停泊江边。约至二更,沟注:舟字旁沟。鹿注:舟字旁鹿。中精兵齐出,将烽火台上官军缚倒,暗号一声,八十余船精兵俱起,将紧要去处墩台之军,尽行捉入船中,不曾走了一个。于是长驱大进,径取荆州,无人知觉。赵云、关、张袭三郡,用虚写,今吕蒙袭荆州用实写。将至荆州,吕蒙将沿江墩台所获官军,用好言抚慰,各各重赏,令赚开城门,纵火为号。众军领命,吕蒙便教前导。比及半夜,到城下叫门。门吏认得是荆州之兵,开了城门。众军一声喊起,就城门里放起号火。前有城外之火,今有城中之火。吴兵齐入,袭了荆州。吕蒙便传令:“军中如有妄杀一人,妄取民间一物者,定按军法。”原任官吏,并依旧职。此非吕蒙好处,正是吕蒙奸处。将关公家属,另养别宅,不许闲人搅扰。与吕布不害玄德家小相似。一面遣人申报孙权。一日大雨,蒙上马自变量骑点看四门。忽见一人取民间箸笠以盖铠甲,蒙喝左右执下问之,乃蒙之乡人也。蒙曰:“汝虽系我同乡,但吾号令已出,汝故犯之,当按军法。”只欲结荆州之人也,顾不得同乡之人。其人泣告曰:“某恐雨湿官铠,故取遮盖,非为私用。乞将军念同乡之情!”蒙曰:“吾固知汝为覆官铠,然终是不应取民间之物。”叱左右推下斩之。枭首传示毕,然后收其尸首,泣而葬之。与曹操割发以示众一样奸诈。自是三军震肃。
不一日,孙权领众至。吕蒙出郭迎接入衙。权慰劳毕,仍命潘浚为治中,掌荆州事。潘浚无用,果应王甫之言。监内放出于禁,遣归曹操。为后文灵庙伏笔。安民赏军,设宴庆贺。权谓吕蒙曰:“今荆州已得,但公安傅士仁、南郡糜芳,此二处如何收复?”言未毕,忽一人出曰:“不须张弓只箭,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公安傅士仁来降,可乎?”众视之,乃虞翻也。权曰:“仲翔有何良策,可使傅士仁归降?”翻曰:“某自幼与士仁交厚;今若以利害说之,彼必归矣。”与李恢说马超仿佛相似。权大喜,遂令虞翻领五百军,径奔公安来。
却说傅士仁听知荆州有失,急令闭城坚守。虞翻至,见城门紧闭,遂写书拴于箭上,射入城中。军士拾得,献与傅士仁。士仁拆书视之,乃招降之意。览毕,想起关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照应七十三回中事。即令大开城门,请虞翻入城。二人礼毕,各诉旧情。翻说吴侯宽洪大度,礼贤下土;士仁大喜,即同虞翻赍印绶来荆州投降。孙权大悦,仍令去守公安。未识此时刘璋在公安作何行径。今玄德取益州于刘璋,而荆州又为人所夺,得无报反之道有然耶?为之一叹。吕蒙密谓权曰:“今云长未获,留士仁于公安,久必有变;不若使往南郡招糜芳归降。”招糜芳即用传士仁,殊不费力。权乃召傅士仁谓曰:“糜芳与卿交厚,卿可招来归降,孤自当有重赏。”傅士仁慨然领诺,遂引十余骑,径投南郡招安糜芳。正是:
今日公安无守志,从前王甫是良言。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8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
徐晃声东击西,此没彼现,只一员正将,两员副将,写来似有千军万马之势,可谓用兵之能者矣。晃之战沔水,与张辽之战合淝,仿佛相类。两人皆有大将才,故关公与之友善。然辽能救公于患难之中,晃独穷公于患难之际,则晃之为人殆逊于辽云。
田单之克复齐城也,因骑劫焚城外之骨;关公之不得复荆州也,以吕蒙能抚城中之民:此则其事之相反者也。张良之以楚歌散楚兵也,欲使楚人之去;吕蒙之以荆州兵召荆兵也,欲使荆人之来:此则其事之相类而相反者矣。关公用阳,而吕蒙用阴;关公用刚,而吕蒙用柔。其存恤将士之家,重待使命之辱,极加厚处,正是极奸猾处。
吕蒙之算傅士仁,与傅士仁之算糜芳,同一机谋也。蒙恐士仁之志未坚,招糜芳,则士仁无貮心矣。士仁恐糜芳之意未决,杀使者,则糜芳无归路矣。孙权之策荆州,与曹操之策樊城,各一机谋也。吴致魏书而嘱魏勿泄,恐关公知之而回救,则荆州之袭未稳矣;魏得吴书而故令公知,使荆兵知之而欲归,则樊城之围自解矣。或同或异,俱极机谋之巧。
或谓关公之走麦城,与前之屯土山无异也。何以前不拒张辽之说,而后独拒诸葛瑾之言?曰:公固降汉不降曹者也,操非借汉之名以招之,终不能致之者也。公但知有汉,不知有曹;不知有曹,又何知有孙。然则其守麦城之心,犹然守土山之心耳。
刘封之不发救兵,孟达实教之。然则刘封之罪,其将视孟达而未减乎?曰:是不然。达故蜀之降将,刘璋可背,则关公何不可背?我无责焉耳。若刘封则汉中王之养子也,王与关公为一体,负关公则是负王。负关公犹可言也,负汉中王不可言也。此不得为刘封恕。
却说糜芳闻荆州有失,正无计可施。忽报公安守将傅士仁至,芳忙接入城,问其事故。士仁曰:“吾非不忠。势危力困,不能支持,我今已降东吴。将军亦不如早降。”芳曰:“吾等受汉中王厚恩,安忍背之?”此人尚有良心。士仁曰:“关公去日,痛恨吾二人;倘一日得胜而回,必无轻恕。公细察之。”芳曰:“吾兄弟久事汉中王,岂可一朝相背?”不忍背玄德,又不忍背糜竺。正犹豫间,忽报关公遣使至,接入厅上。使者曰:“关公军中缺粮,特来南郡、公安二处,取白米十万石,令二将军星夜解去军前交割。如迟立斩。”分明是一道催批,催入东吴。芳大惊,顾谓傅士仁曰:“今荆州已被东吴所取,此粮怎得过去?”士仁厉声曰:“不必多疑!”遂拔剑斩来使于堂上。二人之罪,糜芳从末减。芳惊曰:“公如何?”士仁曰:“关公此意,正要斩我二人。我等安可束手受死?公今不早降东吴,必被关公所杀。”正说间,忽报吕蒙引兵杀至城下。又是一道摧批。芳大惊,乃同傅士仁出城投降。刘璋之妻弟费观,背姊夫而从玄德;玄德之妻弟糜芳,亦背姊夫而从东吴:两事相类。蒙大喜,引见孙权。权重赏二人。安民已毕,大犒三军。以上按下孙权一边,以下再叙曹操一边。
时曹操在许都,正与众谋士议荆州之事,忽报东吴遣使奉书至。操召人,使者呈上书信。操拆视之,书中具言吴兵将袭荆州,求操夹攻云长。且嘱勿泄漏,使云长有备也。书在袭荆州之前。此处照应前文。操与众谋士商议,主簿董昭曰:“今樊城被困,引颈望救,不如令人将书射入樊城,以宽军心;且使关公知东吴将袭荆州。彼恐荆州有失,必速退兵,却令徐晃乘势掩杀,可获全功。”东吴嘱魏勿泄,魏却欲泄之,以乱关公之心。各人使乖,各人为己,两样肚肠,一般权诈。操从其谋,一面差人催徐晃急战;一面亲统大兵,径往洛阳之南阳陵坡驻扎,以救曹仁。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又叙徐晃。
却说徐晃正坐帐中,忽报魏王使至。晃接入问之,使曰:“今魏王引兵,已过洛阳;令将军急战关公,以解樊城之困。”正说间,探马报说:“关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冢:前后一十二个寨栅,连络不绝。”晃即差副将徐商、吕建假着徐晃旗号,前赴偃城与关平交战。晃却自引精兵五百,循沔水去袭偃城之后。吕蒙袭荆州用假客船,徐晃袭偃城用假旗号。
且说关平闻徐晃自引兵至,遂提本部兵迎敌。两阵对圆,关平出马,与徐商交锋,只三合,商大败而走;吕建出战,五六合亦败走。平乘胜追杀二十余里,忽报城中火起。平知中计,急勒兵回救偃城。正遇一彪军摆开,徐晃立马在门旗下,高叫曰:“关平贤侄,好不知死!汝荆州已被东吴夺了,犹然在此狂为!”故意在军前说,将以乱众军之心。平大怒,纵马轮刀,直取徐晃;不三四合,三军喊叫,偃城中火光大起。平不敢恋战,杀条大路,径奔四冢寨来。廖化接着。化曰:“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军心惊慌,如之奈何?”皆是魏军散布此言,却在廖化口中叙出。平曰:“此必讹言也。军士再言者斩之!”忽流星马到,报说:“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领兵攻打。”此特假徐晃,非真徐晃也。平曰:“若第一屯有失,诸营岂得安宁?此间皆靠沔水,贼兵不敢到此。吾与汝同去救第一屯。”廖化唤部将分付曰:“汝等坚守营寨,如有贼到,即便举火。”部将曰:“四冢寨鹿角十重,虽飞鸟亦不能入,何虑贼兵。”为后文做反衬。于是关平、廖化尽起四冢寨精兵,奔至第一屯住扎。关平看见魏兵屯于浅山之上,诱敌之计。谓廖化曰:“徐晃屯兵不得地利,今夜可引兵劫寨。”化曰:“将军可分兵一半前去,某当谨守本寨。”是夜关平引一枝兵,杀入魏寨,不见一人。平知是计,火速退时,左边徐商,右边吕建,两下夹攻。但见二将,不见徐晃,徐晃此时已在四冢寨矣。平大败回营,魏兵乘势追杀前来,四面围住。关平、廖化支持不住,弃了第一屯,径投四冢寨来。早望见寨中火起,急到寨前,只见皆是魏兵旗号。夺偃城用实写,夺四冢用虚写。关平等退兵,忙奔樊城大路而走。前面一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徐晃也。写得徐晃出没不测。平、化二人奋力死战,夺路而走。回到大寨,来见关公曰:“今徐晃夺了偃城等处;又兼曹操自引大军,分三路来救樊城;多有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关公喝曰:“此敌人讹言,以乱我军心耳!东吴吕蒙病危,孺子陆逊代之,不足为虑!”方知陆逊用计之妙。言未毕,忽报徐晃兵至。公令备马。平谏曰:“父体未痊,不可与敌。”公曰:“徐晃与吾有旧,深知其能;若彼不退,吾先斩之,以警魏将。”遂披挂提刀上马,奋然而出。魏军见之,无不惊惧。关公之威,虽死犹在,何况当日。公勒马问曰:“徐公明安在?”魏营门旗开处,徐晃出马,欠身而言曰:“自别君侯,倏忽数载不见,不想君侯须发已苍白矣!忆昔壮年相从,多蒙教诲,感谢不忘。今君侯英风,震于华夏,使故人闻之,不胜叹羡。兹幸得一见,深慰渴怀。”与曹操对韩遂语相似。公曰:“吾与公明交契深厚,非比他人;今何故数穷吾儿耶?”晃回顾众将,厉声大叫曰:“若取得云长首级者,重赏千金!”忽然变脸,前恭后倨,又与曹操对韩遂大是不同。公惊曰:“公明何出此言?”晃曰:“今日乃国家之事,某不敢以私废公。”与关公在华容时,何啻天壤。言讫,挥大斧直取关公。公大怒,亦挥刀迎之。战八十余合,公虽武艺绝伦,终是右臂少力。关平恐公有失,火急鸣金,公拨马回寨。忽闻四下里喊声大震。原来是樊城曹仁闻曹操救兵至,引军杀出城来。不从曹仁一边叙来,却从关公一边写出,省笔。与徐晃会合,两下夹攻,荆州兵大乱。关公上马,引众将急奔襄江上流头。背后魏兵追至。关公急渡过襄江,望襄阳而奔。忽流星马到,报说荆州已被吕蒙所夺,家眷被陷。此时方知荆州事。关公大惊。不敢奔襄阳,提兵投公安来。探马又报,公安傅士仁已降东吴了。此时方知公安事。关公大怒。忽催粮人到,报说公安傅士仁往南郡,杀了使命,招糜芳都降东吴去了。此时方知南郡事。关公闻言,怒气冲塞,疮口迸裂,昏绝于地。众将救醒,公顾谓司马王甫曰:“悔不听足下之言,今日果有此事。”照应七十三回中语。因问:“沿江上下,何不举火?”探马答曰:“吕蒙使水手尽穿白衣,扮作客商渡江,将精兵伏于沟注:舟字旁沟。鹿注:舟字旁鹿。之中,先擒了守台士卒,因此不得举火。”公跌足叹曰:“吾中奸贼之谋矣!有何面目见兄长耶!”公此时之志,已誓在必死。管粮都督赵累曰:“今事急矣,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一面从旱路去取荆州。”关公依言,差马良、伊籍赍文三道,星夜赴成都求救;恨请援之不早耳。一面引兵来取荆州,自领前队先行,留廖化、关平断后。按下关公,再叙曹操。
却说樊城围解,曹仁引众将来见曹操,泣拜请罪。操曰:“此乃天数,非汝等之罪也。”操重赏三军,亲至四冢寨周围阅视,顾谓众将曰:“荆州兵围堑鹿角数重,徐公明深入其中,竟获全功。孤用兵三十余年,未敢长驱径入敌围。公明真胆识兼优者也!”玄德赞子龙,只是一身胆;今曹操赞徐晃,又添一个“识”字。众皆叹服。操班师还于摩陂驻扎。徐晃兵至,操亲出寨迎之,见晃军皆按队伍而行,并无差乱。操大喜曰:“徐将军真有周亚夫之风矣!”直欲以摩陂当细柳。遂封徐晃为平南将军,同夏侯尚守襄阳,以遏关公之师。操因荆州未定,荆州已定而云未定者,以关公尚在故耳。就屯兵于摩陂,以候消息。按下曹操,再叙关公。
却说关公在荆州路上,进退无路,谓赵累曰:“目今前有吴兵,后有魏兵,吾在其中,救兵不至,如之奈何?”累曰:“昔吕蒙在陆口时,尝致书君侯,两家约好共诛操贼,前文但叙陆逊致书,未叙吕蒙致书,此又补前文之所未及。今却助操而袭我,是背盟也。君侯暂驻军于此,可差人遗书吕蒙责之,看彼如何对答。”关公从其言,遂修书遣使赴荆州来。
却说吕蒙在荆州,传下号令:凡荆州诸郡,有随关公出征将士之家,不许吴兵搅扰,按月给与粮米;有患病者,遣医治疗。将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动。不是吕蒙好处,正是吕蒙奸处。忽报关公使至,吕蒙出郭迎接入城,以宾礼相待。恶极。使者呈书与蒙。蒙看毕,谓来使曰:“蒙昔日与关将军结好,乃一己之私见;今日之事,乃上命差遣,不得自主。烦使者回报将军,善言致意。”关公单刀赴会全用硬,吕蒙此时全用软。遂设宴款待,送归馆驿安歇。于是随征将士之家,皆来问信。有附家书者,有口传音信者,皆言家门无恙,衣食不缺。皆在吕蒙术中。使者辞别吕蒙,蒙亲送出城。使者回见关公,具道吕蒙之语,并说:“荆州城中,君侯宝眷并诸将家属,俱各无恙,供给不缺。”公大怒曰:“此奸贼之计也!我生不能杀此贼,死必杀之,以雪吾恨!”为后文伏线。喝退使者。使者出寨,众将皆来探问家中之事。使者具言各家安好,吕蒙极其恩恤,并将书信传送各将。各将欣喜,皆无战心。俱在吕蒙术中。关公率兵取荆州,军行之次,将士多有逃回荆州者。关公愈加恨怒,遂催军前进。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蒋钦也,不从东吴叙来,却从关公一边撞见,省笔之法。勒马挺槍,大叫曰:“云长何不早降!”关公骂曰:“吾乃汉将,岂降贼乎?”拍马舞刀,直取蒋钦。不三合,钦败走。关公提刀追杀二十余里,喊声忽起,左边山谷中韩当领军冲出,右边山谷中周泰引军冲出,蒋钦回马复战,三路夹攻。关公急撒军回走。行无数里,只见南山冈上人烟聚集,一面白旗招飐,上写“荆州土人”四字。众人都叫:“本处人速速投降!”皆催散关公兵之计。关公大怒,欲上冈杀之。山崦内又有两军撞出,左边丁奉,右边徐盛,并合蒋钦等三路军马,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将关公困在核心。东吴既袭荆州,可以已矣,又使众将来攻关公,其恶已甚。手下将士,渐渐消疏。比及杀到黄昏,关公遥望四山之上,皆是荆州士兵,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喊声不住。军心尽变,皆应声而去。皆在吕蒙术中。关公止喝不住,部从止有三百余人。杀至三更,正东上喊声连天,乃是关平、廖化分两路兵,杀入重围,救出关公。关平告曰:“军心乱矣,必得城池暂屯,以待援兵。麦城虽小,足可屯扎。”关公从之,催促残军前至麦城。此时走麦城,与二十五回奔土山相似。分兵紧守四门,聚将士商议。赵累曰:“此处相近上庸,现有刘封、孟达在彼把守,可速差人往求救兵。成都之救远,上庸之救近,急则取其近者。若得这枝军马接济,以待川兵大至,军心自安矣。”正议间,忽报吴兵已至,将城四面围定。公问曰:“谁敢突围而出,往上庸求救?”廖化曰:“某愿往。”马良、伊藉之去也易,廖化之去也难,急则不避其难者。关平曰:“我护送汝出重围。”关公即修书付廖化,藏于身畔。饱食上马,开门出城。正遇吴将丁奉截往。被关平奋力冲杀,奉败走。廖化乘势杀出重围,投上庸去了。关平入城,坚守不出。
且说刘封、孟达自取上庸,太守申耽率众归降,因此汉中王加刘封为副将军,与孟达同守上庸。接叙七十二回中事。当日探知关公兵败,二人正议间,忽报廖化至。封令请人问之。化曰:“关公兵败,见困于麦城,被围至急,蜀中援兵不能旦夕即至,特命某突围而出,来此求救。望二将军速起上庸之兵,以救此危。倘稍迟延,公必陷矣。”太史慈求救于平原,是突如其来;廖化求救于上庸,是有因而至。一则言之慷慨,一则言之急切。封曰:“将军且歇,容某计议。”如此急事,有何计议,计议便不像了。化乃至馆驿安歇,端候发兵。刘封谓孟达曰:“叔父被困,如之奈何?”达曰:“东吴兵精将勇。且荆州九郡,俱已属彼,止有麦城,乃弹丸之地。又闻曹操亲督大军四五十万,屯于摩陂:量我等山城之众,安能敌得两家之强兵?不可轻敌。”又是一个傅士仁。封曰:“吾亦知之。奈关公是吾叔父,安忍坐视而不救乎?”达笑曰:“将军以关公为叔,恐关公未必以将军为侄也。某闻汉中王初嗣将军之时,关公即不悦。照应前文。后汉中王登位之后,欲立后嗣,问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也,问关、张可矣,’汉中王遂遣人至荆州问关公。关公以将军乃螟蛉之子,不可僭立,补前文之所未及。劝汉中王远置将军于上庸山城之地,以杜后患。此特孟达挑构之语。此事人人知之,将军岂反不知耶?何今日犹沾沾以叔侄之义,而欲冒险轻动乎?”如此挑构阻挠,可恨可恶。封曰:“君言虽是,但以何词却之?”达曰:“但言山城初附,民心未定,不敢造次兴兵,恐失所守。”封从其言。次日,请廖化至,言此山城初附之所,未能分兵相救。又是一个糜芳。○玄德于孔融疏矣,于陶谦又疏矣,而能因太史慈之请而救孔融,又能因融之请而救陶谦,今刘封乃听孟达而拒廖化,安得为肖子乎?化大惊,以头叩地曰:“若如此则关公休矣!”达曰:“我今即往,一杯之水,安能救一车薪之火乎?将军速回,静候蜀兵至可也。”化大恸告求,直欲效包胥之哭。刘封、孟达皆拂袖而入。刘封之杀兆于此。廖化知事不谐,寻思须告汉中王求救,遂上马大骂出城,望成都而去。
却说关公在麦城,盼望上庸兵到,却不见动静。手下止有五六百人,多半带伤;城中无粮,甚是苦楚。忽报城下一人教休放箭,有话来见君侯。公令放入,问之,乃诸葛瑾也。礼毕,茶罢,瑾曰:“今奉吴侯命,特来劝谕将军。自古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将军所统汉上九郡,皆已属他人类;止有孤城一区,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危在旦夕。将军何不从瑾之言,归顺吴侯,复镇荆襄,可以保全家眷。幸君侯熟思之。”张辽说关公,是说之以理;诸葛瑾说关公,但告之以势。公为理屈,不为势屈也。关公正色而言曰:“吾乃解良一武夫,汉文帝与南越王书曰:“朕高皇帝侧室之子也。”公开口一语,正与相类。蒙吾主以手足相待,安肯背义投敌国乎?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言贯金石。汝勿多言,速请出城,吾欲与孙权决一死战!”瑾曰:“吴侯欲与君侯结秦晋之好,同力破曹,共扶汉室,别无他意。君侯何执迷如是?”又照应前文做媒之事。言未毕,关平拔剑而前,欲斩诸葛瑾。意气凛然,今之立于公侧,诚不愧矣。公止之曰:“彼弟孔明在蜀佐汝伯父,今若杀彼,伤其兄弟之情也。”自重其兄弟,以及人之兄弟;惟其能忠,所以能恕。遂令左右逐出诸葛瑾。瑾满面羞惭,上马出城,回见吴侯曰:“关公心如铁石,不可说也。”孙权曰:“真忠臣也!似此如之奈何?”吕范曰:“某请卜其休咎。”魏有管辂之卜,吴有吕范之卜;一则知定军于先时,一则占麦城于临事。权即令卜之。范揲蓍成象,乃“地水师”卦,更有玄武临应,主敌人远奔。权问吕蒙曰:“卦主敌人远奔,卿以何策擒之?”蒙笑曰:“卦象正合某之机也。关公虽有冲天之翼,飞不出吾罗网矣!”正是:
龙游沟壑遭虾戏,凤入牢笼被鸟欺。
毕竟吕蒙之计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9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
“云长安在”一语,抵得一部《金刚经》妙义。以“安在”二字推之,微独云长为然也。吴安在?魏安在?蜀安在?三分事业,三国人才,皆安在哉?凡有在者不在,而惟无在者常在,知其所在,而云长乃千古如在矣。
昔之和尚能感神,今之和尚善捣鬼。看普静独自一个在玉泉山修行,方是清净法师,所以能点化云长耳。每见近日有一等没发光棍,略诵几句《多心经》,辄欲升座说法;盗袭几句野狐禅,便称棒喝宗门。聚徒成群,过都越国,哄动男女,填塞街巷,布施金钱。和尚捣鬼,众人见鬼,总是一派鬼混。恨不借云长青龙刀,一斩其魔障也。
云长英灵不泯固矣,而赤兔马亦在云中。岂马为英雄之马,其英灵亦胜于人耶?况青巾绿袍,并青龙偃月刀,皆依然如故,得毋衣物器械亦有魂否?曰:无疑也。其神灵则不独相随之人附之而灵,其所用之物亦与之而俱灵。平也、仓也、马也、刀也、巾袍也,皆宜与云长并垂不朽者也。
或疑关、张并是英雄,而云长显圣,不闻翼德显圣,何也?曰:翼德何尝不显圣?相传有在唐留姓,在宋留名之说。今张睢阳、岳武穆,声灵赫然,庙祀甚肃,岂非翼德之未尝死乎?况桃园三人,非三人也,一人而已。云长存,即谓之翼德存可耳;且谓与玄德俱存,亦无不可耳。
关公既经普静点化之后,人相我相,一切皆空,何又有追吕蒙、骂孙权、惊曹操、告玄德之事乎?曰:云长不以生死而有异,玉泉山之关公,与镇国寺之关公,非有两关公也。善善恶恶,因乎自然,而我无与焉。追所当追,骂所当骂,惊所当惊,告所当告,直以为未尝追,未尝骂,未尝惊,未尝告而已矣。不宁惟是,五关斩将直是未尝斩,水淹七军直是未尝淹也。
却说孙权求计于吕蒙。蒙曰:“吾料关某兵少,必不从大路而逃,麦城正北有险峻小路,必从此路而去。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于麦城之北二十里;彼军至,不可与敌,只可随后掩杀。彼军定无战心,必奔临沮。却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于临沮山僻小路,关某可擒矣。权志在于得荆州耳,何必害关公而后快?若使鲁肃而在,决不为此。今遣将士各门攻打,只空北门待其出走。”操围公于土山,不使之走;权围公于麦城,偏欲使之走。权闻计,令吕范再卜之。管辂只有一卜,吕范一事而有再卜。卦成,范告曰:“此卦主敌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时必然就擒。”亥属水,乃合玄武临应之兆。权大喜,遂令朱然、潘璋领两枝精兵,各依军令埋伏去讫。
且说关公在麦城,计点马步军兵,止剩三百余人;粮草又尽。是夜,城外吴兵招唤各军姓名,越城而去者甚多。项羽垓下之役,八千子弟且俱散去,何况三百人乎?救兵又不见到。心中无计,谓王甫曰:“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日危急,将复何如?”甫哭告曰:“今日之事,虽子牙复生,亦无计可施也。”孔明见在,但远不能救耳。赵累曰:“上庸救兵不至,乃刘封、孟达按兵不动之故。何不弃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来,以图恢复?”公曰:“吾亦欲如此。”遂上城观之。见北门外敌军不多,因问本城居民:“此去往北,地势若何?”答曰:“此去皆是山僻小路,可通西川。”公曰:“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谏曰:“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此时若用王甫之言,或犹可免未可知也。公曰:“虽有埋伏,吾何惧哉!”即下令马步官军,严整装束,准备出城。甫哭曰:“君侯于路小心保重!某与部卒百余人,死据此城;城虽破,身不降也!此言亦可贯金石,与公并垂不朽矣。专望君侯速来救援!”公亦与泣别。遂留周仓与王甫同守麦城,关公自与关平、赵累,引残卒二百余人,突出北门。公于此时不即自杀者,尚欲图后举,以报汉中王也。关公横刀前进,行至初更以后,是亥时了。约走二十余里。只见山凹处,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到,为首大将朱然,骤马挺槍叫曰:“云长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公大怒,拍马轮刀来战。朱然便走,公乘势追杀。一棒鼓响,四下伏兵皆起。公不敢战,望临沮小路而走,朱然率兵掩杀。关公所随之兵,渐渐稀少。兵之渐少,非必尽死也,大率为荆州兵招去耳。去不得四五里,前面喊声又震,火光大起,潘璋骤马舞刀杀来。公大怒,轮刀相迎,只三合,潘璋败走。公不敢恋战,急望山路而走。背后关平赶来,报说赵累已死于乱军中。赵累之死,在关平口中叙出,用虚写妙。关公不胜悲惶,遂令关平断后,公自在前开路,随行止剩得十余人。行至决石,两下是山,山边皆芦苇败草,树木丛杂。时已五更将尽。吕范卜在亥时,今却到五更,读者窃幸其数之不着矣。正走之间,一声喊起,两下伏兵尽出,长钩套索,一齐并举,先把关公坐下马绊倒。关公翻身落马,被潘璋部将马忠所获。读至此,令人拍案一叫。关平知父被擒,火速来救;背后潘璋、朱然率兵齐至,把关平四下围住。平孤身独战,力尽亦被执。读至此,又拍案一叫。至天明,孙权闻关公父子已被擒获,大喜,聚众将于帐中。少时,马忠簇拥关公至前。权曰:“孤久慕将军盛德,欲结秦晋之好,何相弃耶?原来是不肯扳亲之恨。一笑。公平昔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何由被吾所擒?将军今日还服孙权否?”曹操敬礼关公,而孙权笑之,不及曹操多矣。关公厉声骂曰:“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誓扶汉室,岂与汝叛汉之贼为伍耶?操为汉贼,而助操攻公,则吴亦叛汉之贼也。骂得快畅。我今误中奸计,有死而已,何必多言!”权回顾众官曰:“云长世之豪杰,孤深爱之。今欲以礼相待,劝使归降,何如?”主簿左咸曰:“不可。昔曹操得此人时,封侯赐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如此恩礼,毕竟留之不住,听其斩关杀将而去。将公往事一提,照应二十七回之前。致使今日反为所逼,几欲迁都以避其锋。独不提起华容之事何耶?今主公既已擒之,若不即除,恐贻后患。”孙权沉吟半晌曰:“斯言是也。”遂命推出。于是关公父子皆遇害。曹操不害关公,而孙权害之,不及曹操多矣。时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关公亡年五十八岁。后人有诗叹曰:
汉末才无敌,云长独出群: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天日心如镜,《春秋》义薄云。昭然垂万古,不止冠三分。
又有诗曰:
人杰惟追古解良,士民争拜汉云长。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气挟风雷无匹敌,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庙貌盈天下,古木寒鸦几夕阳。
关公既殁,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献与孙权。权即赐马忠骑坐。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此马不为吕布死,而为关公死,死得其所矣,马亦能择主乎?
却说王甫在麦城中,骨颤肉惊,乃问周仓曰:“昨夜梦见主公浑身血污,立于前;急问之,忽然惊觉。不知主何吉凶?”前有关公之梦,此又有王甫之梦。正说间,忽报吴兵在城下,将关公父子首级招安。王甫、周仓大惊,急登城视之,果关公父子首级也。王甫大叫一声,堕城而死。周仓自刎而亡。二人死且不朽,今人但塑平与仓之像于公侧,而不及王甫、赵累二人,犹为有阙也。于是麦城亦属东吴。
却说关公英魂不散,荡荡悠悠,直至一处:乃荆门州当阳县一座山,名为玉泉山。山上有一老僧,法名普净,原是汜水关镇国寺中长老。二十七回中之人,至此忽然照出。后因云游天下,来到此处,见山明水秀,就此结草为庵,每日坐禅参道,是普净法师,不是热闹和尚。身边只有一小行者,化饭度日。小行者而忍使之化饭,便不似今之爱恤徒弟的和尚了。是夜,月白风清,三更已后,普净正在庵中默坐,忽闻空中有人大呼曰:“还我头来!”既在空,何有我?本无我,何有头?本无头,何有还?本无头去,何有头来?○若云无头,呼者是谁?若从还头,还于何处?普净仰面谛视,只见空中一人,骑赤兔马,提青龙刀,左有一白面将军、右有一黑脸虬髯之人相随,关平、周仓,在普静眼中写出,妙在不知其人。一齐按落云头,至玉泉山顶。普净认得是关公,遂以手中麈尾,击其户曰:“云长安在?”此语抵得一声棒喝。关公英魂顿悟,即下马乘风落于庵前,叉手问曰:“吾师何人?愿求法号。”普净曰:“老僧普净,昔日汜水关前镇国寺中,曾与君侯相会,今日岂遂忘之耶?”云长空,普静亦空,何必忘,何必不忘。公曰:“向蒙相救,铭感不忘。今某己遇祸而死,愿求清诲,指点迷途。”普净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论;后果前因,彼此不爽。四语抵得升座说法一场。今将军为吕蒙所害,大呼‘还我头来’,然则颜良、文丑,五关六将等众人之头,又将向谁索耶?”现前因果。于是关公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稽首则无头而有头,皈依则有我而无我矣。后往往于玉泉山显圣护民,乡人感其德,就于山顶上建庙,四时致祭。后人题一联于其庙云:
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
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却说孙权既害了关公,遂尽收荆襄之地,赏稿三军,设宴大会诸将庆功;置吕蒙于上位,顾谓众将曰:“孤久不得荆州,今唾手而得,皆子明之功也。”蒙再三逊谢。权曰:“昔周郎雄略过人,破曹操于赤壁,不幸早夭,鲁子敬代之。子敬初见孤时,便及帝王大略,此一快也;曹操东下,诸人皆劝孤降,子敬独劝孤召公瑾逆而击之,此二快也。子敬未尝结连曹操,又胜于子明。惟劝吾借荆州与刘备,是其一短。借备以荆州,合力拒操,正是长策,何云短也。今子明设计定谋,立取荆州,胜子敬、周郎多矣!”昧讨贼之义,是吕蒙不如二人,何得反曰胜之?于是亲酌酒赐吕蒙。吕蒙接酒欲饮,忽然掷杯于地,一手揪住孙权,厉声大骂曰:“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还识我否?”令人吓杀,○“我”字叫得响。众将大惊,急救时,蒙推倒孙权,大步前进,坐于孙权位上,两眉倒竖,双眼圆睁,大喝曰:“我自破黄巾以来,纵横天下三十余年,今被汝一旦以奸计图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追吕贼之魂!我乃汉寿亭侯关云长也。”惊天动地之人,自有此作威显圣之事。权大惊,慌忙率大小将士皆下拜。只见吕蒙倒于地上,七窍流血而死。死得快畅,孙权亦险些儿。众将见之,无不恐惧。权将吕蒙尸首具棺安葬,赠南郡太守、孱陵侯;命其子吕霸袭爵。孙权自此感关公之事,惊讶不已。
忽报张昭自建业而来。权召入问之。昭曰:“今主公损了关公父子,江东祸不远矣!此人与刘备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刘备已有两川之兵;更兼诸葛亮之谋,张、黄、马、赵之勇。备若知云长父子遇害,必起倾国之兵,奋力报仇,恐东吴难与敌也。”势所必然。权闻之大惊,跌足曰:“孤失计较也!似此如之奈何?”却纔被死吕蒙吓了一跳,今见活张昭又吓了一跳。昭曰:“主公勿忧。某有一计,令西蜀之兵不犯东吴,荆州如盘石之安。”权问:“何计?”昭曰:“今曹操拥百万之众,虎视华夏,刘备急欲报仇,必与操约和。玄德必不与操连和,但在东吴,须以此度之耳。若二处连兵而来,东吴危矣。不如先遣人将关公首级转送与曹操,明教刘备知是操之所使,必痛恨于操,西蜀之兵不向吴,而向魏矣。虽是东吴之所谋,实亦曹操之所使,嫁祸于操,诚为不过。吾乃观其胜负,于中取事。此为上策。”既欲嫁祸于人,又欲取利于己,人情大抵如是。
权从其言,随遣使者以木匣盛关公首级,星夜送与曹操。时操从摩陂班师回洛阳,闻东吴送关公首级至,喜曰:“云长已死,吾夜眠贴席矣。”夜眠今始贴席,孰知席将不能久贴也。阶下一人出曰:“此乃东吴移祸之计也。”又早识破。操视之,乃主簿司马懿也。操问其故。懿曰:“昔刘、关、张三人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东吴害了关公,惧其复仇,故将首级献与大王,使刘备迁怒大王;不攻吴而攻魏,他却于中乘便而图事耳。”如烛照而龟卜。操曰:“仲达之言是也。孤以何策解之?”懿曰:“此事极易。大王可将关公首级,刻一香木之躯以配之,葬以大臣之礼;刘备知之,必深恨孙权,尽力南征。我却观其胜负:蜀胜则击吴,吴胜则击蜀。二处若得一处,那一处亦不久也。”乖的又撞着乖的。操大喜,从其计,遂召吴使入。呈上木匣,操开匣视之,见关公面如平日。操笑曰:“云长公别来无恙?”与华容道相见之语一般,前是恭敬,此是戏谑。言未讫,只见关公口开目动,须发皆张,操惊倒。纔吓倒孙权,又吓倒曹操,关公竟未尝死也。众官急救,良久方醒,顾谓众官曰:“关将军真天神也!”吴使又将关公显圣附体、骂孙权追吕蒙之事告操。操愈加恐惧,活关公可怕,死关公更可怕;死关公无异活关公,则尤可怕。遂设牲醴祭祀,刻沉香木为躯,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门外,令大小官员送殡,操自拜祭,赠为荆王,差官守墓;即遣吴使回江东去讫。以上按下曹操,以下接叙孙权。
却说汉中王自东川回成都,法正奏曰:“王上先夫人去世;孙夫人又南归,未必再来。糜夫人死而糜芳叛去,孙夫人去而孙权见图。正叙西川一边,却紧照荆州一边。人伦之道,不可废也,必纳王妃以襄内政。”汉中王从之,法正复奏曰:“吴懿有一妹,美而且贤。尝闻有相者,相此女后必大贵。前叙卜,此叙相,闲闲相对。先曾许刘焉之子刘瑁,瑁早夭。其女至今寡居,大王可纳之为妃。”正说婚姻,却关碍兄弟。汉中王曰:“刘瑁与我同宗,于理不可。”笃于异姓兄弟,岂忍忘同族兄弟。法正曰:“论其亲疏,何异晋文之与怀嬴乎?”法正做媒,颇为不正。汉中王乃依允,遂纳吴氏为王妃。玄德应允,大是从权。后生二子:长刘永,字公寿;次刘理,字奉孝。带笔叙及。
且说东西两川,民安国富,田禾大成。忽有人自荆州来,言东吴求婚于关公,关公力拒之。法正议婚,东吴亦议婚。玄德应允,关公不肯应允,正相映像。孔明曰:“荆州危矣!可使人替关公回。”若能如此,荆州不失,惜乎有此言,未有此事。正商议间,荆州捷报使命络绎而至。不一日,关兴到,具言水淹七军之事。忽又报马到来,报说:“关公于江边多设墩台,提防甚密,万无一失。”因此玄德放心。补叙玄德。忽一日,玄德自觉浑身肉颤,行坐不安;至夜不能宁睡,起坐内堂秉烛看书。觉神思昏迷,伏几而卧;就室中起一阵冷风,灯灭复明,抬头见一人立于灯下。写得闪忽可畏。玄德问曰:“汝何人,夤夜至吾内室?”其人不答。玄德疑怪,自起视之,乃是关公,于灯影下往来躲避。与玉泉山顶,孙权座间,另是一般光景。玄德曰:“贤弟别来无恙!夜深至此,必有大故。吾与汝情同骨肉,因何回避?”关公泣告曰:“愿兄起兵,以雪弟恨!”言讫,冷风骤起,关公不见。玄德忽然惊觉,乃是一梦。前叙王甫一梦,此又叙玄德一梦。时正三鼓。玄德大疑,急出前殿,使人请孔明来。孔明入见,玄德细言梦警。孔明曰:“此乃主上心思关公,故有此梦。何必多疑?”人亦有言,将信将疑,睊睊心目,寤寐见之。玄德再三疑虑,孔明以善言解之。读者至此,心疑孔明胡涂矣。孔明辞出,至中门外迎见许靖。靖曰:“某纔赴军师府下报一机密,听知军师入宫,特来至此。”孔明曰:“有何机密?”靖曰:“某适闻外人传说,东吴吕蒙已袭荆州,关公已遇害!故特来密报军师。”孔明曰:“吾夜观天象,见将星落于荆楚之地,已知云长必然被祸,但恐主上忧虑,故未敢言。”方知孔明心中已是明白。二人正说之间,忽然殿内转出一人,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如此凶信,公何瞒我?”孔明视之,乃玄德也。玄德忽见灯下一人,孔明忽见殿后一人,皆写得突兀。孔明、许靖奏曰:“适来所言,皆传闻之事,未足深信。愿王上宽怀,勿生忧虑。”玄德曰:“孤与云长,誓同生死。彼若有失,孤岂能独生耶?”有此一语,二公一发不肯说实话。孔明、许靖正劝解之间,忽近侍奏曰:“马良、伊籍至。”接笋甚紧。玄德急召入问之。二人具说荆州已失,关公兵败求救。妙在只晓得一半,尚不知有后事。呈上表章。未及拆观,侍臣又奏:“荆州廖化至。”接笋更急。玄德急召入。化哭拜于地,细奏刘封、孟达不发救兵之事。亦只晓得一大半,尚不知有后事。玄德大惊曰:“若如此,吾弟休矣!”孔明曰:“刘封、孟达如此无礼,罪不容诛!主上宽心,亮亲提一旅之师,去救荆襄之急。”有此言,不必有此事。玄德泣曰:“云长有失,孤断不独生,孤来日自提一军,去救云长。”遂一面差人赴阆中报知翼德,一面差人会集人马。预为后文伏笔,足见三人同心。未及天明,一连数次,报说关公夜走临沮,为吴将所获,义不屈节,父子归神。一路俱作吞吐之事,至此方纔叙完。绝妙笔法。玄德听罢,大叫一声,昏绝于地。正是:
为念当年同誓死,忽教今日独捐生。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9
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传遗命奸雄数终
曹操之杀华佗,以佗之将杀操也。佗疗操,而何以云杀操?曰:凿其头,则是欲杀之也。臂则刮,未闻头可凿,如凿其头而能活,必如左慈之幻术则可,若以言医:则无是理也。无是理,则其欲杀之无疑也。曷为疗关公则疗之,疗曹操则欲杀之?曰:能慕义者必恶恶。于其慕关公之义而疗公,则知其必能杀操者耳。故华佗之死,当与吉平之死并传。
或惜华佗之书不传,而后世无神医,此言非笃论也。医者,意也。意岂书之所能传乎?不可知之谓神,医而曰神,神岂书之所得而解乎?以书治病者,不谓之知医。犹之以书用兵者,不谓之知兵。佗之书与《孟德新书》而俱焚,焚之诚是矣。吴氏之妇焚之,为其书之足以杀身。若使吴氏之妇不焚之,而今人学之,又恐其书之足以杀人耳。
曹操死于庚子之年,戊寅之月,而十回之前早有左慈“土鼠金虎”一言伏案矣。然而数之未尽,事在将来,触左慈而不死,触树神而后死:前文之左慈,特为此回之引子也。犹之合眼见关公而不死,开眼见伏后诸人而后死:此回之关公,特为前回之余波也。且树神又为伏后诸人之引子;而夏侯惇见伏后,又为曹操见伏后之余波。斯篇略借鬼神之事,警戒奸雄,事极其妙,文亦极其妙。
曹操之托文王,与王莽之托周公相似,而曹操又巧于王莽。何也?篡国之事,王莽身自为之,曹操不自为之,而使其子为之,则莽拙而操巧也。王莽以金腾学周公,又以居摄学虞舜,是欲以一身而兼学两圣人之事。曹操以其身学文王,而使其子学武王,是欲以两世而分学两圣人之事。呜呼!以圣人之事,而乃为奸雄之所窃,岂不重可叹耶!
或见曹操分香卖履之令,以为平生奸伪,死见真性。不知此非曹操之真,乃是曹操之伪也。非至死而见真,乃至死而犹伪也。临终遗命,有大于禅代者乎?乃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而独无一语及禅代之事,是欲使天下后世,信其无篡国之心;于是子孙蒙其恶名,而己则避之,即自比周文之意耳。其意欲欺尽天下后世之人,而天下后世之无识者,乃遂为其所欺。操真奸雄之尤哉!
曹操平生无真,至死犹假,则分香卖履是也。临死无真,死后犹假,则疑冢七十二是也。以生曹操欺人不奇,以死曹操欺人则奇矣。以一假曹操欺人不足奇,以无数假曹操欺人则更奇矣。然曹操之死,以假混真,虽有无数假曹操,其中却有一真曹操。曹操之生,有假无真,人只见得一假曹操,到底不曾认得一真曹操。不独死曹操是假,即活曹操亦是假;不独假曹操是假,即真曹操亦是假,是其生又幻于其死云。
曹操既护其生前之身,又护其死后之身,则疑冢七十二是也。既护其死后之形,又欲娱其死后之魂,则命设帷帐于铜雀台,每进食必奏乐是也。其生前之作恶,不畏死后之受谴者,以死后之无知耳。若欲娱死后之魂,则是有知矣。岂受谴则无知,而娱乐则有知乎?其杀人于生前不畏其报复于死后者,以他人死后之无知耳。若自娱其死后之魂,则己固有知矣。岂己之死则有知,而他人之死则无知乎?究竟果报昭然,厉鬼终当杀贼;地狱既设,游魂难到铜台。我叹曹操之巧,终笑曹操之愚。
观三马同槽之梦,又在马腾既死之后,而窃叹数之所伏,有非人意计之所得防也。周王以“檿弧”之谣杀弓人,而不知其应在褒姒;汉武以狱中天子气而杀罪人,而不知其应在病己;王莽以易名应谶之故而杀刘歆,而不知其应在光武。今操之梦兆亦有是矣。若谓前之梦为西凉,则马休、马铁固合而为三;若谓后之梦为西凉,则马超、马岱已仅存其二。因后之谬,并识前之非。而既识前之非,更无从考其后之是。读者至此,为之喟然。
却说汉中王闻关公父子遇害,哭倒于地。众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内殿。孔明劝曰:“主上少忧。自古道死生有命;关公平日刚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祸。以不记军师“东和孙权”一语,故似有埋怨之意。王上且宜保养尊体,徐图报仇。”玄德曰:“孤与关、张二弟桃园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已亡,孤岂能独享富贵乎?”言未已,只见关兴号恸而来。玄德见了,大叫一声,又哭绝于地。羊舌见向戍而泣,况玄德乎?众官救醒。一日哭绝三五次,三日水浆不进,只是痛哭,泪湿衣襟,斑斑成血。是真哥哥,不是假哥哥。孔明与众官再三劝解。玄德曰:“孤与东吴,誓不同日月也!”不反兵之仇,非不共戴之仇。孔明曰:“闻东吴将关公首级献与曹操,操以王侯礼祭葬之。”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东吴欲移祸于曹操,操知其谋,故以厚礼葬关公,令主上归怨于吴也。”张昭、司马懿之计,总不能逃此公之明鉴。玄德曰:“吾今即提兵问罪于吴,以雪吾恨!”舍魏而单举吴。孔明谏曰:“不可。方今吴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吴,各怀谲计,伺隙而乘。王上只宜按兵不动,且与关公发丧。待吴、魏不和,乘时而伐之可也。”此以吴、魏并说。众官又再三劝谏,玄德方才进膳,传旨川中大小将士,尽皆挂孝。早为后文张飞伏笔。汉中王亲出南门招魂祭奠,号哭终日。《诗》曰:“上慎旃哉,犹来无死。”今竟死矣!吊祭不至,招魂何依?为之兄者,能不悲哉?○以上按下玄德,以下先叙曹操。
却说曹操在洛阳,自葬关公后,每夜合眼便见关公。与孙策见于吉仿髴相似。操甚惊惧,问于众官。众官曰:“洛阳行宫旧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自将死,与殿何干?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当名曰命终殿。恨无良工。”贾诩曰:“洛阳良工有苏越者,最有巧思。”操召入,令画图像。苏越画成九间大殿,前后廊庑楼阁,呈与操。操视之曰:“汝画甚合孤意,但恐无栋梁之材。”“为巨室必使工师求大木。”苏越曰:“此去离城三十里,有一潭,名跃龙潭;前有一祠,名跃龙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树,高十余丈,堪作建始殿之梁。”操大喜,“工师得大木则王喜。”即令人工到彼砍伐。次日,回报此树锯解不开,斧砍不入,不能斩伐。操不信,自领数百骑,直至跃龙祠前下马。仰观那树,亭亭如华盖,直侵云汉,并无曲节。在曹操眼中细看一番。操命砍之,乡老数人前来谏曰:“此树已数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恐未可伐。”卧龙冈有栋梁之才,跃龙祠亦有栋梁之材,皆是神奇不同。操大怒曰:“吾平生游历普天之下四十余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无不惧孤;是何妖神,敢违孤意!”好言。言讫拔所佩剑,亲自砍之,铮然有声,血溅满身。操愕然大惊,掷剑上马,回至宫内。是夜二更,操睡卧不安,坐于殿中隐几而寐。忽见一人披发仗剑,身穿皂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吾乃梨树之神也。汝盖建始殿意欲篡逆,却来伐吾神木。吾知汝数尽,特来杀汝!”草木非人,尚能讨贼;人非草木,却多从贼。操大惊,急呼:“武士安在?”皂衣人仗剑砍操。操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头脑疼痛不可忍。急传旨遍求良医治疗,不能痊可。众官皆忧。华歆入奏曰:“大王知有神医华佗否?”华歆不识曾通谱否?操曰:“即江东医周泰者乎?”又将十五回事提照。歆曰:“是也。”操曰:“虽闻其名,未知其术。”歆曰:“华佗字符化,沛国谯郡人也。其医术之妙,世所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药,或用针,或用灸,随手而愈。若患五脏六腑之疾,药不能效者,以‘麻肺汤’饮之,令病者如醉死;却用尖刀剖开其腹,以药汤洗其脏腑,曹操一肚皮奸猾,当用何药汤洗之?病人略无疼痛;洗毕,然后以药线缝口,用药敷之;或一月,或二十日,即平复矣。其神妙如此。一日,佗行于道上,闻一人呻吟之声。佗曰:‘此饮食不下之病。’问之果然。佗令取蒜齑汁三升饮之,吐蛇一条长二三尺,饮食即下。曹操腹中毒蛇,恐不止一条。广陵太守陈登,心中烦懑,面赤不能饮食,求佗医治。佗以药饮之,吐虫三升,皆赤头,首尾动摇。登问其故,佗曰:‘此因多食鱼腥,故有此毒。今日虽可,三年之后必将复发,不可救也。’后陈登果三年而死。陈登在徐州,事已隔数十回,忽以闲笔应出,妙。又有一人,眉间生一瘤,痒不可当,令佗视之。佗曰:‘内有飞物。’人皆笑之。佗以刀割开,一黄雀飞去,病者即愈。奇绝。○操之事君如赘瘤,惜献帝之不能飞也。有一人,被犬咬足指,随长肉二块,一痛,一痒,俱不可忍。佗曰:‘痛者内有针十个,痒者内有黑白棋子二枚。’更奇。○操之能刺人,能算人,恐亦当生此二物。人皆不信。佗以刀割开,果应其言。此人真扁鹊,仓公之流也。于百忙中,忽叙几桩闲事。现居金城,离此不远,大王何不召之?”
操即差人星夜请华佗入内,令诊脉视疾。佗曰:“大王头脑疼痛,因患风而起。病根在脑袋中,风涎不能出,枉服汤药,不可治疗。某有一法:先饮麻肺汤,然后用利斧砍开脑袋,取出风涎,方可除根。”与吉平用药之意相同。操大怒曰:“汝要杀孤耶!”佗曰:“大王曾闻关公中毒箭,伤其右臂,某刮骨疗毒,关公略无惧色。周泰事在曹操口中照应,关公事在华佗口中照应,只两事匀作两番写,又以华佗口中一段闲文叙之。妙品。今大王小可之疾,何多疑焉?”操曰:“臂痛可刮,脑袋安可砍开?汝必与关公情熟,乘此机会欲报仇耳!”非但为关公报仇,直将为天子讨贼。呼左右拿下狱中,拷问其情。贾诩谏曰:“似此良医,世罕其匹,未可废也。”操叱曰:“此人欲乘机害我,正与吉平无异!”照应二十二回中事。急令追拷。华佗在狱,有一狱卒,姓吴,人皆称为吴押狱。人每日以酒食供奉华佗,佗感其恩。乃告曰:“我今将死,恨有《青囊书》未传于世。感公厚意,无可为报,我修一书,公可遣人送与我家,取《青囊书》来赠公,以继吾术。”吴押狱大喜曰:“我若得此书,弃了此役,医治天下病人,以传先生之德。”有此心,便可继华陀,不必书也。佗即修书付吴押狱。吴押狱直至金城,问佗之妻取了《青囊书》;回至狱中,付与华佗。检看毕,佗即将书赠与吴押狱。吴押狱持回家中藏之。以酒肉换《青囊》,大是便宜。换了此书,便有无数酒肉吃矣。旬日之后,华佗竟死于狱中。吴押狱买棺殡殓讫。只算谢师钱。脱了差役回家,欲取《青囊书》看习,只见其妻正将书在那里焚烧。妇人不爱医,非不爱书。吴押狱大惊,连忙抢夺,全卷已被烧毁,只剩得一两叶。吴押狱怒骂其妻。妻曰:“纵然学得与华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于牢中,要他何用?”亦是达人之言。吴押狱嗟叹而止。因此《青囊书》不曾传于世,所传者止阉鸡猪等小法,乃烧剩一两叶中所载也。后人有诗赞曰:
华佗仙术比长桑,神识如窥垣一方。惆怅人亡书亦绝,后人无复见《青囊》。
却说曹操自杀华佗之后,病势愈重,又忧吴、蜀之事。正虑间,近臣忽奏东吴遣使上书。操取书拆视之,略曰:
臣孙权久知天命已归王上,伏望早正大位,遣将剿灭刘备,扫平两川,臣即率群下纳土归降矣。孙权此时断断为汉贼无疑矣。
操观毕大笑,出示群臣曰:“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侍中陈群等奏曰:“汉室久已衰微,殿下功德巍巍,生灵仰望。今孙权称臣归命,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殿下宜应天顺人,早正大位。”令人追思荀彧、荀攸尚有良心。操笑曰:“吾事汉多年,虽有功德及民,然位至于王,名爵已极,何敢更有他望?苟天命在孤,孤为周文王矣。”隐然以篡逆之事,留与曹丕。司马懿曰:“今孙权既称臣归附,王上可封官赐爵,令拒刘备。”权欲使操攻备,操又使权攻备,两家之意,只在于此。至于一劝进,一赐爵,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操从之,表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 侯,领荆州牧。即日遣使赍诰敕赴东吴去讫。操病势转加。忽一夜梦三马同槽而食,及晓,问贾诩曰:“孤向日曾梦三马同槽,疑是马腾父子为祸。此梦在杀马腾之前,于此补照出来。今腾已死,昨夜复梦三马同槽。主何吉凶?”曹丕未篡,早为司马氏预兆。诩曰:“禄马,吉兆也。禄马归于槽,王上何必疑乎?”与关平解猪为龙仿佛相似。操因此不疑。后人有诗曰:
三马同槽事可疑,不知已植晋根基。曹瞒空有奸雄略,岂识朝中司马师?
是夜,操卧寝室,至三更,觉头目昏眩,乃起伏几而卧。忽闻殿中声如裂帛,操惊视之,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并伏完、董承等二十余人,浑身血污,立于愁云之内,隐隐闻索命之声。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操急拔剑,望空砍去,忽然一声响亮,震塌殿宇西南一角。新殿造不成,旧殿又塌了。操惊倒于地,近侍救出,迁于别宫养病。次夜,又闻殿外男女哭声不绝。吕蒙是神附于身,曹操是鬼集于户。然操何以不附?曰:一则可附,多则不胜其附,故不附耳。至晓,操召群臣入曰:“孤在戎马之中,三十余年,未尝信怪异之事。今日为何如此?”群臣奏曰:“大王当命道士设醮修禳。”操叹曰:“圣人云: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孤天命已尽,安可救乎?”遂不允设醮。次日,觉气冲上焦,目不见物,急召夏侯惇商议。惇至殿门前,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立在阴云之中。曹操是双眼见之,夏侯惇是一眼见之。惇大惊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召曹洪、陈群、贾诩、司马懿等,同至卧榻前,嘱以后事。曹洪等顿首曰:“大王善保玉体,不日定当霍然。”操曰:“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群雄皆灭,止有江东孙权、西蜀刘备未曾剿除。孤今病危,不能再与卿等相叙,特以家事相托。但言家事,而不言国事,是老贼奸猾处。孤长子曹昂,刘氏所生,不幸早年殁于宛城。又将前事一提。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孤平生所爱第三子植,为人虚华少诚实,嗜酒放纵,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而无谋;四子曹熊,多病难保。惟长子曹丕,笃厚恭谨,可继我业。卿等宜辅佐之。”但言立丕自继,更不说到禅代事,奸滑之极。曹洪等涕泣领命而出。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分赐诸侍妾。且嘱曰:“吾死之后,汝等须勤习女工,多造丝履,卖之可以得钱自给。”不知操者,但谓其儿女情长,英雄气尽。又命诸妾多居于铜雀台中,每日设祭,必令女伎奏乐上食。刘表之妻妒及于鬼,恐其以鬼悦鬼也。今操之遗命又欲以人悦鬼。又遗命于彰德府讲武城外,设立疑冢七十二:“勿令后人知吾葬处,恐为人所发掘故也。”以此自防,亦甚苦矣。若使后人将七十二冢尽掘之,为奈何?嘱毕,长叹一声,泪如雨下。须臾,气绝而死。寿六十六岁。时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是子年寅月,正应左慈语。后人有《邺中歌》一篇叹曹操云:
邺则邺城水漳水,定有异人从此起:雄谋韵事与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没岂随人眼底?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气,岂能苟尔化为群?横流筑台距太行,气与理势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儿女鸣,无可奈何中不平;向帐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谓无情。呜呼!古人作事无巨细,寂寞豪华皆有意;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
却说曹操身亡,文武百官尽皆举哀;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临淄侯曹植、萧怀侯曹熊处报丧。曹操未见四子而死,为之一叹。众官用金棺银椁将操入殓,星夜举灵榇赴邺郡来。曹操不死于邺郡而死于洛阳,与先主不死于成都而死于白帝相似。曹丕闻知父丧,放声痛哭,率大小官员出城十里,伏道迎榇入城,停于偏殿。官僚挂孝,聚哭于殿上。忽一人挺身而出曰:“请世子息哀,且议大事。”众视之,乃中庶子司马孚也。孚曰:“魏王既薨,天下震动;当早立嗣王,以安众心。何但哭泣耶?”群臣曰:“世子宣嗣位,但未得天子诏命,岂可造次而行?”此时天子诏已属其父,而犹欲待之者,欺人耳目耳。兵部尚书陈矫曰:“王薨于外,爱子私立,彼此生变,则社稷危矣。”遂拔剑割下袍袖,厉声曰:“即今日便请世子嗣位。众官有异议者,以此袍为例!”此时已不欲奉天子诏矣。百官悚惧。忽报华歆自许昌飞马而至,众皆大惊。须臾华歆入,众问其来意,歆曰:“今魏王薨逝,天下震动,何不早请世子嗣位?”众官曰:“正因不及候诏命,方议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为王。”未得父命,乃欲奉母令。然操之所以无令者,以天子诏可以取之如寄,群臣自能为我请之,故不必以己之令令之也。歆曰:“吾已于汉帝处索得诏命在此。”众皆踊跃称贺。歆于怀中取出诏命开读。一班乱贼赞成曹丕篡汉之基。原来华歆谄事魏,故草此诏,威逼献帝降之;与破壁取后,正是一样尽忠。帝只得听从,故下诏即封曹丕为魏王、丞相、冀州牧。丕即日登位,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
正宴会庆贺间,忽报鄢陵侯曹彰,自长安领十万大军来到。丕大惊,前华歆来,众官吃一諕;今曹彰来,曹丕亦吃一諕。遂问群臣曰:“黄须小弟;平日性刚,深通武艺。今提兵远来,必与孤争王位也。如之奈何?”忽阶下一人应声出曰:“臣请往见鄢陵侯,以片言折之。”众皆曰:“非大夫莫能解此祸也。”正是:
试看曹氏丕彰事,几作袁家谭尚争。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9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侄陷叔刘封伏法
刘、曹之相形,何厚薄之悬殊乎!玄德以异姓之兄,而痛悼其弟之亡;曹丕以同胞之兄,而急欲其弟之死。一则痛义弟之死,而不顾其养子之恩;一则欲亲弟之亡,而不顾其生母之爱。君子于此,有天伦之感焉。
甚矣,名之不可窃,而实之不可诬也!操以武王之事遗其子,而自比于文王;丕则不以文王之事目其父,而仍谥之曰武王。是父欲避改革之名而让之后人,子又避改革之实而归之先世也。归之先世,而魏之篡汉非丕篡之,实操篡之耳。操将欺人,而子先不能欺;操欲自掩,而子不为之掩。呜呼!奸雄之奸,亦复何用哉?
文章足以杀身,而有时乎亦足以救死;文章足以取忌,而有时乎亦足以动人。如子建之七步成章是已。杨恽种豆之歌,适触君王之怒,不若子建煮豆之咏,能发兄弟之悲;朱虚耕田之吟,但寒异姓之心,不若子建燃豆之诗,能解同气之怨;刘胜闻乐之对,自述涕泣之情,又不若子建釜中之辞,能陨他人之泪。此岂独当时为然哉?凡今之人有与兄弟而相煎者,观于其文,亦宜为之泣然矣。
曹子建亦尝倩人代笔矣,杨修手教数十条是也。然子建倩人代笔,面试却不出丑;不似今人倩人代笔,面试即便出丑。面试不出丑,连平日之代笔者,亦信其自作;面试一出丑,连平日之自作者,亦疑其代笔。故惟才如子建,可不倩人;亦惟才如子建,可以偶一倩人。
观曹氏之得免于内乱,而知天之不欲祚汉也。懦若曹熊不足论耳,曹彰以勇略自矜,而驱雄兵于邺郡;曹植以才名自恃,而集文士于临淄:岌岌乎几不免内乱之作矣。使亦如谭与尚之相争,琦与琮之相恶,而汉中王得乘隙以攻之,岂不大快事哉!乃熊既死,彰既归,而曹植亦束手而受缚,君子以为魏之幸而汉之不幸云。
刘封之拒孟达,与糜芳之从傅士仁则有异矣。然既然拒之于终,何不拒之于始;既能斩孟获之使而不降曹操,何以听孟达之谮而不救关公乎?南郡之救樊城也难,糜芳不听士仁则必死;上庸之援麦城也易,封不听孟达则未必至于死。惜其见之不早耳。
刘封虽有罪,而先主杀之亦未得其当也。其不救关公也,可罪;其不降曹氏也,可原;其拒孟达于后也,可嘉;则其悔听孟于前也,亦可谅。而丧一义弟,又杀一义儿,诚计之左矣。且既欲杀之,不即召而杀之,而使丧师失地以重其辜,则先主有三失焉:彼自知获戾,而将兵于外,安保其无降魏之心?其失算者一。以一刘封当徐晃、夏侯尚、孟达之师,明知其非敌,而故遣焉,是弃刘封并弃五万人,其失算者二。孟达已去,不更令别将以守上庸,而至有申耽,申仪之叛,使刘封进退无路,是弃刘封并弃上庸之地,其失算者三。有此三失,宜先主之终悔欤?
张松、法正、孟达、彭羕四人皆卖国,而各有不同:初欲投曹操,而继乃向先主者,张松也。既归先主,而又欲叛先主者,彭羕也。事刘而复降曹,降曹而其后又欲归刘者,孟达也。其背刘璋之后,始终事先主者,惟法正一人而已。虽然,法正、孟达功同一体,孟达有罪,法正必不自安,幸其时正已死耳。若正而在,安保其不为彭羕乎?苟曰始终无二,吾于法正未之敢信。
却说曹丕闻曹彰提兵而来,惊问众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众视其人,乃谏议大夫贾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贾逵前往。逵领命出城,迎见曹彰。彰问曰:“先王玺绶安在?”一见便问玺绶,黄须儿几欲学紫须儿。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长子,国有储君。先王玺绶,非君侯之所宜问也。”意正而词严。彰默然无语,乃与贾逵同入城。至宫门前,逵问曰:“君侯此来,欲奔丧耶?欲争位耶?”本欲其退兵,却先问此二语。妙甚。彰曰:“吾来奔丧,别无异心。”逵曰:“既无异心,何故带兵入城?”彰实时叱退左右将士,妙在不教之退而自退。只身入内,拜见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将本部军马,尽交与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辞而去。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未篡位,先改元,奇绝。○谚云:自肚里改年号,即此便为篡位之兆。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尽皆升赏。谥曹操曰武王,曹操自比文王,而曹丕偏不谥之曰文,偏隘之曰武。葬于邺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见陵屋中白粉壁上,图画关云长水淹七军擒获于禁之事。文字照应之妙。画云长俨然上坐,庞德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状。教他看曹操的坟墓,却看了自己的行乐。既看了自己的行乐,又看了关公的喜神。原来曹丕以于禁兵败被擒,不能死节,既降敌而复归,心鄙其为人,故先令人图画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见以愧之。曹丕羞臣下是一幅画,难兄弟是一首诗。看画所以陶情,吟诗所以遣兴。自有诗画以来,未有如于禁、曹植之不堪者也。当下于禁见此画像,又羞又恼,气愤成病,不久而死。死迟了。后人有诗叹曰:
三十年来说旧交,可怜临难不忠曹。知人未向心中识,画虎今从骨里描。
却说华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军马,赴本国去了;临淄侯植、萧怀侯熊,二人竟不来奔丧,理当问罪。”不知君臣之义者,定不善处人兄弟之间。丕从之,即分遣二使,往二处问罪。不一日,萧怀使者回报:萧怀侯曹熊惧罪,自缢身死。先逼杀了一个兄弟。丕令厚葬之,追赠萧怀王。又过了一日,临淄使者回报说:“临淄侯日与丁仪、丁廙兄弟二人酣饮,悖慢无礼,闻使命至,临淄侯端坐不动;丁仪骂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为世子,被谗臣所阻;今王丧未远,便问罪于骨肉,何也?’是责曹丕。丁廙又曰:‘据吾主聪明冠世,自当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庙堂之臣,何不识人才若此?’是责群臣。临淄侯因怒叱武士,将臣乱棒打出。”曹植之事,不在临淄一边叙来,只在邺使口中说出,笔法甚省。丕闻之大怒,即令许褚领虎卫军三千,火速至临淄,擒曹植等一干人来。褚奉命,引军至临淄城。守将拦阻,褚立斩之,直入城中,无一人敢当锋锐,径到府堂。只见曹植与丁仪、丁廙等尽皆醉倒。丧中醉倒,难为孝子。丕虽不兄,植亦不子。褚皆缚之,载于车上,并将府下大小属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曹丕发落。丕下令,先将丁仪、丁廙等尽行诛戳。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沛郡人,乃一时文士。及其被杀,人多惜之。文章不能免祸,为之一叹。
却说曹丕之母卞氏,听得曹熊缢死,心甚悲伤。忽又闻曹植被擒,其党丁仪等已杀,大惊,急出殿召曹丕相见。群臣无一人为曹植请命者,而必待其母自出,为之一叹。丕见母出殿,慌来拜谒。卞氏哭谓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盖因自恃胸中之才,故尔放纵。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吴氏为女之故而骂孙权,其词厉;卞氏为植之故而求曹丕,其词哀。丕曰:“儿亦深爱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亲勿忧。”卞氏洒泪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见。华歆问曰:“适来莫非太后劝殿下勿杀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怀才抱智,终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为后患。”华歆不知有伏后,何知有卞氏。丕曰:“母命不可违。”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试之,若不能,即杀之;若果能,则贬之,以绝天下文人之口。”不难助臣谋主,何难助兄谋弟。丕从之。须臾,曹植入见,惶恐伏拜请罪。丕曰:“吾与汝情虽兄弟,义属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礼?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笔。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诗一首。若果能,则免一死;若不能,则从重治罪,决不姑恕。”纵使倩人代笔,罪不至死;若以此论死,则天下之犯死罪者多矣。植曰:“愿乞题目。”时殿上悬一水墨画,画着两只牛鬬于土墙之下,一牛坠井而亡。丕指画曰:“即以此画为题。诗中不许犯着‘二牛鬬墙下,一牛坠井死’字样。”阿哥做考官,乃出如此难题目。植行七步,其诗已成。诗曰:
两肉齐道行,头上带凹骨。相遇块山下,歘起相搪突。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气不泄毕。
曹丕及群臣皆惊。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犹以为迟。汝能应声而作诗一首否?”面试中式,偏不作准,又要覆试。植曰:“愿即命题。”丕曰:“吾与汝乃兄弟也。以此为题。亦不许犯着‘兄弟’字样。”前题在牵牛章,此题在《棠棣》章。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闻之,潸然泪下。四句诗,赛过一篇求通亲亲表,闻之安得不泪!其母卞氏,从殿后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离坐告曰:“国法不可废耳。”于是贬曹植为安乡侯。试了好文字,犹然降等。若文字不佳,将不止劣等矣。植拜辞,上马而去。
曹丕自继位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汉帝,甚于其父。早有细作报入成都。以上按下曹丕,以下再叙先主。汉中王闻之大惊,即与文武商议曰:“曹操已死,曹丕继位,威逼天子,更甚于操。东吴孙权,拱手称臣。孤欲先伐东吴,以报云长之仇;以关公之仇仇之则私,以臣魏之罪罪之则公。次讨中原,以除乱贼。”言未毕,廖化出班,哭拜于地曰:“关公父子遇害,实刘封、孟达之罪。乞诛此二贼。”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谏曰:“不可。且宜缓图之,急则生变矣。恐其不降吴则降魏耳。可升此二人为郡守,分调开去,然后可擒。”玄德从之,遂遣使升刘封去守绵竹。原来彭羕与孟达甚厚,听知此事,急回家作书,遣心腹人驰报孟达。本为欲治二人之罪,却引出一人来。使者方出南门外,被马超巡视军捉获,解见马超。超审知此事,即往见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数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汉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渐薄也?”马超性直,此时亦能用诈。羕因酒醉,恨骂曰:“老革荒悖,吾必有以报之!”超又探曰:“某亦怀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军,结连孟达为外合,某领川兵为内应,大事可图也。”前被髡于刘璋,今发长未几而复生异心,恐不但断发,将断其头矣。超曰:“先生之言甚当。来日再议。”超辞了彭羕,即将人与书解见汉中王,细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狱拷问其情。羕在狱中,悔之无及。玄德问孔明曰:“彭羕有谋反之意,当何以治之?”孔明曰:“羕虽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祸。”于是玄德赐彭羕死于狱。与张松事泄而死仿佛相似。
羕既死,有人报知孟达。达大惊,举止失措。忽使命至,调刘封回守绵竹去讫。孟达慌请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仪弟兄二人商议曰:“我与法孝直同有功于汉中王;今孝直已死,法正之死,在孟达口中补出。而汉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见害,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计,使汉中王不能加害于公。”达大喜,急问何计。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辞了汉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随后来降也。”又因孟达一人,引出两人之叛。达猛然省悟,即写表一通,付与来使;当晚引五十余骑投魏去了。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汉中王,言孟达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览其表曰:
臣达伏惟殿下将建伊、吕之业,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楚,是以有为之士,望风归顺。臣委质以来,愆戾山积。臣犹自知,况于君乎?今王朝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将领之才,列次功臣,诚足自愧。臣闻范蠡识微,浮于五湖;舅犯谢罪,逡巡河上。夫际会之间,请命乞身,何哉?欲洁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勋自系于时,窃慕前贤,早思远耻。昔申生至孝,见疑于亲;子胥至忠,见诛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感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用伤悼。迩者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胜惶恐之至。
玄德看毕,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辞相戏耶!”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可就遣刘封进兵,令二虎相并;刘封或有功,或败绩,必归成都,就而除之,可绝两害。”一举两得,殊不费力。玄德从之,遂遣使到绵竹传谕刘封。封受命,率兵来擒孟达。
却说曹丕正聚文武议事,忽近臣奏曰:“蜀将孟达来降。”丕召入问曰:“汝此来,莫非诈降乎?”达曰:“臣为不救关公之危,汉中王欲杀臣,因此惧罪来降,别无他意。”曹丕尚未准信,忽报刘封引五万兵来取襄阳,单搦孟达厮杀。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阳取刘封首级来,孤方准信。”与吕蒙使傅士仁招糜芳一般意思。达曰:“臣以利害说之,不必动兵,令刘封亦来降也。”丕大喜,遂加孟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平阳亭侯,领新城太守,去守襄阳、樊城。
原来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阳,正将收取上庸诸部。孟达到了襄阳,与二将礼毕,探得刘封离城五十里下寨。达即修书一封,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刘封。与傅士仁说糜芳相似。刘封览书,大怒曰:“此贼误吾叔侄之义,又间吾父子之亲,使吾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来书,斩其使。刘封此时,却与糜芳大异。次日,引军前来搦战。孟达知刘封扯书斩使,勃然大怒,亦领兵出迎。两阵对圆,封立马于门旗下。以刀指骂曰:“背国反贼,安敢乱言!”孟达曰:“汝死已临头上,还自执迷不省!”封大怒,拍马轮刀,直奔孟达。战不三合,达败走。便是诱敌之计。封乘虚追杀二十余里,一声喊起,伏兵尽出,左边夏侯尚杀来,右边徐晃杀来,孟达回身复战。三军夹攻,刘封大败而走,连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赶来。刘封到城下叫门,城上乱箭射下,申耽在敌楼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早为十数回后闭门射孟达作一样子。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追军将至,封立脚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见城上已尽插魏旗。申仪在敌楼上,将旗一飐,城后一彪军出,旗上大书右将军徐晃。与沔水之战相似。封抵敌不住,急望西川而走。晃乘势追杀。刘封部下只剩得百余骑。到了成都,入见汉中王,哭拜于地,细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复来见吾?”封曰:“叔父之难,非儿不救,因孟达谏阻故耳。”今番却推脱不干净了。玄德转怒曰:“汝须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听谗贼所阻!”命左右推出斩之。此时悔听孟达之言而不救关公,又悔不听孟达之言而不降魏矣。汉中王既斩刘封,后闻孟达招之,毁书斩使之事,心中颇悔,又哀痛关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动。以上按下先主,以下再叙曹丕。
且说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将文武官僚尽皆升赏;遂统甲兵三十万南巡沛国谯县,大飨先茔。乡中父老,扬尘遮道,奉觞进酒,效汉高祖还沛之事。正尔居丧守制,却便衣锦还乡,恐不如高祖之威加海内而归也。人报大将军夏侯惇病危,丕即还邺郡,时惇已卒。照应前文见鬼事。不为挂孝,以厚礼殉葬。是岁八月间,报称石邑县凤凰来仪,临淄城麒麟出现,黄龙现于邺郡。此凤、此麟、此龙不当来而来,非魏之祯祥,乃汉之妖孽耳。于是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商议:种种瑞征,乃魏当代汉之兆,可安排受禅之礼,令汉帝将天下让与魏王。遂同华歆、王朗、辛毗、贾诩、刘廙、刘晔、陈矫、陈群、桓阶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余人,直入内殿,来奏汉献帝,请禅位于魏王曹丕。正是:
魏家社稷今将建,汉代江山忽已移。
未知献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49
第八十回 曹丕废帝篡炎刘 汉王正位续大统
三代以后,学汤、武之征诛则是,学舜、禹之受禅则非,盖征诛可学,而受禅不可学也。汉高学汤、武,虽未必遂可汤、武,而犹不失为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若夫受禅之举,一学之而谬者有王莽,再学之而谬者有曹丕。彼但知舜、禹之事,而不知舜、禹之所以行其事者耳。舜、禹之事,行之以舜、禹之心。后人乃以羿、浞之心,而欲行舜、禹之事;居尧宫而逼尧子,夺舜玺而逼舜禅,天下有如是之舜,如是之禹哉?
有妖孽而为祯祥者,口九年之水开圣帝,七年之旱启贤王是也。有祯祥而为妖孽者,如鲁桓公之书大有,鲁哀公之志获麟是也。不当瑞而瑞,即谓之妖;不当祥而祥,即谓之孽。麟凤黄龙,非曹丕受命之祯,乃献帝失国之兆。然则麟也、凤也、龙也,直等之青蛇之堕、雌鸡之化而已矣。
观曹丕受禅之时,有怪风之警,而知天心之未尝不与人心合也。人有心,天亦有心。人心不与魏,岂天心独与魏哉?然不与魏者天心也,不与魏而终不能禁魏之篡者,天数也。不独人不能违数,即天亦不能自违其数。数不可凭,而福善祸淫之心则可凭。紫阳《纲目》不以魏为正统,盖不以天数与之,还以天心之合乎人心者夺之耳。
汉高之返沛县,有《大风》之歌,此汉初之雄风也。献帝之禅许昌,有怪风之变,此汉末之悲风也。风在汉初而雄,在汉末而悲,同一风而有盛衰之异焉。虽然,风至汉末,风斯息矣,汉末安得有风?当仍归之高祖在天之灵可也。
吕雉王产、禄,而刘几化吕;武曌宠三思,而周几代唐。若曹后者,诚过之矣。曹后之骂曹丕,比之王后之骂王莽,庶几相似乎?然以后之贵而贵其族者,王后也;以族之贵而贵为后者,曹后也。族以后之故而得贵,则后之斥之也易;后因族之故而得立,则后之不党其族也难。推曹后之心,使其身非曹操之所出,我知其必与父兄同谋讨贼,如伏后、董妃之事耳。伏完有女而曹操亦有女,董承有妹而曹丕亦有妹。曹后之贤,殆将与伏后、董妃并列为三云。
玄德帝成都,曹丕帝洛阳,同一帝也,而史家予玄德,而不予曹丕者,正与僭之异也。若论玄德之取西川,则以刘夺刘,或以为逆取而顺守;若论玄德之即帝位,则以刘继刘,直是顺取而顺守矣。所可议者,续高、光之业而不坠其统,固所以尊祖;乃纳刘瑁之妻而立之为后,似不免于宾祖。君子于此,不能无遗憾焉。
玄德之称汉中王也,在曹操称魏王之后。夫曹氏可王,而刘氏独不可王乎?非刘氏而王者,高祖有禁,即以献帝临之,曹可夺而刘可予也。玄德之即帝位也,在曹丕篡帝位之后。夫丕可以篡汉,而帝室之冑反不可以继汉乎?丕篡之,而玄德继之,是献帝废而未废也。“宋”之司马氏,乃帝魏而寇蜀,吾不知其作何解?
却说华歆等一班文武,入见献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来,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越古超今,虽唐、虞无以过此。语语寒心。群臣会议,言汉祚已终,望陛下效尧、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禅与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则陛下安享清闲之福,祖宗幸甚!生灵幸甚!臣等议定,特来奏请。”东吴讨一荆州,关公且不许,华歆却把一皇帝轻轻讨去。帝闻奏大惊,半晌无言,觑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秦灭楚,创造基业,世统相传四百年矣。朕虽不才,初无过恶,安忍将祖宗大业等闲弃了?汝百官再从公计议。”议便不妥。华歆引李伏、许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问此二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来,麒麟降生,凤凰来仪,黄龙出现,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当代汉之象也。”何不竟指青龙见坐、雌雉化雄之灾异以为言乎?许芝又奏曰:“臣等职掌司天,夜观干象,见炎汉气数已终,陛下帝星隐匿不明;魏国干象,极天察地,言之难尽。更兼上应图谶,其谶曰:‘鬼在边,委相连;当代汉,无可言。言在东,午在西;两日并光上下移。’以此论之,陛下可早禅位。‘鬼在边,委相连’,是魏字也;‘言在东,午在西’,乃许字也;‘两日并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许昌应受汉禅也。愿陛下察之。”此等图谶,想亦华歆等捏造耳。帝曰:“祥瑞图谶,皆虚妄之事;奈何以虚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业乎?”王朗奏曰:“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不败之家乎?汉室相传四百余年,延至陛下气数已尽,宜早退避,不可迟疑;迟则生变矣!”未闻当日皐、夔、稷、契如此苦劝唐尧。帝大哭,入后殿去了。百官哂笑而退。次日,官僚又集于大殿,令宦官入请献帝。帝忧惧不敢出。曹后曰:“百官请陛下设朝,陛下何故推阻?”帝泣曰:“汝兄欲篡位,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后大怒曰:“吾兄奈何为此乱逆之事耶!”曹后深明大义,不是女生外向。言未已,只见曹洪、曹休带剑而入,请帝出殿。曹后大骂曰:“俱是汝等乱贼,希图富贵,共造逆谋!吾父功盖寰区,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窃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几,辄思篡汉,皇天必不祚尔!”比孙夫人之叱吴将更为激烈,不意曹瞒老贼却有如此一位贤女。言罢,痛哭入宫。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曹洪、曹休力请献帝出殿。帝被逼不过,只得更衣出前殿。华歆奏曰:“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议,免遭大祸。”四岳荐舜,未闻有此恐唬语。帝痛哭曰:“卿等皆食汉禄久矣;中间多有汉朝功臣子孙,何忍作此不臣之事?”月正元日未闻唐尧如此苦告四岳。歆曰:“陛下若不从众议,恐旦夕萧墙祸起,非臣等不忠于陛下也。”帝曰:“谁敢弑朕耶?”歆厉声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乱。若非魏王在朝,弑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报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使管宁而在,不但割席,当割其舌;不但分坐,当分其尸矣。帝大惊,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视华歆。歆纵步向前,扯住龙袍,变色而言曰:“许与不许,早发一言!”露出昔日破壁面孔。帝战栗不能言。曹洪、曹休拔剑大呼曰:“符宝郎何在?”祖弼应声出曰:“符宝郎在此!”曹洪索要玉玺。祖弼叱曰:“玉玺乃天子之宝,安得擅索!”忠臣国之宝也,符宝非宝,祖弼是宝。洪喝令武士推出斩之。祖弼大骂不绝口而死。后人有诗赞曰:
奸宄专权汉室亡,诈称禅位效虞唐。满朝百辟皆尊魏,仅见忠臣符宝郎。
帝颤栗不已。只见阶下披甲持戈数百余人,皆是魏兵。帝泣谓群臣曰:“朕愿将天下禅于魏王,幸留残喘,以终天年。”贾诩曰:“魏王必不负陛下。陛下可急降诏,以安众心。”非安众心,乃安一身耳。帝只得令陈群草禅国之诏,令华歆赍捧诏玺,引百官直至魏王宫献纳。本是天子所赐,乃曰献纳,可叹。曹丕大喜。开读诏曰:
朕在位三十二年,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原非大臣之力。然今仰瞻天象,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迹,今王又光耀明德,以应其期。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唐尧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无穷,朕窃慕焉,今其追踵尧典,禅位于丞相魏王。王其毋辞!
曹丕听毕,便欲受诏。司马懿谏曰:“不可。虽然诏玺已至,殿下宜且上表谦辞,以绝天下之谤。”天下难欺,与其诈让不如从直。丕从之,令王朗作表,自称德薄,请别求大贤以嗣天位。不曰天位不可让,而曰别求大贤,便是欲天子避位之意。帝览表,心甚惊疑,谓群臣曰:“魏王谦逊,如之奈何?”天子若信老实,不更与他,看他如何再诈。华歆曰:“昔魏武王受王爵之时,三辞而诏不许,然后受之。此是家传奸诈衣钵。今陛下可再降诏,魏王自当允从。”子效父之诈,臣导君以诈,真堪羞杀。帝不得已,又令桓阶草诏,遣高庙使张音持节奉玺至魏王宫。曹丕开读。诏曰:
咨尔魏王,上书谦让。朕窃为汉道陵迟,为日已久;幸赖武王操,德膺符运,奋扬神武,芟除凶暴,清定区夏。今王丕缵承前绪,至德光昭,声教被四海,仁风扇八区。天之历数,实在尔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勋禅以天下;大禹有疏导之绩,而重华禅以帝位。汉承尧运,有传圣之义,加顺灵袛,绍天明命,使行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皇帝玺绶,王其受之。
曹丕接诏欣喜,谓贾诩曰:“虽二次有诏,然终恐天下后世,不免篡窃之名也。”既畏此名,何如不做。诩曰:“此事极易,可再命张音赍回玺绶,却教华歆令汉帝筑一坛,名受禅坛。前李肃赚董卓,曾言筑受禅台矣。有前之虚禅,乃有此之即真。择吉日良辰,集大小公卿尽到坛下,令天子亲奉玺绶,禅天下与王。差人送来不算,却要天子亲自送来。便可以释群疑而绝众议矣。”丕大喜,即令张音赍回玺绶,仍作表谦辞。音回奏献帝。帝问群臣曰:“魏王又让,其意若何?”若天子第二次竟做假呆,曹丕将如之何?华歆奏曰:“陛下可筑一坛,名曰受禅坛,集公卿庶民,明白禅位。到底不明不白。则陛下子子孙孙,必蒙魏恩矣。”帝从之,乃遣太常院官,卜地于繁阳,筑起三层高坛,择于十月庚午日寅时禅让。
至期献帝请魏王曹丕登坛受禅,坛下集大小官僚四百余员,御林虎贲禁军三十余万。众目昭章,其罪愈着。帝亲捧玉玺奉曹丕。丕受之。坛下群臣跪听册曰:
咨尔魏王!昔者唐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滋昏,群凶恣逆,宇内颠覆。赖武王神武,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征;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于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君其袛顺大礼,飨万国以肃承天命!
读册已毕,魏王曹丕即受入殿大礼,登了帝位。贾诩引大小官僚朝于台下。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张角所云“黄天当立”,于此始验。国号大魏。丕即传旨,大赦天下。谥父曹操为太祖武皇帝。华歆奏曰:“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汉帝既禅天下,理宜退就藩服。乞降明旨,安置刘氏于何地?”言讫扶献帝跪于台下听旨。尧率诸侯北面而朝之,方信不是齐东之语。丕降旨封帝为山阳公,即日便行。华歆按剑,指帝厉声而言曰:“立一帝,废一帝,古之常道!今上仁慈,不忍加害,封汝为山阳公。今日便行,非宣召不许入朝!”龙头之恶,一至于此。追原舜、跖之分,只在拾金一刻。献帝含泪拜谢,上马而去。台下军民人等见之,伤感不已。旁写一笔,见献帝之难堪。丕谓群臣曰:“舜、禹之事,朕知之矣!”天下有如此舜、禹乎?群臣皆呼万岁。后人观此受禅坛,有诗叹曰:
两汉经营事颇难,一朝失却旧江山。黄初欲学唐虞事,司马将来作样看。
百官请曹丕答谢天地。丕方下拜,忽然台前卷起一阵怪风,飞砂走石,急如骤雨,对面不见;坛上火烛,尽皆吹灭。此亦是祥瑞耶?虞舜当日四方风动,恐未必如此风也。丕惊倒于台上,百官急救下台,半晌方醒。“烈风雷雨弗迷”,丕何以不如舜。侍臣扶入宫中,数日不能设朝。后病稍可,方出殿受群臣朝贺。封华歆为司徒,王朗为司空,大小官僚一一升赏。不疾未痊,疑许昌宫室多妖。曹操之疾既疑洛阳有鬼,曹丕之疾又疑许昌多妖。究竟何鬼何妖?不过因操奸如鬼,故以鬼召鬼;丕恶如妖,故以妖召妖耳。乃自许昌幸洛阳,大建宫室。以上按下曹丕,以下接叙先主。
早有人到成都,报说曹丕自立为大魏皇帝,于洛阳盖造宫殿;且传言汉帝已遇害。此传言之误。按献帝癈为山阳公者十五年,至曹睿青龙二年始卒。汉中王闻知,痛哭终日。下令百官挂孝,遥望设祭,上尊谥曰“孝愍皇帝”。玄德因此忧虑,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务皆托与孔明。孔明与太傅许靖、光禄大夫谯周商议,言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欲尊汉中王为帝。放下先主,接叙孔明,为即帝位鬬笋。谯周曰:“近有祥风庆云之瑞;成都西北角有黄气数十丈冲霄而起;帝星见于毕、胃、昴之分,煌煌如月。此正应汉中王当即帝位,以继汉统,更复何疑?”孔明但言人事,谁周兼言天象。于是孔明与许靖,引大小官僚上表,请汉中王即皇帝位。汉中王览表,大惊曰:“卿等欲陷孤为不忠不义之人耶?”孔明奏曰:“非也。曹丕篡汉自立,王上乃汉室苗裔,理合继统以延汉祀。”汉中王勃然变色曰:“孤岂效逆贼所为!”拂袖而起,入于后宫。曹丕逼勒天子之诏,先主不受群臣之表,相去甚远。众官皆散。三日后,孔明又引众官入朝,请汉中王出。众皆拜伏于前。许靖奏曰:“今汉天子已被曹丕所弑,王上不即帝位,兴师讨逆,不得为忠义也。今天下无不欲王上为君,为孝愍皇帝雪恨。若不从臣等所议,是失民望矣。”不以大德推之,而以大义则之,善于劝进。汉中王曰:“孤虽是景帝之孙,并未有德泽以布于民;今一旦自立为帝,与篡窃何异?”不言义不当立,但言德不堪受,渐渐相近。孔明苦劝数次,汉中王坚执不从。孔明乃设一计,谓众官曰:“如此如此。”于是孔明托病不出。
汉中王闻孔明病笃,亲到府中,直入卧榻边,问曰:“军师所感何疾?”害着要立皇帝的病。孔明答曰:“忧心如焚,命不久矣!”故作可骇之语。汉中王曰:“军师所忧何事?”连问数次,孔明只推病重,瞑目不答。先是先主作难,此处却是孔明作难。妙绝。汉中王再三请问。孔明喟然叹曰:“臣自出茅庐,得遇大王,相随至今,言听计从;今幸大王有两川之地,不负臣夙昔之言。目今曹丕篡位,汉祀将斩,文武官僚,咸欲奉大王为帝,灭魏兴刘,共图功名;不想大王坚执不肯,众官皆有怨心,不久必尽散矣。不以己动之,而以群臣动之。若文武皆散,吴、魏来攻,两川难保。臣安得不忧乎?”既以群臣动之,又以两川动之。汉中王曰:“吾非推阻,恐天下人议论耳。”不言己德不堪,但忧人心不服,比前又渐渐相近。孔明曰:“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今大王名正言顺,有何可议?此言人事允宜。岂不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此言天命可受。汉中王曰:“待军师病可,行之未迟。”此句已是十分应承。孔明听罢,从榻上跃然而起,将屏风一击,外面文武众官皆入,拜伏于地曰:“王上既允,便请择日以行大礼。”只露得一句口风,便被众人拾去。汉中王视之,乃是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青衣侯向举、阳泉侯刘豹、别驾赵祚、治中杨洪、议曹杜琼、从事张爽、太常卿赖恭、光禄卿黄权、祭酒何曾、学士尹默、司业谯周、大司马殷纯、偏将军张裔、少府王谋、昭文博士伊籍、从事郎秦宓等众也。先闻其人,后详其人,不想屏风之外,早有埋伏。汉中王惊曰:“陷孤于不义,皆卿等也!”埋怨一句,实是应承。孔明曰:“主上既允所请,便可筑台,择吉恭行大礼。”核实一句,便难推调。实时送汉中王还宫;一面令博士许慈、谏议郎孟光掌礼,筑台于成都武担之南。诸事齐备,多官整设銮驾,迎请汉中王登坛致祭。谯周在坛上高声朗读祭文曰:
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越十二日丁巳,皇帝备,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残忍,戮杀主后,罪恶滔天;操子丕,载肆凶逆,窃据神器。群下将士,以为汉祀堕废,备宜延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罚。备惧无德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遐荒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明命,又惧高、光之业将坠于地,谨择吉日,登坛告祭,受皇帝玺绶,抚临四方。惟神飨祚汉家,永绥历服!魏家之诏欺人,汉家之文告天。语有三通,却不是真;文止一篇,却不是假。
读罢祭文,孔明率众官恭上玉玺。汉中王受了,捧于坛上,再三推辞曰:“备无才德,请择有才德者受之。”此让虽是虚文,然与曹丕之让不同。孔明奏曰:“王上平定四海,功德昭于天下,况是大汉宗派,宜即正位。已祭告天神,复何让焉!”文武各官皆呼万岁,拜舞礼毕,改元章武元年。与曹丕一般改元,先主却改得堂堂正正。立妃吴氏为皇后,长子刘禅为太子;封次子刘永为鲁王,三子刘理为梁王;封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赏。大赦天下。两川军民,无不欣跃。一样做皇帝,只此一语,曹丕却输与先主。
次日设朝,文武官僚拜毕,列为两班。先主降诏曰:“朕自桃园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不幸二弟云长,被东吴孙权所害;若不报仇,是负盟也。朕欲起倾国之兵,剪伐东吴,生擒逆贼,以雪此恨。”篡献帝之仇更大于害关公之仇,乃先关公而后献帝者,特以其事有先后耳。言未毕,班内一人拜伏于阶下,谏曰:“不可。”先主视之,乃虎威将军赵云也。正是:
君王未及行天讨,臣下曾闻进直言。
未知子龙所谏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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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0
第八十一回 急兄雠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
翼德之不欲先伐魏,而请先伐吴者,非但知兄弟而知君臣之义也。观其古城之役,误疑关公之降操,而欲拒关公,岂非君臣之义重而兄弟之情轻乎?其伐吴之意,以为魏固汉贼,而吴之党魏亦为汉贼,从来除残去暴者,必先剪其党。如殷将伐桀而先伐韦、伐顾、伐昆吾,周将伐纣而先伐崇、伐密是也。盖不独为兄弟起见,而伐吴在所当先;即为君臣起见,而发吴亦在所当先耳。观于翼德之亡,而先主伐吴之计,愈不得不决矣。翼德之死,为关公而死也。为关公而死,则其与孙权杀之无异也。杀一弟之仇不可忍,杀两弟之仇又何可忍乎?为一己之私恩而释曹操,人不以此病关公;则为三人之义而讨孙权,岂得以此訾先主!
有关兴而云长不死,有苞而翼德复生。君子观于此二人,而独为先主之堂构惜也。使刘禅而有兴、苞之风;则邓艾不能越阴平,钟会不能逾剑阁,而“此间乐,不思蜀”之言,不至为晋武所笑矣。呜呼!天不祚汉,其谓之何哉!
李意之见先主,与紫虚上人,公明管子正是一流人物。而紫虚则有数言,李意止写一字;公明惟凭卦象,李意自写画图:极相类,又极不相类,而皆为后文伏笔。令读者于数回之后,追验前文,方知其文之一线穿却也。
陈震之请李意,当是孔明教之。先主决意伐吴,孔明争之不得,故特欲借青城山老叟以相阻耳。然张良能以南山四皓止储君之废,而孔明不能以青城老叟阻伐吴之师,谋之成不成,盖有幸有不幸焉。
先主一生,见画图者三:初见孔明画图一幅,定三分之形;继见张松画图一幅,定入川之计;最后见李意画图一幅,为白帝托孤之兆。盖其一生,俱是画中人也。
当关公显圣之后,便当接先主杀刘封,而中间忽有曹操患病,华陀被杀,曹丕袭爵,曹植赋诗一段文字以间之。及刘封既斩之后,便当接翼德被刺、先主伐吴,而中间又有献帝禅位、曹丕篡汉、成都闻变、孔明劝进一段文字以间之。其过枝接叶处,全不见其断续之痕;而两边夹叙,一笔不漏。如此叙事,真可直追迁史。
却说先主欲起兵东征,赵云谏曰:“国贼乃曹操,非孙权也。今曹丕篡汉,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图关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讨凶逆,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若舍魏以伐吴,兵势一交,岂能骤解?愿陛下察之。”先君臣之公义,而后兄弟之私仇,子龙独见其大。先主曰:“孙权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马忠皆有切齿之仇:啖其肉而灭其族,方雪朕恨!卿何阻耶?”云曰:“汉贼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愿以天下为重。”子龙见识有大臣谏臣之风,不当以战将目之。先主答曰:“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遂不听赵云之谏,下令起兵伐吴。且发使往五溪借番兵五万,共相策应。一面差使往阆中,迁张飞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封西乡侯兼阆中牧。使命赍诏而去。
却说张飞在阆中,闻知关公被东吴所害,旦夕号泣,血湿衣襟。是真兄弟,不是假兄弟。诸将以酒解劝,酒醉怒气愈加。帐上帐下,但有犯者,即鞭挞之,多有鞭死者。为后文鞭范疆、张达张本。每日望南切齿睁目怒恨,放声痛哭不已。其声其泪,俱从血性中流出。忽报使至,慌忙接入,开读诏旨。飞受爵,望北拜毕,设酒款待来使。飞曰:“吾兄被害,仇深似海;庙堂之臣,何不早奏兴兵?”使者曰:“多有劝先灭魏而后伐吴者。”飞怒曰:“是何言也!昔我三人桃园结义,誓同生死;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吾安得独享富贵耶?独生且不愿,何况独受富贵。吾当面见天子,愿为前部先锋,挂孝伐吴,为后文制办白旗白甲伏笔。生擒逆贼,祭告二兄,以践前盟!”言讫,就同使命望成都而来。
却说先主每日自下教场操演军马,克日兴师,御驾亲征。于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见孔明,曰:“今天子初临大位,亲统军伍,非所以重社稷也。此不谏征吴,但谏亲征。丞相秉钧衡之职,何不规谏?”孔明曰:“吾苦谏数次,只是不听。孔明之谏,在孔明口中补出。今日公等随我入教场谏去。”当下孔明引百官来奏先主曰:“陛下初登宝位,若欲北讨汉贼以伸大义于天下,方可亲统六师;若只欲伐吴,命一上将统军伐之可也,何必亲劳圣驾?”言伐魏则当亲征,伐吴则不当亲征,主意又与众官不同。先主见孔明苦谏,心中稍回。忽报张飞到来,先主急召入。飞至演武厅,拜伏于地,抱先主足而哭。以手足论之,先主缺其一足矣,故抱足而哭。先主亦哭。飞曰:“陛下今日为君,早忘了桃园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报?”先主曰:“多官谏阻,未敢轻举。”飞曰:“他人岂知昔日之盟?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躯,与二兄报仇。若不能报时,臣宁死不见陛下也!”只说自家去,便是要先主去。先主曰:“朕与卿同往。卿提本部兵自阆州而出,朕统精兵会于江州,共伐东吴,以雪此恨!”飞临行,先主嘱曰:“朕素知卿酒后暴怒,鞭挞健儿,而复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今后务宜宽容,不可如前。”先为下文伏笔。○史称关公善待卒伍,骄于士大夫,张飞爱君子而不恤军人,故先主以此嘱之。飞拜辞而去。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学士秦宓奏曰:“陛下舍万乘之躯而徇小义,古人所不取也。愿陛下思之。”先主曰:“云长与朕犹一体也。大义尚在,岂可忘耶?”宓伏地不起曰:“陛下不从臣言,诚恐有失。”预为后文伏笔。先主大怒曰:“朕欲兴兵,尔何出此不利之言!”叱武士推出斩之。非此一怒,则众官之谏不息。宓面不改色,回顾先主而笑曰:“臣死无恨,但可惜新创之业,又将颠覆耳!”众官皆为秦宓告免。先主曰:“暂且囚下,待朕报仇回时发落。”孔明闻知,即上表救秦宓。其略曰:
臣亮等窃以吴贼逞奸诡之计,致荆州有覆亡之祸;陨将星于斗牛,折天柱于楚地:此情哀痛,诚不可忘。但念迁汉鼎者,罪由曹操;移刘祚者,过非孙权。窃谓魏贼若除,则吴自宾服。愿陛下纳秦宓金石之言,以养士卒之力,别作良图,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先主看毕,掷表于地曰:“朕意已决,毋得再谏!”先主以孔明为水,今伐吴之心其急如火,水亦不能制火矣。遂命丞相诸葛亮保太子守两川;时法正既死,孔明又不同往,则后来之败,势所必然。骠骑将军马超并弟马岱,助镇北将军魏延守汉中,以当魏兵;虎威将军赵云为后应,兼督粮草;因赵云曾谏,故不用为先锋。黄权、程畿为参谋;马良、陈震掌理文书;黄忠为前部先锋;冯习、张南为副将;傅彤、张翼为中军护尉;赵融、廖淳为合后。川将数百员并五溪番将等,共兵七十五万,择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师。
却说张飞回到阆中,下令军中限三日内制办白旗白甲,三军挂孝伐吴。关公之死,为江上有白衣;翼德之死,为军中需白衣。次日,帐下两员末将范疆、张达,入帐告曰:“白旗白甲,一时无措,须宽限方可。”飞大怒曰:“吾急欲报仇,恨不明日便到逆贼之境,义气凛凛,是真兄弟,不是假兄弟。汝安敢违我将令!”叱武士缚于树上,各鞭背五十。前之鞭督邮是怒,继之鞭曹豹是醉,今之鞭范、张是痛。因痛而鞭,鞭必倍痛矣。鞭毕,以手指之曰:“来日俱要完备!若违了限,即杀汝二人示众!”打得二人满口出血。回到营中商议,范疆曰:“今日受了刑责,着我等如何办得?其人性暴如火,倘来日不完,你我皆被杀矣!”张达曰:“比如他杀我,不如我杀他。”与糜芳、傅士仁一般商议,前后相对。疆曰:“怎奈不得近前。”达曰:“我两个若不当死,则他醉于床上;若是当死,则他不醉。”吕布以戒酒而为部将所害,张飞以饮酒而为部将所害,前后相反而相对。二人商议停当。
却说张飞在帐中神思昏乱,动止恍惚。与关公梦猪咬足,前后相对。一则以梦为醒时之兆,一则以醒为梦时之兆。乃问部将曰:“吾今心惊肉颠,坐卧不安,此何意也?”部将答曰:“此是君侯思念关公,以致如此。”飞令人将酒来,与部将同饮。本是以酒节哀,谁知以酒致死。不觉大醉,卧于帐中。凡人饭酒易醉,闷饮更是易醉。范、张二贼探知消息,初更时分,各藏短刀,密入帐中,诈言欲禀机密重事,直至床前。原来张飞每睡不合眼。当夜寝于帐中,二贼见他须竖目张,本不敢动手。写得张飞声势。曹操见关公于匣中,虽死不死。范、张见翼德于帐中,虽睡不睡。因闻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飞腹。飞大叫一声而亡。读书至此,亦为之拍案大叫。时年五十五岁。后人有诗叹曰:
安喜曾闻鞭督邮,黄巾扫尽佐炎刘。虎牢关上声先震,长阪桥边水逆流。义释严颜安蜀境,智欺张合定中州。伐吴未克身先死,秋草长遗阆地愁。
却说二贼当夜割了张飞首级,便自变量十人,连夜投东吴去了。次日,军中闻知,起兵追之不及。时有张飞部将吴班,向自荆州来见先主,先主用为牙门将,使佐张飞守阆中。吴班事补前文所未及。○胡班古本作吴班,今从之。当下吴班先发表章奏知天子;然后令长子张苞,具棺椁盛贮,令弟张绍守阆中,苞自来报先主。时先主已择期出师。大小官僚皆随孔明送十里方回。孔明回至成都,怏怏不乐,顾谓众官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也。”孔明劝取西川,昭烈不听,法正劝之而即听。然则法正必有所以制之之法也。
却说先主是夜心惊肉颤,寝卧不安。出帐仰观天文,见西北一星,其大如斗,忽然坠地。关公之死,先主感梦;翼德之死,先主见星,前后相对。先主大疑,连夜令人求问孔明。孔明回奏曰:“合损一上将。三日之内,必有惊报。”先主因此按兵不动。忽侍臣奏曰:“阆中张车骑部将吴班,差人赍表至。”先主顿足曰:“噫!三弟休矣!”结义之始,先遇翼德,次遇关公;临终之时,先丧关公,次丧翼德。参差不同。及至览表,果报张飞凶信。先主放声大哭,昏绝于地。众官救醒。次日,人报一队军马骤风而至,先主出营观之。良久,见一员小将,白袍银铠,滚鞍下马,伏地而哭,乃张苞也。张飞挂孝是一重孝,张苞挂孝是两重孝。苞曰:“范疆、张达杀了臣父,将首级投吴去了!”先主哀痛至甚,饮食不进。群臣苦谏曰:“陛下方欲为二弟报仇,何可先自摧残龙体?”先主方纔进膳,遂谓张苞曰:“卿与吴班,敢引本部军作先锋,为卿父报仇否?”苞曰:“为国为父,万死不辞!”不但为父,又为伯父。先主正欲遣苞起兵,又报一彪军风拥而至。先主令侍臣探之。须臾,侍臣引一小将军,白袍银铠,入营伏地而哭。先主视之,乃关兴也。此是制中期服,与张苞亦是两重孝。先主见了关兴,想起关公,又放声大哭。众官苦劝。先主曰:“朕想布衣时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今朕为天子,正欲与两弟同享富贵,不幸俱死于非命!见此二侄,能不断肠?”张飞曾见先主为天子,关公尚不曾见先主为天子。一则户见而死,一则未见而死,俱为可痛。言讫又哭。众官曰:“二小将军且退。容圣上将息龙体。”侍臣奏曰:“陛下年过六旬,不宜过于哀痛。”先主曰:“二弟俱亡,朕安忍独生!”言讫,以头顿地而哭。先主从来善哭,何况此时;哭上加哭,宜其哭个不住。多官商议曰:“今天子如此烦恼,将何解劝?”马良曰:“主上亲统大兵伐吴,终日号泣,于军不利。”陈震曰:“吾闻成都青城山之西,有一隐者,姓李,名意。世人传说此老已三百余岁,能知人之生死吉凶,乃当世之神仙也。百忙中忽叙出一个仙人,与魏之左慈,吴之于吉,遥相映像。何不奏知天子,召此老来,问他吉凶,胜如吾等之言。”遂入奏先主。先主从之,即遣陈震赍诏,往青城山宣召。震星夜到了青城,令乡人引入山谷深处,遥望仙庄清云隐隐,瑞气非凡。与卧龙冈仿佛相似。忽见一小童来迎曰:“来者莫非陈孝起乎?”与水镜童子仿佛相似。震大惊曰:“仙童如何知我姓字?”童子曰:“吾师昨者有言:今日必有皇帝诏命至;使者必是陈孝起。”震曰:“真神仙也!人言信不诬矣。”遂与小童同入仙庄,拜见李意,宣天子诏命。李意推老不行。震曰:“天子急欲见仙翁一面,幸勿吝鹤驾。”再三敦请,李意方行。与隆中三请仿佛相似。即至御营,入见先主。先主见李意鹤发童颜,碧眼方瞳,灼灼有光,身如古柏之状,李意行状在先主眼中写出。○写李意三百岁人,另是一样光景。知是异人,优礼相待。李意曰:“老夫乃荒山村叟,无学无识。辱陛下宣召,不知有何见谕?”先主曰:“朕与关、张二弟生死之交,三十余年矣。今二弟被害,亲统大军报仇,未知休咎如何。久闻仙翁通晓玄机,望乞赐教。”何不于关公未死之前问之?李意曰:“此乃天数,非老夫所知也。”先主再三求问,意乃索纸笔,画兵马器械四十余张。画毕,便一一扯碎。此应后文连营四十皆被烧毁。又画一大人仰卧于地上,傍边一人掘土埋之,上写一大白字。此应后文白帝托孤之兆。遂稽首而去。先主不悦,谓群臣曰:“此狂叟也!不足为信。”即以火焚之,为后文火焚之兆。便催军前进。张苞入奏曰:“吴班军马已至。小臣乞为先锋。”先主壮其志,即取先锋印赐张苞。苞方欲挂印,又一少年将奋然出曰:“留下印与我!”视之,乃关兴也。二人争印,与许褚、徐晃争袍,遥相映像。苞曰:“我已奉诏矣。”兴曰:“汝有何能,敢当此任?”苞曰:“我自幼习学武艺,箭无虚发。”先主曰:“朕正要观贤侄武艺,以定优劣。”苞令军士于百步之外,立一面旗,旗上画一红心。旗上画红心,是权时从吉。苞拈弓取箭,连射三箭,皆中红心。写张苞。众皆称善。关兴挽弓在手曰:“射中红心,何足为奇?”正言间,忽值头上一行雁过。兴指曰:“吾射这飞雁第三只。”一箭射去,那只雁应弦而落。写关兴。○雁行可比兄弟,不独失却第三,先失却第二矣。文武官僚齐声喝采。又写众人。苞大怒,飞身上马,手挺父所使丈八点钢矛,大叫曰:“你敢与我比试武艺否?”兴亦上马,绰家传大砍刀纵马而出曰:“偏你能使矛!吾岂不能使刀!”曹操铜雀台前,是一红一绿相争,此处却是两白相争,又自不同。二将方欲交锋,先主喝曰:“二子休得无礼!”兴、苞二人慌忙下马,各弃兵器,拜伏请罪。作者欲写二小将英雄,故借争印稍加点染,今既显过本事,便当如此收科。先主曰:“朕自涿郡与卿等之父结异姓之交,亲如骨肉;今汝二人亦是昆仲之分,正当同心协力,共报父仇;奈何自相争竞,失其大义!父丧未远而犹如此,况日后乎?”近日之丧中计利,兄弟相争者,当愧死矣。二人再拜伏罪。先主问曰:“卿二人谁年长?”苞曰:“臣长关兴一岁。”先主即命兴拜苞为兄。二人就帐前折箭为誓,永相救护。桃园之后,又是一番小结义。先主下诏,使吴班为先锋,令张苞、关兴护驾。水陆并进,船骑双行,浩浩荡荡,杀奔吴国来。以上按下先主,以下再叙东吴。
却说范疆、张达将张飞首级,投献吴侯,细告前事。孙权听罢,收了二人。乃谓百官曰:“今刘玄德即了帝位,统精兵七十余万,御驾亲征,其势甚大,如之奈何?”百官尽皆失色,面面相觑。南人无用,为之一笑。诸葛瑾出曰:“某食君侯禄久矣,无可报效,愿舍残生,去见蜀主,以利害说之,使两国相和,共讨曹丕之罪。”诸葛瑾所见,到底与鲁肃相似。权大喜,即遣诸葛瑾为使,来说先主罢兵。正是:
两国相争通使命,一言解难赖行人。
未知诸葛瑾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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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0
第八十二回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
魏王受九锡,吴侯亦受九锡。君子于魏之受,讥曹操之不臣;于吴之受,笑孙权之不君。何也?宁为鸡口,无为牛后,韩侯之所以自奋也。江东之地,岂其小于韩邦哉?且降魏而有益于吴,则亦已耳;无益于吴而徒受屈膝之耻,可足叹矣!
操之九锡,操自加之者也;权之九锡,非孙权自加之,而待魏加之者也。自加之与待人加,则有间矣。操之九锡,天子所不敢不与者也;权之九锡,魏欲加之而权所不敢不受者也。人所不敢不与,与己所不敢不受,则又有间矣。且受汉之九锡则足荣,受魏之九锡则足耻。为篡汉而受汉之九锡则为强,为降魏而受魏之九锡则为弱。吾甚为孙权惜之。
孙权前后如二人。前之拔剑砍案,何其壮也;后之俯首称臣,何其惫也。所以然者,失在争荆州而开隙于刘耳。其始也结刘为援,则以周郎五万人,足以西向而遏曹操百万之师。其既也与刘为仇,则以江东八十一州,乃至北面而受曹丕孺子之命。君子于此,叹与国之不可绝,而辅车相依之势为不可离云。
赵咨之对曹丕,有二语为最妙:其以“获于禁而不害为仁”,所以暴彼之短;其以“屈于陛下为略”,所以抑彼之骄。夫七军覆,庞德死,非魏之见辱于关公者乎?使非东吴,则于禁不得生还矣。是言蜀之凌魏,而吴之大有造于魏也。至于稽首称臣,不曰是诚服,不曰是有礼,不曰是识时务,而乃曰略者,明言降魏非其本心,不过一时权宜之计,而吴终不为魏下也。词令之妙至于如此,真不愧行人之选哉!
为国者之学,不比书生寻章摘句,旨哉斯言乎!石勒未尝识字,闻郦生劝立六国后,以为此法当失;及闻张良止之,乃曰赖有此耳。是其能读《汉书》者也。宋理宗好探究理学,而史弥远以小人见用,真德秀、魏了翁以君子见斥,则虽终日读性理,却是不曾读得。
孙策不疑太史慈,孙权不疑诸葛瑾,其事同乎?曰:不同。策当兵势方盛之时,其信慈为易;权当国势可忧之日,其信瑾为难也。庞德不以兄之在蜀而背魏,诸葛瑾不以弟之在蜀而背吴,其事同乎?曰:不同。德事马超而不终,则德之义为非义;瑾事孙权而无贰,则瑾之忠乃真忠也。且瑾在昔日,以瑾之不往,信亮之不留;权在今日,即以其信亮之不留者,信瑾之不往。君臣之相信,殆于兄弟之相信决之耳。
还我汝阳,归我叛人,此鲁之所以与齐盟也。而还荆州不许,还降将不许,则先主之于吴,毋乃已甚乎?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此秦之所以归晋侯也。而送还孙夫人亦不许,则先主之于吴,又毋乃太甚乎?然使仇自此而遂解,兵自此而遂回,则不成其为刘玄德矣。今人称结义必称桃园,玄德之为玄德,索性做兄弟朋友中立极之一人,可以愧后世之朋友寒盟、兄弟解体者。
却说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军至夔关,驾屯白帝城。白帝城三字先于此处一逗。前队军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吴使诸葛瑾至。”先主传旨,教休放入。黄权奏曰:“瑾弟在蜀为相,必有事而来。陛下何故绝之?当召入,看他言语。可从则从;如不可,则就借彼口说与孙权,令知问罪有名也。”先主从之,召瑾入城。瑾拜伏于地。不似前番待鲁肃之礼。先主问曰:“子瑜远来,有何事故?”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钺,特来奏荆州之事。先将孔明说起,要他看军师之面纳其所言。前者,关公在荆州时,吴侯数次求亲,关公不允。此二句隐然责备关公,反推在关公身上。后关公取襄阳,曹操屡次致书吴侯,使袭荆州,又推在曹操身上。吴侯本不肯许。因吕蒙与关公不睦,故擅自兴兵,误成大事。今吴侯悔之不及,此乃吕蒙之罪,非吴侯之过也。又推在吕蒙身上。今吕蒙已死,冤仇已息。孙夫人一向思归,关公死矣,曹操死矣,吕蒙死矣,俱在三个死人身上。却请出一个活夫人来,又要他看夫人之面纳其所言。今吴侯令臣为使,愿送归夫人,缚还降将,并将荆州仍旧交还,又恐一夫人不足以动之,又说还荆州,还降将以陪之。降将本是汉将,曰“还”是矣。若荆州向以为东吴所当有,而借与玄德者也,今亦曰“还”,则荆州亦本是汉地,不曾借矣。永结盟好,共灭曹丕,以正篡逆之罪。”末句归重伐魏。前是动之以情,此则动之以义。先主怒曰:“汝东吴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来说乎?”瑾曰:“臣请以轻重大小之事,与陛下论之。陛下乃汉朝皇叔,今汉帝已被曹丕篡夺,不思剿除;却为异姓之亲,而屈万乘之尊: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先论义之大小。中原乃海内之地,两都皆大汉创业之方,陛下不取而但争荆州:是弃重而取轻也。次论利之轻重。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兴汉室,恢复山河;今陛下置魏不问,反欲伐吴,窃为陛下不取。”前还在两家情分上说,此又单就先主身上说。前所言是私,后所言是公。先主大怒曰:“杀吾弟之仇,不共戴天!欲朕罢兵,除死方休。早为后文谶兆。不看丞相之面,先斩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说与孙权,洗颈就戮!”诸葛瑾见先主不听,只得自回江南。
却说张昭见孙权曰:“诸葛子瑜知蜀兵势大,故假以请和为辞,欲背吴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有此一段议论,愈见孙权知人之明。权曰:“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负子瑜,子瑜亦不负孤。昔子瑜在柴桑时,孔明来吴,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补四十四回中所未及。其言足贯神明,今日岂肯降蜀乎?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得间也。”朋友不相信,而君臣之相信如此,为朋友者,可以愧矣。正言间,忽报诸葛瑾回。权曰:“孤言若何?”张昭满面羞惭而退。真正可羞。瑾见孙权,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权大惊曰:“若如此,则江南危矣!”阶下一人进曰:“某有一计,可解此危。”视之,乃中大夫赵咨也。权曰:“德度有何良策?”咨曰:“主公可作一表,某愿为使,往见魏帝曹丕;陈说利害,使袭汉中,则蜀兵自危矣。”先主不肯与吴共伐曹丕,其势必至于此。权曰:“此计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东吴气象。”咨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见江南人物乎!”
权大喜,即写表称臣,恐孙权此时亦难见江南人物。令赵咨为使。星夜到了许都,先见太尉贾诩等并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贾诩出班奏曰:“东吴遣中大夫赵咨上表。”曹丕笑曰:“此欲退蜀兵故也。”有急来求,早已猜着。即令召入。咨拜伏于丹墀。丕览表毕,遂问咨曰:“吴侯乃何如主也?”咨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自夸其君。丕笑曰:“卿褒奖毋乃太甚?”咨曰:“臣非过誉也。吴侯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带言鲁肃、吕蒙。自夸其君,又自夸其臣。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是以己之长,形彼之短。为人所获,难乎为臣;臣为人获,难乎为君。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略者,权谋之谓也。即将现前事解“略”字,甚妙。以此论之,岂不为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乎?”丕又问曰:“吴主颇知学乎?”咨曰:“吴主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少有余闲,博览书传,历观史籍,采其大旨,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帝王之学,与书生不同。若寻章摘句,即霸王亦不为也。丕曰:“朕欲伐吴可乎?”咨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御备之策。”不失东吴气象。丕曰:“吴畏魏乎?”咨曰:“带甲百万,江汉为池,何畏之有?”不失东吴气象。丕曰:“东吴如大夫者几人?”咨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前表鲁肃、吕蒙是借君夸臣,此却单就臣说。丕叹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当之矣。”于是即降诏命太常卿邢贞赍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与前曹操加九锡,相反而相对。赵咨谢恩出城。大夫刘晔谏曰:“今孙权惧蜀兵之势,故来请降。以臣愚见,蜀吴交兵,乃天亡之也。今若遣上将提数万之兵,渡江袭之,蜀攻其外,魏攻其内,吴国之亡,不出旬日。吴亡则蜀孤矣。陛下何不早图之?”刘晔劝攻吴,非所以助蜀,正所以图蜀,可见二国之不宜相恶也。丕曰:“孙权既以礼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纳之为是。”刘晔又曰:“孙权虽有雄才,乃残汉骠骑将军南昌侯之职。官轻则势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则去陛下一阶矣。今陛下信其诈降,崇其位号以封殖之,是与虎添翼也。”此则书生之见耳。魏即不封吴,吴岂不能自王哉?魏之帝可僭,吴之王何不可僭?丕曰:“不然。朕不助吴,亦不助蜀。待看吴、蜀交兵,若灭一国,止存一国,那时除之,有何难哉?刘晔是踏沉船,曹丕是看冷铺。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命太常卿邢贞同赵咨捧报册锡,径至东吴。
却说孙权聚集百官,商议御蜀兵之策。忽报:“魏帝封主公为王,礼当远接。”顾雍谏曰:“主公宜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之位,不当受魏帝封爵。”盖以自称则虽伯犹荣,受封则虽王亦辱耳。权曰:“当日沛公受项羽之封,盖因时也;何故却之?”亦解嘲语。遂率百官出城迎接。孙权出丑。邢贞自恃上国天使,入门不下车。张昭大怒,厉声曰:“礼无不敬,法无不肃,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无方寸之刃耶?”与秦宓之叱简雍仿佛相似。○子布此时颇有胆气。邢贞慌忙下车,与孙权相见,赵咨足以服魏君,张昭足以服魏臣。并车入城。忽车后一人放声哭曰:“吾等不能奋身舍命,为主并魏吞蜀,乃令主公受人封爵,不亦辱乎!”众视之,乃徐盛也。赵咨之后有张昭,不谓张昭之后又有徐盛。邢贞闻之,叹曰:“江东将相如此,终非久在人下者也!”
却说孙权受了封爵,众文武官僚拜贺已毕,命收拾美玉明珠等物,遣人赍进谢恩。孙权丑极。早有细作报说:“蜀主引本国大兵,及蛮王沙摩柯番兵数万,又有洞溪汉将杜路、刘宁二枝兵,水陆并进,声势震天。水路军已出巫口,旱路军已到秭归。”时孙权虽登王位,奈魏主不肯接应,王位、九锡岂足以弹压蜀兵乎?一笑。乃问文武曰:“蜀兵势大,当复如何?”众皆默然。权叹曰:“周郎之后有鲁肃,鲁肃之后有吕蒙,今吕蒙已亡,无人与孤分忧也。”此是激将之言。言未毕,忽班部中一少年将奋然而出,伏地奏曰:“臣虽年幼,颇习兵书。愿乞数万之兵,以破蜀兵。”权视之,乃孙桓也。桓字叔武,其父名河,本姓俞氏,与刘封本姓寇正复相似。孙策爱之,赐姓孙,因此亦系吴王宗族。河生四子,桓居其长,弓马熟娴,常从吴王征讨,累立奇功,官授武卫都尉;时年二十五岁。百忙中补叙孙桓来历。权曰:“汝有何策胜之?”桓曰:“臣有大将二员:一名李异,一名谢旌,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乞数万之众,往擒刘备。”不过恃二勇夫,便不是良策。权曰:“侄虽英勇,争奈年幼;必得一人相助方可。”虎威将军朱然出曰:“臣愿与小将军同擒刘备。”权许之,遂点水陆军五万,封孙桓为左都督,朱然为右都督,与前遗周瑜、程普为左右遥相对照。即日起兵。哨马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孙桓引二万五千军马屯于宜都界口,前后分作三营,以拒蜀兵。
却说蜀将吴班领先锋之印,自出川以来,所到之处,望风而降,兵不血刃,直到宜都;探知孙桓在彼下寨,飞奏先主。时先主已到秭归,闻奏怒曰:“量此小儿,安敢与朕抗耶!”少年有可轻有不可轻。此处以少年轻孙桓则可,后文以少年轻陆逊则不可。关兴奏曰:“既孙权令此子为将,不劳陛下遣大将,臣愿往擒之。”以少年敌少年。先主曰:“朕正欲观汝壮气。”即命关兴前往。兴拜辞欲行,张苞出曰:“既关兴前去讨贼,臣愿同行。”以两少年敌一少年。先主曰:“二侄同行甚妙,但须谨慎,不可造次。”二人拜辞先主,会合先锋,一同进兵,列成阵势。孙桓听知蜀兵大至,合寨多起。两阵对圆,桓领李异、谢旌立马于门旗之下,见蜀营中,拥出二员大将,皆银盔银铠,白马白旗:上首张苞,挺丈八点钢矛,下首关兴,横着大砍刀。再就吴将眼中写出二小将声势。苞大骂曰:“孙桓竖子,死在临时,尚敢抗拒天兵乎!”桓亦骂曰:“汝父已作无头之鬼;今汝又来讨死,好生不智!”张苞大怒,挺槍直取孙桓。此处独写张苞出头,未写关兴。桓背后谢旌骤马来迎。两将战有三十余合,旌败走,苞乘胜赶来。李异见谢旌败了,慌忙拍马轮蘸金斧,接战张苞。与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写张苞连战二将,又未写关兴。吴军中裨将谭雄,见张苞英勇,李异不能胜,却放一冷箭,正射中张苞所骑之马。那马负痛奔回本阵,未到门旗边,扑地便倒,将张苞掀在地上。李异急向前轮起大斧,望张苞脑袋便砍。故作惊人之笔。忽一道红光闪处,李异头早落地。读至此,疑有神助。及阅下文,方知是人不是鬼。原来关兴见张苞马回,正待接应,忽见张苞马倒,李异赶来,兴大喝一声,劈李异于马下,此处关兴突然而出,却先见斩将,后见其人,笔法奇甚。救了张苞。乘势掩杀,孙桓大败。各自鸣金收军。
次日,孙桓又引军来。张苞、关兴齐出。关兴立马于阵前,单搦孙桓交锋。此写关兴。桓大怒,拍马轮刀,与关兴战三十余合,气力不加,大败回阵。二小将追杀入营,吴班引着张南、冯习驱兵掩杀。张苞奋勇当先,杀入吴军,正遇谢旌,被苞一矛刺死。此写张苞。吴军四散奔走。蜀将得胜收兵,只不见了关兴。忽然突出,又忽然不见,写得关兴奇妙。张苞大惊曰:“安国有失,吾不独生。”此又写张苞。言讫,绰槍上马。寻不数里,只见关兴左手提刀,右手活挟一将。此又写关兴。苞问曰:“此是何人?”兴笑答曰:“吾在乱军中,正遇仇人,故生擒来。”苞视之,乃昨日放冷箭的谭雄也。苞大喜,同回本营,斩首沥血,祭了死马。做了豪杰的马,即死也不辱了。遂写表差人赴先主处报捷。孙桓折了李异、谢旌、谭雄等许多将士,力穷势孤,不能抵敌,即差人回吴求救。蜀将张南、冯习谓吴班曰:“目今吴兵势败,正好乘虚劫寨。”班曰:“孙桓虽然折了许多将士,朱然水军现今结营江上,未曾损折。朱然一军不见厮杀,在吴班口中补叙出来。今日若去劫寨,倘水军上岸断我归路,如之奈何?”南曰:“此事至易,可教关、张二将军,各引五千军,伏于山谷中;如朱然来救,左右两军齐出夹攻,必然取胜。”南亦能军。班曰:“不如先使小卒诈作降兵,却将劫寨事告与朱然;然见火起,必来救应,却令伏兵击之,则大事济矣。”前写过兴、苞,此又写吴班三将。冯习等大喜,遂依计而行。
却说朱然听知孙桓损兵折将,正欲来救。忽伏路军引几个小卒上船投降。然问之,小卒曰:“我等是冯习帐下士卒,因赏罚不明,待来投降,就报机密。”然曰:“所报何事?”小卒曰:“今晚冯习乘虚要劫孙将军营寨,约定举火为号。”朱然听毕,即使人报知孙桓,报事人行至半途,被关兴杀了。假报了朱然,真报偏不许报孙桓。朱然一面商议,欲引兵去救应孙桓。部将崔禹曰:“小卒之言,未可深信。倘有疏虞,水陆二军尽皆休矣。将军只宜稳守水寨,某愿替将军一行。”是朱然替死鬼。然从之,遂令崔禹引一万军前去。是夜,冯习、张南、吴班分兵三路,直杀入孙桓寨中,四面火起,吴兵大乱,寻路奔走。且说崔禹正行之间,忽见火起,急催兵前进。刚纔转过山来,忽山谷中鼓声大震: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路夹攻。崔禹大惊,方欲奔走,正遇张苞,交马只一合,被苞生擒而回。关兴杀一人擒一人,张苞亦杀一人擒一人,二人功勋正是相对。○关兴擒谭雄用虚写,张苞擒崔禹用实写,又自不同。朱然听知危急,将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去了。此写吴兵水路。孙桓引败军逃走,问部将曰:“前去何处城坚粮广?”部将曰:“此去正北,彝陵城可以屯兵。”桓引败军急望彝陵而走。此写吴兵陆路。方进得城,吴班等追至,将城四面围定。关兴、张苞等解崔禹到秭归来。先主大喜,传旨将崔禹斩却,大赏三军。自此威风震动,江南诸将,无不胆寒。
却说孙桓令人求救于吴王,吴王大惊,即召文武商议曰:“今孙桓受困于彝陵,朱然大败于江中,蜀兵势大,如之奈何?”张昭奏曰:“今诸将虽多物故,然尚有十余人,何虑于刘备?可命韩当为正将,周泰为副将,潘璋为先锋,凌统为合后,甘宁为救应,起兵十万拒之。”权依所奏,即命诸将速行。此时甘宁已患痢疾,带病从征。为后文死于江边伏线。
却说先主从巫峡建平起,直接彝陵界分,七十余里,连结四十余寨;见关兴、张苞屡立大功,叹曰:“昔日从朕诸将皆老迈无用矣;复有二侄如此英雄,朕何虑孙权乎?”重少轻老,则失之黄忠;重老轻小,则失之陆逊。正言间,忽报韩当、周泰领兵来到。先主方欲遣将迎敌,近臣奏曰:“老将黄忠引五六人,投东吴去了。”先主笑曰:“黄汉升非反叛之人也;因朕失口误言老者无用,彼必不服老,故奋力去相持矣。”先主之信汉升,与权之信子瑜,前后恰好相对。即召关兴、张苞曰:“黄汉升此去,必然有失。贤侄休辞劳苦,可去相助。略有微功,便可令回,勿使有失。”二小将拜辞先主,引本部军来助黄忠。正是:
老臣素矢忠君志,年少能成报国功。
未知黄忠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0
第八十三回 战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书生拜大将
关公显圣,不一而足,前文既追吕蒙,此回又擒潘璋。或疑为演义妆点,未必其事之果然,而不知无庸疑也。即公之不没于今日,可以信其不没于当年。以为有关公,何处是关公?以为无关公,何处非关公?岂必拜像瞻图,见赤面长髯者而后谓之关公哉!“是气所磅礡,凛烈万古存。”殆无日不有一关公在天地,无日不有一关公在人心耳。
潘璋之死,妙在关公显圣;糜芳、傅士仁、马忠之死,又妙在不必关公显圣。若必待关公显圣而后获之,则不胜其显圣矣。且孙权、陆逊亦当显圣以杀之,连营七百里之失,亦当显圣以告之,而全蜀之师可不动,先主之兵可不败,鱼腹浦之八阵图可不设矣。《三国志》本以纪人事,岂尽如《西游记》仗孙行者之神通,赖南海观音之相救乎?虽然,糜芳之欲降,马忠之被刺,关公之灵实式凭,则亦谓之关可之显圣可也。不宁惟是,即孙权之缚送范疆、张达,安知非翼德之灵实使其然,则亦谓之翼德显圣可也。
观先主之伐孙权,而知其必不赦糜芳也。不以孙夫人之尚在而宽孙权,岂肯以糜夫人之既死而赦糜芳乎?又观先主之杀糜芳,而知其必不释东吴也。不以殉难而亡之糜夫人而赦其弟兄,肯以不告而归之孙夫人而恕其兄乎?凡人妻子之情,每足夺其兄弟之情;而爱兄弟之情,每不如其爱妻子之情。观于先主亦可以风矣。
书生而有大将之才,不得以书生目之。亦惟书生而有大将之才,则正以其书生而取之。先轸悦礼乐而敦诗书,晋之名将一书生也;张巡读书过目不忘,唐之名将一书生也;岳飞歌雅投壶,孟珙扫地焚香,宋之名将一书生也。每怪今人以书生相诟詈,见其人之文而无用者,辄笑之为书生气。试观陆逊之为书生,奈何轻量书生哉?
从来未有不忍辱而能负重者:韩信非为胯下之夫,则不能成兴汉之烈;张良非进圮桥之履,则不能成报韩之功。又未有不能负重而能忍辱者:子胥惟怀破楚之略,故能乞食于丹阳;范蠡惟怀沼吴之谋,故甘受屈于石室。古今大有为之人,一生力奋,只在负重二字;一生学问,只在忍辱二字。熟读一卷《老子》,便当得一卷《阴符经》。
爱老而不爱少者,不可以用才;爱少而不爱老者,亦不可以用才。孔明之用黄忠,非以其老而用之也,直以为是请缨之终军、破浪之宗悫、三表五饵之贾谊而用之也。阚泽之荐陆逊,非以其少而荐之也,直以为是皓首之子牙、白发之充国、耆英之文彦博而荐之也。总之人而才,则老亦可,少亦可;人而不才,则老亦不可,少亦不可。但当论其才与不才,不当论其少与不少云。
周郎之戢赤壁,庞统与有力焉。吕蒙之袭荆州,陆逊亦与有力焉。乃鲁肃荐统,而孙权不听;阚泽荐逊,而孙权听之。岂信鲁肃不如其信阚泽哉?亦前后之势有不同耳。一当赤壁大胜之后,故气骄而言难入;一当猇亭新败之日,故心小而谋易从也。
却说章武二年春正月,正月叙起,时序分明。武威后将军黄忠随先主伐吴,忽闻先主言老将无用,即提刀上马,引亲随五六人,径到彝陵营中。此老倔强犹昔。吴班与张南、冯习接入,问曰:“老将军此来,有何事故?”忠曰:“吾自长沙跟天子到今,多负勤劳。今虽七旬有余,尚食肉十斤,臂开二石之弓,能乘千里之马,未足为老。昨日主上言吾等老迈无用,故来此与东吴交锋,看吾斩将,老也不老!”黄忠不服老,陆逊不服少,正与后文相对。正言间,忽报吴兵前部已到,哨马临营。忠奋然而起,出帐上马。冯习等劝曰:“老将军且休轻进。”忠不听,纵马而去。吴班令冯习引兵助战。忠在吴军阵前,勒马横刀,单搦先锋潘璋交战。意在待仇人。璋引部将史迹出马。迹欺忠年老,挺槍出战;鬬不三合,被忠一刀斩于马下。潘璋大怒,挥关公使的青龙刀,为前孙权赐刀照应,为后关兴得刀伏笔。来战黄忠。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忠奋力恶战,璋料敌不过,拨马便走。忠乘势追杀,全胜而回。第一日黄忠不老。路逢关兴、张苞。兴曰:“我等奉圣旨来助老将军;既已立了功,速请回营。”忠不听。次日,潘璋又来搦战。黄忠奋然上马。兴、苞二人要助战,忠不从;吴班要助战,忠亦不从;譬之善奕棋者,有人从旁帮之,虽赢不喜。只自引五千军出迎。战不数合,璋拖刀便走。忠纵马追之,厉声大叫曰:“贼将休走!吾今为关公报仇!”第二日黄忠又不老。追至三十余里,四面喊声大震,伏兵齐出:右边周泰,左边韩当,前有潘璋,后有凌统,把黄忠困在垓心。忽然狂风大起,忠急退时,山坡上马忠引一军出,一箭射中黄忠肩窝,险些儿落马。中箭后偏不能落马,亦是他不老处。吴兵见忠中箭,一齐来攻。读者至此为黄忠着急。忽后面喊声大起,两路军杀来,吴兵溃散,救出黄忠,乃关兴、张苞也。来得突兀,写得声势。二小将保送黄忠,径到御前营中。忠年老血衰,箭疮痛裂,病甚沉重。先主御驾自来看视,抚其背曰:“令老将军中伤,朕之过也!”忠曰:“臣乃一武夫耳,幸遇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五,寿亦足矣。望陛下善保龙体,以图中原!”不以江东为重,而以中原为重,与赵云一样见识。言讫,不省人事。是夜殒于御营。后人有诗叹曰:
老将说黄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锁甲,双挽铁胎弓。胆气惊河北,威名镇蜀中。临亡头似雪,犹自显英雄。
先主见黄忠气绝,哀伤不已,敕具棺椁,葬于成都。先主叹曰:“五虎大将,已亡三人。朕尚不能复仇,深可痛哉!”又因黄忠并念关、张,毕竟黄忠是客,关、张是主。乃引御林军直至猇亭,大会诸将,分军八路,水陆俱进。水路令黄权领兵,先主自率大军于旱路进发:时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自正月序至二月,时序分开,正为下文夏月烧营伏笔。
韩当、周泰听知先主御驾来征,引兵出迎。孙权屡次自临阵前,独至此时不敢出面,可谓怯矣。两阵对圆,韩当、周泰出马。只见蜀营门旗开处,先主自出,黄罗销金伞盖,左右白旌黄钺,金银旌节,前后围绕。自为帝之后,须此一番渲染,与受魏九锡者不同。当大叫曰:“陛下今为蜀主,何自轻出?倘有疎虞,悔之何及!”先主遥指骂曰:“汝等吴狗,伤朕手足,誓不与立于天地之间!”当回顾众将曰:“谁敢冲突蜀兵?”部将夏恂,挺槍出马。先主背后张苞挺丈八矛纵马而出,大喝一声,直取夏恂。恂见苞声若巨雷,心中惊惧;恰待要走,周泰弟周平见恂抵敌不住,挥刀纵马而来。关兴见了,跃马提刀来迎。张苞大喝一声,一矛刺中夏恂,倒撞下马。周平大惊,措手不及,被关兴一刀斩了。此处双写二将。二小将便取韩当、周泰。韩、周二人,慌退入阵。先主视之,叹曰:“虎父无犬子也!”先主处处念着兄弟,又与关公虎子、犬女语遥遥相对。用御鞭一指,蜀兵一齐掩杀过去。吴兵大败,那八路兵,势如泉涌,杀的那吴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却说甘宁正在船中养病,听知蜀兵大至,火急上马,正遇一彪蛮兵,人皆被发跣足,皆使弓弩长槍,搪牌刀斧;为首乃是番王沙摩柯,生得面如噀血,碧眼突出,使一个铁蒺藜骨朵,腰带两张弓,威风抖擞。写得番王可畏,早为南蛮孟获伏笔。甘宁见其势大,不敢交锋,拨马而走;被沙摩柯一箭射中头颅。宁带箭而走。甘宁病中中箭,犹能带箭而走。黄忠虽老不老,甘宁虽病不病,两人虽死不死矣。到于富池口,坐于大树之下而死。树上群鸦数百,围绕其尸。吴王闻之,哀痛不已,具礼厚葬,立庙祭祀。至今富池口有甘兴霸庙,往来客商祭祀,有神鸦送客一程。后人有诗叹曰:
吴郡甘兴霸,长江锦幔舟。酬君重知已,报友化仇仇。劫寨将轻骑,驱兵饮巨瓯。神鸦能显圣,香火永千秋。
却说先主乘势追杀,遂得猇亭。吴兵四散逃走。先主收兵,只不见关兴。第二次又不见关兴,写得出没不测。先主慌令张苞等四面跟寻。原来关兴杀入吴阵,正遇仇人潘璋,骤马追之。璋大惊,奔入山谷内,不知所往。兴寻思只在山里,往来寻觅不见。看看天晚,迷踪失路。幸得星月有光,正与二月中旬相应,用笔闲警。追至山僻之间,时已二更,到一庄上,下马叩门。一老者出问何人。兴曰:“吾是战将,迷路到此,求一饭充饥。”老人引入,兴见堂内点着明烛,中堂绘画关公神像。当年便已如此,何况今日?兴大哭而拜。老人问曰:“将军何故哭拜?”兴曰:“此吾父也。”老人闻言,即便下拜。兴曰:“何故供养吾父?”老人答曰:“此间皆是尊神地方。在生之日,家家侍奉,何况今日为神乎?近来造生祠者,生则祠之,没则已焉,与关公大不相同。老夫只望蜀兵早早报仇。今将军到此,百姓有福矣。”遂置酒食待之,卸鞍喂马。三更已后,忽门外又一人击户。老人出而问之,乃吴将潘璋亦来投宿。狭路相逢,天道之巧,往往如此,可不畏哉!恰入草堂,关兴见了,按剑大喝曰:“反贼休走!”璋回身便出。忽门外一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飘三缕美髯,绿袍金铠,按剑而入。潘璋门外所见,与老人堂中所供,有两关公乎?曰是一,不是二。璋见是关公显圣,大叫一声,神魂惊散;欲待转身,早被关兴手起剑落,斩于地上,取心沥血,就关公神像前祭祀。非关兴杀之,而关公杀之也。兴得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大刀亦“大刀环”矣。却将潘璋首级擐于马项之下,辞了老人,就骑了潘璋的马,望本营而来。老人自将潘璋之尸,拖出烧化。细甚。
且说关兴行无数里,忽听得人言马嘶,一彪军来到;为首一将,乃潘璋部将马忠也。又恰好遇着仇人。忠见兴杀了主将潘璋,将首级擐于马项之下,青龙刀又被兴得了,勃然大怒,纵马来取关兴。兴见马忠是害父仇人,气冲牛斗,举青龙刀,望忠便砍。忠部下三百军,并力上前,一声喊起,将关兴围在垓心。兴力孤势危。读者至此,又必谓关公此时显圣杀马忠矣。忽见西北上一彪军杀来,乃是张苞。马忠见救兵到来,慌忙引军自退。关兴、张苞一处赶来。赶不数里,前面糜芳、傅士仁引兵来寻马忠。两军相合,混战一处。苞、兴二人兵少,慌忙撤退。此时马忠即死,糜芳、傅士仁一并就擒,岂不甚快。然事如此,便不曲;文如此,便不奇。回至猇亭,来见先主,献上首级,具言此事。先主惊异,赏犒三军。
却说马忠回见韩当、周泰,收聚败军,各分头守把。军士中伤者,不计其数。马忠引傅士仁、糜芳于江渚屯扎。当夜三更,军士皆哭声不止。既写老人,又写众军,想见关公旧德不泯。糜芳暗听之。有一伙军言曰:“我等皆是荆州之兵,被吕蒙诡计送了主公性命,今刘皇叔御驾亲征,东吴早晚休矣。所恨者,糜芳、傅士仁也。我等何不杀此二贼,去蜀营投降,功劳不小。”又一伙军言曰:“不要性急,等个空儿便就下手。”听得历历分明,声声仔细,与蒋干听周瑜,先主听徐庶,更是不同。糜芳听毕大惊,遂与傅士仁商议曰:“军心变动,我二人性命难保。今蜀主所恨者马忠耳,何不杀了他,将首级去献蜀主?此时不消关公显圣,却假手于糜芳,乃见天道之巧。告称:我等不得已而降吴,今知御驾前来,特地诣营请罪。”仁曰:“不可。去必有祸。”芳曰:“蜀主宽仁厚德,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彼但念我国戚之情,必不肯加害。”有此数语,愈见不文先主之笃于兄弟也。二人计较已定,先备了马。三更时分,入帐刺杀马忠,将首级割了,二人带数十骑,径投猇亭而来。糜、傅之杀马忠,与范、张之刺张飞,相类而相反。伏路军人先引见张南、冯习,具说其事。次日,到御营中来见先主,献上马忠首级,哭告于前曰:“臣等实无反心;被吕蒙诡计称言关公已亡,赚开城门,臣等不得已而降。今闻圣驾前来,特杀此贼以雪陛下之恨。伏乞陛下恕臣等之罪。”糜芳之重投先主,与刘封之不降曹操,又相类而相反。先主大怒曰:“朕自离成都许多时,你两个如何不来请罪?今日势危,故来巧言,欲全性命!朕若饶你,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关公乎?”更不思九泉之下有糜夫人。言讫,令关兴在御营中设关公灵位。先主亲捧马忠首级,诣前祭祀。一个死三牲。又令关兴将糜芳、傅士仁剥去衣服,跪于灵前,亲自用刀剐之,以祭关公。两个活三牲。忽张苞上帐哭拜于前曰:“二伯父仇人皆已诛戮;臣父冤仇何日可报?”先主曰:“贤侄勿忧。朕当削平江南,杀尽吴狗,务擒二贼,与汝亲自醢之,以祭汝父。”范疆、张达在吴,而先主伐吴,不独为关公报仇,亦为翼德报仇耳。苞泣谢而退。此时先主威声大震,江南之人尽皆胆裂,日夜号哭。韩当、周泰大惊,急奏吴王,具言糜芳、傅士仁杀了马忠,去归蜀帝,亦被蜀帝杀了。孙权心怯,遂聚文武商议。步骘奏曰:“蜀主所恨者,乃吕蒙、潘璋、马忠、糜芳、傅士仁也。今此数人皆亡,独有范疆、张达二人见在东吴。何不擒此二人,并张飞首级,遣使送还,步骘为此语,却是翼德有灵。交与荆州,送归夫人,上表求和,再会前情,共图灭魏,则蜀兵自退矣。”诸葛瑾已曾与先主言之矣。权从其言,遂具沉香木匣,盛贮飞首,绑缚范疆、张达,囚于槛车之内,马忠是送死的,范、张是送活的,一是私送,一是公送。令程秉为使,赍国书望猇亭而来。
却说先主欲发兵前进。忽近臣奏曰:“东吴遣使送张车骑之首,并囚范疆、张达二贼至。”先主两手加额曰:“此天之所赐,亦由三弟之灵也!”即令张苞设飞灵位。先主见张飞首级在匣中面不改色,与曹操在木匣中见关公正是相对。放声大哭。张苞自仗利刀,将范疆、张达万剐凌迟,祭父之灵。亦是一副活三牲。祭毕,先主怒气不息,定要灭吴。马良奏曰:“仇人尽戳,其恨可雪矣。吴大夫程秉到此,欲还荆州,送回夫人,永结盟好,共图灭魏,伏候圣旨。”先主怒曰:“朕切齿仇人乃孙权也。今若与之连和,是负二弟当日之盟矣。今先灭吴,次灭魏。”不肯得风便转,却是不识时务。便欲斩来使,以绝吴情。多官苦告方免。程秉抱头鼠窜,回奏吴主曰:“蜀不从讲和,誓欲先灭东吴,然后伐魏。众臣苦谏不听,如之奈何?”权大惊,举止失措。阚泽出班奏曰:“现有擎天之柱,如何不用耶?”只因先主不见机,就引出这个人来。权急问何人。泽曰:“昔日东吴大事,全任周郎;后鲁子敬代之;子敬亡后,决于吕子明;今子明虽丧,见有陆伯言在荆州。此人名虽儒生,实有雄才大略。儒生诚不可小视。以臣论之,不在周郎之下。以今论之,当在周郎之上。前破关公,其谋皆出于伯言。补照七十五回中事。主上若能用之,破蜀必矣。如或有失,臣愿与同罪。”权曰:“非德润之言,孤几误大事。”张昭曰:“陆逊乃一书生耳,非刘备敌手;恐不可用。”张昭不知诸葛瑾,安能知陆逊?顾雍亦曰:“陆逊年幼望轻,恐诸公不服。若不服,则生祸乱,必误大事。”昭以书生轻之,雍又以年幼轻之。步骘亦曰:“逊才堪治郡耳;若托以大事,非其宜也。”雍嫌其望轻,骘又嫌其才短,人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阚泽大呼曰:“若不用陆伯言,则东吴休矣!臣愿以全家保之!”前止以一身保,此又以全家保,如此荐人,荐得着人。权曰:“孤亦素知陆伯言乃奇才也。孤意已决,卿等勿言。”前不听鲁肃而用庞统,今独听阚泽而用陆逊,可谓昔非今是。于是命召陆逊。
逊本名陆议,后改名逊,字伯言,乃吴郡吴人也;汉城门校尉陆纡之孙,九江都尉陆骏之子;身长八尺,面如美玉;官领镇西将军。百忙中补叙陆逊生平。当下奉召而至,参拜毕,权曰:“今蜀兵临境,孤特命卿总督军马,以破刘备。”逊曰:“江东文武,皆大王故旧之臣;臣年幼无才,安能制之?”陆逊故意作难,便有邀求筑坛赐剑之意。权曰:“阚德润以全家保卿,孤亦素知卿才。今拜卿为大都督,卿勿推辞。”逊曰:“倘文武不服,何如?”权取所佩剑与之曰:“如有不听号令者,先斩后奏。”与前赐剑周瑜相似。逊曰:“荷蒙重托,敢不拜命;但乞大王于来日会聚众官,然后赐臣。”意在压服众人,故要众人面前受之。阚泽曰:“古之命将,必筑台会众,赐白旄黄钺、印绶兵符,然后威行令肃。今大王宜遵此礼,择日筑台,拜伯言为大都督,假节钺,则众人自无不服矣。”如萧何荐韩信故事。权从之,命人连夜筑坛完备,大会百官,请陆逊登坛,拜为大都督、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候,赐以宝剑印绶,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荆楚诸路军马。吴王嘱之曰:“阃以内孤主之;阃以外将军制之。”比周郎为都督时倍觉冠冕。逊领命下坛,令徐盛、丁奉为护卫,即日出师;一面调诸路军马,水陆并进。文书到猇亭,韩当、周泰大惊曰:“主上如何以一书生总兵耶?”韩当、周泰乃孙坚旧将,周瑜尚是后辈,况陆逊乎;以今之世俗论之,当写眷晚生名帖者,安得不惊。比及逊至,众皆不服。韩信拜大将而一军皆惊,今众人之轻陆逊仿佛似之。逊升帐议事,众人勉强参贺。逊曰:“主上命吾为大将,督军破蜀。军有常法,公等各宜遵守。违者王法无亲,勿致后悔。”众皆默然。周泰曰:“目今安东将军孙桓,乃主上之侄,现困于彝陵城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请都督早施良策,救出孙桓,以安主上之心。”逊曰:“吾素知孙安东深得军心,必能坚守,又在陆逊口中带表孙桓。不必救之。待吾破蜀后,彼自出矣。”早已算定。众皆暗笑而退。韩当谓周泰曰:“今此孺子为将,东吴休矣!公见彼所行乎?”泰曰:“吾聊以言试之,早无一计,安能破蜀也?”前不服周郎只是程普一人,今不服陆逊却是韩、周二人。
次日,陆逊传下号令,教诸将各处关防,牢守隘口,不许轻敌。众皆笑其懦,不肯坚守。次日,陆逊升帐唤诸将曰:“吾钦承王命,总督诸军,昨已三令五申,令汝等各处坚守;俱不遵吾令,何也?”此时陆逊为将,亦大难事。韩当曰:“吾自从孙将军平定江南,经数百战;其余诸将,或从讨逆将军,或从当今大王,皆披坚执锐,出生入死之士。今主上命公为大都督,令退蜀兵,宜早定计,调拨军马,分头征进,以图大事;乃只令坚守勿战,岂欲待天自杀贼耶?吾非贪生怕死之人,奈何使吾等堕其锐气?”韩当以言触陆逊,与黄盖以言触周郎,一假一真,前后相映。于是帐下诸将,皆应声而言曰:“韩将军之言是也。吾等情愿决一死战!”陆逊听毕,掣剑在手,厉声曰:“仆虽一介书生,今蒙主上托以重任者,以吾有尺寸可取,能忍辱负重故也。“忍辱负重”四字,后来成大事人无不出此。汝等只各守隘口,牢把险要,不许妄动,如违令者皆斩!”此所谓“始如处女,敌人闭户”者也。众皆愤愤而退。
却说先主自猇亭布列军马,直至川口,接连七百里,前后四十营寨,昼则旌旗蔽日,夜则火光耀天。与曹操赤壁一样声势。○此处“火光”二字,与后文火光相映像。忽细作报说:“东吴用陆逊为大都督,总制军马。逊令诸将各守险要不出。”先主问曰:“陆逊何如人也?”马良奏曰:“逊虽东吴一书生,然年幼多才,深有谋略;前袭荆州皆系此人之诡计。”又在马良口中照应七十五回中事。先主大怒曰:“竖子诡计,损朕二弟,今当擒之!”便传令进兵。马良谏曰:“陆逊之才,不亚周郎,未可轻敌。”马良与阚泽之见相同。先主曰:“朕用兵老矣,岂反不如一黄口孺子耶?”先主与张昭、周泰等之见相似。遂亲领前军,攻打诸处关津隘口。韩当见先主兵来,差人报知陆逊。逊恐韩当妄动,急飞马自来观看,正见韩当立马于山上;远望蜀兵,漫山遍野而来,军中隐隐有黄罗盖伞。韩当接着陆逊,并马而观。当指曰:“军中必有刘备,吾欲击之。”写韩当之猛。视彼驱之战而不战者,又复天渊。逊曰:“刘备举兵东下,连胜十余阵,锐气正盛;今只乘高守险,不可轻出,出则不利。但宜奖励将士,广布守御之策,以观其变。今彼驰骋于平原广野之间,正自得志;我坚守不出,彼求战不得,必移屯于山林树木间。吾当以奇计胜之。”写后文伏笔。韩当口虽应诺,心中只是不服,先主使前队搦战,辱骂百端。逊令塞耳休听,不许出迎,亲自遍历诸关隘口,抚慰将士,皆令坚守。的是忍辱负重之人。先主见吴军不出,心中焦躁。马良曰:“陆逊深有谋略。今陛下远来攻战,自春历夏;彼之不出,欲待我军之变也。愿陛下察之。”马良之智,亦不输于陆逊。先主曰:“彼有何谋?但怯敌耳。向者数败,今安敢再出?”先锋冯习奏曰:“即今天气炎热,军屯于赤火之中,谁知避赤火又遇赤火耶?日之火易耐,火之火难当。取水深为不便。”先主遂命各营皆移于山林茂盛之地,近溪傍涧,待过夏到秋,并力进兵。冯习遂奉旨,将诸寨皆移于林木阴密之处。马良奏曰:“我军若动,倘吴兵骤至,如之奈何?”不言移营之不可,而但言移营之难,犹是第二着。先主曰:“朕令吴班引万余弱兵,近吴寨平地屯住;朕亲选八千精兵,伏于山谷之中。若陆逊知朕移营,必乘势来击,却令吴班诈败,逊若追来,朕引兵突出,断其归路,小子可擒矣。”若不遇陆逊,则此计未尝不妙。文武皆贺曰:“陛下神机妙算,诸臣不及也!”马良曰:“近闻诸葛丞相在东川点看各处隘口,恐魏兵入寇。陛下何不将各营移居之地,画成图本,问于丞相?”先主曰:“朕亦颇知兵法,何必又问丞相?”良曰:“古云‘兼听则明,偏听则蔽’,望陛下察之。”先主曰:“卿可自去各营,画成四至八道图本,亲到东川去向丞相。如有不便,可急来报知。”只怕来不及了。马良领命而去。于是先主移兵于林木阴密处避暑。早有细作报知韩当、周泰。二人听得此事,大喜,来见陆逊曰:“目今蜀兵四十余营,皆移于山林密处,依溪傍涧,就水歇凉。都督可乘虚击之。”正是:
蜀主有谋能设伏,吴兵好勇定遭擒。
未知陆逊可听其言否,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0
第八十四回 陆逊营烧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阵图
前有火攻破魏之周郎,后复有火攻破蜀之陆逊。同一火也,而陆逊之事,难于周郎。周郎受命于吴师方锐之时;陆逊受命于吴师屡挫之后,一难也。周郎则有同心拒敌之刘备;陆逊则有乘间窥我之曹丕,二难也。周郎则孔明助之,庞统助之,黄盖、阚泽、甘宁又助之;陆逊则张昭疑之,顾雍、步骘疑之,韩当、周泰又疑之,三难也。故曰:陆逊之事难于周郎也。然言其易,则亦有较前而独易者。瑜之火在冬月,逊之火在夏天。冬月风逆,必待借风而后烧;夏天风顺,不必待借风而后烧,则烧之易。瑜之火在水上,逊之火在林间。水寨隔绝,必使人诈降而后可烧;旱路通达,不必使人诈降而后可烧,则烧之易。又曹操之船不自连锁,玄德之营先自连属。不自连者,必使人赚之使连而后可烧;先自连者,不必使人赚之使连而后可烧,则烧之易。有此三易,以济三难,故逊之成功与周郎等尔。
兵有挫敌人之锐者,将有大战,先有小战以挫之;将有大战而胜,先有小战而胜以挫之是也。此法周郎用焉。兵有骄敌人之志者,将有大出,先有不出以骄之;将有大出而胜,先有小出而不胜以骄之是也。此法陆逊用焉。当敌人初来之时,宜避其锐,而反挫其锐,则周郎用法之奇;当敌人屡胜之后,宜破其骄,而反益其骄,则陆逊用法之变。
关公之失,只因不听孔明“东和孙权”一语耳。先主之败,与关公岂有异哉?不但此也,诸葛瑾两次说关公,一次说玄德,亦止此一语之意也。可见子瑜之才虽不及孔明,而其识见大略相同,真不愧难兄难弟。
曹操赤壁之兵,骄兵也;先主猇亭之兵,愤兵也。骄亦败,愤亦必。况以陆逊为年少书生而心轻之,则愤而益之以骄矣。制胜之道,在小其心而平其气。善乎先师之言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小其心故能惧,平其气故能谋。
苻坚之败也,王猛已亡;先主之败也,孔明自在:似孔明之智不如王猛矣。然八公山之草木,初非谢安能使之为兵;鱼腹浦之石块,实系孔明能布之作阵:是孔明之才高于谢安矣。况在入川时,已逆知白帝城之奔,而预设阵图以待陆逊;又逆知逊之数不当绝,而特令丈人黄老做个人情。其神机妙算至于如此,诸葛公真神仙中人,岂后世智谋之士所能及哉!
吴之胜蜀,孔明知之,而曹丕亦先知之;魏之袭吴,陆逊知之,而孔明亦先知之:斯已奇矣。陆逊又2佑孔明之必知吴之胜,孔明又知陆逊之必知魏之袭,料人料事,彼此奇中至于如此,真非他书所有。
一部书中,前后两篇大文,特特相犯,而更无一笔相犯,如周郎、陆逊之两番用火是矣。然周郎止做得半篇,孔明接了后半篇,则华容道乃文之正接者也。陆逊亦只做得半篇,亦有孔明接了后半篇,则鱼腹浦乃文之反接者也。操不能设伏以待追兵,却是孔明设伏以待败兵;陆逊不能设伏以待败兵,却是孔明设伏以待追兵。曹操从江边有烟火处逃来,又向路傍有烟火处走去,以前之烟火为真,而误以后之烟火为假。陆逊向山中有杀气处堤防,不向水边有杀气处躲避,以前之杀气为实,而误以后之杀气为虚。华容道胜周郎十二队之雄师,却只是五百兵捧着一将;鱼腹浦先主七百里之劲卒,却到底十万兵不见一人。种种变幻,真天地有数文字。
却说韩当、周泰探知先主移营就凉,急来报知陆逊。逊大喜,韩当、周泰喜而欲出,陆逊喜而不出,另有喜处。遂引兵自来观看动静:只见平地一屯不满万余人,大半皆是老弱之众,大书“先锋吴班”旗号。吴班军在陆逊眼中看出。周泰曰:“吾视此等兵如儿戏耳。愿同韩将军分两路击之。如其不胜,甘当军令。”陆逊看了良久,以鞭指曰:“前面山谷中。隐隐有杀气起。此处望山中杀气,与后文望水边杀气正相映。其下必有伏兵,故于平地设此弱兵以诱我耳。诸公切不可出。”棋高一着,先被猜破。众将听了,皆以为懦。次日,吴班引兵到关前搦战,耀武扬威,辱骂不绝;多有解衣卸甲,赤身裸体,或睡或坐。与马超之诱曹仁,前后相似。徐盛、丁奉入帐禀陆逊曰:“蜀兵欺我太甚!某等愿出击之!”逊笑曰:“公等但恃血气之勇,未知孙吴妙法,此彼诱敌之计也:三日后必见其诈矣。”徐盛曰:“三日后,彼移营已定,安能击之乎?”逊曰:“吾正欲令彼移营也。”此处尚不说明缘故。诸将哂笑而退。过三日后,会诸将于关上观望,见吴班兵已退去。逊指曰:“杀气起矣。刘备必从山谷中出也。”言未毕,只见蜀兵皆全装惯束,拥先主而过。吴兵见了,尽皆胆裂。此时方信陆逊之言。逊曰:“吾之不听诸公击班者,正为此也。此时已验,众人信之。今伏兵已出,旬日之内,必破蜀矣。”此句未验,众所未信。诸将皆曰:“破蜀当在初时,今连营五六百里,相守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已固守,安能破乎?”果然信其前语,未信其后语。逊曰:“诸公不知兵法。备乃世之枭雄,更多智谋,其兵始集,法度精专;今守之久矣,不得我便,兵疲意阻,取之正在今日。”至此方纔说明。诸将方纔叹服。后人有诗赞曰:
虎帐谈兵按六韬,安排香饵钓鲸鳌。三分自是多英俊,又显江南陆逊高。
却说陆逊已定了破蜀之策,遂修笺遣使奏闻孙权,言指日可以破蜀之意。权览毕,大喜曰:“江东复有此异人,孤何忧哉!诸将皆上书言其懦,孤独不信。诸将上书,又在孙权口中补出,省笔之法。今观其言,果非懦也。”于是大起吴兵来接应。
却说先主于猇亭尽驱水军,顺流而下,沿江屯扎水寨,深入吴境。黄权谏曰:“水军沿江而下,进则易,退则难。黄权不谏移营,但谏深入,亦是第二着。臣愿为前驱。陛下宜在后阵,庶万无一失。”先主曰:“吴贼胆落,朕长驱大进,有何碍乎?”众官苦谏,先主不从。遂分兵两路:命黄权督江北之兵,以防魏寇。为黄权投魏张本。先主自督江南诸军,夹江分立营寨,以图进取。细作探知,连夜报知魏主,百忙中却放下吴、蜀两边,忽叙北魏一边,笔法又周致,又飘忽。言蜀兵伐吴,树栅连营纵横七百余里,分四十余屯,皆傍山林下寨。今黄权督兵在江北岸,每日出哨百余里,不知何意。魏主闻之,仰面笑曰:“刘备将败矣!”旁观者清。群臣请问其故。魏主曰:“刘玄德不晓兵法;岂有连营七百里而可以拒敌者乎?包原隰险阻屯兵者,此兵法之大忌也。玄德必败于东吴陆逊之手,旬日之内消息必至矣。”曹丕可谓知兵,乃郎亦不输于老子。群臣犹未信,皆请拨兵备之。魏主曰:“陆逊若胜,必尽举吴兵去取西川;吴兵远去,国中空虚,朕虚托以兵助战,令三路一齐进兵,东吴唾手可取也。”前刘晔劝取东吴,曹丕不乘其危而取之,今反欲乘其胜而取之,诡谲之甚。众皆拜服。魏主下令,使曹仁督一军出濡须,曹休督一军出洞口,曹真督一军出南郡:三路军马会合日期,暗袭东吴。朕随后自来接应。”又为后文伐吴伏线。调遣已定。
不说魏兵袭吴。且说马良至川,入见孔明,呈上图本而言曰:“今移营夹江,横占七百里,下四十余屯,皆依溪傍涧,林木茂盛之处。皇上令良将图本来与丞相观之。”孔明看讫,拍案叫苦曰:“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可斩此人!”不好说得先主,却把别人来骂。马良曰:“皆主上自为,非他人之谋。”孔明叹曰:“汉朝气数休矣!”妙在尚不说明。良问其故。孔明曰:“包原隰险阻而结营,此兵家之大忌。倘彼用火攻,何以解救?先生一向惯用火攻,此正是以己度人之法。又岂有连营七百里,而可拒敌乎?祸不远矣!陆逊拒守不出,正为此也。汝当速去见天子,改屯诸营,不可如此。”良曰:“倘今吴兵已胜,如之奈何?”孔明曰:“陆逊不敢来追,成都可保无虞。”奇绝,令人测摸不出。良曰:“逊何故不追?”孔明曰:“恐魏兵袭其后也。料事如此。主上若有失,当投白帝城避之。吾入川时,已伏下十万兵在鱼腹浦矣。”奇绝,令人一发测摸不出。○于禁入鱼詈之内,陆逊亦几葬鱼腹之中。关公得一鱼,孔明又几得一鹿。良大惊曰:“某于鱼腹浦往来数次,未尝见一卒,丞相何作此诈语?”孔明曰:“后来必见,不劳多问。”奇绝。○先主之败,孔明不于此时知之,早于入川之时知之,真是神妙不测。马良求了表章,火速投御营来。孔明自回成都,调拨军马救应。
却说陆逊见蜀兵懈怠,不复堤防,升帐聚大小将士听令曰:“吾自受命以来,未尝出战。今观蜀兵,足知动静,故欲先取江南岸一营。谁敢去取?”言未毕,韩当、周泰、凌统等应声而出曰:“某等愿往。”逊教退,皆不用,妙在不要胜,先要败,故不用此数人。独唤阶下末将淳于丹曰:“吾与汝五千军,去取江南第四营,蜀将傅彤所守。今晚就要成功。吾自提兵接应。”淳于丹引兵去了,又唤徐盛、丁奉曰:“汝等各领兵三千,屯于寨外五里,如淳于丹败回,有兵赶来,当出救之,却不可追去。”预知其败而使之,真是人所不识。二将自引军去了。
却说淳于丹于黄昏时分,领兵前进,到蜀寨时,已三更之后。丹令众军鼓噪而入。蜀营内傅彤引军杀出,挺槍直取淳于丹;丹敌不住,拨马便回。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赵融。丹夺路而走,折兵大半,正走之间,山后一彪蛮兵拦住:为首番将沙摩柯。丹死战得脱,背后三路军赶来。比及离营五里,吴兵徐盛、丁奉二人两下杀来,蜀兵退去,救了淳于丹回营。丹带箭入见陆逊请罪。逊曰:“非汝之过也。吾欲试敌人之虚实耳。蜀兵虚实逊已尽知,此句亦是托言,不过欲骄敌之心耳。破蜀之计,吾已定矣。”奇绝。徐盛、丁奉曰:“蜀兵势大,难以破之,空自损兵折将耳。”逊笑曰:“吾这条计但瞒不过诸葛亮耳。天幸此人不在,使我成大功也。”正与上文孔明之言相应。遂集大小将士听令:使朱然于水路进兵,来日午后东南风大作,六月里东南风更不消借得。用船装载茅草,依计而行;韩当引一军攻江北岸,周泰引一军攻江南岸,旱路只差二将,与水军朱然正是三路。却与周郎赤壁十二队相似。每人手执茅草一把,内藏硫黄焰硝,各带火种,各执槍刀,一齐而上,但到蜀营,顺风举火;蜀兵四十屯,只烧二十屯,每间一屯烧一屯。周郎只是连烧,陆逊用间烧,又是一样烧法。各军预带干粮,不许暂退,昼夜追袭,只擒了刘备方止。众将听了军令,各受计而去。
却说先主正在御营寻思破吴之计,忽见帐前中军旗幡无风自倒。与曹操江中折旗相似。乃问程畿曰:“此为何兆?”畿曰:“今夜莫非吴兵来劫营?”先主曰:“昨夜杀尽,安敢再来?”骄敌极矣,安得不败。畿曰:“倘是陆逊试敌,奈何?”畿亦长于料事。正言间,人报山上远远望见吴兵尽沿山望东去了。先主曰:“此是疑兵,令众休动。”命关兴、张苞各引五百骑出巡。黄昏时分,黄昏时。关兴回奏曰:“江北营中火起。”先是一路火起。先主急令关兴往江北,张苞往江南探看虚实:“倘吴兵到时,可急回报。”二将领命去了。初更时分,初更时。东南风骤起。此句写风。只见御营左屯火发。又是一路火起。方欲救时,御营右屯又火起。与前共是三路火起。风紧火急,树木皆着。此句写林木。喊声大震。两屯军马齐出,奔离御营中,御营军自相践踏,死者不知其数。后面吴兵杀到,又不知多少军马。先主急上马,奔冯习营。时习营中火光连天而起,与前共是四路火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总写火光一句,此时已不止四路矣。冯习慌上马,自变量十骑而走,正逢吴将徐盛军到,敌住厮杀。先主见了,拨马投西便走。徐盛舍了冯习,引兵追来。先主正慌,前面又一军拦住,乃是吴将丁奉,两下夹攻。先主大惊,四面无路。此处为先主一急。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重围,乃是张苞,救了先主,引御林军奔走。此时为先主一宽。正行之间,前面一军又到,乃蜀将傅彤也,合兵一处而行。背后吴兵追至。先主前到一山,名马鞍山。马鞍、鱼腹,闲闲相对。张苞、傅彤请先主上的山时,山下喊声又起。陆逊大队人马,将马鞍山围住。又为先主一急。张苞、傅彤死据山口。先主遥望,遍野火光不绝,又总写火光一句,四十营都在其中。死尸重叠,塞江而下。方写岸上,又带写江中一句,妙。
次日,吴兵又四下放火烧山,此又是第二日之火。军士乱窜。先主惊慌,忽然火光中,一将自变量骑杀上山来,视之乃关兴也。又为先主一宽。兴伏地请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陛下速奔白帝城,再收军马可也。”白帝城三字,又在关兴口中一逗。先主曰:“谁敢断后?”傅彤奏曰:“臣愿以死当之!”当日黄昏,此是第二个黄昏,已烧过一夜一日矣。关兴在前,张苞在中,留傅彤断后,保着先主杀下山来。吴兵见先主奔走,皆要争功,各引大军,遮天盖地往西追赶。先主令军士尽脱袍铠,塞道而焚,以断后军。前是吴兵敌火,此是蜀兵放。以水救火者有之矣,未闻有以火救火者也,真大奇之事。正奔走间,喊声大震,吴将朱然引一军从江岸边杀来,截住去路。陆逊第一路先遣朱然,今却于末后出现。先主叫曰:“朕死于此矣!”关兴、张苞纵马冲突,被乱箭射回,各带重伤,不能杀出。背后喊声大起,陆逊引大军,从山谷中杀来。故作吃吓之笔,以跌出下文子龙来,方见来得奇来得妙也。先主正慌急之间,此时天色已微明,此时第三日天明,已烧过一日两夜矣。只见前面喊声震天,朱然军纷纷落涧,滚滚投岩,一彪军杀入前来救驾。先主大喜,视之乃常山赵子龙也。又为先主一宽。时赵云在川中江州,闻吴、蜀交兵,遂引军出;忽见东南一带,火光冲天,云心惊,远远探视,不想先主被困,云奋勇冲杀而来。前先主初出兵时,便令子龙为应,后却于此处照出。陆逊闻是赵云,急令军退。云正杀之间,忽遇朱然,便与交锋,不一合,一槍刺朱然于马下,杀散吴兵,救出先主,望白帝城而走。以前在火光中几为赤帝,今始是白帝。先主曰:“朕虽得脱,诸将士将奈何?”云曰:“敌军在后,不可久迟。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臣再引兵去救应诸将。”为救吴班张本。此时先主仅存百余人入白帝城。后人有诗赞陆逊曰:
持矛举火破连营,玄德穷奔白帝城。一旦威名惊蜀魏,吴王宁不敬书生。
却说傅彤断后,被吴军八面围住。丁奉大叫曰:“川兵死者无数,降者极多,汝主刘备已被擒获,今汝力穷势孤,何不早降!”傅彤叱曰:“吾乃汉将,安肯降吴狗乎!”骂吴为狗,此时却是众狗攒槍矣。挺槍纵马,率蜀军奋力死战,不下百余合,往来冲突,不能得脱。彤长叹曰:“吾今休矣!”言讫,口中吐血,死于吴军之中。傅彤胜黄权多矣。后人赞傅彤诗曰:
彝陵吴蜀大交兵,陆逊施谋用火焚。至死犹然骂吴狗,傅彤不愧汉将军。
蜀祭酒程畿,匹马奔至江边,招呼水军赴敌,吴兵随后追来,水军四散奔逃。畿部将叫曰:“吴兵至矣!程祭酒快走罢!”畿怒曰:“吾自从主上出军,未尝赴敌而逃!”即在程畿口中补叙生平,省笔。言未毕,吴兵骤至,四下无路,畿拔剑自刎。文臣亦有武将之风,惟书生能忍辱,亦惟书生不肯受辱。后人有诗赞曰:
慷慨蜀中程祭酒,身留一剑答君王。临危不改平生志,博得声名万古香。
时吴班、张南久围彝陵城,忽冯习到,言蜀兵败,遂引军来救先主,孙桓方纔得脱。彝陵之围自解,前已在陆逊算中。张、冯二将正行之间,前面吴兵杀来,背后孙桓从彝陵城杀出,两下夹攻。张南、冯习奋力冲突,不能得脱,死于乱军之中。后人有诗赞曰:
冯习忠无二,张南义少双。沙场甘战死,史册共流芳。
吴班杀出重围,又遇吴兵追赶,幸得赵云接着,救回白帝城去了。时有蛮王沙摩柯,匹马奔走,正逢周泰,战二十余合,被泰所杀。番将能为汉死节,死为汉之忠臣。蜀将杜路,刘宁尽皆降吴。蜀营一应粮草器仗,尺寸不存。蜀将川兵,降者无数。时孙夫人在吴闻猇亭兵败,讹传先主死于军中,遂驱车至江边,望西遥哭,投江而死。当夫人怒叱吴兵之时,何其壮也。及观其携阿斗而归,疑其志不如前。今观其哭先主而死,则其烈不减于昔矣。后人立庙江滨,号曰枭姬祠。尚论者作诗叹之曰:
先主兵归白帝城,夫人闻难独捐生。至今江畔遗碑在,犹着千秋烈女名。
却说陆逊大获全功,引得胜之兵往西追袭。前离夔关不远,逊在马上看见前面临山傍江,一阵杀气冲天而起。与初时望山中杀气,一实一虚,前后不同。遂勒马,回顾众将曰:“前面必有埋伏,三军不可轻进。”即倒退十余里,于地势空阔处,排成阵势,以御敌军。却是见鬼。即差哨马前去探视。回报并无军屯在此。逊不信,下马登高望之,杀气复起。读书至此,又疑是关公显圣。逊再令人仔细探视,哨马回报,前面并无一人一骑。逊见日将西沉,杀气越加,奇绝。心中犹豫,令心腹人再往探看。回报江边止有乱石八九十堆,并无人马。只此便是人马。逊大疑,令寻土人问之。须臾有数人到。逊问曰:“何人将乱石作堆?如何乱石堆中有杀气冲起?”土人曰:“此处地名鱼腹浦。诸葛亮入川之时,驱兵到此,取石排成阵势于沙滩之上。自此常常有气如云,从内而起。”陆逊以火为兵,不若孔明以石为兵。陆逊听罢,上马自变量十骑来看石阵,立马于山坡之上,但见四面八方,皆有门有户。逊笑曰:“此乃惑人之术耳,有何益焉!”且看仔细。遂自变量骑下山坡来,直入石阵观看。部将曰:“日暮矣,请都督早回。”逊方欲出阵,忽然狂风大作,奉答一夜东南风。一霎时,飞沙走石,遮天盖地。但见怪石嵯峨,槎丫似剑;横沙立土,重叠如山;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比七百里连营更是声势。逊大惊曰:“吾中诸葛之计也!”却不道是惑人之术。急欲回时,无路可出。正惊疑间,忽见一老人立于马前,笑曰:“将军欲出此阵乎?”奇绝。逊曰:“愿长者引出。”老人策杖徐徐而行,径出石阵,并无所碍,送至山坡之上。逊问曰:“长者何人?”老人答曰:“老夫乃诸葛孔明之岳父黄承彦也。先主三顾草庐时,曾遇黄承彦,一向不知下落,至此忽然照应出来。昔小婿入川之时,于此布下石阵,名‘八阵图’。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变化无端,可比十万精兵。应孔明所言十万兵之语。临去之时,曾分付老夫道:‘后有东吴大将迷于阵中,莫要引他出来。’妙。老夫适于山岩之上,见将军从死门而入,料想不识此阵,必为所迷。当面嘲笑。老夫平生好善,不忍将军陷没于此,故特自生门引出也。”孔明明知陆逊不该死,却留个人情与丈人做。逊曰:“公曾学此阵法否?”黄承彦曰:“变化无穷,不能学也。”逊慌忙下马,拜谢而回。关公在华容道义释曹操,此则是黄承彦在鱼腹浦义释陆逊矣。后杜工部有诗曰: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陆逊回寨,叹曰:“孔明真卧龙也!吾不能及!”于是下令班师。左右曰:“刘备兵败势穷,困守一城,正好乘势击之;今见石阵而退何也?”逊曰:“吾非惧石阵而退;吾料魏主曹丕其奸诈与父无异,今知吾追赶蜀兵,必乘虚来袭。吾若深入西川,急难退矣。”非是畏其前,却是料其后。曹丕在陆逊算中,陆逊又在孔明算中。遂令一将断后,逊率大军而回。退兵未及二日,三处人来飞报:“魏兵曹仁出濡须,曹休出洞口,曹真出南郡:三路兵马数十万,星夜至境,未知何意。”照应前文。逊笑曰:“不出吾之所料。吾已令兵拒之矣。”前文未叙其事,在陆逊口中补出,省笔之法。正是:
雄心方欲吞西蜀,胜算还须御北朝。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1
第八十五回 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
高祖斩白帝子而创业,光武起白水村而中兴,先主入白帝城而托孤,二帝始于白,一帝终于白,正合李意白字之义。自桃园至此,可谓一大结局矣。然先主之事自此终,孔明之事又将自此始也。前之取西川、定汉中,从草庐三顾中来。后之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从白帝托孤中来。故此一篇,在前幅则为煞尾,在后幅则又为引头耳。
观先主托孤之语,而知其不以伐吴为重,终以伐魏为重矣。其曰“君才十倍曹丕”,何以不曰十倍孙权乎?盖以与汉为仇者魏耳,与我为对者曹氏耳。其曰“嗣子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自取之”,犹云能讨贼则辅之,不能讨贼则取之也。重在讨贼,故不重在嗣位,此前后出师之表,所以不能已欤?
先主教太子之言,已知太子之无用也。何也?刘禅固不能为大善,亦不能为大恶者也。不能为大善,则但勉之以小善而已;不能为大恶,则但戒之以小恶而已。先主枭雄之才,其权谋通变,料非其子之所能学,故曰:汝父德薄不足效。知子莫若父,然哉!然哉!
或问先主令孔明自取之,为真话乎,为假语乎?曰:以为真,则是真;以为假,则亦假也。欲使孔明为曹丕之所为,则其义之所必不敢出,必不忍出者也。知其必不敢,必不忍,而故令之闻此言,则其辅太子之心愈不得不切矣。且使太子闻此言,则其听孔明,敬孔明之意愈不得不肃矣。陶谦之让徐州,全是真不是假;刘表之让荆州,半是假半是真。与先主之遗命,皆不可同年而语。
图事之法,与弈棋同。有同此一着,而用之于前则妙,用之于后则失者。如张耳劝陈涉立六国后,便是妙着;郦生劝高帝立六国后,便是失着。先后之势异耳。刘晔先言蜀可伐,后言蜀不可伐,一在曹操初破张鲁之时,一在魏兵留守汉中之后也。刘晔先言吴可伐,后言吴不可伐,一在先主初下江东之时,一在陆逊大破蜀兵之后也。刘晔可谓知弈矣。
伊尹三聘,孔明三顾,孔明一伊尹也。吕望钓鱼,孔明观鱼,孔明一吕望也。或谓孔明辅蜀在乃翁手中拿班,又在乃郎手中拿班,似乎妆腔太甚。不知不如此,则师相之体不尊;师相之体不尊,则这不听计不从矣。嗟乎,孔明岂得已哉!
曹丕以三路取吴,以五路取蜀,读至此必谓有一场大厮杀在后。不意三路则一战而即退,五路则不战而自解,虎头蛇尾,可发一笑。有此省力之事者,亦以省力之笔传之。三路之中,两路虚写,惟濡须之兵用实写;五路之中,四路虚写,惟邓芝之使用实写。又魏之侵吴,吴之御魏,但叙曹丕,不叙孙权;魏之侵蜀,蜀之御魏,既叙曹丕、司马懿,又叙后主、孔明。或详或略,各各不同,尤见笔法之妙。
却说章武二年夏六月,东吴陆逊大破蜀兵于猇亭彝陵之地;先主奔回白帝城,赵云引兵据守。忽马良至,见大军已败,懊悔不及,将孔明之言奏知先主。补照前文。先主叹曰:“朕早听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败。又照应八十一回中语。今有何面目复回成都见群臣乎!”遂传旨就白帝城住扎,将馆驿改为永安宫。人报冯习、张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殁于王事,先主伤感不已。又总点前文。又近臣奏称:“黄权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黄权下落,但在先主一边听得。妙。陛下可将彼家属送有司问罪。”先主曰:“黄权被吴兵隔断在江北岸,欲归无路,不得已而降魏。是朕负权,非权负朕也,何必罪其家属?”仍给禄米以养之。先主之待黄权,胜于曹丕之待于禁。
却说黄权降魏,诸将引见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于陈、韩耶?”权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诸军于江北,被陆逊绝断。臣归蜀无路,降吴不可,此正体贴先主之意。故来投陛下。败军之将,免死为幸,安敢追慕于古人耶!”丕大喜,遂拜黄权为镇南将军。权坚辞不受。不受爵,还有可取。忽近臣奏曰:“有细作人自蜀中来,说蜀主将黄权家属尽皆诛戮。”权曰:“臣与蜀主,推诚相信,知臣本心,必不肯杀臣之家小也。”权若能死,尤为相信。丕然之。后人有诗责黄权曰:
降吴不可却降曹,忠义安能事两朝?堪叹黄权惜一死,紫阳书法不轻饶。
曹丕问贾诩曰:“朕欲一统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吴乎?”诩曰:“刘备雄才,更兼诸葛亮善能治国;东吴孙权,能识虚实,陆逊现屯兵于险要,隔江泛湖,皆难卒谋。以臣观之,诸将之中皆无孙权、刘备敌手。不说主上,而说臣下,亦是不好说得曹丕耳。虽以陛下天威临之,亦未见万全之势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国之变。”贾诩可谓知己知彼。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吴,安有不胜之理?”曹丕能料蜀兵之必败,而不能料魏兵之不胜,亦只见得别人,不曾见得自己。尚书刘晔曰:“近东吴陆逊新破蜀兵七十万,上下齐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卒制,陆逊多谋,必有准备。”刘晔之见,不在贾诩之下。丕曰:“卿前劝朕伐吴,今又谏阻,何也?”照应前文。晔曰:“时有不同也。昔东吴累败于蜀,其势顿挫,故可击耳。今既获全胜,锐气百倍,未可攻也。”刘晔前后两样说法,实有两样解说,不似今人之首鼠两端,反复不定也。丕曰:“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引御林军亲往接应三路兵马。早有哨马报说东吴已有准备:令吕范引兵拒住曹休,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当住濡须以拒曹仁。东吴三路兵却借探马口中叙来,省笔之法。刘晔曰:“既有准备,去恐无益。”丕不从,引兵而去。
却说吴将朱桓,年方二十七岁,极有胆略,孙权甚爱之。时督军于濡须,闻曹仁引大军去取羡溪,桓遂尽拨军守把羡溪去了,为后文战败曹仁张本。止留五千骑守城。忽报曹仁令大将常雕同诸葛虔、王双、引五万精兵飞奔濡须城来。众军皆有惧色。桓按剑而言曰:“胜负在将,不在兵之多寡。兵法云: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胜于客兵。此论主客之异。今曹仁千里跋涉,人马疲困;此论劳逸之异。吾与汝等共据高城,南临大江,北背山险,此论形势之异。以逸待劳,以主制客:此乃百战百胜之势。三句分顶上文。虽曹丕自来,尚不足忧,况仁等耶?”预为曹丕自来伏笔。于是传令,教众军偃旗息鼓,只作无人守把之状。桓亦能军。
且说魏将先锋常雕,领精兵来取濡须城,遥望城上并无军马。雕催军急进,离城不远,一声炮响,旌旗齐竖。朱桓横刀飞马而出,直取常雕。忽然有人,写得突兀。战不三合,被桓一刀斩常雕于马下。吴兵乘势冲杀一阵,魏兵大败,死者无数。朱桓大胜,得了无数旌旗军器战马。是东吴一胜。曹仁领兵随后到来,却被吴兵从羡溪杀出,曹仁大败而退,是东吴再胜。○此一路交锋,却用实写。回见魏主,细奏大败之事。丕大惊。正议之间,忽探马报:“曹真、夏侯尚围了南郡,被陆逊伏兵于内,诸葛瑾伏兵于外,内外夹攻,因此大败。”此一路交锋月虚写,妙。言未毕,忽探马又报:“曹休亦被吕范杀败。”此一路交锋亦用虚写,妙。丕听知三路兵败,乃喟然叹曰:“朕不听贾诩、刘晔之言,果有此败。”与先主不听孔明大同小异。时值夏天,大疫流行,马步军十死六七,遂引军回洛阳。吴、魏自此不和。吴、魏不和,此大关目处。○以上按下吴、魏,以下再叙西蜀。
却说先主在永安宫染病不起,渐渐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月,一病经年。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关、张二弟,其病愈深。两目昏花,厌见侍从之人,乃叱退左右,独卧于龙榻之上。将写梦,先写卧;将写见鬼,先写厌见人。忽然阴风骤起,将灯吹摇,灭而复明。只见灯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绪不宁,教汝等且退,何故又来?”叱之不退,先主起而视之:上首乃云长,下首乃翼德也。先主大惊曰:“二弟原来尚在?”宛然梦中之语。云长曰:“臣等非人,乃鬼也。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义,皆敕命为神。哥哥与兄弟聚会不远矣。”忽曰鬼,忽曰神,忽称君臣,忽称哥弟,宛然梦中所听之语。先主扯定大哭,忽然惊觉,二弟不见。直待梦觉,方知是梦,写来如画。即唤从人问之,时正三更。直待知梦,方始知时,写来如画。先主叹曰:“朕不久于人世矣!”遂遣使往成都,请丞相诸葛亮、尚书令李严等星夜来永安宫听受遗命。孔明等与先主次子鲁王刘永、梁王刘理来永安宫见帝,留太子刘禅守成都。先主在白帝而刘禅在成都,与曹操在洛阳而曹丕在邺郡,临终之时父子皆不相见,仿佛相似。
且说孔明到永安宫,见先主病危,慌忙拜伏于龙榻之下。先主传旨,请孔明坐于龙榻之侧。自起兵伐吴以来,至此已有两年之别。抚其背曰:“朕自得丞相,幸成帝业。何期智识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以三顾始,以托孤终,三顾之礼为自己下定钱,托孤之请又为儿子下定钱。言讫泪流满面。孔明亦涕泣曰:“愿陛下善保龙体,以副下天之望。”先主以目遍视,只见马良之弟马谡在傍,先主令且退。谡退出。先主谓孔明曰:“丞相观马谡之才何如?”百忙中忽论马谡人才,极似闲话,不知后来却是要紧话。孔明曰:“此人亦当世之英才也。”先主曰:“不然。朕观此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丞相宜深察之。”早为九十六回伏线。分付毕,传旨召诸臣入殿,取纸笔写了遗诏,递与孔明而叹曰:“朕不读书,粗知大略。与孙权学问相似。圣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本待与卿等同灭曹贼,共扶汉室,临终之时,更不提起东吴,只说曹贼,则伐吴之举,亦悔之矣。不幸中道而别。烦丞相将诏付与太子禅,令勿以为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既自教之,又欲孔明教之。孔明等泣拜于地曰:“愿陛下将息龙体,臣等尽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命内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泪,一手执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郑重其语,不即说出,又作一顿。孔明曰:“有何圣谕?”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独以曹丕比较,是以伐魏为重也。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宛似刘表让荆州之语。○人疑此语乃先主所以结孔明之心,吾谓此语乃深知刘禅之无用也。孔明听毕,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言讫,叩头流血。先主又请孔明坐于榻上,唤鲁王刘永、梁王刘理近前,分付曰:“尔等皆记朕言:朕亡之后,尔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只吩咐二子,连三子俱吩咐在内。言罢,遂命二王同拜孔明。二王拜毕。孔明曰:“臣虽肝脑涂地,安能报知遇之恩也!”先主谓众官曰:“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负朕望。”此处方及众官。又嘱赵云曰:“朕与卿于患难之中相从到今,不想于此地分别。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觑吾子,勿负朕言。”一番保阿斗,一番夺阿斗,与别将不同,故又特嘱之。云泣拜曰:“臣敢不效犬马之劳!”先主又谓众官曰:“卿等众官,朕不能一一分嘱,愿皆自爱。”此句又极周至。○看他以上历历吩咐众官之言,无一语及私,与曹操不同。言毕,驾崩,寿六十三岁。时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也。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蜀主窥吴向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翠华想象空山外,玉殿虚无野寺中。前解。首句如疾雷破山,何等声势;次句如落日掩照,何等苍凉;三处写当年;四实叹今日也。山外安觅翠华,意中却有;寺中旧为玉殿,目下却无。是无是有,是有是无,二语闪烁不定。翠华玉殿,又极声势;空山野寺,又极苍凉。只一句中,上下忽变,真是异样笔墨。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后解。翠华玉殿,既不可见,所见惟古庙存焉。而昭烈故天子也,以天子而有庙,必也玄堂太室,所谓振鸾来宾,和鸾至止者也,而今乃巢水鹤耳。以天子之庙而有祭,必也八佾九献,所谓群公执爵,髦士奉璋者也,而今乃走村翁耳。祠屋近是一样水鹤杉松,祭祀同是一样村翁伏腊,非幸其君臣一体,正荡其君臣无别也。○少陵为依严武而入蜀,蜀主为伐孙权而窥吴。后人所经,前人亦经焉;后人所止,前人亦止焉。后人吊前人,后人复吊后人。不独玉殿翠华,徒劳想象;抑且空山野寺,亦属虚无。蜀主与武侯同尽,千载莫辨君臣;村翁与水鹤俱湮,一时何分人物。昔年白帝托孤,已作英雄往事;今日蜀中怀古,岂非文士空花。吾于此诗,得禅理矣。
先主驾崩,文武官僚,无不哀痛。孔明率众官奉梓宫还成都。太子刘禅出城迎接灵柩,安于正殿之内。举哀行礼毕,开读遗诏。诏曰:
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后转生杂病,殆不自济。朕闻人年五十,不称夭寿。今朕年六十有余,死复何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闻达。至嘱!至嘱!
群臣读诏已毕。孔明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立嗣君,以承汉统。”乃立太子禅即皇帝位,改元建兴。加诸葛亮为武乡侯,领益州牧。葬先主于惠陵,谥曰昭烈皇帝。昭者,光也;烈者,武也。隐然以光武比之。尊皇后吴氏为皇太后;谥甘夫人为昭烈皇后,糜夫人亦追谥为皇后。升赏群臣,大赦天下。以上按下西蜀,以下再叙魏国。
早有魏军探知此事,报入中原。近臣奏知魏主。曹丕大喜曰:“刘备已亡,朕无忧矣。何不乘其国中无主,起兵伐之?”伐吴不克;却想伐蜀,是谚所云“东边不着西边着”也。贾诩谏曰:“刘备虽亡,必托孤于诸葛亮。亮感备知遇之恩,必倾心竭力,扶持嗣主。陛下不可仓卒伐之。”与刘晔谏伐吴一般见识。正言间,忽一人从班部中奋然而出曰:“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视之,乃司马懿也。司马懿惯与蜀兵对头,却于此处早伏一笔。丕大喜,遂问计于懿。懿曰:“若只起中国之兵,急难取胜。须用五路大兵,四面夹攻,令诸葛亮首尾不能救应,然后可图。”伐吴用三路,伐蜀用五路。三路出曹丕之意,五路出司马之谋,前后相对。丕问何五路,懿曰:“可修书一封,差使往辽东鲜卑国,见国王轲比能,赂以金帛,令起辽西羌兵十万,先从旱路取西平关,此一路也。先主用沙摩柯,今司马亦欲用轲比能,正与前文照应。再修书遣使赍官诰赏赐,直入南蛮,见蛮王孟获,令起兵十万,攻打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以击西川之南,此二路也。早为后文七擒七纵张本。再遣使入吴修好,许以割地,令孙权起兵十万,攻两川峡口,径取涪城,此三路也。以上三路俱是客兵。先言西路南路,而后及东路,先其近者,而后其远者也。又可差使至降将孟达处,起上庸兵十万,西攻汉中,此四路也。此一路用蜀中降将,虽是主兵,亦属客兵,犹之以蜀攻蜀耳。然后命大将军曹真为大都督,提兵十万,由京兆径出阳平关取西川,此五路也。末一路方用自家之将,自家之兵。共大兵五十万,五路并进,诸葛亮便有吕望之才,安能当此乎?”丕大喜,随即密遣能言官四员为使前去;又命曹真为大都督,领兵十万,径取阳平关。此时张辽等一班旧将,皆封列侯、俱在冀、徐、青及合淝等处,据守关津隘口,故不复调用。百忙里又补叙别将,笔法周密。○以上按下魏国,以下再接西蜀。
却说蜀汉后主刘禅,自即位以来,旧臣多有病亡者,不能细说。闲闲总点一句。凡一应朝廷选法,钱粮、词讼等事,皆听诸葛丞相裁处。时后主未立皇后,孔明与群臣上言曰:“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女甚贤,年十七岁,可纳为正宫皇后。”后主即纳之。若论桃园结义,则两人当是兄妹。然异姓为婚,原不碍也。非若吴孟子、管狐姬之类。建兴元年秋八月,忽有边报说:“魏调五路大兵,来取西川;第一路,曹真为大都督,起兵十万,取阳平关;魏兵此为第五路,蜀却以此为第一路。第二路,乃反将孟达,起上庸兵十万,犯汉中;魏以此为第四路,蜀却以此为第二路。第三路乃东吴孙权,起精兵十万,取峡口入川;只有第三路彼此相同。第四路乃蛮王孟获,起蛮兵十万,犯益州四郡;魏以此为第二路,蜀却以此为第四路。第五路乃番王轲比能,起羌兵十万,犯西平关。魏以此为第一路,蜀却以此为第五路。○魏意以客兵为助,重在客兵。蜀报以魏兵为主,重在魏兵。故前后次序各各不同。别处叙事,或一边实写,一边虚写,此处独两边皆详叙一番,又换一样笔法。此五路军马,甚是利害。已先报知丞相,报后主用实写,报孔明用虚写。就详叙中又一虚一实。丞相不知为何,数日不出视事。”奇绝,令人猜测不出。后主听罢大惊,不但后主惊,读者至此亦惊。即差近侍赍旨,宣召孔明入朝。第一日差近待宣召。使命去了半日,回报:“丞相府下人言,丞相染病不出。”奇绝,令人猜测不出。后主转慌;不但后主慌,读者至此亦慌。次日,又命黄门侍郎董允、谏议大夫杜琼去丞相卧榻前告此大事。第二日差大臣往告。董、杜二人到丞相府前,皆不得入。奇绝,令人猜测不出。杜琼曰:“先帝托孤于丞相,今主上初登宝位,被曹丕五路兵犯境,军情至急,丞相何故推病不出?”不说真病,竟说他推病,只在不肯放入上猜出。良久,门吏传丞相令,言:“病体稍可,明早出都堂议事。”董、杜二人叹息而回。次日,多官又来丞相府前伺候。第三日多官往候。从早至晚,又不见出。奇绝,令人猜测不出。多官惶惶,只得散去。杜琼入奏后主曰:“请陛下圣驾亲往丞相府问计。”后主即引多官入宫,启奏皇太后。太后大惊曰:“丞相何故如此?有负先帝委托之意也!我当自往。”故作惊人之笔,以显下文孔明之奇。董允奏曰:“娘娘未可轻往。臣料丞相必有高明之见。董允颇有见识。且待主上先往。如果怠慢,请娘娘于太庙中召丞相问之未迟。”请入太庙问之,是重之以先帝之灵也。皆故作惊人之笔,以显下文孔明之奇。太后依奏。次日,后主车驾亲至相府。第四日御驾亲临。门吏见驾到,慌忙拜伏于地而迎。后主问曰:“丞相在何处?”门吏曰:“不知在何处。只有丞相钧旨,教挡住百官,勿得辄入。”后主乃下车步行,与先主亲造草庐相似。独进第三重门,过了第三日,又过三重门,与先主三顾草庐相似。见孔明独倚竹杖,在小池边观鱼。与草庐中高卧相似。后主在后立久,乃徐徐而言曰:“丞相安乐否?”与先主阶前立候相似。孔明回顾,见是后主,慌忙弃杖,拜伏于地曰:“臣该万死!”后主扶起问曰:“今曹丕分兵五路犯境甚急,相父缘何不肯出府视事?”孔明大笑,扶后主入内室坐定,奏曰:“五路兵至,臣安得不知,臣非观鱼,有所思也。”观鱼者,观吴也。后主曰:“如之奈何?”孔明曰:“羌王轲比能,蛮王孟获,反将孟达,魏将曹真此四路兵,臣已皆退去了也。奇绝妙绝,真是出人意表。止有孙权这一路兵,臣已有退之之计,但须一能言之人为使。因未得其人,故熟思之。陛下何必忧乎?”孔明之意,只致意在第三路。后主听罢,又惊又喜曰:“相父果有鬼神不测之机也!愿闻退兵之策。”孔明曰:“先帝以陛下付托与臣,臣安敢旦夕怠慢?成都众官,皆不晓兵法之妙,贵在使人不测,岂可泄漏于人?先言自己托病不出、不与众官议事之故。老臣先知西番国王轲比能引兵犯西平关;臣料马超积祖西川人氏,素得羌人之心,羌人以超为神威天将军,“神威天将军”名色甚奇。觉“宇宙大将军”之称,不足为怪矣。○忙中带补马超一边事,妙甚。臣已先遣一人,星夜驰檄,令马超紧守西平关,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换,以兵拒之:此一路不必忧矣。一向单写子龙、汉升等战功,马超颇觉冷落,于此处用之,功却不小。又南蛮孟获,兵犯四郡,臣亦飞檄遣魏延领一军左出右入,右出左入,为疑兵之计:蛮兵惟凭勇力,其心多疑,若见疑兵,必不敢进:此一路又不足忧矣。此处用着魏延,魏延亦不冷落。又知孟达引兵出汉中;达与李严曾结生死之交,臣回成都时,留李严守永安宫,托孤时事,却与此处补出。臣已作一书,只做李严亲笔,令人送与孟达,达必然推病不出,以慢军心,此一路又不足忧矣。此处用着李严,方知托孤时同受遗命不为无谓。又知曹真引兵犯阳平关;此地险峻,可以保守。臣已调赵云引一军守把关隘,并不出战。曹真若见我军不出,不久自退矣。此处又用子龙,却不用战而用守,又是一样用法。此四路兵俱不足忧,臣尚恐不能全保,又密调关兴、张苞二将,各引兵三万,屯于紧要之处,为各路救应。又总用兴、苞二将,布置周密。此数处调遣之事,皆不曾经由成都,故无人知觉。又说明众人不知之故。只有东吴这一路兵,未必便动。如见四路兵胜,川中危急,必来相攻;若四路不济,安肯动乎?臣料孙权想曹丕三路侵吴之怨,必不肯从其言。孔明意中却以孙权一路为第五路,似以此一路为轻。虽然如此,须用一舌辩之士,径往东吴,以利害说之。则先退东吴,其四路之兵,何足忧乎!孔明意中,又以孙权一路为第一路,却又以此一路为重。但未得说吴之人,臣故踌躇。何劳陛下圣驾来临?”后主曰:“太后亦欲来见相父。今朕闻相父之言,如梦初觉。复何忧哉!”孔明与后主共饮数杯,连日受恐,此数杯酒只算压惊。送后主出府。众官皆环立于门外,见后主面有喜色。后主别了孔明,上御车回朝。众皆疑惑不定。不知葫芦里卖甚药。孔明见众官中,一人仰天而笑,面亦有喜色。不曾吃酒亦有春色,如此人者不可不与饮酒,然惟如此人者可不与饮酒。孔明视之,乃义阳新野人,姓邓,名芝,字伯苗,现为户部尚书,汉司马邓禹之后。孔明暗令人留住邓芝。多官皆散,孔明请芝到书院中,问芝曰:“今蜀、魏、吴鼎分三国,欲讨二国,一统中兴,当先伐何国?”不用邓芝问孔明,先用孔明问邓芝以试之,妙甚。芝曰:“以愚意论之:魏虽汉贼,其势甚大,急难摇动,当徐徐缓图。今主上初登宝位,民心未安,当与东吴连合结为唇齿,一洗先帝旧怨,此乃长久之计也。正合着“东和孙权”一语。未审丞相钧意若何?”孔明大笑曰:“吾思之久矣,奈未得其人。今日方得也。”芝曰:“丞相欲其人何为?”孔明曰:“吾欲使人往结东吴。公既能明此意,必能不辱君命。使吴之任,非公不可!”妙在待他自说出来,然后教他去。芝曰:“愚才疏智浅,恐不堪当此任。”孔明曰:“吾来日奏知天子,便请伯苗一行,切勿推辞。”芝应允而退。至次日,孔明奏准后主,差邓芝往说东吴。芝拜辞望东吴而来。正是:
吴人方见干戈息,蜀使还将玉帛通。
未知邓芝此去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1
第八十六回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自曹丕以三路取吴,而吴、魏之衅生;自曹丕以五路取蜀,而吴、蜀之交复合。吴、蜀之交复合,而吴、魏之衅乃愈生矣。以前回观之,则五路之中,孔明又以孙权一路为急。盖其于四路,不过退之已耳。若孙权一路,则不但退之,又将用之。退之使不侵蜀,用之即侵魏也。吴纵不侵魏,而魏必侵吴,以致吴之侵魏;既致吴之侵,而吴必结我以侵魏。是吴以两路答三路之师,蜀亦以两路答五路之师也。然则魏之伐吴,适所以自伐;而蜀之通吴,乃其所以伐魏欤?
孔明之遣邓芝,为伐魏地也。然为伐魏地,亦正为吞吴地也。先主尝仇吴矣,先主仇之,而孔明通之,岂孔明之心异于先主哉?以为不先灭魏,则吴未可吞;而不先通吴,则魏未可灭。魏灭而蜀与吴势不两存。观邓芝“天无二日”之言,章章可见。然则孔明反先主伐吴之事,实欲终先主吞吴之志耳。
屈灵均作《天问》,柳子厚作《天对》,一问于千百载之前,一对于千百载之后。窃谓子厚未识灵均寄托之本意,恨不再起灵均以难之。若秦宓既为天对以答问,又复为天问以索对,殆以一人而兼灵均、子厚之长矣。
吴侯初以刀锯鼎镬待蜀使,而吴使至蜀,蜀岂得无答礼乎?有秦宓之舌剑,可以当刀斧手;其悬河之口,可以当油鼎之沸矣。然孔明亦尝舌战东吴之士,何以不自折之,而乃用秦宓也?曰:师相之体固宜养重,与前番入吴时,又自不同故也。
前有周郎赤壁之火,又有陆逊猇亭之火,无分毫相犯,斯亦事与文之最奇者矣。乃不意两番之后,又有徐盛南徐之火,又与前两番无分毫相犯。如赤壁、猇亭之用火甚迟,南徐之用火甚速,其不同者一。曹操、先主之兵烧之而后退,曹丕之兵至于退而后烧;前两番则以火蹑其后,后一番则以火截其前,其不同者二。周郎之兵先小胜而后大胜,陆逊之兵先小败而后大胜,而徐盛则止是一胜,其不同者三。不但此也。程普不服周郎,韩当、周泰不服陆逊,是以老成轻量少年;孙韶不服徐盛,是以少年轻量老成,此则其同而不同者也。曹操有连环之舟,先主有连营之屯,其连在敌;徐盛有连城之势,其连在我,此又其同而不同者也。孔明以草为人,用之大雾之中;徐盛以草为人,见之大雾之后。孔明以石为兵,御陆逊于既胜;徐盛以木为城,惑曹丕于初来。其仿佛处皆种种各别。如此妙事,如此妙文,使今之捏造稗官者执笔而摹之,岂能效其万一耶?
若曹丕自守邺都,吴亦以徐盛代守荆州,而令司马懿与陆逊相拒于江淮之间,其鬬智必有可观,惜未见此两人之交手也。且使攻南徐者为曹操,则龙舟之役未必如此之惫;又使助徐盛者有孔明,则曹丕之奔必无生还之路矣。读书者将前后彼此相易而观之,则其人才之分数自出。
却说东吴陆逊,自退魏兵之后,吴王拜逊为辅国将军,江陵侯,领荆州牧。自此军权皆归于逊。张昭、顾雍启奏吴王,请自改元。权从之,遂改为黄武元年。魏曰黄初,吴亦曰黄武,皆应“黄天当立”之谶。忽报魏主遣使至,权召入。使命陈说:“蜀前使人求救于魏,魏一时不明,故发兵应之,蜀安肯求救于魏,如此说谎骗孙权不信。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取川,东吴可来接应。若得蜀土,各分一半。”前既救蜀,今又取蜀,便是自相矛盾之语。权闻言不能决,乃问于张昭、顾雍等。昭曰:“陆伯言极有高见,可问之。”权即召陆逊至。逊奏曰:“曹丕坐镇中原,急不可图,今若不从必为仇矣。臣料魏与吴皆无诸葛亮之敌手,今且勉强应允,整军预备,只探听四路如何。若四路兵胜,川中危急,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则发兵以应之,先取成都,深为上策。如四路兵败,别作商议。”已在孔明算中。权从之,乃谓魏使曰:“军需未办,择日便当起程。”使者拜辞而去。权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关,见了马超,不战自退;南蛮孟获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计杀退回洞去了;上庸孟达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阳平关,赵子龙拒住各处险道,果然“一将守关,万夫莫开”,曹真屯兵于斜谷道,不能取胜而回。四路兵退却,在孙权一边听得,不向西蜀一边叙来,笔法变换,却又极省笔。孙权知了此信,乃谓文武曰:“陆伯言真神算也。孤苦妄动,又结怨于西蜀矣。”怕结怨于蜀一语,绝妙鬬笋。
忽报西蜀遣邓芝到。张昭曰:“此又是诸葛亮退兵之计,遣邓芝为说客也。”权曰:“当何以答之?”昭曰:“先于殿前立一大鼎,贮油数百斤,下用炭烧。待其油沸,可选身长面大武士一千人,各执刀在手,从宫门前直摆至殿上,却唤芝入见。休等此人开言下说词,责以郦食其说齐故事,效此例烹之,看其人如何对答。”如此恐吓,亦是下着。权从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立于左右,各执军器,召邓芝入。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宫门前,只见两行武士,威风凛凛,各持钢刀、大斧、长戟、短剑,直列至殿上。芝晓其意,并无惧色,昂然而行。以前能有喜色,故此时能无惧色。至殿前,又见鼎镬内热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视之,芝但微微而笑。近臣引至帘前,邓芝长揖不拜。妙。权令卷起珠帘,大喝曰:“何不拜!”芝昂然而答曰:“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以硬对硬。权大怒曰:“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郦生说齐乎?可速入油鼎。”芝大笑曰:“人皆言东吴多贤,谁想惧一儒生。”不但说自己不惧,反说东吴惧他,妙甚。权转怒曰:“孤何惧尔一匹夫耶?”芝曰:“既不惧邓伯苗,何愁来说汝等也?”权曰:“尔欲为诸葛亮作说客,来说孤绝魏向蜀,是否?”芝曰:“吾乃蜀中一儒生,特为吴国利害而来。不说为蜀,反说为吴,妙甚。乃设兵陈鼎,以拒一使,何其局量之不能容物耶?”又用激法。权闻言惶愧,即叱退武士,命芝上殿,赐坐而问曰:“吴、魏之利害若何?愿先生教我。”芝曰:“大王欲与蜀和,还是欲与魏和?”妙在先问他主意。权曰:“孤正欲与蜀主讲和;此句待他自说,妙甚。但恐蜀主年轻识浅,不能全始全终耳。”芝曰:“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诸葛亮亦一时之俊杰;蜀有山川之险,吴有三江之固。上二语说吴、蜀人才,此二语说吴、蜀形势。若二国连和,共为唇齿,进则可以兼吞天下,退则可以鼎足而立。此言与蜀和之利。今大王若委贽称臣于魏,魏必望大王朝觐,求太子以为内侍。如其不从,则兴兵来攻,蜀亦顺流而进取。妙在又用一句硬话。如此则江南之地,不复为大王有矣。此言与魏和之害。若大王以愚言为不然,愚将就死于大王之前,以绝说客之名也。”答还说客一句,妙甚。言讫,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此等做法,却是放刁,妙不可言。权急命止之,请入后殿,以上宾之礼相待。权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与蜀主连和,先生肯为我介绍乎?”反使孙权求他,妙不可言。芝曰:“适欲烹小臣者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者亦大王也。大王犹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于人?”反是他作难起来。妙不可言。权曰:“孤意已决,先生勿疑。”以孙权不决,故撩他此一句出来。于是吴王留住邓芝,集多官问曰:“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荆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处也?蜀有邓芝,不辱其主;吴并无一人入蜀,以达孤意。”孙权亦用激法。忽一人出班奏曰:“臣愿为使。”众视之,乃吴郡吴人,姓张,名温,字惠恕,现为中郎将。权曰:“恐卿到蜀见诸葛亮,不能达孤之情。”又激他。温曰:“孔明亦人耳,臣何畏彼哉?”孙权不注意后主而注意孔明,使者之意亦不在后主而在孔明。权大喜,重赏张温,使同邓芝入川通好。以上按下东吴,以下再叙西蜀。
却说孔明自邓芝去后,奏后主曰:“邓芝此去,其事必成。吴地多贤,定有人来答礼,陛下当礼貌之,不必用油锅武士。令彼回吴以通盟好。吴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于蜀矣。吴、魏宁靖,臣当征南,平定蛮方,便为七擒孟获张本。然后图魏。便为六出祁山张本。魏削则东吴亦不能久存,仍照顾先主伐吴之意。可以复一统之基业也。”后主然之。 忽报东吴遣张温与邓芝入川答礼。后主聚文武于丹墀,令邓芝、张温入。温自以为得志,昂然上殿,见后主施礼。后主赐锦墩坐于殿左,设御宴待之。后主但敬礼而已。说不出一句话。宴罢,百官送张温到馆舍。次日,孔明设宴相待。孔明谓张温曰:“先帝在日,与吴不睦,今已晏驾。当今主上,深慕吴王,欲捐旧忿,永结盟好,并力破魏。望大夫善言回奏。”邓芝见吴主,不曾提起先主伐吴之事,却于孔明对吴使补出。张温领诺。酒至半酣,张温喜笑自若,颇有傲慢之意。孔明此日任其傲慢,不与计较,自是相体。次日,后主将金帛赐与张温,设宴于城南邮亭之上,命众官相送。孔明殷勤劝酒。正饮酒间,忽一人乘醉而入,昂然长揖,入席就坐。此人定是孔明约来。温怪之,乃问孔明曰:“此何人也?”孔明答曰:“姓秦,名宓,字子勑,现为益州学士。”温笑曰:“名称学士,未知胸中曾学事否?”此句笑今人则可,笑秦宓则不可。宓正色而言曰:“蜀中三尺小童尚皆就学,何况于我?”温曰:“且说公何所学?”宓对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古今兴废,圣贤经传,无所不览。”此等大话,我今亦闻之矣,但未是真有如秦宓者耳。温笑曰:“公既出大言,请即以天为问:天有头乎?”问得诙谐。宓曰:“有头。”答亦诙谐。温曰:“头在何方?”宓曰:“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也。”便将西蜀高抬。温又问:“天有耳乎?”诙谐。宓答曰:“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无耳何能听?”敏妙之极。温又问:“天有足乎?”诙谐。宓曰:“有足。《诗》云:‘天步艰难。’无足何能步?”敏妙之极。温又问:“天有姓乎?”诙谐。宓曰:“岂得无姓!”妙。温曰:“何姓?”宓答曰:“姓刘。”温曰:“何以知之?”宓曰:“天子姓刘,以故知之。”天子为天之子,以子之姓,姓其父也。然则天子屡易姓,则天之姓亦屡易矣。温又问曰:“日生于东乎?”日言君象,是言君在东吴也。宓对曰:“虽生于东,而没于西。”又将西蜀抹倒东吴。此时秦宓语言清朗,答问如流,满座皆惊。张温无语。宓乃问曰:“先生东吴名士,既以天事下问,必能深明天之理。昔混沌既分,阴阳剖判;轻清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至共工氏战败,头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既轻清而上浮,何以倾其西北乎?张温之问天是诙谐,秦宓却认真问起来,教他如何对答。又未知轻清之外,还是何物?此一句又问天之外,一发难对。愿先生教我。”张温无言可对,乃避席而谢曰:“不意蜀中多出俊杰!恰闻讲论,使仆顿开茅塞。”孔明恐温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席间问难,皆戏谈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国之道,何在唇齿之戏哉?”暗约秦宓来难倒了他,却又自己收科,孔明真是妙人。温拜谢。孔明又令邓芝入吴答礼,就与张温同行。张、邓二人拜辞孔明,望东吴而来。
却说吴王见张温入蜀未还,乃聚文武商议。忽近臣奏曰:“蜀遣邓芝同张温入国答礼。”权召入。张温拜于殿前,备称后主、孔明之德,愿求永结盟好,特遣邓尚书又来答礼。权大喜,乃设宴待之。权问邓芝曰:“若吴、蜀二国同心灭魏,得天下太平,二主分治,岂不乐乎?”芝答曰:“天无二日,秦宓论天,邓芝又论天。民无二王。如灭魏之后,未识天命所归何人。但为君者各修其德;为臣者各尽其忠:则战争方息耳。”邓芝到底不弱,胜张温多矣。权大笑曰:“君之诚款,乃如是耶!”遂厚赠邓芝还蜀。自此吴、蜀通好。自此一和之后,永不相伐,又是一大关目处。以上按下吴、蜀两边,以下接叙魏国一边。
却说魏国细作人探知此事,火速报入中原。魏主曹丕听知,大怒曰:“吴、蜀连和,必有图中原之意也。不若朕先伐之。”于是大集文武,商议起兵伐吴。头醋不酸,只怕二醋不辣。此时大司马曹仁、太尉贾诩已亡。侍中辛毗出班奏曰:“中原之地,土阔民稀,而欲用兵,未见其利。今日之计,莫若养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后用之,则吴、蜀方可破也。”辛毗十年之说太远,与贾诩、刘晔之谏伐吴不同。丕怒曰:“此迂儒之论也。今吴、蜀连和,早晚必来侵境,何暇等待十年!”即传旨起兵伐吴。司马懿奏曰:“吴有长江之险,非船莫渡。陛下必御驾亲征,可选大小战船,从蔡、颖而入淮,取寿春,至广陵,渡江口,径取南徐:此为上策。”与曹操之屯兵赤壁又不同。盖曹操既得荆州,故赤壁之兵欲从荆州渡江;今荆州已属孙权,故淮上之军欲从广陵渡江。地势既殊,局面亦异。丕从之。于是日夜并工,造龙舟十只,长二十余丈,可容二千余人;此时好向镇江看大龙舟也。收拾战船三千余只。魏黄初五年秋八月,会聚大小将士,令曹真为前部,张辽、张合、文聘、徐晃等为大将先行,许褚、吕虔为中军护卫,曹休为合后,刘晔、蒋济为参谋官。刘晔此时何以不谏?前后水陆军马三十余万,克日起兵。封司马懿为尚书仆射,留在许昌,凡国政大事,并皆听懿决断。便为司马氏专权之兆。
不说魏兵起程。却说东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吴国。近臣慌奏吴王曰:“今魏王曹丕亲自乘驾龙舟,提水陆大军三十余万,从蔡、颖出淮,必取广陵渡江来下江南,甚为利害。”孙权大惊,即聚文武商议。顾雍曰:“今主上既与西蜀连和,可修书与诸葛孔明,令起兵出汉中,以分其势。为下文赵云取阳平关伏线。一面遣一大将,屯兵南徐以拒之。”权曰:“非陆伯言不可当此大任。”雍曰:“陆伯言镇守荆州,不可轻动。”丕之不取荆州,想亦为陆逊在彼之故。权曰:“孤非不知,奈眼前无替力之人。”孙权惯用激将法。言未尽,一人从班部内应声而出曰:“臣虽不才,愿统一军以当魏兵。若曹丕亲渡大江,臣必主擒以献殿下;若不渡江,亦杀魏兵大半,今魏兵不敢正视东吴。”权视之,乃徐盛也。守南徐,恰好用着姓徐的。权大喜曰:“如得卿守江南一带,孤何忧哉!”遂封徐盛为安东将军,总镇都督建业、南徐军马。盛谢恩,领命而退;即传令教众官军多置器械,多设旌旗,以为守护江岸之计。其地曰徐,其将曰徐,其用兵亦不疾而徐。忽一人挺身出曰:“今日大王以重任委托将军,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将军何不早发军马渡江,于淮南之地迎敌?直待曹丕兵至,恐无及矣。”与韩当、周泰不服陆逊仿佛相似。盛视之,乃吴王侄孙韶也。韶字公礼,官授扬威将军,曾在广陵守御;年幼负气,极有胆勇。陆逊以年少,人不服他;孙韶亦以年少,不肯服人。 盛曰:“曹丕势大,更有名将为先锋,不可渡江迎敌。待彼船皆集于北岸,吾自有计破之。”与陆逊候先主移营仿佛相似。韶曰:“吾手下自有三千军马,更兼深知广陵路势,吾愿自去江北,与曹丕决一死战。如不胜,甘当军令。”盛不从,韶坚执要去。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行。盛怒曰:“汝如此不听号令,吾安能制诸将乎?”叱武士推出斩之。如韩信之欲斩樊哙。刀斧手拥孙韶出辕门之外,立起皂旗。韶部将飞报孙权。权听知,急上马来救。樊哙是相国来救,孙韶却是君王自救。武士恰待行刑,孙权早到,喝散刀斧手,救了孙韶。韶哭奏曰:“臣往年在广陵,深知地利;不就那里与曹丕厮杀,直待他下了长江,东吴指日休矣!”孙韶有终军、宗悫之风。权径入营来。徐盛迎接入帐,奏曰:“大王命臣为都督提兵拒魏;今扬威将军孙韶不遵军法,违令当斩,大王何故赦之?”权曰:“韶倚血气之壮,误犯军法,万希宽恕。”盛曰:“法非臣所立,亦非大王所立,乃国家之典刑也。若以亲而免之,何以令众乎?”徐盛有穰苴、孙武之风。权曰:“韶犯法,本应任将军处治;奈此子虽本姓俞氏,然孤兄甚爱之,赐姓孙;于孤颇有劳绩。今若杀之,负兄义矣。”孙权笃于兄弟,与曹丕不同。盛曰:“且看大王之面,寄下死罪。”权令孙韶拜谢。韶不肯拜,厉声而言曰:“据吾之见,只是引军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你的见识。”可谓强项将军。徐盛变色。权叱退孙韶,谓徐盛曰:“便无此子,何损于兵?今后勿再用之。”善于调停。言讫自回。是夜,人报徐盛说:“孙韶引本部三千精兵,潜地过江去了。”盛恐有失,于吴王面上不好看,乃唤丁奉授以密计,引三千兵渡江接应。徐盛亦得体,若弃韶而不救,便不成大将矣。
却说魏主驾龙舟至广陵,前部曹真已领兵列于大江之岸。曹丕问曰:“江岸有多少兵?”真曰:“隔岸远望,并不见一人,亦无旌旗营寨。”与朱桓之在濡须仿佛相似。丕曰:“此必诡计也。朕自往观其虚实。”于是大开江道,放龙舟直至大江,泊于江岸。船上建龙凤日月五色旌旗,仪銮簇拥,光耀射目。此等龙舟,只好去汨罗江吊屈原耳。曹丕端坐舟中,遥望江南,不见一人,回顾刘晔、蒋济曰:“可渡江否?”晔曰:“兵法实实虚虚。彼见大军至,如何不作整备?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动静,然后发先锋渡江以探之。”丕曰:“卿言正合朕意。”
是日天晚,宿于江中。当夜月黑,将写雾,先写月。军士皆执灯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昼。遥望江南,并不见半点儿火光。连写灯火火光,正为后文火攻点染。丕问左右曰:“此何故也?”近臣奏曰:“想闻陛下天兵来到,故望风逃窜耳。”丕暗笑。及至天晓,大雾迷漫,对面不见。既写月黑,又写雾天。与曹操舞槊之月,孔明借箭之雾,前后闲闲相映。须臾风起,雾散云收,望见江南一带,皆是连城:城楼上槍刀耀日,遍城尽插旌旗号带。顷刻数次人来报:“南徐沿江一带,直至石头城,一连数百里,城郭舟车,连绵不绝,一夜成就。”如海市蜃楼之不测。曹丕大惊。读者见之亦吃一惊。原来徐盛束缚芦苇为人,尽穿青衣,执旌旗,立于假城疑楼之上。假城疑楼,只用假人守把。妙。魏兵见城上许多人马,如何不胆寒。丕叹曰:“魏虽有武士千群,无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图也!”然则特地到此,只当龙舟一乐。正惊讶间,忽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溅湿龙袍,大船将覆。曹真慌令文聘撑小舟急来救驾。龙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龙舟,负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马报道:“赵云引兵出阳平关,径取长安。”与曹操在赤壁时闻马腾消息,一虚一实,前后又闲闲相映。丕听得,大惊失色,便教回军。众军各自奔走。背后吴兵追至。丕传旨教尽弃御用之物而走。龙舟将次入淮,忽然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刺斜里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乃孙韶也。魏兵不能抵当,折其大半,淹死者无数。少年负气,未尝误事,与近日少年不同。诸将奋力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带芦苇,预灌鱼油,尽皆火着;前徐盛所授之计,至此始见。顺风而下,风势甚急,火焰漫空,截住龙舟。曹操之火背后烧来,曹丕之火当面截住,便是着急。丕大惊,急下小船傍岸时,龙舟上早已火着。此时十只龙舟已化作十条火龙矣。丕慌忙上马。岸上一彪军杀来;为首一将乃丁奉也。张辽急拍马来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可与太史慈报仇。却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军无数。背后孙韶、丁奉夺得马匹、车仗、船只、器械不计其数。魏兵大败而回。吴将徐盛全获大功,吴王重加赏赐。张辽回到许昌,箭疮迸裂而亡,曹丕厚葬之,不在话下。以上按下东吴,以下再叙西蜀。
却说赵云引兵杀出阳平关之次,忽报丞相有文书到,说益州耆帅雍闿结连蛮王孟获,起十万蛮兵,侵掠四郡;因此宣云回军,令马超坚守阳平关,丞相欲自南征。南蛮消息却从赵云一边听得,绝妙接笋。赵云乃急收兵而回。此时孔明在成都整饬军马,亲自南征。正是:
方见东吴敌北魏,又看西蜀战南蛮。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2
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 抗天兵蛮王初受执
孔明通吴之后,便当接以伐魏之事,乃忽置中原而从事于南方者何哉?曰:孙权之兵,曹丕欲借以攻蜀者也;孟获之兵,亦曹丕所欲借以攻蜀者也。魏借孙权以攻蜀,而蜀得收之以为我用;乃魏借孟获以攻蜀,而蜀不得收之为我用。不惟不为我用,又深足为我患,则安得不以全力取之乎?不以全力取之,而遽欲伐魏,则孟获将乘虚而议我之后矣。故凡孔明之通吴,非注意于东,而注意在北;孔明之征南蛮,亦非注意于南,而注意在北也。
曹操致韩遂之书,妙在先与韩遂看,后与马超看;孔明致雍闿之书,又妙在不令雍闿看,却令高定看。周瑜假作张、蔡之书,妙在不与蒋干看,却令蒋干偷看;孔明假作朱褒之书,又妙在自与高定看,更不消高定偷看。曹操、周郎分用之而各见其奇,孔明兼用之而又各极其变。
吕凯之图善矣,犹不若马谡之说为善也。何也?吕凯能绘其地,未能绘其人;即能绘其人,未能绘其人之心也。马谡之意不在取其地、取其人,而在取其人之心。故披吕凯之图,能使南方无处不在孔明之目中;听马谡之说,直当使孔明无日不在南人之心中耳。
用兵之家,但知攻城与兵战,至于攻心、心战之论,则六韬三略之所未及详,黄石素书、孙武十三篇之所未及载也。惟南巢、牧野之师,为能得此意,而不谓马谡能言之;然非待马谡言而孔明始知之,孔明特因马谡之言而愈决之耳。
此回叙孔明一擒一纵之始事也。而就第一番擒纵之中,已有三番擒纵之妙。如郭焕之被获,是一番擒纵也;董、阿二人之被获,又一番擒纵也;至孟获而三矣。且其间交战者三,而用计者五。若第一番用计,则故以雍闿人认为高定人;第二番用计,则又故以高定人认为雍闿人;第三番用计,则又故以高定之真降认为假降;至于设伏以擒董、阿,设伏以擒孟获,非又用计之第四番、第五番乎?只一起手时,而事之变化,已不可方物如此,岂非绝世奇文!
却说诸葛丞相在于成都,事无大小,皆亲自从公决断。两川之民,忻乐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又幸连年大熟,老幼鼓腹讴歌,凡遇差徭,争先早办。因此军需器械应用之物,无不完备;米满仓廒,财盈府库。先叙蜀中富庶,以见内安而后可以外攘也。
建兴三年,益州飞报:“蛮王孟获大起蛮兵十万,犯境侵掠。孟获犹是曹丕五路中之一路,此时乃去而复来。建宁太守雍闿,乃汉朝什方侯雍齿之后,今结连孟获造反。牂牁郡太守朱褒、越嶲郡太守高定,二人献了城;止有永昌太守王伉不肯反。现今雍闿、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马,皆与孟获为响导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与功曹吕凯,会集百姓,死守此城。”其报甚急。只用传报,不用实叙,皆是省笔。孔明乃入朝奏后主曰:“臣观南蛮不服,实国家之大患也。臣当自领大军,前去征讨。”不伐魏而亲自征蛮,出人意外。后主曰:“东有孙权,北有曹丕,今相父弃朕而去,倘吴、魏来攻,如之奈何?”先有孙权,次说曹丕,且吴方连和,而并言吴、魏来攻,便见其胸中没分晓。孔明曰:“东吴方与我国讲和,料无异心;若有异心,李严在白帝城,此人可当陆逊也。放下东吴。曹丕新败,锐气已丧,未能远图;且有马超守把汉中诸处关口,不必忧也。放下北魏。臣又留关兴、张苞等分两军为救应,保陛下万无一失。今臣先去扫荡蛮方,然后北伐,以图中原,归重中原,征蛮正为伐魏地耳。报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后主曰:“朕年幼无知,惟相父斟酌行之。”言未毕,班部内一人出曰:“不可!不可!”众视之,乃南阳人也,姓王,名连,字文仪,现为谏议大夫。连谏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乡;丞相秉钧衡之重任,而自远征,非所宜也。且雍闿等乃疥癣之疾,丞相只须遣一大将讨之,必然成功。”不知南方未平,不是疥癣之疾,直是心腹之患。孔明曰:“南蛮之地,离国甚远,人多不习王化,收伏甚难,吾当亲去征之。可刚可柔,别有斟酌,非可容易托人。”七纵七擒之意,于此日先定矣,不消待马谡说得。王连再三苦劝,孔明不从。是日,孔明辞了后主,令蒋琬为参军,费祎为长史,董厥、樊建二人为掾史;赵云、魏延为大将,总督军马;王平、张翼为副将;并川将数十员:共起川兵五十万,前望益州进发。似乎小题大做。忽有关公第三子关索,入军来见孔明曰:“自荆州失陷,逃难在鲍家庄养病。每要赴川见先帝报仇,疮痕未合,不能起行。近已安痊,打探得东吴仇人已皆诛戮,径来西川见帝,恰在途中遇见征南之兵,特来投见。”关索踪迹,直于此处叙出,补前文所未及。孔明闻之,嗟讶不已;一面遣人申报朝廷,就令关索为前部先锋,一同征南。大队人马,各依队伍而行。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所经之处,秋毫无犯。的是王者之兵。
却说雍闿听知孔明自统大军而来,即与高定、朱褒商议,分兵三路:高定取中路,雍闿在左,朱褒在右;三路各引兵五六万迎敌。孟获本是一路,忽先有三路。于是高定令鄂焕为前部先锋。焕身长九尺,面貌丑恶,使一枝方天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领本部兵,离了大寨,来迎蜀兵。三路又先写一路。
却说孔明统大军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锋魏延,副将张翼、王平,纔入界口,正遇鄂焕军马。两阵对圆,魏延出马大骂曰:“反贼早早受降!”鄂焕拍马与魏延交锋,战不数合,延诈败走,焕随后赶来。走不数里,喊声大震,张翼、王平两路军杀来,绝其后路。延复回,三员将并力拒战,生擒鄂焕。解到大寨,入见孔明。孔明令去其缚,以酒食待之。此待孟获之法,先将鄂焕做个引子。问曰:“汝是何人部将?”焕曰:“某是高定部将。”孔明曰:“吾知高定乃忠义之士,今为雍闿所惑,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归降,免遭大祸。”鄂焕拜谢而去。妙,亦算一擒一纵。回见高定,说孔明之德。定亦感激不已。次日,雍闿至寨。礼毕,闿曰:“如何得鄂焕回也?”定曰:“诸葛亮以义放之。”闿曰:“此乃诸葛亮反间之计,欲令我两人不和,故施此谋也。”雍闿作梗,与高定罪有轻重。定半信不信,心中犹豫。忽报蜀将搦战,闿自引三万兵出迎。战不数合,闿拨马便走。延率兵大进,追杀二十余里。三路中又写一路。次日,雍闿又起兵来迎。孔明一连二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闿、高定分兵两路,来取蜀寨。三路中并写两路,却不见朱褒一路。
却说孔明令魏延等两路伺候;果然雍闿、高定两路兵来,被伏兵杀伤大半,生擒者无数,都解到大寨来。雍闿的人,囚在一边;高定的人,囚在一边。却令军士谣说:“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闿的人尽杀。”妙计。众军皆闻此言。少时,孔明令取雍闿的人到帐前问曰:“汝等皆是何人部从?”众伪曰:“高定部下人也。”必然如此。孔明教皆免其死,与酒食赏劳,令人送出界首,纵放回寨。先发遣雍闿的人,妙在故意认作高定的人,以疑雍闿。孔明又唤高定的人问之。众皆告曰:“吾等实是高定部下军士。”孔明亦皆免其死,赐以酒食。却扬言曰:“雍闿今日使人投降,要献汝主并朱褒首级以为功劳,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军,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来,决不轻恕。”众皆拜谢而去,次发遣高定的人,又妙在诈称雍闿之约,以疑高定,又带朱褒在内。回到本寨,入见高定,说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闿寨中探听。却有一般放回的人,言说孔明之德。因此雍闿部军,多有归顺高定之心。虽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稳,又令一人来孔明寨中探听虚实。被伏路军捉来见孔明。孔明故意认做雍闿的人。前将雍闿的人,故意认作高定的人;今又将高定的人,故认作雍闿的人。巧妙之极。唤入帐中问曰:“汝元帅既约下献高定、朱褒二人首级,因何误了日期?汝这厮不精细,如何做得细作!”妙在对高定的人说雍闿的话。军士含糊答应。孔明以酒食赐之,修密书一封,付军士曰:“汝持此书付雍闿,教他早早下手,休得误事。”妙在使高定的人致雍闿的书。细作拜谢而去,回见高定,呈上孔明之书,说雍闿如此如此。定看书毕,大怒曰:“吾以真心待之,彼反欲害吾,情理难容!”便唤鄂焕商议。焕曰:“孔明乃仁人,背之不祥。孔明已先下种。我等谋反作恶,皆雍闿之故;不如杀闿以投孔明。”皆在孔明算中。定曰:“如何下手?”焕曰:“可设一席,令人去请雍闿。彼若无异心,必坦然而来;若其不来,必有异心。我主可攻其前,某伏于寨后小路候之;闿可擒矣。”高定从其言,设席请雍闿。闿果疑前日放回军士之言,惧而不来。与假书相合。是夜,高定引兵杀投雍闿寨中。原来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时助战。又是孔明先下的种。雍闿军不战自乱。闿上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声响处,一彪军出,乃鄂焕也:挺方天戟,骤马当先。雍闿措手不及,被焕一戟刺于马下,就枭其首级。非鄂焕杀之,亦非高定杀之,是孔明杀之耳。闿部下军士皆降高定。
定引两部军来降孔明,献雍闿首级于帐下。孔明高坐于帐上,喝令左右,推转高定斩首报来。读至此,令人不解其故。定曰:“某感丞相大恩,今将雍闿首级来降,何故斩也?”孔明大笑曰:“汝来诈降。敢瞒吾耶?”实是我瞒他,反说他瞒我。妙甚。定曰:“丞相何以知吾诈降?”孔明于匣中取出一缄,与高定曰:“朱褒已使人密献降书,说你与雍闿结生死之交,岂肯一旦便杀此人?吾故知汝诈也。”既假致雍闿之书,又假作朱褒之书,一派是假。定叫屈曰:“朱褒乃反间之计也,不是朱褒反间,实是孔明反间。丞相切不可信!”孔明曰:“吾亦难凭一面之词。汝若捉得朱褒,方表真心。”杀朱褒,又只用高定,殊不费力。定曰:“丞相休疑。某去擒朱褒来见丞相,若何?”孔明曰:“若如此,吾疑心方息也。”高定即引部将鄂焕并本部兵,杀奔朱褒营来。比及离寨约有十里,山后一彪军到,乃朱褒也。来得凑巧,此处方写朱褒一路。褒见高定军来,慌忙与高定答话。定大骂曰:“汝如何写书与诸葛丞相处,使反间之计害吾耶?”褒目瞪口呆,不能回答。雍闿妙在先知,朱褒妙在不知。忽然鄂焕于马后转过,一戟刺朱褒于马下。定厉声而言曰:“如不顺者皆戮之!”于是众军一齐拜降。定引两部军来见孔明,献朱褒首级于帐下。孔明大笑曰:“吾故使汝杀此二贼,以表忠心。”算高定于股掌之上。遂命高定为益州太守,总摄三郡;令鄂焕为牙将。三路军马已平。以上了却三路。
于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已毕,问曰:“谁与公守此城,以保无虞?”伉曰:“某今日得此郡无危者,皆赖永昌不韦人,姓吕,名凯,字季平。皆此人之力。”孔明遂请吕凯至。凯入见礼毕。孔明曰:“久闻公乃永昌高士,多亏公保守此城。今欲平蛮方,公有何高见?”吕凯遂取一图呈与孔明曰:“某自历仕以来,知南人欲反久矣,故密遣人入其境,察看可屯兵交战之处,画成一图,名曰《平蛮指掌图》。蛮人已在掌中。今敢献与明公。明公试观之,可为征蛮之一助也。”与张松献图前后相对。○先主无张松不能入西川,孔明无吕凯不能平孟获。孔明大喜,就用吕凯为行军教授,兼向导官。于是孔明提兵大进,深入南蛮之境。
正行军之次,忽报天子差使命至。孔明请入中军,但见一人素袍白衣而进,乃马谡也。为兄马良新亡,因此挂孝。马良之死,在此带叙出来,省笔之法。谡曰:“奉主上敕命,赐众军酒帛。”孔明接诏已毕,依命一一给散。遂留马谡在帐叙话。孔明问曰:“吾奉天子诏,削平蛮方;久闻幼常高见,望乞赐教。”足见孔明虚心,非今人可及。谡曰:“愚有片言,望丞相察之;南蛮恃其地远山险,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叛。丞相大军到彼,必然平服;但班师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蛮兵若知内虚,其反必速。算到北魏,正合孔明意中之事。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此四语是兵法中之所无,却是绝妙兵法,又在孙、吴之上。愿丞相但服其心足矣。”的的高见。孔明叹曰:“幼常足知吾肺腑也!”于是孔明遂令马谡为参军,即统大兵前进。
却说蛮王孟获,听知孔明智破雍闿等,遂聚三洞元帅商议。第一洞乃金环三结元帅,第二洞乃董荼那元帅,第三洞乃阿会喃元帅。平了三郡,却又生出三洞来,正与三郡相对。三洞元帅入见孟获。获曰:“今诸葛丞相领大军来侵我境界,不得不并力敌之。汝三人可分兵三路而进。如得胜者,便为洞主。”于是分金环三结取中路,董荼那取左路,阿会喃取右路:各引五万蛮兵,依令而行。前三郡分三路,今三洞亦分三路;前三路只是两路厮杀,今却一齐都出。
却说孔明正在寨中议事,忽哨马飞报,说三洞元帅分兵三路到来。孔明听毕,即唤赵云、魏延至,却都不分付;不吩咐却是胜于吩咐。更唤王平、马忠至,马忠有二,一为吴之马忠,一为蜀之马忠。吴之马忠已死,此乃蜀之马忠也。嘱之曰:“今蛮兵三路而来,吾欲令子龙、文长去;此二人不识地理,未敢用之。孔明惯用激将之法。王平可往左路迎敌,马忠可往右路迎敌。吾却使子龙、文长随后接应。今日整顿军马,来日平明进发。”二人听令而去。又唤张嶷、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同领一军,往中路迎敌。今日整点军马,来日与王平、马忠约会而进。吾欲令子龙、文长去取,奈二人不识地理,故未敢用之。”妙在又说一句,再激他一激。张嶷、张翼听令去了。赵云、魏延见孔明不用,各有愠色。孔明曰:“吾非不用汝二人,但恐以中年涉险,为蛮人所算,失其锐气耳。”此是第三番激他。赵云曰:“倘我等识地理若何?”孔明曰:“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动。”妙。止之正以激之也。二人怏怏而退。赵云请魏延到自己寨内商议曰:“吾二人为先锋,却说不识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后辈,吾等岂不羞乎?”延曰:“吾二人只今就上马,亲去探之,捉住土人,便教引进,以敌蛮兵,大事可成。”皆在孔明算中。云从之,遂上马径取中路而来。方行不数里,远远望见尘头大起。二人上山坡看时,果见数十骑蛮兵纵马而来。二人两路冲出。蛮兵见了,大惊而走。赵云、魏延各生擒几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却细问其故。蛮兵告曰:“前面是金环三结元帅大寨,正在山口。寨边东西两路,却通五溪洞,一个洞名。并董荼那、阿会喃各寨之后。”赵云、魏延听知此话,遂点精兵五千,教擒来蛮兵引路。比及起军时,已是二更天气,月明星朗,趁着月色而行。百忙中偏有闲笔写星写月。刚到金环三结大寨之时,约有四更。行了两个更次。蛮兵方起造饭,准备天明厮杀。忽然赵云、魏延两路杀入,蛮兵大乱。赵云直杀入中军,正逢金环三结元帅;交马只一合,被云一槍刺落马下,就枭其首级。余军溃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东路抄董荼那寨来;赵云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会喃寨来。比及杀到蛮兵大寨之时,天已平明。又杀了一个更次。
先说魏延杀奔董荼那寨来,董荼那听知寨后有军杀至,便引兵出寨拒敌。忽然寨前门一声喊起,蛮兵大乱。原来王平军马早已到了。明明是孔明教他接应魏延。两下夹攻,蛮兵大败。董荼那夺路走脱,魏延追赶不上。
却说赵云引兵杀到阿会喃寨后之时,马忠已杀至寨前。明明是孔明教他接应赵云。两下夹攻,蛮兵大败,阿会喃乘乱走脱。各自收军回见孔明。孔明问曰:“三洞蛮兵走了两洞之主,金环三结元帅首级安在?”赵云将首级献功。众皆言曰:“董荼那、阿会喃皆弃马越岭而去,因此赶他不上。”孔明大笑曰:“二人吾已擒下了。”奇幻之极。赵、魏二人并诸将皆不信。少顷,张嶷解董荼那到,张翼解阿会喃到。妙,令人不解其故。众皆惊讶。孔明曰:“吾观吕凯图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龙、文长之锐气,故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环三结,随即分兵左右寨后抄出,以王平、马忠应之。非子龙、文长不可当此任也。此时却极力赞他一句,真神妙不测。吾料董荼那、阿会喃必从便径往山路而走,故遣张嶷、张翼以伏兵待之,令关索以兵接应,擒此二人。”至此方纔说明。诸将皆拜伏曰:“丞相机算,神鬼莫测!”孔明令押过董荼那、阿会喃至帐下,尽去其缚,以酒食衣服赐之,令各自归洞,勿得助恶。孔明自此以后,只用此法。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谓诸将曰:“来日孟获必然亲自引兵厮杀,便可就此擒之。”乃唤赵云、魏延至,付与计策,各引五千兵去了。前是暗使,此是明遣。又唤王平、关索同引一军,授计而去。孔明分拨已毕,坐于帐上待之。
却说蛮王孟获在帐中正坐,忽哨马报来,说三洞元帅俱被孔明捉将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溃散。获大怒,不大惊而大怒,便见其倔强。遂起蛮兵迤逦进发,正遇王平军马。两阵对圆,王平出马,横刀望之:只见门旗开处,数百南蛮骑将两势摆开。中间孟获出马:头顶嵌宝紫金冠,身披缨络红锦袍,腰系碾玉狮子带,脚穿鹰嘴抹绿靴,骑一匹卷毛赤兔马,悬两口松纹镶宝剑,写得孟获怕人,乃见擒之非易,纵之亦非易。昂然观望,回顾左右蛮将曰:“人每说诸葛亮善能用兵;今观此阵,旌旗杂乱,队伍交错;刀槍器械无一可能胜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谬也!在孟获眼中写出孟明诱敌。早知如此,吾反多时矣。谁敢去擒蜀将,以振军威?”言未尽,一将应声而出,名唤忙牙长,使一口截头大刀,骑一匹黄骠马,来取王平。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便走。明明是诱敌。孟获驱兵大进,迤逦追赶。关索略战又走,又明明是诱敌。约退二十余里。孟获正追杀之间,忽然喊声大起,左有张嶷,右有张翼,两路兵杀出,截断归路。只道此二人为伏兵,那知又有子龙、文长在后。王平、关索复兵杀回。前后夹攻,蛮兵大败。孟获引部将死战得脱,望锦带山而逃。背后三路兵追杀将来。获正奔走之间,前面喊声大起,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获见了大惊,慌忙奔锦带山小路而走。子龙冲杀一阵,蛮兵大败,生擒者无数。孟获止与数十骑奔入山谷之中,背后追兵至近,前面路狭,马不能行,乃弃了马匹,爬山越岭而逃。忽然山谷中一声鼓响,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计策,引五百步军伏于此处。孟获抵敌不住,被魏延生擒活捉了。前二张擒董、阿用虚写,今魏延擒孟获用实写。○此是一擒。从骑皆降。
魏延解孟获到大寨来见孔明。孔明早已杀牛宰羊,设宴在寨。却教帐中排开七重围子手,刀槍剑戟,灿若霜雪;又执御赐黄金钺斧,曲柄伞盖,前后羽葆鼓吹,左右排开御林军,布列得十分严整。令孟获见汉官威仪。孔明端坐于帐上,只见蛮兵纷纷穰穰,解到无数。孔明唤到帐中,尽去其缚,抚谕曰:“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获所拘,今受惊諕。吾想汝等父母兄弟妻子必倚门而望;若听知阵败,定然割肚牵肠,眼中流血。吾今尽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言讫,各赐酒食米粮而遣之。一路只用此法。蛮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孔明教唤武士押过孟获来。不移时,前推后拥,缚至帐前。获跪与帐下。孔明曰:“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获曰:“两川之地,皆是他人所占土地,汝主倚强夺之,自称为帝。吾世居此处,汝等无礼,侵我土地,何为反耶?”两川之地须不是你的。孔明曰:“吾今擒汝,汝心服否?”“心”字正与攻心之战相应。获曰:“山僻路狭,误遭汝手,如何肯服!”孔明曰:“汝既不服,吾放汝去,若何?”妙。获曰:“汝放我回去,再整军马,共决雌雄;若能再擒吾,吾方服也。”孔明即令去其缚,与衣服穿了,赐以酒食,给与鞍马,差人送出路,径望本寨而去。此是一纵。正是:
寇入掌中还放去,人居化外未能降。
未知再来交战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2
第八十八回 渡泸水再缚番王 识诈降三擒孟获
二擒孟获即《出师表》所谓“五月渡泸”者也。诗云:“六月萋萋,戎军是饬。”孔明之征南蛮,其宣王之伐玁狁乎?然深入不毛,独与“薄伐玁狁,至于太原”者有异,何哉?盖孟获于初擒之时,则有辞矣,以为彼来犯境,而擒之不足以相服,必深入彼境而擒之,乃足以相服。宣王不再传,而有骊山之祸,正以未尽伐之之力耳。
二擒之计,已在一擒之中也。何也?董荼那、阿会喃即初擒孟获时之所纵也。不必我擒之,使彼之人自擒之;彼之人自擒之,而一如我之擒之。孔明不费力者在此,孟获之不肯服者亦在此。
兵家有必败之法,非避之之难,而犯之之难;又非犯之之难,而犯而避之之为难。如先主猇亭之兵屯于林木之间,孔明泸水之兵亦屯于林木之间,而先主败而孔明胜者,先主以此自愚;而孔明以此愚敌也,则犯之之妙。
不独二擒止是一擒,即三擒亦止是一擒也。何也?二擒孟获之时,使之遍观各营虚实,正欲其来攻而中我之计也。则三擒之计,亦于二擒时早伏之也。三擒有相连而及之势,三纵亦有相连而及之势。二擒止是一擒,而孟获不服,所以有三擒;三擒又止是一擒,而孟获又不服,所以有三纵云。
马岱自成都来,而孔明用其力;马谡自成都来,而孔明用其谋。用其力所以分众人之力也,用其谋所以合一己之谋也。知攻心之为上,是与孔明七纵之谋合;知孟获之诈降,是与孔明三擒之谋合。妙在皆不说明,事后方见。即令读者猜之,亦不能测其玄机,况当日孟获遇之,安得不中其妙计乎?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众将上帐问曰:“孟获乃南蛮渠魁,今幸被擒,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孔明笑曰:“吾擒此人,如囊中取物耳。掌中物即囊中物。直须降伏其心,自然平矣。”诸将闻言,皆未肯信。
当日孟获行至泸水,先在此处点泸水。正遇手下败残的蛮兵,皆来寻探。众兵见了孟获,且惊且喜,拜问曰:“大王如何能勾回来?”获曰:“蜀人监我在帐中,被我杀死十余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间,逢着一哨马军,亦被我杀之,夺了此马,因此得脱。”背地出丑之事,在人前遮瞒得干干净净,何近日孟获之多也。众皆大喜,拥孟获渡了泸水,下住寨栅,会集各洞酋长,陆续招聚原放回的蛮兵,约有十余万骑。此时董荼那、阿会喃已在洞中。前三郡太守杀其二,而存其一;今三洞元帅杀其一,而存其二。孟获使人去请,二人惧怕,只得也引洞兵来。孟获何等倔强,二人何等疲软。获传令曰:“吾已知诸葛亮之计矣,不可与战,战则中他诡计。彼川兵远来劳苦,况即日天炎,彼兵岂能久住?吾等有此泸水之险,将船筏尽拘在南岸,一带皆筑土城,深沟高垒,看诸葛亮如何施谋!”蛮子胆怯。众酋长从其计,尽拘船筏,于南岸一带筑起土城:有依山傍崖之地,高竖敌楼;楼上多设弓弩炮石,准备久处之计。粮草皆是各洞供运。孟获以为万全之策,坦然不忧。蛮子胆大。
却说孔明提兵大进,前军已至泸水。哨马飞报说:“泸水之内,并无船筏;又兼水势甚急,隔岸一带筑起土城,皆有蛮兵守把。”时值五月,天气炎热,南方之地,分外炎酷,军马衣甲,皆穿不得。南方属火故也,仿佛似《西游记》火焰山。孔明自至泸水边观毕,回到本寨,聚诸将至帐中,传令曰:“今孟获兵屯泸水之南,深沟高垒,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兵,依山傍树,拣林木茂盛之处,与我将息人马。”先主在猇亭,亦屯于林木茂盛之处,但孔明不是连营耳。乃遣吕凯离泸水百里,拣阴凉之地,分作四个寨子;使王平、张嶷、张翼、关索各守一寨,内外皆搭草棚,遮盖马匹,将士乘凉,以避暑气。参军蒋琬看了,入问孔明曰:“某看吕凯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败于东吴时之地势矣。回顾前文。倘蛮兵偷渡泸水,前来劫寨,若用火攻,如何解救?”孔明笑曰:“公勿多疑,吾自有妙算。”可知孔明在猇亭必不被烧。蒋琬等皆不晓其意。忽报蜀中差马岱解暑药并粮米到。孔明令入。岱参拜毕,一面将米药分派四寨。此时用得几服香薷饮。孔明问曰:“汝将带多少军来?”马岱曰:“有三千军。”孔明曰:“吾军累战疲困,欲用汝军,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军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虽死不辞。”说出一个死字,果应下文死了一半。孔明曰:“今孟获拒住泸水,无路可渡。吾欲先断其粮道,令彼军自乱。”岱曰:“如何断得?”孔明曰:“离此一百五十里,泸水下流沙口,此处水慢,可以扎筏而渡。观吕凯图本,连水之急慢亦多晓得。汝提本部三千军渡水,直入蛮洞,先断其粮,然后会合董荼那、阿会喃两个洞主,便为内应。不可有误。”亦如前回中之用鄂焕。马岱欣然去了,领兵前到沙口,驱兵渡水。因见水浅,大半不下筏,只裸衣而过,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仿佛《西游记》通天河。马岱大惊,连夜回告孔明。孔明随唤向导土人问之。土人曰:“目今炎天,毒聚泸水,日间甚热,毒气正发。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饮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时,须待夜静水冷,毒气不起,饱食渡之,方可无事。”此又吕凯图中所未及。孔明遂令土人引路,又选精壮军五六百,随着马岱,来到泸水沙口,扎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无事,岱领着二千壮军,令土人引路,径取蛮洞运粮总路口夹山峪而来。那夹山峪,两下是山,中间一条路,止容一人一马而过。与后文邓艾渡阴平岭仿佛相似。马岱占了夹山峪,分拨军士,立起寨栅。洞蛮不知,正解粮到,被岱前后截住,夺粮百余车,蛮人报入孟获大寨中。此时孟获在寨中,终日饮酒取乐,不理军务。如避暑九成宫。谓众酋长曰:“吾若与诸葛亮对敌,必中奸计。今靠此泸水之险,深沟高垒以待之。蜀人受不过酷热,必然退走。那时吾与汝等随后击之,便可擒诸葛亮也。”言讫,呵呵大笑。蛮子且慢作乐,苦便到也。忽然班内一酋长曰:“沙口水浅,倘蜀兵透漏过来,深为利害;当分军守把。”获笑曰:“汝是本处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来渡此水,渡则必死于水中矣。”土人之语,又在孟获口中说一遍。酋长又曰:“倘有土人说与夜渡之法,当复何如?”获曰:“不必多疑。吾境内之人安肯助敌人耶?”痴蛮子。正言之间,忽报蜀兵不知多少,暗渡泸水,绝断了夹山粮道,打着平北将军马岱旗号。马岱名字妙在旗号上看出。○平北将军今作平南将军矣。获笑曰:“量此小辈,何足道哉!”即遣副将忙牙长,引三千兵投夹山峪来。
却说马岱望见蛮兵已到,遂将二千军摆在山前。两阵对圆,忙牙长出马,与马岱交锋;只一合,被岱一刀斩于马下。蛮子无用。蛮兵大败走回,来见孟获,细言其事。获唤诸将问曰:“谁敢去敌马岱?”言未毕,董荼那出曰:“某愿往。”孟获大喜,遂与三千兵而去。获又恐有人再渡泸水,即遣阿会喃引三千兵,去守把沙口。
却说董荼那引蛮兵到了夹山峪下寨,马岱引兵来迎。部内军有认得是董荼那,说与马岱如此如此。妙在部下人认得,不然马岱如何知之?方知孔明拨与五六百军,正为此时用也。岱纵马向前,大骂曰:“无义背恩之徒!吾丞相饶汝性命,今又背反,岂不自羞?”董荼那满面惭愧,无言可答,不战而退。蛮子原有良心。马岱掩杀一阵而回。董荼那回见孟获曰:“马岱英雄,抵敌不住。”获大怒曰:“吾知汝原受诸葛亮之恩,今故不战而退,正是卖阵之计!”喝教推出斩了。众酋长再三哀告,方纔免死。叱武士将董荼那打了一百大棍,放归本寨。孟获取祸之道。诸多酋长皆来告董荼那曰:“我等虽居蛮方,未尝敢犯中国,中国亦不曾侵我。今因孟获势力相逼,不得已而造反。想孔明神机莫测,曹操、孙权尚自惧之,何况我等蛮方乎?况我等皆受其活命之恩,无可为报。是说孔明之仁。今欲舍一死命,杀孟获去投孔明,以免洞中百姓涂炭之苦。”势所必然。董荼那曰:“未知汝等心下若何?”内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一齐同声应曰:“愿往!”于是董荼那手执钢刀,引百余人,直奔大寨而来,时孟获大醉于帐中。董荼那引众人持刀而入,帐下有两将侍立。董荼那以刀指曰:“汝等亦受诸葛丞相活命之恩,宜当报效。”二将曰:“不须将军下手,某当生擒孟获,去献丞相。”皆在孔明算中。于是一齐入帐,将孟获执缚已定,押到泸水边,驾船直过北岸,蛮子此时却蛮不过。○此是二擒。先使人报知孔明。
却说孔明已有细作探知此事,于是密传号令,教各寨将士,整顿军器,方教为首酋长解孟获入来,其余皆回本寨听候。董荼那先入中军见孔明,细说其事。孔明重加赏劳,用好言抚慰,遣董荼那引众酋长去了,然后令刀斧手推孟获入。孔明笑曰:“汝前者有言:‘但再擒得,便肯降服!’今日如何?”获曰:“此非汝之能也;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如何肯服!”蛮子嘴硬,偏会解说。孔明曰:“吾今再放汝去,若何?”妙。孟获曰:“吾虽蛮人,颇知兵法;若丞相端的肯放吾回洞中,吾当率兵再决胜负。若丞相这番再擒得我,那时倾心吐胆归降,并不敢改移也。”亏他此副老面皮。孔明曰:“这番生擒,如又不服,必无轻恕。”令左右去其绳索,仍前赐以酒食,列坐于帐上。前但赐酒,今又赐坐,第二番更是加厚。孔明曰:“吾自出茅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汝蛮邦之人,何为不服?”第二番放他,偏有许多话说。获默然不答。孔明酒后,唤孟获同上马出寨,观看诸营寨栅所屯粮草,所积军器。故意教他看虚实,妙。孔明指谓孟获曰:“汝不降吾,真愚人也。吾有如此之精兵猛将,粮草兵器,汝安能胜吾哉?汝若早降,吾当奏闻天子,令汝不失王位,子子孙孙,永镇蛮邦。意下若何?”获曰:“某虽肯降,怎奈洞中之人未肯心服。若丞相肯放回去,就当招安本部人马,同心合胆,方可归顺。”蛮子说谎。孔明忻然,又与孟获回到大寨。饮酒至晚,获辞去,孔明亲自送至泸水边,以船送获归寨。此是二纵。
孟获来到本寨,先伏刀斧手于帐下,差心腹人到董荼那、阿会喃寨中,只推孔明有使命至,将二人赚到大寨帐下,尽皆杀之,弃尸于涧。好狠蛮子。孟获随即遣亲信之人,守把隘口,自引军出了夹山峪,要与马岱交战,却并不见一人;及问土人,皆言昨夜尽搬粮草,复渡泸水归大寨去了。孔明撤回马岱,却在孟获一边虚写。获再回洞中,与亲弟孟优商议曰:“如今诸葛亮之虚实,吾已尽知,汝可去如此如此。”已在孔明算中。孟优领了兄计,引百余蛮兵,搬载金珠、宝贝、象牙、犀角之类,渡了泸水,径投孔明大寨而来。方纔过了河时,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摆开,为首大将乃马岱也。此时忽然又是马岱,写得出没不测。孟优大惊。岱问了来情,令在外厢,差人来报孔明。孔明正在帐中与马谡、吕凯、蒋琬、费祎等共议平蛮之事,忽帐下一人,报称孟获差弟孟优来进宝贝。孔明回顾马谡曰:“汝知其来意否?”谡曰:“不敢明言。容某暗写于纸上,呈与丞相,看合钧意否?”与孔明、周郎各写“火”字于掌中仿佛相似。孔明从之。马谡写讫,呈与孔明。孔明看毕,抚掌大笑曰:“擒孟获之计,吾已差派下也。汝之所见正与吾同。”妙在不叙出所说何语,令读者自知之。遂唤赵云入,向耳畔吩咐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入,亦低言吩咐;又唤王平、马忠、关索入,亦密密地吩咐。各人受了计策,皆依令而去,妙在不叙出所用何计,待后文方见。方召孟优入帐,优再拜于帐下曰:“家兄孟获,感丞相活命之恩,无可奉献,辄具金珠宝贝若干,权为赏军之资。续后别有进贡天子礼物。”前说手下人不肯降,今却手下人先来,明明是诈。孔明曰:“汝兄今在何处?”优曰:“为感丞相天恩,径往银坑山中,银坑山先在此处点出,为后文伏线。收拾宝物去了,少时便回来也。”孔明曰:“汝带多少人来?”优曰:“不敢多带。只是随行百余人,皆运货物者。” 孔明尽教入帐看时,皆是青眼黑面,黄发紫须,耳带金环,鬅头跣足,身长力大之士。名为波斯献宝,却是夜叉作怪。孔明就令随席而坐,教诸将劝酒,殷勤相待。
却说孟获在帐中专望回音,忽报有二人回了;唤入问之,具说:“诸葛亮受了礼物大喜,将随行之人,皆唤入帐中,杀牛宰羊,设宴相待。二大王令某密报大王:今夜二更,里应外合,以成大事。”孟获所授之计,至此方纔叙明。孟获听知甚喜,即点起三万蛮兵,分为三队。获唤各洞酋长吩咐曰:“各军尽带火具。今晚到了蜀寨时,放火为号。吾当自取中军,以擒诸葛亮。”痴蛮子说得如此容易。诸多蛮将受了计策,黄昏左侧,各渡泸水而来。孟获带领心腹蛮将百余人,径投孔明大寨,于路并无一军阻当。前至寨门,获率众将骤马而入,乃是空寨,并不见一人。孔明吩咐诸将之计,亦至此方纔叙明。获撞入中军,只见帐中灯烛荧煌,孟优并番兵尽皆醉倒。蛮子贪嘴。原来孟优被孔明教马谡、吕凯二人管待,令乐人搬做杂剧,殷勤劝酒,酒内下药,尽皆昏倒,浑如醉死之人。奉答泸水之毒。孟获入帐问之,内有醒者,但指口而已。好看。获知中计,急救了孟优等一干人;却待奔回中队,前面喊声大震,火光骤起,蛮兵各自逃窜。一彪军杀到,乃是蜀将王平。获大惊,急奔左队时,火光冲天,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魏延。获慌忙望右队而来,只见火光又起,又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赵云。三将之来,写得参差错落。三路军夹攻将来,四下无路。孟获弃了军士,匹马望泸水而逃。正见泸水上数十个蛮兵,驾一小舟。获慌令近岸。人马方纔下船,一声号起,将孟获缚住。此是三擒。原来马岱受了计策,引本部兵扮作蛮兵,撑船在此,诱擒孟获。前未叙孔明吩咐马岱,却于此处补出。
于是孔明招安蛮兵,降者无数。孔明一一抚慰,并不加害。一路多用此法。就教救灭了余火。须臾,马岱擒孟获至,此是前文所有,用实写。赵云擒孟优至,此是前文未叙,用虚写。魏延、马忠、王平、关索擒诸洞酋长至。马忠、关索于此补出,其诸洞酋长亦用虚写。孔明指孟获而笑曰:“汝先令汝弟以礼诈降,如何瞒得过吾。今番又被我擒,汝可服否?”获曰:“此乃吾弟贪口腹之故,误中汝毒,因此失了大事。吾若自来,弟以兵应之,必然成功。此乃天败,非吾之不能也,如何肯服!”每次不服,必有一段解说,蛮子油嘴。○极似今日低棋输了,到底不服输。孔明曰:“今已三次,如何不服?”孟获低头无语。孔明笑曰:“吾再放汝回去。”妙。孟获曰:“丞相若肯放吾兄弟回去,收拾家下亲丁,和丞相大战一场。那时擒得,方纔死心塌地而降。”孔明曰:“再若擒住,必不轻恕。汝可小心在意,勤攻韬略之书,再整亲信之士,早用良策,勿生后悔。”十分调笑,十分作乐。遂令武士去其绳索,放起孟获,并孟优及各洞酋长,一齐都放。孟获等拜谢去了。此是三纵。此时蜀兵已渡泸水。孟获等过了泸水,只见岸口陈兵列将,旗帜纷纷。获到营前,马岱高坐,以剑指之曰:“这番拿住,必无轻放!”前一番赐酒赐坐,今第三番又是换一样面孔矣。孟获到了自己寨时,赵云早已袭了此寨,布列兵马。云坐于大旗下,按剑而言曰:“丞相如此相待,休忘大恩!”马岱之言纯是刚,赵云之言刚中带宽。获喏喏连声而去。将出界口山坡,魏延引一千精兵,摆在坡上,勒马厉声而言曰:“吾今已深入巢穴,夺汝险要;汝尚自愚迷,抗拒大军!这回拿住,碎尸万段,决不轻饶!”赵云之言略宽,魏延之言又刚,真是三收三放。孟获等抱头鼠窜,望本洞而去。后人有诗赞曰:
五月驱兵入不毛,月明泸水瘴烟高。誓将雄略酬三顾,岂惮征蛮七纵劳。
却说孔明渡了泸水,下寨已毕,大赏三军,聚众将于帐下曰:“孟获第二番擒来,吾令遍观各营虚实,正欲令其来劫营也。吾知孟获颇晓兵法,吾以兵马粮草炫耀,实令孟获看吾破绽,必用火攻。彼令其弟诈降,欲为内应耳。吾三番擒之而不杀,诚欲服其心,不欲灭其类也。上项事此处方纔说明。吾今明告汝等,勿得辞劳,可用心报国。”又激劝众人,是孔明妙处。众将拜伏曰:“丞相智、仁、勇三者足备,虽子牙、张良不能及也。”孔明曰:“吾今安敢望古人耶?皆赖汝等之力,共成功业耳。”又奖励众人,皆是孔明妙处。帐下诸将听得孔明之言,尽皆喜悦。
却说孟获受了三擒之气,还亏蛮子肚皮大,着得这许多气。忿忿归到银坑洞中,即差心腹人赍金珠宝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处,并蛮方部落,借使牌刀獠丁。军健数十万,引出无数蛮子来了。克日齐备,各队人马,云推雾拥,俱听孟获调用。伏路军探知其事,来报孔明,孔明笑曰:“吾正欲令蛮兵皆至,见吾之能也。”遂上小车而行。正是:
若非洞主威风猛,怎显军师手段高!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2
第八十九回 武乡侯四番用计 南蛮王五次遭擒
泸水之险不可涉,西洱河之险不可方舟,可谓险之极矣。不谓又有哑泉、柔泉、黑泉、灭泉之恶,尤有甚焉。南方属火,炎天如火,蜀兵方苦于火,而忽又苦于水,真有出于意料之外者。惟南方险阻出于意料之外,乃愈显丞相功绩,出于意料之外耳。
四擒孟获,以假弃旧寨为欲退之势而擒之,是以退为进也。五擒孟获,以深入重地为不可退之势而擒之,是以进为进也。五擒之难,倍难于四擒;则五纵之难,亦倍难于四纵。于四擒见孔明之智,于五擒见孔明之勇,于四纵五纵见孔明之仁。
孔明乃先主之所谓水也,而有四泉以难孔明,则是以水厄水矣。又有二溪以助孔明,则又以水济水矣。至于拜井出泉,而水又自能生水。然则蜀人之有孔明,其亦如鱼得水乎!
每读《封神演义》,满纸仙道,满目鬼神,觉姜子牙竟一无所用,不若《三国志》中之偶一见之也。如伏波显圣,山神指迷,入山求草,祝井出泉,未尝不仰邀神助,恍遇仙翁;然不可无一,不容有二。使尽赖鬼谋,何以见人谋之善;使尽仗仙力,何以见人力之奇哉!
文章之妙,妙在极热时写一冷人,极忙中写一闲景。如万安隐者,飘飘然有世外之风,其地则柏涧松岩,其人则竹冠藜杖。孔明之遇之,殆与先主之遇水镜,刘璝之问紫虚,陈震之谒青城,几相仿佛矣。然先主遇水镜于难后,孔明则求万安于难中;紫虚、青城未尝赖之以救败,万安则实赖之以救死。是彼虽极闲,而见者之心极忙;彼虽极冷,而见者之心极热:又不似前三人之有意无意,为可见可不见之人也。最相类又最不相类,岂非绝世奇事,绝世奇文。
孔明之见隐者不足奇,而奇莫奇于即孟获之兄也。有四泉之恶,则有二溪之美以为之反;有助虐之孟优,则有助善之孟节以为之反:地既有之,人亦宜然。然我谓孟获之五擒而不服者正在此。何也?纳孟获之弟之诈降以诱孟获,与以孟获诱孟获无异也;赖孟获之兄之相救以制孟获,与以孟获制孟获无异也。以孟获诱孟获,而孟获不服;以孟获制孟获,愈不服;惟以孔明胜孟获,而孟获始倾心折服。则吾得而更观五纵之后矣。
却说孔明自驾小车,自变量百骑前来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势虽慢,并无一只船筏。孔明令伐木为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东方有弱水,南方亦有弱水。孔明遂问吕凯,凯曰:“闻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数围。可令人伐之,于河上搭起竹桥,以渡军马。”孔明即调三万兵入山,伐竹数十万根,顺水放下,于河面狭处,搭起竹桥,阔十余丈。渡泸水尚可用筏,渡此处只可搭桥,比前又险。乃调大军于河北岸一字儿下寨,便以河为壕堑,以浮桥为门,垒土为城。过桥南岸,一字下三个大营,以待蛮兵。倚竹桥为寨,全赖篾片之力。
却说孟获自变量十万蛮兵,恨怒而来。将近西洱河,孟获引前部一万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战。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乘驷马车,左右众将簇拥而出。一边忿怒,一边安闲,相形之下,好看煞人。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头顶朱红盔,左手挽牌,右手执刀,骑赤毛牛,又是一样打扮。口中辱骂;手下万余洞丁,各舞刀牌,往来冲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紧闭,不许出战。蛮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门前叫骂。蛮子一味蛮骂。诸将大怒,皆来禀孔明曰:“某等情愿出寨,决一死战!”孔明不许。诸将再三欲战。孔明止曰:“蛮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来,狂恶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坚守数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计破之。”蛮人正使蛮性,须要让他头势。于是蜀兵坚守数日。孔明在高阜处探之,窥见蛮兵已多懈怠,乃聚诸将曰:“汝等敢出战否?”众将欣然要出。孔明先唤赵云、魏延入帐,向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计策先进。却唤王平、马忠入帐,受计去了。此两路受计,不叙明白。又唤马岱分付曰:“吾今弃此三寨,退过河北;吾军一退,汝可便拆浮桥,移于下流,却渡赵云、魏延军马过河来接应。”岱受计而去。又唤张翼曰:“吾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孟获知之,必来追赶,汝却断其后。”张翼受计而退。此两路受计,先说明白,又是一样笔法。孔明只教关索护车。众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蛮兵望见,不敢冲突。
次日平明,孟获引大队蛮兵径到蜀寨之时,只见三个大寨,皆无人马,于内弃下粮草车仗数百余辆。孟优曰:“诸葛弃寨而走,莫非有计否?”孟获曰:“吾料诸葛亮弃辎重而去,必因国中有紧急之事:若非吴侵,定是魏伐。故虚张灯火,以为疑兵,弃车仗而去也。看这般光景,必然料到此处,蛮子原不呆。可速追之,不可错过。”于是孟获自驱前部,直到西洱河边。望见河北岸上寨中,旗帜整齐如故,灿若云锦;沿河一带,又设锦城。蛮兵哨见,皆不敢进。获谓优曰:“此是诸葛亮惧吾追赶,故就河北岸少住,不二日必走矣。”蛮子亦会猜,但孔明手法太高,故猜不着耳。遂将蛮兵屯于河岸;又使人去山上砍竹为筏,以备渡河;却将敢战之兵,皆移于寨前面。却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只一句轻轻拈出,方知前所嘱赵云、魏延之计,乃此计也。
是日,狂风大起。四壁厢火明鼓响,蜀兵杀到。蛮兵獠丁,自相冲突,孟获大惊,急引宗族洞丁杀开条路,径奔旧寨。忽一彪军从寨中杀出,乃是赵云。来得突兀。获慌忙回西洱河,望山僻处而走。又一彪军杀出,乃是马岱。此处方知所授马岱之计。孟获只剩得数十个败残兵,望山谷中而逃。见南北西三处尘头火光,因此不敢前进,此处火光是王平、马忠,妙在虚写,令读者自知。只得望东奔走,方才转过山口,见一大林之前,数十从人,引一辆小车;车上端坐孔明,呵呵大笑曰:“蛮王孟获!天败至此,吾已等候多时也!”作乐得他好。获大怒,回顾左右曰:“吾遭此人诡计!受辱三次;今幸得这里相遇。汝等奋力前去,连人带车砍为粉碎!”痴蛮子只怕踏了空。数骑蛮兵,猛力向前。孟获当先呐喊,抢到大林之前,趷踏一声,踏了陷坑,一齐塌倒。大林之内,转出魏延,自变量百军来,一个个拖出,用索缚定。此是四擒。孔明先到寨中,招安蛮兵,并诸甸酋长洞丁。此时大半皆归本乡去了,除死伤外,其余尽皆归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抚慰,尽令放回。到底只用此法。蛮兵皆感叹而去。少顷,张翼解孟优至。擒孟优只用虚写。孔明诲之曰:“汝兄愚迷,汝当谏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再见人耶?”孟优羞惭满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杀汝不在今日。吾且饶汝性命,劝谕汝兄。”令武士解其绳索,放起孟优。优泣拜而去。先打发去一个。不一时,魏延解孟获至。孔明大怒曰:“你今番又被吾擒了,有何理说!”此时又是一样面孔。获曰:“吾今误中诡计,死不瞑目!”孔明叱武士推出斩之。此时又是一样做法,若只管赐酒食善言劝之,便没趣矣。获全无惧色,回顾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报四番之恨。”蛮子真是蛮皮。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缚,赐酒压惊,就坐于帐中。先硬后软。孔明问曰:“吾今四次以礼相待,汝尚然不服,何也?”获曰:“吾虽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专施诡计,吾如何肯服?”蛮子偏会强辩。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复能战乎?”获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时倾心降服,尽献本洞之物犒军,誓不反乱。”蛮子偏会活脱。孔明即笑而遣之。获忻然拜谢而去。此是四纵。
于是聚得诸洞壮丁数千人,望南迤逦而行。早望见尘头起处,一队兵到;乃是兄弟孟优,重整残兵,来与兄报仇。两人一样蛮皮。兄弟二人,抱头相哭,诉说前事。优曰:“我兵屡败,蜀兵屡胜,难以抵当。只可就山阴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过暑气,自然退矣。”获问曰:“何处可避?”优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秃龙洞。洞主朵思大王,洞名人名,宛似《西游记》上名色。与弟甚厚,可投之。”于是孟获先教孟优到秃龙洞,秃龙争当卧龙?见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获入洞,礼毕,诉说前事。朵思曰:“大王宽心。若蜀兵到来,令他一人一骑不得还乡,与诸葛亮皆死于此处!”说得利害,竟似洞中妖怪声口。获大喜,问计于朵思。朵思曰:“此洞中止有两条路:东北上一路,就是大王所来之路,地势平坦,土厚水甜,人马可行;若以木石垒断洞口,虽有百万之众,不能进也。关门塞狗洞,不算好汉。西北上有一条路,山险岭恶,道路窄狭;其中虽有小路,多藏毒蛇恶蝎;黄昏时分,烟瘴大起,直至已午时方收,与泸水可以夜渡者又不同。惟未、申、酉三时,可以往来;水不可饮,人马难行。此处更有四个毒泉:一名哑泉,其水颇甜,人若饮之,则不能言,不过旬日必死;人之哓哓多言者,当令饮此。二曰灭泉,此水与汤无异,人若沐浴,则皮肉皆烂,见骨必死;今之好洁太甚者,当令遇此。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溅之在身,则手足皆黑而死;若此泉,恐世人多有在心。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饮之,咽喉无暖气,身躯软弱如绵而死。今之刚狠太甚者,当令饮此。此处虫鸟皆无,惟有汉伏波将军曾到,此处先点伏波一句,为下文孔明祷伏波伏线。自此以后,更无一人到此。今垒断东北大路,令大王稳居敝洞,若蜀兵见东路截断,必从西路而入;于路无水,若见此四泉,定然饮水,虽百万之众,皆无归矣。何用刀兵耶!”孔明惯用火攻,朵思却欲以水胜。孟获大喜,以手加额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又望北指曰:“任诸葛神机妙算,难以施设!四泉之水,足以报败兵之恨也!”先主以孔明为水,谁知好水又遇着恶水。自此,孟获、孟优终日与朵思大王筵宴。
却说孔明连日不见孟获兵出,遂传号令教大军离西洱河,望南进发。此时正当六月炎天,其热如火。与上文五月渡泸相应。○火字与水字正相应。有后人咏南方苦热诗曰:
山泽欲焦枯,火光覆太虚。不知天地外,暑气更何如?
又有诗曰:
赤帝施权柄,阴云不敢生。云蒸孤鹤喘,海热巨鳌惊。忍舍溪边坐,慵抛竹里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复长征。
孔明统领大兵正行之际,忽哨马飞报:“孟获退往秃龙洞中不出,将洞口要路垒断,内有兵把守;山恶岭峻,不能前进。”孔明请吕凯问之,凯曰:“某曾闻此洞有条路,实不知详细。”四泉恐亦图中之所未详。蒋琬曰:“孟获四次遭擒,既已丧胆,安敢再出?况今天气炎热,军马疲乏,征之无益;不如班师回国。”孔明曰:“若如此,正中孟获之计也。吾军一退,彼必乘势追之。今已到此,安有复回之理?”此时之势,骑虎难下。○入而不能出矣。遂令王平领数百军为前部;却教新降蛮兵引路,寻西北小径而入。前到一泉,人马皆渴,争饮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报孔明。比及到大寨之时,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与孟优等中酒毒以手指口,前后相对。孔明大惊,知是中毒,遂自驾小车,自变量十人前来看时,见一潭清水,深不见底,水气凛凛,军不敢试。孔明下车,登高望之,四壁峰岭,鸟雀不闻,心中大疑。忽望见远远山冈之上,有一古庙。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见一石屋之中,塑一将军端坐,旁有石碑,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庙:因平蛮到此,土人立庙祀之。此处忽然遇着马超、马岱之祖。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承圣旨,到此平蛮;欲待蛮方既平,然后伐魏吞吴,重安汉室。大主意。今军士不识地理,误饮毒水,不能出声。万望尊神,念本朝恩义,通灵显圣,护佑三军!”祈祷已毕,出庙寻土人问之。隐隐望见对山一老叟扶杖而来,形容甚异。来得奇,与陆逊之遇黄承彦相似。孔明请老叟入庙,礼毕,对坐于石上。孔明问曰:“丈者高姓?”老叟曰:“老夫久闻大国丞相隆名,幸得拜见。蛮方之人,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浅。”孔明问泉水之故,老叟答曰:“军所饮水,乃哑泉之水也,饮之难言,数日而死。此泉之外,又有三泉:东南有一泉,其水至冷,人若饮水,咽喉无暖气,身躯软弱而死,名曰柔泉;正南有一泉,人若溅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名曰黑泉;西南有一泉,沸如热汤,人若浴之,皮肉尽脱而死,名曰灭泉。又将四泉历叙一遍,却与朵思大王所言参差,前后文法甚变。敝处有此四泉,毒气所聚,无药可治,又烟瘴甚起,惟未、申、酉三个时辰可往来;余者时辰,皆瘴气密布,触之即死。”亦与朵思之言照应。孔明曰:“如此则蛮方不可平矣。蛮方不平,安能并吞吴、魏,再兴汉室?有负先帝托孤之重,生不如死也!”读者至此已是水穷山尽。老叟曰:“丞相勿忧。老夫指引一处,可以解之。”忽然绝处逢生。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见,望乞指教。”老叟曰:“此去正西数里,有一山谷,入内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万安溪。只万安二字,便可破得四泉名色。上有一高士,号为万安隐者;人以溪名乎?溪以人名乎?此人不出溪有数十余年矣。其草庵后有一泉,名安乐泉。只安乐两字,又可破得四泉名色。人若中毒,汲其水饮之即愈;有人或生疥癞,或感瘴气,于万安溪内浴之,自然无事。以水治水,以一水治四水。更兼庵前有一等草,名曰薤叶芸香,好名色。人若口含一叶,则瘴气不染。草头郎中赛过服药。丞相可速往求之。”孔明拜谢,问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感刻不胜。愿闻高姓。”老叟入庙曰:“吾乃本处山神,奉伏波将军之命,特来指引。”言讫、喝开庙后石壁而入。前有关公显圣,此处有伏波显圣。关公自显圣,伏波又使山神显圣,愈出愈奇。孔明惊讶不已,再拜庙神,寻旧路上车回到大寨。
次日,孔明备信香、礼物,引王平及众哑军,连夜望山神所言去处,迤逦而进。入山谷小径,约行二十余里,但见长松大柏,茂竹奇花,环绕一庄;篱落之中,有数间茅屋,闻得馨香喷鼻。又是一个水镜庄、卧龙冈也。孔明大喜,到庄前扣户,有一小童出。孔明方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绦,碧眼黄发,忻然出曰:“来者莫非汉丞相否?”又与紫虚上人、青城老叟一般风致。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隐者曰:“久闻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遂邀孔明入草堂。礼毕,分宾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今承嗣君圣旨,领大军至此,欲服蛮邦,使归王化。不期孟获潜入洞中,军士误饮哑泉之水。夜来蒙伏波将军显圣,言高士有药泉,可以治之。望乞矜念,赐神水以救众兵残生。”水火不求人,孰知此时水亦甚贵。隐者曰:“量老夫山野废人,何劳丞相枉驾。此泉就在庵后。”教取来饮。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哑军,来到溪边,汲水饮之;随即吐出恶涎,便能言语。如今之服半夏者饮着生姜汤。童子又引众军到万安溪中沐浴。隐者于庵中进柏子茶、松花菜,以待孔明。百忙中却偏叙出隐士清冷之况,令人烦襟顿涤。隐者告曰:“此间蛮洞多毒蛇恶蝎,柳花飘入溪泉之间,水不可饮;但掘地为泉,汲水饮之方可。”孔明求薤叶芸香,隐者令众军尽意采取:“各人口含一叶,自然瘴气不侵。”留香草根何如此草之妙。孔明拜求隐者姓名,隐者笑曰:“某乃孟获之兄孟节是也。”说出姓名,令人一吓。孔明愕然。隐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某一父母所生三人:长即老夫孟节,次孟获,又次孟优。父母皆亡。二弟强恶,不归王化。某屡谏不从,故更名改姓,隐居于此。兄弟之不得如此,可叹。今辱弟造反,又劳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孟节合该万死,故先于丞相之前请罪。”孔明叹曰:“方信盗跖、下惠之事,今亦有之。”遂与孟节曰:“吾申奏天子,立公为王,可乎?”节曰:“为嫌功名而逃于此,岂复有贪富贵之意!”泰伯让天下而逃之蛮方,此蛮又让蛮王之位而逃之深山,其殆比泰伯之让而更甚耶?名之曰节,真不愧其名。孔明乃具金帛赠之,孟节坚辞不受。孔明嗟叹不已,拜别而回。后人有诗曰:
高士幽栖独闭关,武侯曾此破诸蛮。至今古木无人境,犹有寒烟锁旧山。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令军士掘地取水。掘下二十余丈,并无滴水;凡掘十余处,皆是如此。军士惊慌。又作一折,令读者再吃一惊。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汉之福,受命平蛮。今途中乏水,军马枯渴。倘上天不绝大汉,即赐甘泉;若气运已终,臣亮等愿死于此处。”是夜祝罢,平明视之,皆得满井甘泉。与后文司马昭祝井遥相对照。后人有诗曰:
为国平蛮统大兵,心存正道合神明。耿恭拜井甘泉出,诸葛虔诚水夜生。
孔明军马既得甘泉,遂安然由小径直入秃龙洞前下寨。蛮兵探知,来报孟获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气,又无枯渴之患,诸泉皆不应。”孟获不是失地利,乃失人和耳。朵思大王闻知不信,自与孟获来高山望之。只见蜀兵安然无事,大桶小担,搬运水浆,饮马造饭。朵思见之,毛发耸然,回顾孟获曰:“此乃神兵也!”有此处疑为神兵,便生出后文神兽来。获曰:“吾兄弟二人与蜀兵决一死战,就殒于军前,安肯束手受缚!”朵思曰:“若大王兵败,吾妻子亦休矣。当杀牛宰马,大赏洞丁,不避水火,直冲蜀寨,方可得胜。”
于是大赏蛮兵,正欲起程。读者至此必谓有一场大厮杀矣,不知下文竟不消厮杀得。忽报洞后迤西银冶洞二十一洞主杨锋引三万兵来助战。读者至此必谓下文又有一场助战矣,不知却是相反。孟获大喜曰:“邻兵助我,我必胜矣!”即与朵思大王出洞迎接。杨锋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万,皆披铁甲,能飞山越岭,足以敌蜀兵百万;我有五子,皆武艺足备。愿助大王。”锋令五子入拜,皆彪躯虎体,威风抖擞。孟获大喜,遂设席相待杨锋父子。酒至半酣,锋曰:“军中少乐,吾随军有蛮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先主与刘璋饮酒之时,有诸将舞剑;今杨锋与孟获饮酒之时,有花蛮舞刀:正复相似。获忻然从之。须臾,数十蛮姑,皆披发跣足,从帐外舞跳而入,群蛮拍手以歌和之。杨锋令二子把盏。二子举杯诣孟获、孟优前。二人接杯,方欲饮酒,锋大喝一声,二子早将孟获、孟优执下座来。董荼那之擒孟获,则读者之所料也;杨锋之擒孟获,则非读者之所料。朵思大王却待要走,已被杨锋擒了。蛮姑横截于帐上,谁敢近前。获曰:“免死狐悲,物伤其类。吾与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无冤,何故害我?”锋曰:“吾兄弟子侄皆感诸葛丞相活命之恩,无可以报。又与前文放回蛮兵照应。今汝反叛,何不擒献?”于是各洞蛮兵皆走回本乡。杨锋将孟获、孟优、朵思等解赴孔明寨来。此是五擒。孔明令入,杨锋等拜于帐下曰:“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获、孟优等呈献。”孔明重赏之,令驱孟获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服乎?”获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要杀便杀,只是不服!”甚矣,攻心之难。孔明曰:“汝赚吾入无水之地,更以哑泉、灭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军无恙,岂非天意乎?汝何如此执迷?”获又曰:“吾祖居银坑山中,有三江之险,重关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当子子孙孙,倾心服事。”纵虎归穴,然后入穴取虎,更自不易。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重整兵马,与吾共决胜负;如那时擒住,汝再不服,当灭九族。”叱左右去其缚,放起孟获。获再拜而去。此是五纵。孔明又将孟优并朵思大王皆释其缚,赐酒食压惊。二人悚惧不敢正视。孔明令鞍马送回。前番先放孟优,次放孟获;此又先放孟获,次放孟优。正是:
深临险地非容易,更展奇谋岂偶然。
未知孟获整兵再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2
第九十回 驱巨兽六破蛮兵 烧藤甲七擒孟获
天下惟猛兽最难降,又惟妇人最难降,降猛兽而猛汉不足忧矣,降妇人而猛兽又不足忧矣。木鹿大王之驱虎豹,是猛汉仗猛兽之不以跋扈者也;孟获之有祝融夫人,是男蛮仗女蛮之不以跋扈者也。降女蛮之法,妙在以我之汉将擒彼之女蛮,即以彼之女蛮易我之汉将,而女蛮亦为我所用。降猛兽之法,妙在以我之假兽逐彼之真兽,又使彼之猛汉即受逐于彼之猛兽,于彼之猛兽亦为我所用。诸葛真神人哉!
木兽之用不可无一,不容有二,何也?木鹿大王亦兽类也。彼既以兽驱兽,我亦以兽胜兽,特因其人而用之耳。使尽欲不用人而用兽,岂长恃之法哉!齐用火牛以攻燕而胜,楚用燧象以攻吴而不胜,观于往事,可为明鉴。
前回祝井出泉,是孔明但邀神助;此回以扇反风,是孔明自有神通。每读《西游记》,见孙行者之降妖,读《水浒传》,见公孙胜之鬬法,以为奇幻;不谓《三国志》中已备《西游》、《水浒》之长矣。况彼以捏造之事,虽层见叠出,总属虚谈,不若此为真实之事。即偶有一二,已括彼全部也。
七擒之中,缚送者三,有前二者之真,而后之一假生焉。七擒之中,诈降者二,有前者之诈,而后之诈又因焉。孔明辨其真于二擒五擒,而又辨其假于六擒,则知其异。识其诈于二纵之后,而又识其诈于七擒之前,则知其同。
武侯博望之火、新野之火及助周郎赤壁之火,皆烧之不尽不绝,而独于藤甲军则烧之尽绝,毋乃太酷乎?曰:此藤甲军之自取耳。能御金,能御水,而独不能御火;不惟不能御火,又特特引火,是如身负硫黄焰硝而行,于人何尤焉?且既有四泉之恶,又有桃花溪之恶,而孔明以火治之,此以火胜水也。若夫南方属火,而用火于南,此又以火胜火也。火与火遇,而火之威安得不烈耶!
武侯之欲抚南蛮而即用孟获者,真深得安蛮之道哉!得其土而欲守之,不能不分兵,分兵则不能不转饷,转饷而输挽徒劳,不若使自守之,而庇荫之下皆吾土也。得其人而欲治之,不能不设官,设官则不能不用法,用法而刑狱滋扰,不若使自治之,而函盖之下皆吾人也。不但此也,杀其身不能变其心,杀之不足以为武;而生其身又复夺其地,则生之亦不足以为恩。不杀其人而南人不反,不夺其地而南人乃愈不反耳。
武侯仍以孟获王南蛮,何如立孟节以王南蛮?曰:孟节在蛮而超于蛮者也。在蛮而超于蛮,则孟节非蛮人也。以非蛮治蛮,岂若以蛮治蛮之为善乎?故虽使孟节肯受爵,而用节不如用获也。然则荆蛮曷为有泰伯?曰:泰伯圣人也,孟节贤人也。惟贤守节,惟圣达权。圣人可以治蛮,而贤人不可以治蛮,则惟听蛮人之自相治而已矣。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等一干人,杨锋父子皆封官爵,重赏洞兵。杨锋等拜谢而去。孟获等连夜奔回银坑洞。那洞外有三江:乃是泸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会合,故为三江。泸水之外又添出二水。其洞北近平坦三百余里,多产万物。洞西二百里,有盐井。西南二百里,直抵泸、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环抱其洞;山上出银矿,故名为银坑山。产银之山而谓之坑,可见钱与粪土一般。奈何今人之陷此坑而不悟也!山中置宫殿楼台,以为蛮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庙,名曰“家鬼”。老蛮子谓之祖,死蛮子谓之鬼。四时杀牛宰马享祭,名为“卜鬼”。以祭为卜,则其俗之无卜可知。管辂、吕范全用不着矣。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之人祭之。平蛮之后,此风始革。武侯之功不小。若人患病,不肯服药,只祷师巫,名为“药鬼”。以祷为药,则其俗之无医可知。华陀、吉平全用不着矣。其处无刑法,但犯罪即斩。倒爽利。有女长成,却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为“学艺”。问他所学何艺?可发一笑。年岁雨水均调,则种稻谷;倘若不熟,杀蛇为羹,煮象为饭。是蛮食。每方隅之中,上户号曰“洞主”,次曰“酋长”。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皆在三江城中买卖,转易货物。其风俗如此。如此风俗,何必设官理之。宜孔明服蛮之后不复设官也。○以上抵得一篇南蛮风俗志。吕凯但能图之,此则谱之也。
却说孟获在洞中,聚集宗党千余人,谓之曰:“吾屡受辱于蜀兵,立誓欲报之。汝等有何高见?”言未毕,一人应曰:“吾举一人,可破诸葛亮。”众视之,乃孟获妻弟,现为八番部长,名曰带来洞主。获大喜,急问何人。带来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纳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术:出则骑象,能呼风唤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真是一洞妖魔。如《西游记》金角、银角、虎力、鹿力之类。手下更有三万神兵,甚是英勇。又如《水浒传》樊瑞、高廉之类。大王可修书具礼,某亲往求之。此人若允,何惧蜀兵哉!”获忻然,令国舅赍书而去。却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为前面屏障。东吴以江为固,南蛮亦以江为固。俨然鼎足以外又是一足。
却说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遥望见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赵云同领一军,于旱路打城。军到城下时,城上弓弩齐发。原来洞中之人,多习弓弩,一弩齐发十矢,箭头上皆用毒药,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烂,见五脏而死。此药不灭四泉之毒。赵云、魏延不能取胜,回见孔明,言药箭之事。孔明自乘小车,到军前看了虚实,回到寨中,令军退数里下寨。所以疏敌之防。蛮兵望见蜀兵远退,皆大笑作贺,只疑蜀兵惧怯而退,因此夜间安心稳睡,不去哨探。是在孔明算中。
却说孔明约军退后,即闭寨不出。一连五日,并无号令。疏敌之防。黄昏左侧,忽起微风。孔明传令曰:“每军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时分应点。无者立斩。”奇。诸将皆不知其意。读者亦不知其意。众军依令预备。初更时分,又传令曰:“每军衣襟一幅,包土一包。无者立斩。”奇。众军亦不知其意,读者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预备。孔明又传令曰:“诸军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有赏。”妙。众军闻令,皆包净土,飞奔城下。孔明令积土为蹬道,先上城者为头功。妙,原来为此。○四番号令,两言罚,两言赏。于是蜀兵十余万,并降兵万余,将所包之土,一齐弃于城下。一霎时,积土成山,接连城上。一声暗号,蜀兵皆上城。有前之退,故有此之速。蛮兵急放弩时,大半早被执下,余者弃城而走。朵思大王死于乱军之中。想朵思此时已剁了两刀矣。蜀将督军分路剿杀。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宝,皆赏三军。败残蛮兵逃回见孟获说:“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获大惊。正虑之间,人报蜀兵已渡江,现在本洞前下寨。孟获甚是慌张。忽然屏风后一人大笑而出曰:“既为男子,何无智也?我虽是一妇人,愿与你出战。”获视之,乃妻祝融夫人也。蛮子还蛮不了,蛮婆又蛮起来,真好看煞人。夫人世居南蛮,乃祝融氏之后,南方属火,故有此火种。然此妇如火一般热,如何煞得他火气?善使飞刀,百发百中。孟获起身称谢。夫人忻然上马,引宗党猛将数百员、生力洞兵五万,出银坑宫阙来与蜀兵对敌。貂婵可当女将军,然未尝用兵也;孙夫人虽好兵,然未尝以兵战也。此处却真有一员女将出来,《三国志》中真是无所不有。方纔转过洞口,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乃是张嶷。蛮兵见之,却早两路摆开。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飞刀,还有一口软剪刀,更利害。手挺丈八长标,夫人亦喜挺长标耶?坐下卷毛赤兔马。夫人坐下之物又毛又赤,可发一笑。张嶷见之,暗暗称奇。二人骤马交锋。战不数合,夫人拨马便走。张嶷赶去,空中一把飞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马。蛮兵发一声喊,将张嶷执缚去了。这一张鬬他不过。马忠听得张嶷被执,急出救时,早被蛮兵困住,望见祝融夫人挺标勒马而立,忠忿怒向前去战,坐下马绊倒,亦被擒了。夫人又战倒了一个。都解入洞中来见孟获。获设席庆贺。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张嶷、马忠要斩,获止曰:“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杀彼将,是不义也。毕竟蛮婆心狠,还是蛮子心软。且囚在洞中,待擒住诸葛亮,杀之未迟。”夫人从其言,笑饮作乐。
却说败残兵来见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唤马岱、赵云、魏延三人受计,各自领军前去。两个战倒了,又差三个去。次日,蛮兵报入洞中,说赵云搦战。祝融夫人即上马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拨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蛮婆甚乖。魏延又引军来搦战,夫人纵马相迎。正交锋紧急,延诈败而逃,夫人只不赶。又不赶来,毕竟蛮婆乖似蛮子。次日,赵云又引军来搦战,夫人领洞兵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夫人按标不赶。欲收兵回洞时,魏延引军齐声辱骂。骂得必然好听,大约是啰唣也。夫人急挺标来取魏延。延拨马便走。夫人忿怒赶来,延骤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后一声响亮,延回头视之,夫人仰鞍落马,仰字妙,想见此时两脚朝天,甚是好看。原来马岱埋伏在此,用绊马索绊倒。就里擒缚,解投大寨而来。前孔明所授之计,至此方叙明。蛮将洞兵皆来救时,赵云一阵杀散。孔明端坐于帐上,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缚,请在别帐赐酒压惊,遣使往告孟获,欲送夫人换张嶷、马忠二将。此番交易,不知谁得便宜。孟获允诺,即放出张嶷、马忠,还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夫人有洞可入,可发一笑。孟获接入,又喜又恼。
忽报八纳洞主到。孟获出洞迎接,见其人骑着白象,身穿金珠缨络,腰悬两口大刀,领着一班喂养虎豹豺狼之士,簇拥而入。蛮妇人不济事,又换一起蛮畜生来了。○先在孟获眼中写木鹿声势。获再拜哀告,诉说前事。木鹿大王许以报仇。获大喜,设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带猛兽而出,赵云、魏延听知蛮兵出,遂将军马布成阵势。二将并辔立于阵前视之,只见蛮兵旗帜器械皆别,人多不穿衣甲,尽裸身赤体,面目丑陋;身带四把尖刀。军中不鸣鼓角,但筛金为号。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手执蒂钟,身骑白象,从大旗中而出。又在蜀将眼中写木鹿声势。赵云见了,谓魏延曰:“我等上阵一生,未尝见如此人物。”二人正沉吟之际,只见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语,手摇蒂钟,念咒摇钟,极似今日和尚道士语。恐和尚道士之毒,亦不输与木鹿大王也。忽然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如同骤雨;一声画角响,虎豹豺狼,毒蛇猛兽,乘风而出,张牙舞爪,冲将过来。蛮子是禽兽,禽兽亦只算是蛮子。蜀兵如何抵当,往后便退。蛮兵随后追杀,直赶到三江界路方回。
赵云、魏延收聚败兵,来孔明帐前请罪,细说此事。孔明笑曰:“非汝二人之罪。吾未出茅庐之时,先知南蛮有驱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办下破此阵之物也。与鱼腹浦石块正复相似。随军有二十辆车,俱封记在此,车中是何物,令人不测。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后有别用。”早为七擒伏线。遂令左右取了十辆红油柜车到帐下,留十辆黑油柜车在后。众皆不知其意。孔明将柜打开,皆是木刻彩画巨兽,俱用五色绒线为毛衣,钢铁为牙爪,一个可骑坐十人。与后木牛流马仿佛相似。孔明选了精壮军士一千余人,领了一百,口内装烟火之物,藏在军中。早为烧藤甲之火作一引子。次日,孔明驱兵大进,布于洞口。蛮兵探知,入洞报与蛮王。木鹿大王自谓无敌,即与孟获引洞兵而出。孔明纶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于车中。孟获指曰:“车上坐的便是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贪心蛮子。木鹿大王口中念咒,手摇蒂钟。顷刻之间,狂风大作,猛兽突出。孔明将羽扇一摇,其风便回吹彼阵中去了。孔明能借风,又能退风。蜀阵中假兽拥出,蛮洞真兽见蜀阵巨兽口吐火焰,鼻出黑烟,身摇铜铃,张牙舞爪而来,诸恶兽不敢前进,皆奔回蛮洞,反将蛮兵冲倒无数。不是真破假,反是假破真,奇幻之极。孔明驱兵大进,鼓角齐鸣,望前追杀。木鹿大王死于乱军之中。又当摇钟召之。洞内孟获宗党,皆弃宫阙,扒山越岭而走。孔明大军占了银坑洞。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缉擒孟获,忽报:“蛮王孟获妻弟带来洞主,因劝孟获归降,获不从,今将孟获并祝融夫人及宗党数百余人尽皆擒来,献与丞相。”前只使孟获诈降,今却一齐都来,更不费力。孔明听知,即唤张嶷、马忠,吩咐如此如此。二将受了计,引二千精壮兵,伏于两廊。孔明即令守门将俱放进来。带来洞主引刀斧手解孟获等数百人,拜于殿下。孔明大喝曰:“与吾擒下!”两廊壮兵齐出,二人捉一人,尽被执缚。此是六擒。孔明大笑曰:“量汝些小诡计,如何瞒得过我?汝见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来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来诈降,欲就洞中杀吾!”孟获一边算计,却在孔明一边叙出。喝令武士搜其身畔,果然各带利刀。孔明问孟获曰:“汝原说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获曰:“此是我等自来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南蛮巧舌。孔明曰:“吾擒住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时耶?”获曰:“汝第七次擒住,吾方倾心归服,誓不反矣。”孔明曰:“巢穴已破,吾何虑哉!”令武士尽去其缚,叱之曰:“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轻恕!”孟获等抱头鼠窜而去。此是六纵。○纵去与前又异。
却说败残蛮兵有千余人,大半中伤而逃,正遇蛮王孟获。获收了败兵,心中稍喜,却与带来洞主商议曰:“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今投何地安身?”带来洞主曰:“止有一国可以破蜀。”前荐一人,此又荐一国。是此国之人死期至矣。获喜曰:“何处可去?”带来洞主曰:“此去东南七百里有一国,名乌戈国。国主兀突骨,身长丈二,不食五谷,以生蛇恶兽为饭;亦与杀蛇为羹、煮象为饭者差不多。身有鳞甲,刀箭不能侵。今人腹中有鳞甲,亦一乌戈国也。其手下军士,俱穿藤甲。木鹿之兵不穿甲,乌戈之兵穿藤甲,愈出愈奇。○其军以藤为甲,不若其主身自有鳞甲。其藤生于山涧之中,盘于石壁之上;国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出晒之;晒干复浸,凡十余遍,却才造成铠甲。好个引火之物!穿在身上,渡江不沈,经水不湿,刀箭皆不能入:因此号为‘藤甲军’。不惧水,不惧金,独不能御火耳。今大王可往求之。若得彼相助,擒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孰知竹能破藤。孟获大喜,遂投乌戈国,来见兀突骨。其洞无宇舍,皆居土穴之内。孟获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吾起本洞之兵,与汝报仇。”获欣然拜谢。于是兀突骨唤两个领兵俘长,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万兵,皆穿藤甲,离乌戈国望东北而来。行至一江,名桃花水,两岸有桃树,历年落叶于水中,若别国人饮之尽死,惟乌戈国人饮之,倍添精神。桃花之名甚美,而独不宜于他国,岂尽如桃花源之未许人间津者耶?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却说孔明令蛮人哨探孟获消息,回报曰:“孟获请乌戈国主,引三万藤甲军,现屯于桃花渡口。孟获又在各番聚集蛮兵,并力拒战。”此时将服,定须大战一场,以作收尾。孔明听说,提兵大进,直至桃花渡口。隔岸望见蛮兵,不类人形,甚是丑恶;又问土人,言说即日桃叶正落,水不可饮。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次日,乌戈国主引一彪藤甲军过河来,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蛮兵卷地而来,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于地;刀砍鎗刺,亦不能入。此番作怪,又与木鹿大王不同。蛮兵皆使利刀钢叉,蜀兵如何抵当,尽皆败走。蛮兵不赶而回。魏延复回,赶到桃花渡口,只见蛮兵带甲渡水而去;内有困乏者,将甲脱下,放在水面,以身坐其上而渡。以甲为舟,更是奇幻。魏延急回大寨,来禀孔明,细言其事。孔明请吕凯并土人问之。凯曰:“某素闻南蛮中有一乌戈国,无人伦者也。更有藤甲护身,急切难伤。又有桃叶恶水,本国人饮之,反添精神;别国人饮之即死:如此蛮方,纵使全胜,有何益焉?不如班师早回。”借吕凯口中作一顿,文势便曲。孔明笑曰:“吾非容易到此,岂可便去?吾明日自有平蛮之策。”于是令赵云助魏延守寨,且休轻出。
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车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处,遍观地理。山险岭峻之处,车不能行,孔明弃车步行。忽到一山,望见一谷,形如长蛇,皆光峭石壁,并无树木,中间一条大路。孔明问土人曰:“此谷何名?”土人答曰:“此处名为盘蛇谷。后即变作火龙洞。出谷则三江城大路,谷前名塔郎甸。”孔明大喜曰:“此乃天赐吾成功于此也!”遂回旧路,上车归寨,唤马岱分付曰:“与汝黑油柜车十辆,须用竹竿千条,以竹竿对藤甲,皆是草木门。柜内之物,如此如此。妙在不说明柜中何物。可将本部兵去把住盘蛇谷两头,依法而行。与汝半月限,一切完备。至期如此施设。倘有走漏,定按军法。”马岱受计而去。又唤赵云吩咐曰:“汝去盘蛇谷后,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克日完备。”妙在不说明所用何物。赵云受计而去。又唤魏延吩咐曰:“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如蛮兵渡水来敌,汝便弃了寨,望白旗处而走。白旗正与后文红焰相映。限半个月内,须要连输十五阵,弃七个寨栅。若输十四阵,也休来见我。”骄敌之计,大妙,大妙。魏延领命,心中不乐,怏怏而去。今之畏厮杀者,遇如此军令有何不乐!孔明又唤张翼另引一军,依所指之处,筑立寨栅去了;却令张嶷、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如此行之。此是用降兵以赚孟获耳,妙在不便叙明。各人都依计而行。
却说孟获与乌戈国主兀突骨曰:“诸葛亮多有巧计,只是埋伏。今后交战,分付三军:但见山谷之中,林木多处,不可轻进。”只避林木多处,谁知却在无林木处等你。兀突骨曰:“大王说的有理。吾已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今后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厮杀;汝在背后教我。”两人商议已定。忽报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营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藤甲军渡了河,来与蜀兵交战。不数合,魏延败走。是第一日败。蛮兵恐有埋伏,不赶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营寨。蛮兵哨得,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延出迎之。不数合,延败走。是第二日败。蛮兵追杀十余里,见四下并无动静,便在蜀寨中屯住。弃了第一个寨。次日,二俘长请兀突骨到寨,说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进,将魏延追一阵。蜀兵皆弃甲抛戈而走。所弃之甲,蛮兵却用不着。○是第三日败。只见前有白旗。延引败兵急奔到白旗处,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驱兵追至,魏延引兵弃寨而走。弃第二个寨。蛮兵得了蜀寨。次日,又望前追杀。魏延回兵交战,不三合又败,只看白旗处而走,又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蛮兵又至。延略战又走。是第五日败。蛮兵占了蜀寨。弃第三个寨。话休絮烦,魏延且战且走,已败十五阵,连弃七个营寨。前逐日写弃寨,写至此却总叙一句。省笔之法。蛮兵大进追杀。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便不敢进;却使人远望,果见树阴之中,旌旗招飐。孔明疑兵,在兀突骨眼中点出。兀突骨谓孟获曰:“果不出大王所料。”孟获大笑曰:“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大王连日胜了他十五阵,夺了七个营寨,蜀兵望风而走。诸葛亮已是计穷;只此一进,大事定矣!”当彼丧胆之后,而欲骄其志为最难。有六擒以挫之,须此十五阵以骄之。兀突骨大喜,遂不以蜀兵为念。至第十六日,魏延引败残兵,来与藤甲军对敌,兀突骨骑象当先,头戴日月狼须帽,身披金珠缨络,两肋下露出生鳞甲,眼目中微有光芒,在魏延眼中写兀突骨声势,以见孔明胜之之难。手指魏延大骂。延拨马便走。后面蛮兵大进。魏延引兵转过了盘蛇谷,望白旗而走。兀突骨统引兵众,随后追杀。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料无埋伏,放心追杀。呆蛮子。赶到谷中,见数十辆黑油柜车在当路。蛮兵报曰:“此是蜀兵运粮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粮车而走。”此粮是烫手的。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赶。将出谷口,不见蜀兵,只见横木乱石滚下,垒断谷口。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忽见前面大小车辆,装载干柴,尽皆火起。粮车未取,草车反来。兀突骨忙教退兵,只闻后军发喊,报说谷口已被干柴垒断,车中原来皆是火药,一齐烧着。兀突骨见无草木,心尚不慌,藤甲军身上已自各有草木。令寻路而走。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火把到处,地中药线皆着,就地飞起铁炮。火自下而上。满谷中火光乱舞,但逢藤甲,无有不着。将兀突骨并三万藤甲军,烧得互相拥抱,死于盘蛇谷中。几番用火者是横烧,此番用火却是竖着。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时,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大半被铁炮打的头脸粉碎,皆死于谷中,臭不可闻。真是臭蛮子。孔明垂泪而叹曰:“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此为后人好杀者说法耳。五丈原之殒星,岂真为此乎?若真为此,则新野、博望前后共二十万之兵,赤壁亦有八十三万之兵,其生还者无几,殆更多于藤甲军也。左右将士,无不感叹。
却说孟获在寨中,正望蛮兵回报。忽然千余人笑拜于寨前,言说:“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特请大王前去接应。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蜀;今知大王前到,特来助战。”前受计降兵,于此处方纔明白。孟获大喜,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连夜上马;就令蛮兵引路。方到盘蛇谷时,只见火光甚起,臭气难闻。获知中计,急退兵时,左边张嶷,右边马忠,两路军杀出。获方欲抵敌,一声喊起,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将蛮王宗党并聚集的番人,尽皆擒了。孟获匹马杀出重围,望山径而走。孟获此时不即就擒,妙有曲折。正走之间,见山凹里一簇人马,拥出一辆小车;车中端坐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道袍,乃孔明也。孔明大喝曰:“反贼孟获!今番如何?”获急回马走。不似前番赶出,乃是惊弓之鸟矣。旁边闪过一将,拦住去路,乃是马岱。孟获措手不及,被马岱生擒活捉了。此是七擒。此时王平、张翼已引一军赶到蛮寨中,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蛮子是第七番出丑,蛮婆是第二番出丑。孔明归到寨中,升帐而坐,谓众将曰:“吾今此计,不得已而用之,大损阴德。我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吾却空设旌旗,实无兵马,疑其心也。吾令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坚其心也。坚其心,使专追一处。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两壁厢皆是光石,并无树木,下面都是沙土,因令马岱将黑油柜安排于谷中,车中油柜内,皆是预先造下的火炮,名曰‘地雷’。先生能使风,又能使雷。一炮中藏九炮,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节,以引药线;纔一发动,山损石裂。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安排于谷口,又于山上准备大木乱石。却令魏延赚兀突骨并藤甲军入谷,放出魏延,即断其路,随后焚之。此处方将上项事一一说出。吾闻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藤甲虽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见火必着。蛮兵如此顽皮,非火攻,安能取胜?又说明用计之意。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是吾之大罪也!”大罪乃是大功。众将拜伏曰:“丞相天机,鬼神莫测也!”孔明令押过孟获来。孟获跪于帐下。孔明令去其缚,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妙。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吩咐而去。
却说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带来洞主、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忽一人入帐谓孟获曰:“丞相面羞,不欲与公相见。不说孟获羞,倒说孔明羞,其羞孟获甚矣。特令我来放公回去,再招人马来决胜负。公今可速去。”妙妙!胜似打,胜似杀。孟获垂泪言曰:“七擒七纵,自古未尝有也。吾虽化外之人,颇知礼义,直如此无羞耻乎?”此时蛮子亦蛮不过矣。遂同兄弟妻子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肉袒谢罪曰:“丞相天威,南人不复反矣!”攻心之法,至此方贺战胜。孔明曰:“公今服乎?”获泣谢曰:“某子子孙孙皆感覆载生成之恩,安得不服!”前说畏威,此说感恩,恩威交至。孔明乃请孟获上帐,设宴庆贺,就令永为洞主。所夺之地,尽皆退还。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皆欣然跳跃而去。此是七纵。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羽扇纶巾拥碧幢,七擒妙策制蛮王。至今溪洞传威德,为选高原立庙堂。
长史费祎入谏曰:“今丞相亲提士卒,深入不毛,收服蛮方。今蛮王既已归服,何不置官吏,与孟获一同守之?”孔明曰:“如此有三不易:留外人则当留兵,兵无所食,一不易也;此言留兵之难。蛮人伤破,父兄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祸患,二不易也;此言不留兵之难。蛮人累有废杀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此言设官之难。今吾不留人,不运粮,与相安于无事而已。”蛇羮象饭,不可以汉人饭食之道治之;沐浴学艺,不可以汉人男女之道治之;卜鬼药鬼,不可以汉人祭祀之道治之。不可治而不治,正治之以不治也。众人尽服。于是蛮方皆感孔明恩德,乃为孔明立生祠,四时享祭,如此人不愧生祠矣。与前回马伏波祠正是相映。皆呼之为“慈父”;各送珍珠金 宝、丹漆药材、耕牛战马,以资军用,誓不再反。南方已定。文势至此一束。
却说孔明犒军已毕,班师回蜀,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延引兵方至泸水,忽然阴云四合,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军不能进。延退兵回报孔明。孔明遂请孟获问之。正是:
塞外蛮人方帖服,水边鬼卒又猖狂。
未知孟获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2
第九十一回 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
观伏波之显圣,而知南人之信神,真有神;观泸水之夜哭,而知南人之信鬼,真有鬼也。虽然,明于天地之理者,不可惑于神怪。使鬼能作祟,何以猇亭七十余万之众,不闻为祟于林间,以阻陆生之驾;赤壁八十三万之师,不闻为祟于江上,以阻周郎之舟乎?若畏其鬼而祭之,则藤甲三万人,孔明亦哀之矣,曷为不祭盘蛇谷而独祭泸水也?所以然者,为死于王事,理所当恤。非动于猖獗之足畏,而动忠义之可矜耳。且也曹操哭既死之典韦,以劝未死之典韦;武侯哭阵亡之蜀将,以劝未亡之蜀将。盖不独为死者而不得不祭,亦为生者而不得不祭云。
读武侯祭泸水一篇,而叹兵之不可轻用也。古人不得已而用兵,则有遣戍卒之诗,有劳还卒之诗,必备述其骨肉绸缪、室家系恋之况。至于杨柳雨雪,蟏户鹿场,无不代写离忧,为之永叹。其待生者且然,况既死乎?若为上者不哀之,而使其人自哀之,则“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卫风》所以悲也。“转予于恤,有母尸饔”,《祈父》所以怨也。谁无父母,提携捧负,恐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妻子,如宾如友。尝览唐人《从军行》及诸《塞上曲》,如“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又如“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其词之痛,情之伤,有令人泫然泣下者。今武侯秋夜奠文,可以仿佛矣。
兵固不可轻用,而有不得不用者,迫于讨贼之义也。然伐魏所以讨贼,平蛮岂亦以讨贼乎?而伐魏之师,必在平蛮之后者何也?亦犹曹操之不灭吕布,则未敢谋袁绍;不灭袁绍,则未敢窥江南耳。不然而夫差争长于横池,勾践已入于国;苻坚投鞭于淝水,慕容已袭其邦:岂非其明验哉!且魏欲借蛮以攻蜀,则武侯之平蛮,即谓之代魏也可。平蛮即为伐魏,则武侯之初伐魏,即谓之再伐魏也可。
武侯北伐,而无南顾之忧,此武侯之所乐也。武侯外伐,而不免终于内顾之忧,此则武侯之所惧也。何也?平蛮之后,忧不在于南人,而忧乃在于后主也。试观武侯《出师》一篇曰:“临表涕泣。”夫伐魏即伐魏耳,何用涕泣为哉?正惟此日国事,实当危急存亡之际,而此日嗣主,方在醉生梦死之中。知子莫如父,惟“不可辅”之言,固已验矣;岂知臣莫如君,而“自取之”之语,乃遂敢真蹈也?于是而身提重师,万万不可不去;而心牵钝物,又万万不能少宽。因而切切开导,勤勤叮宁,一回如严父,一回如慈妪。盖先生此日此表之涕泣,固有甚难于嗣主者,非但为汉贼之不两立也。后日杜工部有诗云:“干排雷雨犹力争,根断泉源岂天意。”正是此一副眼泪矣。今人但知此表为讨贼之义,而不知其为恋主之忠,安得为知武侯者耶?
《周礼》阉人领之大宰,则外庭有制内庭之体,而内庭无侵外庭之权。武侯之敎后主者,止在“宫中府中”一语。使宫中亲而府中疏,遂至小人近而贤人远,此桓、灵之所以失也。于六出祁山之前,早知有后主宠黄皓之事;在七擒孟获之后,犹回顾桓、灵宠常侍之文。后事于此伏焉,前文又于此照焉。《三国》一书,当以此回为一大关键,一大章法。
武侯《出师》一表,固为前后文之伏应。而马谡反间之计,亦为前后文之伏应也。何也?曹操欲立曹植而问贾诩,则在初称魏王之时矣。“煮豆燃豆”之诗,则在曹丕初立时矣。三马同槽,一梦于马腾未死之前,一梦于曹操将死之日矣。而谡之行反间,言曹植之当立,则前文于此应也;言司马氏之欲反,则后文又于此伏也。不但此也。好言天象者,莫如谯周。前称天象以劝刘璋之出降,后复称天象以劝刘禅之出降。而此回谏武侯之语,亦正与前后文相连属云。
蜀使入吴,而有徐盛南徐之役,是虽吴之破魏,而实蜀之以吴破魏也。吴使入蜀,而有赵云阳平之兵,是虽蜀之为吴伐魏,而实蜀之为汉伐魏也。然犹未大伸讨贼之义也。《纲目》书云“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出师伐魏”,则讨贼之义所由大伸者,断自武侯出师始。
却说孔明班师回国,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及诸部落,罗拜相送。前军至泸水,时值九月秋天,与前五月渡泸相应。忽然阴云布合,狂风骤起,兵不能渡,回报孔明。孔明遂问孟获,获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祸,往来者必须祭之。”猖神者,蛮鬼也。孔明曰:“用何物祭享?”获曰:“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风恬浪静,更兼连年丰稔。”假使四十九个鬼又作祸,将奈何?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杀一人?”遂自到泸水岸边观看。果见阴风大起,波涛汹涌,人马皆惊。再在武侯眼中一写。孔明甚疑,即寻土人问之。土人告说:“自丞相经过之后,夜夜只闻得水边鬼哭神号。自黄昏直至天晚,哭声不绝。瘴烟之内,阴鬼无数。又在土人口中补写。因此作祸,无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马岱引蜀兵千余,皆死于水中;照应八十八回中事。更兼杀死南人,尽弃此处,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致如此。“往往鬼哭,天阴则闻”,方信李华《吊古战场文》不是虚话。吾今晚当亲自往祭。”土人曰:“须依旧例,杀四十九颗人头为祭,则怨鬼自散也。”如此则是以鬼祭鬼。孔明曰:“本为人死而成怨鬼,岂可又杀生人耶?若为鬼杀人,而人又成鬼,是鬼与鬼相怨无已时也。吾自有主意。”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是国法亦是佛法,今日和尚吃馒头,恨不以此为之。当夜于泸水岸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幡招魂;将馒头等物,陈设于地。三更时分,孔明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其文曰:
维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一日,武乡侯、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蜀中将校及南人亡者阴魂曰:我大汉皇帝,威胜五霸,明继三王。昨自远方侵境,异俗起兵,纵虿尾以兴妖,盗狼心而逞乱。我奉王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蝼蚁。雄军云集,狂寇冰消;纔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但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齐坚奉国之诚,并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机,缘落奸计:或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献俘将及。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我当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至于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凭依不远。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想宜宁帖,毋致号陶。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读毕祭文,孔明放声大哭,极其痛切,情动三军,无不下泪。孟获等众,尽皆哭泣。只见愁云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恐今日和尚施食,倒无此等应验。于是孔明令左右将祭物尽弃于泸水之中。
次日,孔明引大军俱到泸水南岸,但见云收雾散,风静浪平。蜀兵安然尽渡泸水。果然“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绝妙好辞。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吕凯守四郡;发付孟获领众自回,嘱其勤政驭下,善抚居民,勿失农务。孟获涕泣拜别而去。蛮子原有良心,若没良心人,虽十擒十纵,亦不服也。孔明自引大军回成都。后主排銮驾,出郭三十里迎接,下辇立于道傍,以侯孔明。与献帝迎曹操相类,而君之诚伪既殊,臣之忠奸亦别。孔明慌下车,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怀忧,臣之罪也。”后主扶起孔明,并车而回,设太平筵会,重赏三军。自此远邦进贡来朝者二百余处。服者不但南人。孔明奏准后主,将殁于王事者之家,一一优恤。人心欢悦,朝野清平。以上按下蜀汉一边,以下再叙魏国一边。
却说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汉建兴四年也。丕先纳夫人甄氏,即袁绍次子袁熙之妇,前破邺城时所得。追应三十三回中事。后生一子,名睿,字符仲,自幼聪明,丕甚爱之。后丕又纳安平广宗人郭永之女为贵妃,甚有颜色。其父尝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号为“女王”。便有夺后之意。自丕纳为贵妃,因甄夫人失宠,郭贵妃欲谋为后,却与幸臣张韬商议。时丕有疾,韬乃诈称于甄夫人宫中掘得桐木偶人,上书天子年月日时,为魇镇之事。丕大怒,遂将甄夫人赐死,立郭贵妃为后。郭后夺嫡,亦比于曹丕之篡位。因无出,如此人自然绝嗣。养曹睿为己子。虽甚爱之,不立为嗣。睿年至十五岁,弓马熟娴。当年春二月,丕带睿出猎。行于山坞之间,赶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观小鹿驰于曹睿马前。丕大呼曰:“吾儿何不射之?”睿在马上泣告曰:“陛下已杀其母,臣安忍复杀其子?”曹操射鹿失君臣之礼,曹睿射鹿动母子之情,前后相对。丕闻之,掷弓于地曰:“吾儿真仁德之主也!”于是遂封睿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医治不痊,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三人入寝宫。丕唤曹睿至,指谓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不能复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辅之,勿负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出此言?臣等愿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万岁。”丕曰:“今年许昌城门无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许昌灾异,从曹丕口中补出。正言间,内侍奏征东大将军曹休入宫问安。三人召来,一人自来。丕召入谓曰:“卿等皆国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辅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言讫,堕泪而薨。时年四十岁,在位七年。于是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等,一面举哀,一面拥立曹睿为大魏皇帝。谥父丕为文皇帝,谥之曰文,取继体守文之意也。然则造篡汉之基者,断归之曹操矣。谥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其余文武官僚,各各封赠,大赦天下。时雍、凉二州缺人守把,司马懿上表乞守西凉等处。司马懿注意在西,所畏者蜀也。曹睿从之,遂封懿提督雍、凉等处兵马,领诏去讫。
早有细作飞报入川。鬪笋甚紧。孔明大惊曰:“曹丕已死,孺子曹睿即位,余皆不足虑;司马懿深有谋略,今督雍、凉兵马,倘训练成时,必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司马懿患蜀,蜀亦患司马懿。参军马谡曰:“今丞相平南方回,军马疲敝,只宜存恤,岂可复远征?某有一计,使司马懿自死于曹睿之手,未知丞相钧意允否?”孔明问是何计。马谡曰:“司马懿虽是魏国大臣,曹睿素怀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阳、邺郡等处,布散流言,道此人欲反;更作司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贴诸处。使曹睿心疑,必然杀此人也。”此一时反间之计耳,孰知后来果应司马氏篡位。孔明从之,即遣人密行此计去了。
却说邺城门上。忽一日见贴下告示一道。守门者揭了,来奏曹睿。睿观之,其文曰:
骠骑大将军总领雍、凉等处兵马事司马懿,谨以信义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创立基业,本欲立陈思王子建为社稷主;不幸奸谗交集,岁久潜龙。皇孙曹睿,素无德行,妄自居尊,有负太祖之遗意。今吾应天顺人,克日兴师,以慰万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归命新君。如不顺者,当灭九族!先此告闻,想宜知悉。
曹睿览毕,大惊失色,急问群臣。太尉华歆奏曰:“司马懿上表乞守雍、凉,正为此也。先时太祖武皇帝尝谓臣曰:‘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久必为国家大祸。’曹孟德语,却从此处补出。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诛之。”王朗奏曰:“司马懿深明韬略,善晓兵机,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为祸。”又是一个趁脚跷的。睿乃降旨,欲兴兵御驾亲征。忽班部中闪出大将军曹真奏曰:“不可。文皇帝托孤于臣等数人,是知司马仲达无异志也。今事未知真假,遽尔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吴奸细行反间之计,使我君臣自乱,彼却乘虚而击,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曹子丹略有见识。叡曰:“司马懿若果谋反,将奈何?”真曰:“如陛下心疑,可仿汉高伪游云梦之计。御驾幸安邑,司马懿必然来迎;观其动静,就车前擒之,可也。”此时仲达亦危矣。睿从之,遂命曹真监国,亲自领御林军十万,径到安邑。司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严,乃整兵马,率甲士数万来迎。仲达虽乖,此时却着了道儿。近臣奏曰:“司马懿果率兵十余万,前来抗拒,实有反心矣。”睿慌命曹休先领兵迎之。司马懿见兵马前来,只疑车驾亲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达受先帝托孤之重,何故反耶?”问得出其不意。懿大惊失色,汗流遍体,乃问其故。休备言前事。懿曰:“此吴、蜀奸细反间之计,欲使我君臣自相残害,彼却乘虚而袭。某当自见天子辨之。”毕竟仲达乖觉。遂急退了军马,至睿车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敢有异心?必是吴、蜀之奸计。臣请提一旅之师,先破蜀,后伐吴,报先帝与陛下,以明臣心。”睿疑虑未决。华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权。可即罢归田里。”名士见识,亦甚平常。睿依言,将司马懿削职回乡,未见三马同槽,先见一马离槽。命曹休总督雍;凉军马。曹睿驾回洛阳。以上按下魏国一边,以下再叙蜀汉一边。
却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川中。孔明闻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马懿总雍、凉之兵。今既中计遭贬,吾有何忧!”次日,后主早朝,大会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师表》一道。表曰: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落笔更不着半句闲言语,只用八字恸哭先帝,早使读者精诚发越。今天下三分,益州罢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笔态一伏。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笔态一起。一面读其妙文,一面记其口口先帝。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此是说宜。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此是说不宜。宜不宜二语,发起一篇。○妄自菲薄是子弟大病,引喻失义又是子弟大病,此特说尽。宫中府中,俱为一体,此又说宜。○恐其昵于宫中,已预知有宠黄皓之事。陟罚臧否,不宜异同。此又说不宜。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此又说宜。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此又说不宜。○宫中昵,府中疏,出师进表,全为此一段可知。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重之以先帝,句句不脱先帝。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得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切嘱府中。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之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重之以先帝。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看此处入“众义”二字,嫌疑不小。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切嘱府中。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明明龟镜之言,亦必重之以先帝,哀哉!○桓、灵之宠十常侍,正与后主之宠黄皓同。侍中、尚书、陈震。长史、参军,蒋琬。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此二人先生所进,恐出师后未必用,故又另属。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自叙,最悲苦。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自叙,最悲苦。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自叙,最悲苦。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自叙,最悲苦。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弩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自叙,最悲苦。此非以师保推三臣,盖自既解任去而出师,则必使之自代耳。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复一本作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咎,以彰其慢。说自出师必连三臣裨补者,此表所忧不在外贼,而在内蛊也,哀哉!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要他纳言,亦必重之以先帝。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非为伐魏而涕泣,为后主而涕泣也。
后主览表曰:“相父南征,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劳神思。”孔明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南方已平,可无内顾之忧,一向南征,正是为此。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日?”忽班部中太史谯周出奏曰:“臣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也。”与后文《仇国论》相应。乃顾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强为?”孔明曰:“天道变易不常,岂可拘执?吾今且驻军马于汉中,观其动静而后行。”谯周苦谏不从。于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费祎等为侍中,总摄宫中之事;正应表中。又留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又应表中。陈震为侍中,蒋琬为参军,此表中所已及。张裔为长史,掌丞相府事;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撰为博士;郄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内外文武官僚一百余员,同理蜀中之事。此又表中所未及。
孔明受诏归府,唤诸将听令: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牙门将,裨将军王平;征军领兵使,安汉将军、领建宁太守李恢;副将,定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吕义;兼管运粮左军领兵使,平北将军、陈仓侯马岱;副将,飞卫将军廖化;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镇抚将军、关内侯张嶷;行中军师,车骑大将军、都乡侯刘琰;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中参军,安远将军马谡;前将军,都亭侯袁綝;左将军,高阳侯吴懿;右将军,玄都侯高翔;后将军,安乐侯吴班;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前将军,征南将军刘巴;前护军,偏将军、汉成亭侯许允;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右护军,偏将军刘致;后护军,典军中郎将官雍;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行参军,谏议将军阎晏;行参军,偏将军爨习;行参军,裨将军杜义、武略中郎将杜祺、绥军都尉盛勃;从事,武略中郎将樊岐;典军书记樊建;丞相令史董厥;帐前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以上历叙诸将官衔,以出师伐魏,故特书其官以予之也。以上一应官员,都随着平北大都督、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知内外事诸葛亮。大书特书。分拨已定,又檄李严等守川口,以拒东吴。周密之至。选定建兴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师伐魏。至此方大伸讨贼之义。忽帐下一老将厉声而进曰:“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众视之,乃赵云也。孔明曰:“吾自平南回都,马孟起病故,马超之死,在孔明口中补出,省笔之法。吾甚惜之,以为折一臂也。今将军年纪已高,倘稍有参差,动摇一世英名,减却蜀中锐气。”又用激将之法。云厉声曰:“吾自随先帝以来,临阵不退,遇敌则先。大丈夫得死于疆场者,幸也,吾何恨焉?愿为前部先锋!”孔明再三苦劝不住。云曰:“如不教我为先锋,就撞死于阶下!”写子龙悍勇之极。孔明曰:“将军既要为先锋,须得一人同去。”言未尽,一人应曰:“某虽不才,愿助老将军先引一军,前去破敌。”孔明视之,乃邓芝也。即是不畏油鼎之人。孔明大喜,即拨精兵五千,副将十员,随赵云、邓芝去讫。孔明出师,后主引百官送于北门外十里。孔明辞了后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军望汉中迤逦进发。写得孔明堂堂正正,十分声势。
却说边庭探知此事,报入洛阳。是日,曹睿设朝,近臣奏曰:“边官报称,诸葛亮率领大兵三十余万,出屯汉中,孔明兵数在曹睿近臣口中补出,妙。令赵云、邓芝为前部先锋,引兵入境。”睿大惊,问群臣曰:“谁可为将,以退蜀兵?”忽一人应声而出曰:“臣父死于汉中,切齿之恨,未尝得报。照应七十一回中事。今蜀兵犯境,臣愿引本部猛将,更乞陛下赐关西之兵,前往破蜀,上为国家效力,下报父仇,臣万死不恨!”众视之,乃夏侯渊之子夏侯楙也。楙字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乃父已负妙才之名,此子却又不才之甚。自幼嗣与夏侯惇为子。后夏侯渊为黄忠所斩,曹操怜之,以女清河公主招楙为驸马,曹操本姓夏侯,而以女与楙,则是同姓为婚,渎祖甚矣。因此朝中钦敬。虽掌兵权,未尝临阵。当时自请出征,曹睿即命为大都督,调关西诸路军马前去迎敌。司徒王朗谏曰:“不可。夏侯驸马素不曾经战,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诸葛亮足智多谋,深通韧略,不可轻敌。”夏侯楙叱曰:“司徒莫非结连诸葛亮欲为内应耶?吾自幼从父学习韬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见天子!”志大言大之人,每每无用。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辞了魏主,星夜到长安,调关西诸路军马二十余万,来敌孔明。正是:
欲秉白旄摩将士,却教黄吻掌兵权。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3
第九十二回 赵子龙力斩五将 诸葛亮智取三城
此回首写赵云战功,所以成云之志也。曷成乎云之志?曰:先主初即帝位时,云即以伐魏为劝矣。先主之伐吴,以云为后应,为其志不在伐吴故也。武侯之伐魏,以云为先锋,为其志在伐魏故也。英雄行复仇之志者,自惜其年,又惜仇人之年。不能及曹丕之未死而伐魏,已深为曹丕惜;不更及赵云之未死而伐魏,不得不为赵云惜哉!然则云之复仇,不敢以老而自爱,正以老而愈不得不奋耳。
魏延子午谷之谋,未尝不善,武侯以为危计而不用,盖逆知天意之不可回,而不欲行险以争之耳。知天意之不可回,而行险以夺之,即争之未必胜。争之不胜,而天下后世乃得以行险之失,为我咎矣。惟兢兢然持一至慎之心,出于万全之策,而终一能回天意于万一,然后可以无憾于人事耳。
一擒孟获之前,先取三郡;一出祁山之前,亦先取三郡,斯则同矣。而前三郡之取则俱易,后三郡之取则两易而一难。前者高定真降,妙在假疑其诈;今者崔谅诈降,妙在假信其真。前者高定与雍闿不睦,妙在使中我之计;今者崔谅与杨陵同谋,又妙在即用彼之计。令读者观其前文,更不能测其后文;观其后文,乃始解其前文。事之巧,文之幻,皆妙绝今古。
蜀之有姜维,非继武侯而终伐魏之事者乎?六出祁山之后,始有九伐中原之事。而一出祁山之前,早伏一九伐中原之人。将正伏之,先反伏之。正伏之为蜀之姜维,反伏之为魏之姜维。而此回则犹反伏之者也。观天地古今自然之文,可以悟作文者结构之法矣。
却说孔明率兵前至沔阳,经过马超坟墓,乃令其弟马岱挂孝,孔明亲自祭之。祭死的与活的看。祭毕,回到寨中,商议进兵。忽哨马报道:“魏主曹睿遣驸马夏侯楙,调关中诸路军马,前来拒敌。”魏延上帐献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无谋。魏延之谋瞒不过司马懿,却瞒得夏侯楙。延愿得精兵五千,取路出褒中,循秦岭以东,当子午谷而投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夏侯楙若闻某骤至,必然弃城望横门邸阁而走。某却从东方而来,丞相可大驱士马,自斜谷而进。如此行之,则咸阳以西,一举可定也。”此亦韩信暗渡陈仓之计。惜孔明之不用也。孔明笑曰:“此非万全之计也。汝欺中原无好人物,早为下文姜维之来虚伏一笔。倘有人进言,于山僻中以兵截杀,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伤锐气,决不可用。”武侯只是小心,不肯放胆。魏延又曰:“丞相兵从大路进发,彼必尽起关中之兵,于路迎敌:则旷日持久,何时而得中原?”孔明曰:“吾从陇右取平坦大路,依法进兵,何忧不胜!”出师之名既正,出师之路亦取其正。遂不用魏延之计。魏延怏怏不悦。早为后文伏笔。孔明差人令赵云进兵。
却说夏侯楙在长安聚集诸路军马。时有西凉大将韩德,善使开山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引西羌诸路兵八万到来;见了夏侯楙,楙重赏之,就遣为先锋。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艺,弓马过人:长子韩瑛,次子韩瑶,三子韩琼,四子韩琪。以四小将衬出一老将。韩德带四子并西羌兵八万,取路至凤鸣山,正遇蜀兵。两阵对圆。韩德出马,四子列于两边。德厉声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犯吾境界!”赵云大怒,挺槍纵马,单搦韩德交战。长子韩瑛,跃马来迎;战不三合,被赵云一槍刺死于马下。子龙不老。次子韩瑶见之,纵马挥刀来战。赵云施逞旧日虎威,抖擞精神迎战。瑶抵挡不住。子龙真不老。三子韩琼,急挺方天戟,骤马前来夹攻。云全然不惧,槍法不乱。子龙不老。四子韩琪,见二兄战云不下,也纵马抡两口日月刀而来,围住赵云。云在中央,独战三将。少时,韩琪中槍落马,子龙着实不老。韩阵中偏将急出救去。云拖枪便走。韩琼按戟,急取弓箭射之,连放三箭,皆被赵云用槍拨落。琼大怒,仍绰方天戟,纵马赶来,却被赵云一箭射中面门,落马而死。受过三箭,只答一礼,已当不起。韩瑶纵马举宝刀便砍赵云。云弃槍于地,闪过宝刀,生擒韩瑶归阵,复纵马取槍杀过阵来。子龙着实不老。○赵能灭韩,亦将灭魏。韩德见四子皆丧赵云之手,肝胆皆裂,先走入阵去。西凉兵素知赵云之名,今见其英勇如昔,谁敢交锋?赵云马到处,阵阵到退。赵云匹马单枪,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子龙着实不老。后人有诗赞曰:
忆昔常山赵子龙,年登七十建奇功。
独诛四将来冲阵,犹似当阳救主雄。
邓芝见赵云大胜,率蜀兵掩杀,西凉兵大败而走。韩德险被赵云擒住,弃甲步行而逃。云与邓芝收军回寨。芝贺曰:“将军寿已七旬,英勇如昨。今日阵前力斩四将,世所罕有!”云曰:“丞相以吾年迈,不肯见用,吾故聊以自表耳。”有得他说嘴,权将少年人试我老本事。遂差人解韩瑶,申报捷书,以达孔明。
却说韩德引败军回见夏侯楙,哭告其事。一丧其父,一丧其子,正是愁人说与愁人道。楙自统兵来迎赵云。探马报入蜀寨,说夏侯楙引兵到。云上马绰槍,引千余军,就凤鸣山前摆成阵势。当日夏侯楙戴金盔,坐白马,手提大砍刀,立在门旗之下。见赵云跃马挺槍,往来驰骋,楙欲自战。韩德曰:“杀吾四子之仇,如何不报!”纵马轮开山大斧,直取赵云。云奋怒挺槍来迎;战不三合,槍起处,刺死韩德于马下,彼老不如此老。急拨马直取夏侯楙。楙慌忙闪入本阵。邓芝驱兵掩杀。魏兵又折一阵,退十余里下寨。楙连夜与众将商议曰:“吾久闻赵云之名,未尝见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当阳长阪之事。又提照四十一回中事。似此无人可敌,如之奈何?”参军程武乃程昱之子也,进言曰:“某料赵云有勇无谋,不足为虑。来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两军于左右;都督临阵先退,诱赵云到伏兵处;都督却登山指挥,四面军马,重叠围住,云可擒矣。”此计亦平常,不过赵云太猛,故中之耳。楙从其言,遂遣董禧引三万军伏于左,薛则引三万军伏于右:二人埋伏已定。次日,夏侯楙复整金鼓旗幡,率兵而进。赵云、邓芝出迎。芝在马上谓赵云曰:“昨夜魏兵大败而走,今日复来,必有诈也。老将军防之。”邓芝甚是仔细,与孔明之小心相似。子龙曰:“量此乳臭小儿,何足道哉!吾今日必当擒之!”便跃马而出。魏将潘遂出迎,战不三合,拨马便走。赵云赶去,魏阵中八员将一齐来迎。放过夏侯楙先走,八将陆续奔走。赵云乘势追杀,邓芝引兵继进。赵云深入重地,只听得四面喊声大震。邓芝急收军退回,左有董禧,右有薛则,两路兵杀到。邓芝兵少,不能解救。赵云被困在垓心,东冲西突,魏兵越厚。时赵云手下止有千余人,杀到山坡之下,只见夏侯楙在山上指挥三军。赵云投东则望东指,投西则望西指:因此赵云不能突围,乃引兵杀上山来。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上山。与黄汉升之战猇亭仿佛相似。赵云从辰时杀至酉时,不得脱走,只得下马少歇,且待月明再战。却纔卸甲而坐,月光方出,忽四下火光冲天,鼓声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杀到,皆叫曰:“赵云早降!”云急上马迎敌。四面军马渐渐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马皆不能向前。云仰天叹曰:“吾不服老,死于此地矣!”故做惊人之笔,跌出下文。忽东北角上喊声大起,魏兵纷纷乱窜:一彪军马杀到,为首大将持丈八点钢矛,马项下挂一颗人头。云视之,乃张苞也。来得突兀。苞见了赵云,言曰:“丞相恐老将军有失,特遣某引五千兵接应。闻老将军被困,故杀透重围。正遇魏将薛则拦路,被某杀之。”斩薛则在张苞口中叙出,殊不费力。云大喜,即与张苞杀出西北角来。只见魏兵弃戈奔走:一彪军从外吶喊杀入,为首大将提偃月青龙刀,手挽人头。云视之,乃关兴也。亦来得突兀。○两颗人头,一在马项下,一在手中,两样写法。兴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将军有失,特引五千兵前来接应。却纔阵上逢着魏将董禧,被吾一刀斩之,枭首在此。斩董禧在关兴口中叙出,殊不费力。丞相随后便到也。”云曰:“二将军已建奇功,何不趁今日擒住夏侯楙,以定大事?”好子龙,有志气。张苞闻言,遂引兵去了。兴曰:“我也干功去。”遂亦引兵去了。前写子龙,此处又夹写兴、苞。云回顾左右曰:“他两个是吾子侄辈,尚且争先干功;吾乃国家上将,朝廷旧臣,反不如此小儿耶?吾当舍老命以报先帝之恩!”杀了一日犹然如此,子龙到底不老。于是引兵来捉夏侯楙。当夜三路兵夹攻,大破魏军一阵。邓芝引兵接应,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乃无谋之人,更兼年幼,不曾经战,见军大乱,遂引帐下骁将百余人,望南安郡而走。曹操女婿甚是不济。众军见无主,尽皆逃窜。
兴、苞二将闻夏侯楙望南安去了,连夜赶来。楙走入城中,令紧闭城门,驱兵守御。兴、苞二人赶到,将城围住;赵云随后也到。三面攻打。少时,邓芝亦引兵到。前将四人分开,今将四人合叙。一连围了十日,攻打不下。忽报丞相留后军住沔阳,左军屯阳平,右军屯石城,自引中军来到。赵云、邓芝、关兴、张苞皆来拜问孔明,说连日攻城不下。孔明遂乘小车亲到城边周围看了一遍,回寨升帐而坐。众将环立听令。读至此,似已有取南女之策,却猜不着有下文。孔明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只久攻,倘魏兵分道而出,以取汉中,吾军危矣。”读至此,又以有不欲取南安之意,更猜不出下文。邓芝曰:“夏侯楙乃魏之驸马,若擒此人,胜斩百将。今困于此,岂可弃之而去?”邓芝不以南安为重,却以夏侯楙为重。孔明曰:“吾自有计。此处西连天水郡,北抵安定郡:二处太守不知何人?”孔明不于南安用计,却欲以天水、安定用计,奇巧。探卒答曰:“天水太守马遵,安定太守崔谅。”孔明大喜,乃唤魏延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关兴、张苞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心腹军士二人受计,如此行之。妙在此处不叙明白。各将领命,引兵而去。孔明却在南安城外,令军运柴草堆于城下,口称“烧城”。魏兵闻之,皆大笑不惧。
却说安定太守崔谅,在城中闻蜀兵围了南安,困住夏侯楙,十分慌惧,即点军马约共四千,守住城池。忽见一人自正南而来,口称有机密事。方知心腹军士如此用法。崔谅唤入问之,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帐下心腹将裴绪。今奉都督将令,特来求救于天水、安定二郡。南安甚急,每日城上纵火为号,专望二郡救兵,并不见到;因复差某杀出重围,来此告急。可星夜起兵为外应。都督若见二郡兵到,却开城门接应也。”此是孔明吩咐之语,至此方纔明白。谅曰:“有都督文书否?”绪贴肉取出,汗已湿透;略教一视,假文书不堪再看。急令手下换了马匹,便出城望天水而去。故作着忙之状,妆得活像。不二日,又有报马到,告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教安定早早接应。此亦心腹军士,又是一样用法。崔谅与府官商议。多官曰:“若不去救,失了南安,送了夏侯驸马,皆我两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谅即点起人马,离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此失城之由。崔谅提兵向南安大路进发,遥望见火光冲天,催兵星夜前进。离南安尚有五十余里,忽闻前后喊声大震,哨马报道:“前面关兴截住去路,背后张苞杀来!”前吩咐兴、苞之计,于此方见。安定之兵,四下逃窜。谅大惊,乃领手下百余人,往小路死战得脱,奔回安定。方到城壕边,城上乱箭射下来。蜀将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前吩咐魏延之计,于此方见。原来魏延扮作安定军,夤夜赚开城门,蜀兵尽入,因此得了安定。兴、苞截路用实写,魏延取城用虚写,两样笔法。崔谅慌投天水郡来。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军摆开。大旗之下,一人纶巾羽扇,道袍鹤氅,端坐于车上。谅视之,乃孔明也,急拨回马走。关兴、张苞两路兵追到,只叫:“早降!”崔谅见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遂降,同归大寨。孔明以上宾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与足下交厚否?”谅曰:“此人乃杨阜之族弟杨陵也;南安太守姓名,在崔谅口中补出。与某邻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烦足下入城,说杨陵擒夏侯楙,可乎?”谅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暂退军马,容某入城说之。”孔明从其言,实时传令,教四面军马各退二十里下寨。崔谅假应承,孔明亦假信任。以假对假,自有妙用。崔谅匹马到城边叫开城门,入到府中,与杨陵礼毕,细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将计就计而行。”杨陵欲将计就计,熟知孔明又将计就计。遂引崔谅到夏侯楙处,备细说知。楙曰:“当用何计?”杨陵曰:“只推某献城门,赚蜀兵入,却就城中杀之。”崔谅依计而行,出城见孔明,说:“杨陵献城门,放大军入城,以擒夏侯楙。杨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轻动。”此句便知其假。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原降兵百余人,于内暗藏蜀将,扮作安定军马,带入城去,此是真话。先伏于夏侯楙府中;却暗约杨陵,待半夜之时献开城门,里应外合。”此是假话。崔谅暗思:“若不带蜀将去,恐孔明生疑。且带入去,就内先斩之,举火为号,赚孔明入来,杀之可也。”暗写崔谅意中之语。因此应允。孔明嘱曰:“吾遣亲信将关兴、张苞随足下先去,此是真话。只推救军杀入城中,以安夏侯楙之心。但举火,吾当亲入城去擒之。”又是假语。
时值黄昏,关兴、张苞受了孔明密计,妙在不叙明白。披挂上马,各执兵器,杂在安定军中,随崔谅来到南安城下。杨陵在城上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栏,问曰:“何处军马?”崔谅曰:“安定救兵来到。”谅先射一号箭上城,箭上带着密书曰:“今诸葛亮先遣二将伏于城中,要里应外合;且不可惊动,恐泄漏计策。待入府中图之。”崔谅极乖,却不知已在孔明算中。杨陵将书见了夏侯楙,细言其事。楙曰:“既然诸葛亮中计,可教刀斧手百余人,伏于府中。如二将随崔太守到府下马,闭门斩之。不知者为兴、苞捏一把汗。却于城上举火,赚诸葛亮入城。伏兵齐出,亮可擒矣。”不知者又为孔明捏一把汗。安排已毕,杨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军马,可放入城。”关兴跟崔谅先行,张苞在后。杨陵下城,在门边迎接。兴手起刀落,斩杨陵于马下。方知临行时所受密计,却不是府中,是门边;却不是半夜,是黄昏也。崔谅大惊,急拨马走到吊桥边。张苞大喝曰:“贼子休走!汝等诡计,如何瞒得丞相耶!”手起一鎗,刺崔谅于马下。读至此,方识孔明将计就计之妙。关兴早到城上,放起火来。四面蜀兵齐入。夏侯楙措手不及,开南门并力杀出。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王平。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楙于马下,丈人做尽了人,女婿却如此出丑。余皆杀死。孔明入南安,招谕军民,秋毫无犯。众将各各献功。孔明将夏侯楙囚于车中。邓芝问曰:“丞相何故知崔谅诈也?”读书者至此亦欲急问其故。孔明曰:“吾已知此人无降心,故意使入城。彼必尽情告与夏侯楙,欲将计就计而行。吾见来情,足知其诈,复使二将同去,以稳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当;彼忻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二将同去,赚入城内杀之未迟;又令吾军有托,放心而进。窥见肺腑。吾已暗嘱二将,就城门下图之。城内必无准备,吾军随后便到:此出其不意也。”前面一派疑阵,至此方纔说明。众将拜服。孔明曰:“赚崔谅者,吾使心腹人诈作魏将裴绪也。假裴绪亦于此处叙明。吾又去赚天水郡,至今未到,不知何故。赚天水亦于此处补出。今可乘势取之。”乃留吴懿守南安,刘琰守安定,替出魏延军马去取天水郡。
却说天水郡太守马遵,听知夏侯楙困在南安城中,乃聚文武官商议。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曰:“夏侯驸马乃金枝玉叶,倘有疏虞,难逃坐视之罪。太守何不尽起本部兵以救之?”若依此计,不消孔明赚得。马遵正疑虑间,忽报夏侯驸马差心腹将裴绪到。又是一个假斐绪,即是前番做斐绪,换汤不换药。绪入府,取公文付马遵,说:“都督求安定、天水两郡之兵,星夜救应。”言讫,匆匆而去。次日又有报马到,称说:“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来会合。”两个军士两样用法,亦换汤不换药。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太守中诸葛亮之计矣!”众视之,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姜维于此出现,又为后文张本。父名冏,昔日曾为天水郡功曹,因羌人乱,没于王事。维自幼博览群书,兵法武艺,无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后为中郎将,就参本郡军事。详叙伯约生平,正为后文伐魏脚注。当日姜维谓马遵曰:“近闻诸葛亮杀拜夏侯楙,困于南安,水泄不通,安得有人自重围之中而出?又且裴绪乃无名下将,从不曾见,赚安定之假裴绪,在孔明口中说明;赚天水之假裴绪,又在伯约口中道破。况安定报马又无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将诈称魏将,赚得太守出城,料城中无备,必然暗伏一军于左近,乘虚而取天水也。”孔明瞒过夏侯楙,却瞒不过姜维。马遵大悟曰:“非伯约之言,则误中奸计矣!”维笑曰:“太守放心。某有一计,可擒诸葛亮,解南安之危。”正是:
运筹又遇强中手,斗智还逢意外人。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3
第九十三回 姜伯约归降孔明 武乡侯骂死王朗
有将计就计之孔明,以破崔谅之计,斯已奇矣;又有将计就计之姜维,以破孔明之计,则更奇。以假裴绪赚天水,而姜维能料,斯已奇矣;即以假姜维赚天水,而姜维不能料,则更奇矣;以孔明之计,而有破之之人,则其人固孔明之所深爱也。以能料孔明之计之人,而终有不及料之事,则孔明又其人之所不得不服也。纵一夏侯楙以招姜维,而诈称姜维之有书,是犹在人意想之中;遣一假姜维以见夏侯楙,而即称夏侯楙之有书,是则出人意想之外。其变幻不测,疑鬼疑神,今日读之者且为之迷心眩目,况当日遇之者,能不俯首屈膝哉!
此回有假姜维,前乎此者有假张飞矣。假张飞有二,一则张飞所以赚严颜,一则张飞所以赚张合。而假姜维不容有二,乃孔明所以困姜维。试以《西游记》拟之,则前之假张飞,是孙行者毫毛所变之假行者也;后之假姜维,是六耳狝猴所冒之假行者也。同一假,而或自假之,或不自假而他人假之。然则《三国》之幻,殆不灭《西游》云。
姜维有母,而孔明即以姜维之母牵制姜维,亦犹徐庶有母,而曹操即以徐庶之母牵制徐庶也。然曹操假其母之书以招其子,孔明则不必假其母之书以招其子。所以然者,欲其人之背顺归逆,不得不以母子之情,夺其君臣之义;若使其人之背逆助顺,则自有君臣之义,正不专恃其母子之情耳。且曹操之才,不足以胜徐庶;而孔明之才,实足以服姜维。庶不为曹屈,而但为母屈;维则不独为母屈,而真为孔明屈矣。
人但知讨贼者当诛其首,而不知讨贼者当先诛其从。何也?无贾充、成济,则司马氏父子不能肆其凶;无华歆、王朗,则曹氏父子不能恣其恶。故骂曹操而不骂华歆,未足夺曹操之魄;骂曹丕、曹睿而不骂王朗,未足褫曹丕、曹睿之魂也。骂曹操者,有陈琳之檄矣,有衣带之诏也,有汉中王进位之疏矣,独于曹丕而缺焉。武侯虽有出师之表上告嗣君,恨无讨贼之文布告天下。今观骂王朗一篇,即以此当骂曹丕,即以此当布告之文可耳。
兵家之有劫寨,题目旧矣,独至此回,而有翻陈出新者。料彼不知我劫而劫之,不足奇;料彼知我劫而仍劫之,则奇矣。待彼来劫我,而我往劫之,不足奇;知彼待我之往劫而后来,而我故赚其来,则又奇矣。不但如此,以我劫寨之兵,截其归寨之兵,又使彼归寨之兵,即被杀于防我劫寨之兵,则愈出愈幻,至于如此。每见他书所纪劫寨之事,不过“杀入寨中,并无一人,情知中计,望后便走”等语耳。层层叠叠,数见不鲜。问有以旧题而作新文,若此回之神妙者乎?
却说姜维献计于马遵曰:“诸葛亮必伏兵于郡后,赚我兵出城,乘虚袭我。某愿请精兵三千,伏于要路。太守随后发兵出城,不可远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为号,前后夹攻,可获大胜。如诸葛亮自来,必为某所擒矣。”前回孔明用计说明在后,此处姜维用计说明在前。遵用其计,付精兵与姜维去讫,然后自与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绪、尹赏守城。原来孔明果遣赵云引一军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马离城,便乘虚袭之。当日细作回报赵云,说天水太守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赵云大喜,又令人报与张翼、高翔,教于要路截杀马遵。此二处兵亦是孔明预先埋伏。前回之事,补叙于此。
却说赵云引兵五千,径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汝知中计,早献城池,免遭诛戮。”城上梁绪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约之计,尚然不知耶?”前是孔明将计就计,此是姜维将计就计,可谓礼无不答。云恰待攻城,忽然喊声大震,四面火光冲天。当先一员少年将军,挺槍跃马而言曰:“汝见天水姜伯约乎!”在子龙眼中写一姜维。○语亦自负之甚。云挺槍直取姜维。战不数合,维精神倍长。云大惊,暗忖曰:“谁想此处有这般人物!”又在子龙意中写一姜维。正战时,两路军夹攻来:乃是马遵、梁虔引军杀回。赵云首尾不能相顾,冲开条路,引败兵奔走,姜维赶来。亏得张翼、高翔两路军杀出,接应回去。又亏此一路接应,子龙虽败,可见孔明用计之妙。赵云归见孔明,说中了敌人之计。孔明惊问曰:“此是何人,识吾玄机?”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双全,智勇足备,真当世之英杰也。”又在安南人口中写一姜维。赵云又夸奖姜维槍法,与他人大不同。又在子龙口中写一姜维。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遂起大军前来。
却说姜维回见马遵曰:“赵云败去,孔明必然自来。彼料我军必在城中。今可将本部军马,分为四枝:某引一军伏于城东,如彼兵到则截之。太守与梁虔、尹赏各引一军城外埋伏。梁绪率百姓在城上守御。”写姜维第二翻用计,亦用明写。分拨已定。却说孔明因虑姜维,自为前部,望天水郡进发。将到城边,孔明传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励三军,鼓噪直上。若迟延日久,锐气尽隳,急难破矣。”于是大军径到城下。因见城上旗帜整齐,未敢轻攻。此非写梁绪,亦非写姜维。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冲天,喊声震地,正不知何处兵来。只见城上亦鼓噪吶喊相应,蜀兵乱窜。孔明急上马,有关兴、张苞二将保护,杀出重围。回头看时,正东上马军,一带火光,势若长蛇。四路兵独写正东,以三路之无用衬出一路之独奇。孔明令关兴探视,回报曰:“此姜维兵也。”孔明叹曰:“兵不在多,在人之调遣耳。此人真将才也!”又在孔明眼中、口中写一姜维。收兵归寨,思之良久,乃唤安定人问曰:“姜维之母,现在何处?”从“事母至孝”上得来。答曰:“维母今居冀县。”孔明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一军,虚张声势,诈取冀县。若姜维到,可放入城。”又问:“此地何处紧要?”安定人曰:“天水钱粮,皆在上邽;若打破上邽,则粮道自绝矣。”孔明大喜,教赵云引一军去攻上邽。欲取天水,却不于天水用计,又于别处用计,妙!孔明离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报入天水郡,说蜀兵分为三路:一军守此郡,一军取上邽,一军取冀城。姜维闻之,哀告马遵曰:“维母现在冀城,恐母有失。维乞一军往救此城,兼保老母。”亦如徐庶所云,方寸乱矣。马遵从之,遂令姜维引三千军去保冀城,梁虔引三千军去保上邽。
却说姜维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军摆开,为首蜀将乃是魏延。二将交锋数合,延诈败奔走。维入城闭门,率兵守护,拜见老母,并不出战。赵云亦放过梁虔入上邽城去了。详于姜维而略于梁虔。人有轻重,故叙有详略。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楙至帐下。孔明曰:“汝惧死乎?”楙慌拜伏乞命。曹家女婿如此出丑。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维现守冀城,使人持书来说:‘但得驸马在,我愿来降。’吾今饶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维否?”楙曰:“情愿招安。”孔明乃与衣服鞍马,不令人跟随,放之自去。又用前番纵崔谅之法。楙得脱出寨,欲寻路而走,奈不知路径。正行之间,逢数人奔走。楙问之,答曰:“我等是冀县百姓;今被姜维献了城池,归降诸葛亮,蜀将魏延纵火劫财,我等因此弃家而走,投上邽去也。”此是孔明之计,妙在不叙明白,令读者自知之。楙又问曰:“今守天水城是谁?”土人曰:“天水城中乃马太守也。”楙闻之,纵马望天水而行。又见百姓携男抱女而来,所说皆同。妙哉计乎!楙至天水城下叫门,城上人认得是夏侯楙,慌忙开门迎接。马遵惊拜问之。楙细言姜维之事;又将百姓所言说了。遵叹曰:“不想姜维反投蜀矣!”孔明只赚夏侯楙,却借夏侯楙以赚马遵,赚一个便是赚两个。梁绪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虚降。”楙曰:“今维已降,何为虚也?”正踌躇间,时已初更,蜀兵又来攻城。火光中见姜维在城下挺槍勒马,大叫曰:“请夏侯都督答话!”试令读者掩卷猜之,此是真姜维乎?假姜维乎?夏侯楙与马遵等皆到城上;见姜维耀武扬威,大叫曰:“我为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妙极。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前言耶?”维应曰:“汝写书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欲脱身,却将我陷了!明明当面说谎,却使夏侯楙闻之,又疑是孔明假作楙书以赚姜维矣。我今降蜀,加为上将,安有还魏之理?”言讫,驱兵打城,至晓便退。若待天明便认得是假姜维矣。原来夜间妆姜维者,乃孔明之计,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维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伪。此处方纔说明。○《水浒传》假秦明从此学来,然不如此处曲折之妙也。
孔明却引兵来攻冀城。城中粮少,军食不敷。姜维在城上,见蜀军大车小辆,搬运粮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维引三千兵出城径来劫粮。蜀兵尽弃了粮草,寻路而走。弃一驸马以赚之,又弃无数粮车以赚之。足见姜维身价之重。姜维夺得粮车,欲要入城。忽然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张翼也。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引一军又到,两下夹攻。维力穷抵敌不住,夺路归城;城上早插蜀兵旗号,原来已被魏延袭了。此番却着了道儿。维杀条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余骑,又遇张苞杀了一阵。维止剩得匹马单槍,来到天水城下叫门。城上军见是姜维,慌报马遵。遵曰:“此是姜维来赚我城门也。”令城上乱箭射下。前把假姜维认作真姜维,今把真姜维认作假姜维,被孔明弄得七颠八倒。姜维回顾蜀兵至近,遂飞奔上邽城来。城上梁虔见了姜维,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来赚我城池!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乱箭射下。梁虔一边知道却用暗写,此省笔处。姜维不能分说,仰天长叹,两眼泪流,拨马往长安而走。行不数里,前至一派大树茂林之处,一声喊起,数千兵拥出:为首蜀将关兴截住去路。孔明用计,不在孔明一边写去,只在姜维一边见来。异样笔法。维人困马乏,不能抵当,勒回马便走。忽然一辆小车从山坡中转出,一辆小车,抵得一队大兵。其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唤姜维曰:“伯约,此时何尚不降?”维寻思良久,前有孔明,后有关兴,又无去路,只得下马投降。只此一降,便生出后来无数文字。孔明慌忙下车而迎,执维手曰:“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授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一见便有此深谈,此收拾英雄之法。维大喜拜谢。孔明遂同姜维回寨,升帐商议取天水、上邽之计。维曰:“天水城中,尹赏、梁绪,与某至厚;当写密书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内乱,城可得矣。”弄假成真。孔明从之。姜维写了二封密书,拴在箭上,纵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与马遵。遵大疑,与夏侯楙商议曰:“梁绪、尹赏与姜维结连,欲为内应,都督宜早决之。”楙曰:“可杀二人。”尹赏知此消息,乃谓梁绪曰:“不如纳城降蜀,以图进用。”又在姜维算中。是夜,夏侯楙数次使人请梁、尹二人说话。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挂上马,各执兵器,引本部军大开城门,放蜀兵入。夏侯楙、马遵惊慌,自变量百人出西门,弃城投羌城而去。梁绪、尹赏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毕,孔明问取上邽之计。梁绪曰:“此城乃某亲弟梁虔守之,愿招来降。”甚不费力。孔明大喜。绪当日到上邽唤梁虔出城来降。孔明重加赏劳,就令梁绪为天水太守,尹赏为冀城令,梁虔为上邽令。孔明分拨已毕,整兵进发。诸将问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鸭耳。今得伯约,得一凤也。”凤雏之后,又有一凤。
孔明自得三城之后,威声大震,远近州郡,望风归降。孔明整顿军马,尽提汉中之兵,前出祁山,是一出祁山。兵临渭水之西。细作报入洛阳。以下按过孔明,再叙魏国。时魏主曹睿太和元年,升殿设朝。近臣奏曰:“夏侯驸马已失三郡,逃窜羌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军临渭水之西,乞早发兵破敌。”睿大惊,乃问群臣曰:“谁可为朕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观先帝每用大将军曹真,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为大都督以退蜀兵?”亦强夏侯楙不多。睿准奏,乃宣曹真曰:“先帝托孤与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视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浅,不称其职。”王朗曰:“将军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辞。老臣虽驽钝,愿随将军一往。”此老死期至矣。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推辞?但乞一人为副将。”睿曰:“卿自举之。”真乃保太原阳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济,官封射亭侯,领雍州刺史。睿从之,遂拜曹真为大都督,赐节钺;命郭淮为副都督,王朗为军师。朗时年已七十六岁矣。“老而不死是为贼。”选拨东西二京军马二十万与曹真。真命宗弟曹遵为先锋,又命荡寇将军朱赞为副先锋。当年十一月出师,魏主曹睿亲自送出西门之外方回。
曹真领大军来到长安,过渭河之西下寨。真与王朗、郭淮共议退兵之策。朗曰:“来日可严整队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话,管教诸葛亮拱手而降,蜀兵不战自退。”痴老儿真在梦中,可发一笑。真大喜,是夜传令:来日四更造饭,平明务要队伍整齐,人马威仪,旌旗鼓角,各按次序。当时使人先下战书。次日,两军相迎,列成阵势于祁山之前。蜀军见魏兵甚是雄壮,与夏侯楙大不相同。在蜀兵眼中写魏国军容之盛。三军鼓角已罢,司徒王朗乘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两个先锋压住阵角。探子马出军前大叫曰:“请对阵主将答话!”只见蜀兵门旗开处,关兴、张苞分左右而出,立马于两边;次后一队队骁将分列;在魏兵眼中写蜀汉军容之盛。门旗影下,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车中,纶巾羽扇,素衣皂绦,飘然而出。孔明举目见魏阵前三个麾盖,旗上大书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军师司徒王朗。孔明暗忖曰:“王朗必下说词,吾当随机应之。”遂教推车出阵外,令护军小校传曰:“汉丞相与司徒会话。”只一“汉”字,可以压倒王朗。○司徒上削“魏”字,不予其事魏也,亦不加以“汉”字者,以不成其为汉臣也。王朗纵马而出。孔明于车上拱手,朗在马上欠身答礼。朗曰:“久闻公之大名,今幸一会。公既知天命、识时务,何故兴无名之兵?”孔明曰:“吾奉诏讨贼,何谓无名?”不但奉后主之诏,直奉先主之诏也。又不但奉先主之诏,直奉衣带诏之诏也。朗曰:“天数有变,开口便说一“天”字来压孔明。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灵以来,黄巾倡乱,天下争横。应第一回中事。降至初平、建安之岁,董卓造逆,应第九回以前事。傕、汜继虐,应十三回以前事。袁术僭号于寿春,应十七回以前事。袁绍称雄于邺土。应三十一回以前事。刘表占据荆州,应三十九回以前事。吕布虎吞徐郡:应十九回以前事。盗贼蜂起,奸雄鹰扬,社稷有垒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将群雄总叙四句。我太祖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倾心,四方仰德,非以权势取之,实天命所归也。应七十八回以前事。○称一“天”字以尊曹操。世祖文帝,神文圣武,以膺大统,应天合人,法尧禅舜,处中国以临万邦:岂非天心人意乎?应九十一回以前事。○称一“天”字,又添出一“人”字,以尊曹丕。今公蕴大才、抱大器,自欲比于管、乐,先将孔明一扬。何乃强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又将孔明一抑。○但言逆天数则可,若云逆天理则不可。勉强将一“理”字换却“数”字,又勉强添一“人”字倍却“天”字。岂不闻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究竟只好归重“天”字上去。今我大魏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国安民乐,岂不美哉!”孔明在车上大笑曰:“吾以为汉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论,劈头将一“汉”字对他“天”字。岂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诸军静听:要在众人面前出他丑。昔桓、灵之世,汉统凌替,宦官酿祸;国乱岁凶,四方扰攘。黄巾之后,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迁劫汉帝,残暴生灵。略叙往时之乱,櫽括不烦。因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骂尽汉臣,暗切王朗。吾素知汝所行:世居东海之滨,初举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辅国,安汉兴刘,何期反助逆贼,同谋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愿食汝肉!方指名骂也。今幸天意不绝炎汉,此以天理决天数。昭烈皇帝继统西川。吾今奉嗣君之旨,兴师讨贼。自叙出师伐魏之意,不但奉诏讨贼,亦是奉天讨贼。汝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称天数耶?折倒他天数之语。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汝即日将归于九泉之下,何面目见二十四帝乎?又奉列圣之灵以折之,连死后都骂到。老贼速退!可叫反臣与吾共决胜负!”王朗听罢,气满胸膛,大叫一声,撞死于马下。周瑜有三气,王朗只是一气,老儿气不起,不似少年熬得。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兵马出西秦,雄才敌万人。轻摇三寸舌,骂死老奸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顿军马,来日决战。”言讫回军。于是两军皆退。
曹真将王朗尸首,用棺木盛贮,送回长安去了。一个军师,早完了局。副都督郭淮曰:“诸葛亮料吾军中治丧,今夜必来劫寨。可分兵四路:两路兵从山僻小路,乘虚去劫蜀寨;两路兵伏于本寨外,左右击之。”算到敌人劫寨,却又去劫敌人寨,其计亦巧。曹真大喜曰:“此计与吾相合。”遂传令唤曹遵、朱赞两个先锋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万军,抄出祁山之后,但见蜀兵望吾寨而来,汝可进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动,便撤兵回,不可轻进。”若彼不劫,我亦不劫,其谋亦慎。二人受计,引兵而去。真谓淮曰:“我两个各引一枝军,伏于寨外,寨中虚堆柴草,只留数人。如蜀兵到,放火为号。”诸将皆分左右,各自准备去了。
却说孔明归帐,先唤赵云、魏延听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军去劫魏寨。”魏延进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丧劫寨。他岂不提防?”此写魏延。孔明笑曰:“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妙极。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后,待我兵过去,却来袭我寨;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过山脚后路,远下营寨,任魏兵来劫吾寨。汝看火起为号,分兵两路:文长拒住山口;子龙引兵杀回,必遇魏兵,却放彼走回,汝乘势攻之,彼必自相掩杀:可获全胜。”妙在原来不教他劫寨,只教他杀劫寨之人。二将引兵受计而去。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祁山要路,放过魏兵,却从魏兵来路,杀奔魏寨而去。”这两个却是教他劫寨。二人引兵受计去了。又令马岱、王平、张翼、张嶷四将伏于寨外,四面迎击魏兵。孔明乃虚立寨栅,居中堆起柴草,以备火号;自引诸将退于寨后,以观动静。既防他来劫寨,又要骗他来劫寨。神妙之极。
却说魏先锋曹遵、朱赞黄昏离寨,迤逦前进。二更左侧,遥望山前隐隐有军行动。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真神机妙算!”且慢赞着。遂催兵急进。到蜀寨时,将及三更。曹遵先杀入寨,却是空寨,并无一人。料知中计,急撤军回。寨中火起。朱赞兵到,自相掩杀,人马大乱。曹遵与朱赞交马,方知自相践踏。是此以魏伐魏,妙!妙!急合兵时,忽四面喊声大震,王平、马岱、张嶷、张翼杀到。第三次吩咐的,第一次出现。曹、朱二人引心腹军百余骑,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齐鸣,一彪军截住去路,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第一次吩咐的,第二次先是一个出现。大叫曰:“贼将那里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夺路而走。忽喊声又起,魏延又引一彪军杀到。第一次吩咐的,第三次又是一个出现。曹、朱二人大败,夺路奔回本寨。守寨军士只道蜀兵来劫寨,慌忙放起号火。左边曹真杀至,右边郭淮杀至,自相掩杀。又是以魏伐魏,妙!妙!背后三路蜀兵杀到:中央魏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大杀一阵,第二次吩咐的,第四次出现,又妙在魏延再出现。魏兵败走十余里,魏将死者极多。孔明全获大胜,方始收兵。曹真、郭淮收拾败军回寨,商议曰:“今魏兵势孤,蜀兵势大,将何策以退之?”淮曰:“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足为忧。某有一计,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顾,定然自走矣。”正是:
可怜魏将难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3
第九十四回 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马懿克日擒孟达
读《三国》者读至此回,而知文之彼此相伏、前后相因,殆合十数卷而只如一篇、只如一句也。其相反而相因者,有助汉之沙摩柯,乃有抗汉之孟获;其不相反而相因者,有借羌兵之曹丕,乃有借羌兵之曹真。其相类而相因者,有马超在而即去之柯比能,乃有马超死而忽忽来之彻里吉;其不相类而相因者,有六纵而不服之蛮王,乃有一纵而即服之雅丹丞相。至于孟达致书于李严,早有李严致书于孟达以为之伏笔矣。申仪助司马而杀孟达,早有孟达之约申仪而背刘封以为之伏笔矣。文如常山率然,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岂非结构之至妙者哉!
此回之内,忽有一关公为神,突如其来,倏然而往。一救关兴,再救张苞,可谓英灵之极矣。然越吉元帅之头,何不即取之以云中显圣之偃月刀,而必待孔明之用计而后斩之乎?曰:《三国》一书,所以纪人事,非以纪鬼神。惟有一番筹度,一番诱敌,乃见相臣之劳心,诸将之用命,不似《西游》、《水浒》等书,原非正史,可以任意结构也。
平蛮之后,又有平羌;藤甲之后,又有铁车。一则在于未伐魏之始,一则间于既伐魏之中;一则炎天,一则雪地;一则出其全力持之旷日,一则施以小计定之终朝。或详或略,或长或短,事不雷同,文亦不合掌,如此妙事,如此妙文,真他书之所未有。
司马懿不用,则孟达不死。孟达不死,则两京可图。两京可图,则曹氏可灭。曹氏之不遽灭,以为司马懿之功也。然而救魏之事,即为篡魏之阶。魏之以懿拒汉,犹之前门拒虎、后户进狼耳。此回于司马懿起复之初,便叙师、昭二子之英英灵爽,盖非魏之亡于此救,而正魏之亡于此兆云。
蜀事之坏,一坏于失荆州,再坏于失上庸也。荆州不失,则可由荆州以定襄、樊;上庸不失,则可由上庸以取宛、洛。而原其所以失,则有故焉。当关公离荆州以伐魏之时,使别遣一上将以守荆州,则荆州可以不失;当孟达弃上庸而奔魏之时,更遣一上将以守上庸,则上庸可以不失。而先主不虑之,孔明亦不虑之,则皆天也,非人也。其所以失而不复者,又有故焉。当先主大战猇亭之初,孙权愿献荆州,而先主不之拒,则荆州虽失而可复;当孔明初出祁山之时,孟达欲献上庸,而司马懿未之知,则上庸虽失而可复。而先主必拒之,司马懿必知之,则又天也,非人也。天不祚汉,亦何咎于先主,又何咎于孟达耶?
孟达不足咎,而孟达之不知人,则可咎也。于诸葛亮之小心不之信,于申仪、申耽则信之矣;于司马懿之机警不之信,于李辅、邓贤则信之矣。不能料申仪、申耽,而何能料司马懿?不能识李辅、邓贤,而何能识诸葛亮哉?盖惟诸葛亮能知司马懿,亦惟司马懿能知诸葛亮耳。
却说郭淮谓曹真曰:“西羌之人,自太祖时连年入贡,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我等今可据住险阻,遣人从小路直入羌中求救,许以和亲,羌人必起兵袭蜀之后。即曹丕五路中之一也。吾却以大兵击之,首尾夹攻,岂不大胜?”真从之,即遣人星夜驰书赴羌。
却说西羌国王彻里吉,自曹操时年年入贡;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武乃越吉元师。亦如董茶那、阿会喃等名色。时魏使赍金珠并书到国,先来见雅丹丞相;送了礼物,具言求救之意。雅丹引见国王,呈上书礼。彻里吉览了书,兴众商议。雅丹曰:“我与魏国素相往来,今曹都督求救,且许和亲,理合依允。”是金铂言语。彻里吉从其言,即命雅丹与越吉元帅起羌兵一十五万,皆惯使弓弩、槍刀、蒺藜、飞锤等器;又有战车,用铁叶里钉,装载粮食军器什物:或用骆驼驾车,或用骡马驾车,号为“铁车兵”。写得羌兵可畏,以衬孔明之能。二人辞了国王,领兵直扣西平关。守关蜀将韩祯,急差人赍文报知孔明。孔明闻报,问众将曰:“谁敢去退羌兵?”张苞、关兴应曰:“某等愿往。”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唤马岱曰:“汝素知羌人之性,久居彼处,可作乡导。”用马岱可谓最得其人。便起精兵五万,与兴、苞二人同往。兴、苞等引兵而去。行有数日,早遇羌兵。关先引百余骑登山坡看时,只见羌兵把铁车首尾相连,处结寨;车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赤壁江中有连舟,西平关外有连车。连舟易破,连车不易破。兴睹之良久,无破敌之策,回寨与张苞、马岱商议。岱曰:“且待来日见阵,观看虚实,另作计议。”马超已死,马岱亦无如之何。次早分兵三路:关兴在中,张苞在左,马岱在右,三路兵齐进。羌兵阵里,越吉元帅手挽铁锤,腰悬宝雕弓,跃马奋勇而出。关兴招三路兵径进。忽见羌兵在两边,中央放出铁车,如潮涌一般,其静也如城,其动也如水。弓弩一齐骤发。蜀兵大败:马岱、张苞两军先退;关兴一军,被羌兵一里,直围入西北角上去了。
兴在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兴至此好生着急。铁车密围,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顾。兴望山谷中寻路走。看看天晚,但见一簇皂旗蜂拥而来,一员羌将手提铁锤,大叫曰:“小将休走!吾乃越吉元帅也!”关兴急走到前面,尽力纵马加鞭,正遇断涧,兴至此好生着急。只得回马来战越吉。兴终是胆寒,抵敌不住,望涧中而逃;被越吉赶到,一铁锤打来,兴急闪过,正中马胯。那马望涧中便倒,兴落于水中。兴至此又好生着急。忽听得一声响处,背后越吉连人带马,平白地倒下水来。兴就水中挣起看时,只见岸上一员大将,杀退羌兵。绝处逢生,出于意外。兴提刀待砍越吉,吉跃水而走。此时未便斩越吉,更妙。关兴得了越吉马,牵到岸上,整顿鞍辔,绰刀上马。只见那员将,尚在前面追杀羌兵。读者至此,必谓不是张苞,定是马岱。兴自思此人救我性命,当与相见,遂拍马赶来。看看至近,只见云雾之中,隐隐有一大将,面如重枣,眉若卧蚕,绿袍金铠,提青龙刀,骑赤兔马,手绰美髯,分明认得是父亲关公。关公又于此处显圣,却是意想不到。兴大惊。忽见关公以手望东南指曰:“吾儿可速望此路去。吾当护汝归寨。”言讫不见。关兴望东南急走。至半夜,前是黄昏,此是半夜,正与斩潘璋时相似。忽见一彪军到,乃张苞也。问兴曰:“你曾见二伯父否?”问得奇特。兴曰:“你何由知之?”苞曰:“我被铁车军追急,忽见伯父自空而下,惊退羌兵,关公在张苞一边显圣,却用虚写。指曰:‘汝从这条路去救吾儿。’因此引军径来寻你。”关兴亦说前事,共相嗟异。二人同归寨内。马岱接着,对二人说:“此军无计可退,我守住寨栅,你二人去禀丞相,用计破之。”虽有关公神助,终赖诸葛奇谋。于是兴、苞二人,星夜来见孔明,备说此事。
孔明随命赵云、魏延各引一军埋伏去讫;然后点三万军,带了姜维、张翼、关兴、张苞,亲自来到马岱寨中歇定。次日上高阜处观看,见铁车连络不绝,人马纵横,往来驰骤。孔明曰:“此不难破也。”别人难,他偏不难。唤马岱、张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去了。妙在不叙出来。乃唤姜维曰:“伯约知破车之法否?”维曰:“羌人惟恃一勇力,岂知妙计乎?”妙在不说出来。孔明笑曰:“汝知吾心也。今彤云密布,朔风紧急,天将降雪,吾计可施矣。”隐隐说出,却早不曾说出。便令关兴、张苞二人引兵埋伏去讫;又是两路伏兵。令姜维领兵出战:但有铁车兵来,退后便走;寨口虚立旌旗,不设军马。准备已定。是时十二月终,果然天降大雪。姜维引军出,越吉引铁车兵来。姜维即退走。羌兵赶到寨前,姜维从寨后而去。羌兵直到寨外观看,听得寨内鼓琴之声,当歌白雪之诗以和之。四壁皆空竖旌旗,急回报越吉。越吉心疑,未敢轻进。雅丹丞相曰:“此诸葛亮诡计,虚设疑兵耳。可以攻之。”越吉引兵至寨前,但见孔明携琴上车,赋诗不能退敌,携琴却可以诱敌。自变量骑入寨,望后而走。羌兵抢入寨栅,直赶过山口,见小车隐隐转入林中去了。以小车引出大车。雅丹谓越吉曰:“这等兵虽有埋伏,不足为惧。”遂引大兵追赶。又见姜维兵俱在雪地之中奔走。越吉大怒,催兵急追。山路被雪漫盖,一望平坦。绝妙雪景。○此句不是闲笔。正赶之间,忽报蜀兵自山后而出。雅丹曰:“纵有些小伏兵,何足惧哉!”只顾催趱兵马,往前进发。忽然一声响,如山崩地陷,羌兵俱落于坑堑之中;所云乘雪用计,乃此计也。背后铁车正行得紧溜,急难收止,并拥而来,自相践踏。后兵急要回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军冲出,万弩齐发;背后姜维、马岱、张翼,三路兵又杀到。铁车兵大乱。越吉元帅望后面山谷间而逃,正逢关兴。交马只一合,被兴举刀大喝一声,砍死于马下。若在关公显圣时杀之,便不见关兴之勇,又不知孔明之能矣。雅丹丞相早被马岱活捉,解投大寨来。羌兵四散逃窜。孔明升帐,马岱押过雅丹来。孔明叱武士去其缚,赐酒压惊,用好言抚慰。又用纵孟获之法。雅丹深感其德。孔明曰:“吾主乃大汉皇帝,今命吾讨贼,尔如何反助逆?吾今放汝回去,说与汝主:吾国与尔乃邻邦,永结盟好,勿听反贼之言。”遂将所获羌兵及车马器械,尽给还雅丹,俱放回国。众皆拜谢而去。羌人不复反矣。孔明引三军连夜投祁山大寨而来,命关兴、张苞引军先行;一面差人赍表奏报捷音。
却说曹真连日望羌人消息,忽有伏路军来报说:“蜀兵拔寨收拾起程。”孔明用计,却在曹真一边写出。郭淮大喜曰:“此因羌兵攻击,故尔退去。”遂分两路追赶。前面蜀兵乱走,魏兵随后追袭。先锋曹遵正赶之间,忽然鼓声大震,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魏延也,孔明使魏延埋伏,于此处写出。 大叫:“反贼休走!”曹遵大惊,拍马交锋;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副先锋朱赞引兵追赶,忽然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赵云也,孔明使赵云埋伏,于此写出。 朱赞措手不及,被云一槍刺死。曹真、郭淮见两路先锋有失,欲收兵回,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关兴、张苞两路兵杀出,兴、苞埋伏,于此写出。 围了曹真、郭淮,痛杀一阵。曹、郭二人引败兵冲路走脱。蜀兵全胜,直追到渭水,夺了魏寨。曹真折了两个先锋,哀伤不已,只得写本申朝,乞拨援兵。
却说魏主曹睿设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数败于蜀,折了两个先锋,羌兵又折了无数,其势甚急。今上表求救,请陛下裁处。”睿大惊,急问退军之策。华歆奏曰:“须是陛下御驾亲征,大会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不然,长安有失,关中危矣。”也得孔明骂他一场便好。 太传钟繇奏曰:“凡为将者,知过于人,则能制人。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臣量曹真虽久用兵,非诸葛亮对手。臣以全家良贱保举一人,可退蜀兵。未知圣意准否?”自然引出这个人来。 叡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贤士可退蜀兵?早召来与朕分忧。”钟繇奏曰:“向者,诸葛亮欲兴师犯境,但惧此人,故散流言,使陛下疑而去之,前疑吴、蜀反间,今专指蜀人。 方敢长驱大进。今若复用之,则亮自退矣。”睿问何人。繇曰:“骠骑大将军司马懿也。”郑重说出。 >睿叹曰:“此事朕亦悔之。今仲达现在何处?”繇曰:“近闻仲达在宛城闲住。”睿即降诏,遣使持节,复司马懿官职,加为平西都督,就起南阳诸路军马,前赴长安。睿御驾亲征,令司马懿克日到彼聚会。使命星夜望宛城去了。以下按过魏国,再叙孔明。
却说孔明自出师以来,累获全胜,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会聚议事,忽报镇守永安宫李严令子李丰来见。孔明只道东吴犯境,心甚惊疑,有此一句,反衬下文之喜。 唤入帐中问之。丰曰:“特来报喜。”孔明曰:“有何喜?”丰曰:“昔日孟达降魏,乃不得已也。彼时曹丕爱其才,时以骏马金珠赐之,曾同辈出入,封为散骑常侍,领新城太守,镇守上庸、金城等处,委以西南之任。曹丕恩遇孟达,却于此处补出。 自丕死后,曹睿即位,朝中多人嫉妒,孟达日夜不安,常谓诸将曰:‘我本蜀将,势逼于此。’今累差心腹人,持书来见家父,教早晚代禀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时,曾见此意。又将前事补照一句。 今在新城,听知丞相伐魏,欲起金城、新城、上庸三处军马,就彼举事,径取洛阳;丞相取长安,两京大定矣。此事若成,岂不大妙!今某引来人并累次书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赏李丰等。忽细作人报说:“魏主曹睿,一面驾幸长安;一面诏司马懿复职,加为平西都督,起本处之兵,于长安聚会。”孔明大惊。一惊之后忽有一喜,一喜之后又忽有一惊。 参军马谡曰:“量曹叡何足道!若来长安,可就而擒之。丞相何故惊讶?”孔明曰:“吾岂惧曹睿耶?所患者惟司马懿一人而已。今孟达欲举大事,若遇司马懿,事必败矣!达非司马懿对手,必被所擒。孟达若死,中原不易得也。”下文之事早于孔明口中说出。 马谡曰:“何不急修书,令孟达堤防?”孔明从之,即修书,令来人星夜回报孟达。
却说孟达在新城,专望心腹人回报。一日,心腹人到来,将孔明回书呈上。孟达拆封视之。书略曰:
近得书,足知公忠义之心,不忘故旧,吾甚喜慰。若成大事,则公汉朝中兴第一功臣也。然极宜谨密,不可轻易托人。慎之!戒之!近闻曹睿复诏司马懿起宛、洛之兵,若闻公举事,必先至矣。管辂之卜,无此奇验。 须万全堤备,勿视为等闲也。
孟达览毕,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观此事可知矣。”乃具回书,令心腹人来答孔明。唤入帐中。其人呈上回书。孔明拆封视之。书曰:
适承钧教,安敢少怠?窃谓司马懿之事,不必惧也。宛城离洛阳约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若司马懿闻达举事,须表奏魏主。往复一月间事,达城池已固,诸将与三军皆在深险之地,司马懿即来,达何惧哉?丞相宽怀,惟听捷报!
孔明看毕,掷书于地而顿足曰:“孟达必死于司马懿之手矣!”管辂之卜,无此奇验。 马谡问曰:“丞相何谓也?”孔明曰:“兵法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岂容料在一月之期?曹睿既委任司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闻?若知孟达反,不须十日,兵必到矣,安能措手耶?”英雄所见略同。 众将皆服。孔明急令来人回报曰:“若未举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之则必败。”又早知二申之叛。 其人拜辞归新城去了。
却说司马懿在宛城闲住,闻知魏兵累败于蜀,乃仰天长叹。此老心痒难熬。 懿长子司马师,字子元;次子司马昭,字子尚:二人素有大志,通晓兵书。此处忽写二子,为晋伐魏张本。 当日侍立于侧,见懿长叹,乃问曰:“父亲何为长叹?”懿曰:“汝辈岂知大事耶?”司马师曰:“莫非叹魏主不用乎?”司马昭笑曰:“早晚必来宣召父亲也。”昭更英敏。 言未已,忽报天使持节至。懿听诏毕,遂调宛城诸路军马。忽又报金城太守申仪家人,有机密事求见。懿唤入密室问之。其人细说孟达欲反之事。更有孟达心腹人李辅并达外甥邓贤,随状出首。方知“不可容易托人”之语,乃孔明金玉之言。 司马懿听毕,以手加额曰:“此乃皇上齐天之洪福也!诸葛亮兵在祁山,杀得内外人胆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长安,若旦夕不用吾时,孟达一举,两京破矣!此时司马懿原是魏之功臣。 此贼必通谋诸葛亮:吾先破之,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也。”长子司马师曰:“父亲可急写表申奏天子。”懿曰:“若等圣旨,往复一月之间,事无及矣。”与孔明之言不谋而合。 即传令教人马起程,一日要行两日之路,如迟立斩。一面令参军梁畿赍檄星夜去新城,教孟达等准备征进,使其不疑。更是周密。 梁畿先行,懿在后发兵。行了二日,山坡下转出一军,乃是右将军徐晃。晃下马见懿,说:“天子驾到长安,亲拒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言曰:“今孟达造反,吾去擒之耳。”写仲达机密之至。 晃曰:“某愿为先锋。”懿大喜,合兵一处。徐晃为前部,懿在中军,二子押后。又行了二日,前军哨马捉住孟达心腹人,搜出孔明回书,来见司马懿。懿曰:“吾不杀汝。汝从头细说。”其人只得将孔明、孟达往复之事,一一告说。懿看了孔明回书,大惊曰:“世间能者所见皆同,两能相遇,彼此皆惊。 吾机先被孔明识破。幸得天子有福,获此消息。孟达今无能为矣。”遂星夜催军前行。
却说孟达在新城约下金城太守申仪、上庸太守申耽,克日举事。耽、仪二人佯许之,每日调练军马,只待魏兵到,便为内应;却报孟达,军器粮草俱未完备,不敢约期起事。达信之不疑。写孟达疏虞之至。 忽报参军梁畿来到,孟达迎入城中。畿传司马懿将令曰:“司马都督今奉天子诏,起诸路军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军马听候调遣。”达问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此时约离宛城,望长安去了。”谁知不向长安,却向上庸。 达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设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报申耽、申仪知道:“明日举事,换上大汉旗号,发诸路军马径取洛阳。”写孟达卤莽之至。 忽报城外尘土冲天,不知何处兵来。孟达登城视之,只见一彪军打着“右将军徐晃”旗号,飞奔城下。达大惊,急扯起吊桥。徐晃坐下马收拾不住,直来到壕边,高叫曰:“反贼孟达:早早受降!”达大怒,急开弓射之,正中徐晃头额。魏将救去。城上乱箭射下,魏兵方退。孟达恰待开门追赶,四面旌旗蔽日,司马懿兵到。懿真可谓能。 达仰天长叹曰:“果不出孔明所料也!”悔之晚矣。 于是闭门坚守。
却说徐晃被孟达射中头额,众军救到寨中,取了箭头,令医调治,当晚身死。时年五十九岁。可为关平报仇。 司马懿令人扶柩还洛阳安葬。次日,孟达登城遍视,只见魏兵四面围得铁桶相似。达行坐不安,惊疑未定,忽见两路兵自外杀来,旗上大书“申耽”、“申仪”。孟达只道是救军到,忙引本部兵大开城门杀出。写孟达愚暗之至。 耽、仪大叫曰:“反贼休走!早早受死!”达见事变,拨马望城中便走,城上乱箭射下。李辅、邓贤二人在城上大骂曰:“吾等已献了城也!”达夺路而走,申耽赶来。达人困马乏,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槍刺于马下,可为害刘封之报。 枭其首级。余军皆降。李辅、邓贤大开城门,迎接司马懿入城。抚民劳军已毕,遂遣人奏知魏主曹睿。睿大喜,教将孟达首级去洛阳城示众;加申耽、申仪官职,就随司马懿征进;示命李辅、邓贤守新城、上庸。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城外下寨。懿入城来见魏主。叡大喜曰:“朕一时不明,误中反间之计,悔之无及!今达造反,非卿等制之,两京休矣。”孰知用了司马,两京终不姓曹。 懿奏曰:“臣闻申仪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复迟滞,故不待圣旨,星夜而去。若待奏闻,则中诸葛亮之计也。”借司马懿口中将孔明所料明白说一遍,不是写仲达,正是写孔明。 言罢,将孔明回孟达密书奉上。睿看毕,大喜曰:“卿之学识,过于孙、吴矣!”赐金钺斧一对,后遇机密重事,不必奏闻,便宜行事。机密之事孰有大于篡位者乎?将来亦不必奏闻矣。司马氏谨如命。 就令司马懿出关破蜀。懿奏曰:“臣举一大将,可为先锋。”叡曰:“卿举何人?”懿曰:“右将军张合,可当此任。”张辽、徐晃已死,独张合尚存,一向冷落,此处却又出头。 叡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张合为前部先锋,随司马懿离长安来破蜀兵。正是:
既有谋臣能用智,又求猛将助施威。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3
第九十五回 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
前回方写孟达不听孔明之言而失上庸,此回便接写马谡不听孔明之言而失街亭。上庸失而使孔明无进取之望,街亭失而几使孔明无退足之处矣。何也?无街亭则阳平关危,阳平关危则不惟进无所得,而且退有所失也。未失者且忧其失,而既得者安能保其得?于是南安不得不弃,安定不得不损,天水不得不委,箕谷之兵不得不撤,西城之饷不得不收。遂令向之擒夏侯、斩崔谅、杀杨陵、取上邽、袭冀县、骂王朗、破曹真者,其功都付之乌有。悲夫!
兵家胜败之故,有异而同者,有同而异者。徐晃拒王平之谏,而背水以为阵;马谡拒王平之谏,而依山以为营:水与山异,而必败之势则同也。黄忠屯兵于山,而能斩夏侯渊;马谡屯兵于山,而不能退司马懿:山与山同,而一胜一败之势则异也。马谡之所以败者,因熟记兵法之成语于胸中,不过曰“凭高视下,势如劈竹”耳。孰知坐论则是,起行则非,读书虽多,致用则误,岂不重可叹哉!故善用人者不以言,善用兵者不在书。
请守街亭之马谡,即献计平蛮之马谡也,又即反间司马懿之马谡也。何以前则智而后则愚?曰:此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试以前二事论之:其策南人,则其言果效;其策司马,则其言始效而不终效。岂非天方授魏,天方启晋,而人实不能与天争乎?故知一效一不尽效之故。而街亭之失,不必为马谡咎,更不必为用马谡者咎。
此回乃司马懿初与孔明对垒之时也。而孔明利在战,司马懿利在不战。夏侯楙、曹真皆以战而败,司马懿则欲以不战而胜。其守郿城、箕谷者,所以遏孔明之前,而使不得进也;其取街亭、列柳城者,所以截孔明之后,而可使不得不退也。使不得不退,而懿于是乎可以不战矣。非不欲战,实不敢战,畏蜀如虎,盖自此日而已然云。
唯小心人不做大胆事,亦唯小心人能做大胆事。魏延欲出子午谷,而孔明以为危计,是小心者惟孔明也。坐守空城,只以二十军士扫门,而退司马懿十五万之众,是大胆者亦惟孔明也。孔明若非小心于平日,必不敢大胆于一时。仲达不疑其大胆于一时,正为信其小心于平日耳。
为将之道,不独进兵难,退兵亦难。能进兵是十分本事,能退兵亦是十分本事。当不得不退之时,而又当必不可退之势,进将被擒,退亦受执,于此而权略不足以济之,欲全师而退,难矣!试观孔明焚香操琴,以不退为退;子龙设伏斩将,又能以退为进。蜀中有如此之相,如此之将,而卒不能克复中原。呜呼!天不祚汉耳,岂战之罪哉!
自九十二回至此,叙武侯第一次伐魏之事。而始之以赵云,终之以赵云者,冲锋陷阵唯子龙,子龙为功首也;班师整旅,亦唯子龙为首功也。以连斩五将始,以杀一将释一将终。觉长阪之英雄如昨,汉水之胆智犹新,务自伸其讨魏报汉之志,真不愧先主之旧臣矣!
却说魏主曹睿令张合为先锋,与司马懿一同征进;一面令辛毗、孙礼二人领兵五万,往助曹真。二人奉诏而去。
且说司马懿引二十万军出关下寨,请先锋张合至帐下曰:“诸葛亮生平谨慎,未敢造次行事。若吾用兵,先从子午谷径取长安,早得多时矣。魏延之计早为司马懿所料。他非无谋,但恐有失,不肯弄险。孔明不用魏延之计,反为司马懿所料。今必出军斜谷,来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两路,一军取箕谷矣。因祁山算出郿城一路,因郿城又算出箕谷一路。吾已发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来不可出战;此一路是不战。令孙礼、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来则出奇兵击之。”此一路是战。○以上曹真一枝兵,孙礼、辛毗一枝兵,皆在司马懿口中叙出。省笔之法。合曰:“今将军当于何处进兵?”懿曰:“吾素知秦岭之西,有一条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处皆是汉中咽喉。前算出两路,今又算出两路。诸葛亮欺子丹无备,定从此进。吾与汝径取街亭,两路原只重在一路。望阳平关不远矣。亮若知吾断其街亭要路,绝其粮道,则陇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连夜奔回汉中去也。彼若回动,吾提兵于小路击之,可得全胜;料孔明必出于此,是正说。若不归时,吾却将诸处小路,尽皆垒断,俱以兵守之。一月无粮,蜀兵皆饿死,亮必被吾擒矣。”料孔明必不出于此,此是反说。张合大悟,拜伏于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虽然如此,诸葛亮不比孟达。将军为先锋,不可轻进。当传与诸将:循山西路,远远哨探。如无伏兵,方可前进。若是怠忽,必中诸葛亮之计。”亦以小心对小心。张
合受计引军而行。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忽报新城探细人来到。孔明急唤入问之。细作告曰:“司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仪、李辅、邓贤为内应,孟达被乱军所杀。今司马懿撤兵到长安,见了魏主,同张合引兵出关,来拒我师也。”櫽括不烦。孔明大惊曰:“孟达作事不密,死固当然。今司马懿出关,必取街亭,断吾咽喉之路。”司马懿之计已在孔明算中。便问:“谁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毕,参军马谡曰:“某愿往。”孔明曰:“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郭,又无险阻,守之极难。”惟其无城郭可守,无险阻可依,所以马谡欲屯兵山上也。谡曰:“某自幼熟读兵书,颇知兵法,正坏在此。岂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合,乃魏之名将:恐汝不能敌之。”十分疑虑。谡曰:“休道司马懿、张合,便是曹睿亲来,有何惧哉!此句便差,曹睿不足惧,司马懿乃足惧耳。若有差失,乞斩全家。”孔明曰:“军中无戏言。”谡曰:“愿立军令状。”孔明从之。谡遂写了军令状呈上。孔明曰:“吾与汝二万五千精兵,再拨一员上将,相助你去。”即唤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谨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汝可小心谨慎此地下寨必当要道之处,正与马谡山上屯兵相反。使贼兵急切不能偷过。安营既毕,便画四至八道地理形状图本来我看。十分仔细。凡事商议停当而行,不可轻易。如所守无危,则是取长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十分叮咛。二人拜辞,引兵而去。
孔明寻思,恐二人有失,十分堤防。又唤高翔曰:“街亭东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扎寨。与汝一万兵,去此城屯扎。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十分周密。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张合对手,必得一员大将,屯兵于街亭之右,方可防之,十分小心。遂唤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后屯扎。十分到家。延曰:“某为前部,理合当先破敌,何故置某于安闲之地?”孔明曰:“前锋破敌,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应街亭,当阳平关冲要道路,总守汉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为安闲乎?汝勿以等闲视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十分郑重。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纔心安,如乃唤赵云、邓芝分付曰:“今司马懿出兵,与往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军出箕谷,以为疑兵。如逢魏兵,或战、或不战,以惊其心。司马懿所算,孔明亦算到此。吾自统大军,由斜谷径取郿城:若得郿城,长安可破矣。”街亭是算退后路,郿城是算进前路。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维作先锋,兵出斜谷。
却说马谡、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势。马谡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处,魏兵如何敢来!”孔明一团正经,却看待如此没要紧。王平曰:“虽然魏兵不敢来,可就此五路总口下寨;此孔明所谓要道也。即令军士伐木为栅,以图久计。”谡曰
:“当道岂是下寨之地?此处侧边一山,四面皆不相连,且树木极广,此乃天赐之险也。可就山上屯军。”平曰:“参军差矣:若屯兵当道,筑起城垣,贼兵总有十万,不能偷过;今若弃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骤至,四面围定,将何策保之?”后文之事,先在王平口中道破。谡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见!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泥成法者,不可与论兵。若魏兵到来,吾教他片甲不回!”会说大话的每每误事。平曰:“吾累随丞相经阵,每到之处,丞相尽意指教。今观此山,乃绝地也,王平会看风水,赛过今日堪舆先生。若魏兵断我汲水之道,军士不战自乱矣。”后文之事,又在王平口中道破。谡曰:“汝莫乱道!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魏兵绝我汲水之道,蜀兵岂不死战?以一可当百也。吾素读兵书,丞相诸事尚问于我,汝奈何相阻耶?”马谡只记得许多兵书,记得多却是见得少也。平曰:“若参军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与我,自于山西下一小寨,为犄角之势。倘魏兵至,可以相应。”马谡不听王平是大话,王平不听马谡是小心。马谡不从。忽然山中居民,成群结队,飞奔而来,报说魏兵已到。王平欲辞去。马谡曰:“汝既不听吾令,与汝五千兵自去下寨。二万五千兵,如何止拨五千?若多与之,犹不至于败。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须分不得功!”王平引兵离山十里下寨,画成图本,星夜差人去禀孔明,具说马谡自于山上下寨。照应上文。
却说司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御,即当按兵不行。司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见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叹曰:“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亲何故自堕志气耶?男料街亭易取。”前写司马懿,此处写司马昭。懿问曰:“汝安敢出此大言耶?”昭曰:“男亲自哨见,当道并无寨栅,军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见识高于马谡。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又写司马懿。遂更换衣服,引百余骑亲自来看。是夜天晴月朗,闲笔点染。直至山下,周围巡哨了一遍,方回。马谡在山上见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来围山。”你若有命,不屯在山。传令与诸将:“倘兵来,只见山顶上红旗招动,即四面皆下。”一面写司马懿在山下探看,一面写马谡在山上传令,夹写得妙。
却说司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听是何将引兵守街亭。回报曰:“乃马良之弟马谡也。”懿笑曰:“徒有虚名,乃庸才耳!虚名是平日听来,庸才是今日看出。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误事!”又问:“街亭左右别有军否?”探马报曰:“离山十里有王平安营。”懿乃命张合引一军,当住王平来路。懿亦十分周密。又令申耽、申仪引两路兵围山,先断了汲水道路,果应王平之言。待蜀兵自乱,然后乘势击之。当夜调度已定。次日天明,张合引兵先往背后去了。司马懿大驱军马,一拥而进,把山四面围定。竟来围山,不怕无命。马谡在山上看时,只见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队伍,甚是严整。蜀兵见之,尽皆丧胆,不敢下山。马谡将红旗招动,军将你我相推,无一人敢动。红旗不济事。谡大怒,自杀二将。众军惊惧,只得努力下山来冲魏兵。魏兵端然不动。蜀兵又退上山去。谡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今则置之死地而竟死矣。马谡见事不谐,教军紧守寨门,只等外应。困守穷山以待外应,岂亦兵书中有此策耶?
却说王平见魏兵到,引军杀来,正遇张合;战有数十余合,平力穷势孤,只得退去。更无外应了。魏兵自辰时困至戌时,山上无水,军不得食,寨中大乱。嚷到半夜时分,口枯舌干,怕嚷不响。山南蜀兵大开寨门,下山降魏。马谡禁止不住。兵法何在?司马懿又令人于沿山放火,既绝之以水,又赠之以火。山上蜀兵愈乱。马谡料守不住,只得驱残兵杀下山西逃奔。坏了,街亭失了!好个熟读兵书深明韬略的。司马懿放条大路,让过马谡。背后张合引兵赶来。赶到三十余里,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出,放过马谡,拦住张合;视之,乃魏延也。孔明使魏延,本为守街亭,谁知却是救得马谡。挥刀纵马,直取张合。合回军便走。延驱兵赶来,复夺街亭。至此为孔明一喜。赶到五十余里,一声喊起,两边伏兵齐出:左边司马懿,右边司马昭,却抄在魏延背后,把延困在垓心。张合复来,三路兵合在一处。魏延左冲右突,不得脱身,折兵大半。至此又为孔明一叹。正危急间,忽一彪军杀入,乃王平也。孔明用王平本为守街亭,谁知却是救魏延。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将合兵一处,大杀一阵,魏兵方退。二将慌忙奔回寨时,营中皆是魏兵旌旗。申耽、申仪从营中杀出。王平、魏延径奔列柳城,来投高翔。此时高翔闻知街亭有失,尽起列柳城之兵前来救应,接笋甚紧。正遇延、平二人,诉说前事。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复街亭。”当时三人在山坡下商议已定。三人商议,难出司马懿所料。待天色将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进,径到街亭,不见一人,此是司马懿用计,却在魏延一边写出。心中大疑,不敢轻进,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见高翔兵到,二人共说魏兵不知在何处。正没理会,却不见王平兵到。亏得他还未到。忽然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鼓声震地。魏兵齐出,把魏延、高翔围在垓心。二人尽力冲突,不得脱身。忽听得山坡后喊声若雷,一彪军杀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此王平第二次救魏延。径奔列柳城来。比及奔到城下时,城边早有一军杀到,旗上大书“魏都督郭淮”字样。原来郭淮与曹真商议,恐司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来取街亭;闻知司马懿、张合成上此功,遂引兵径袭列柳城。此是趁现成。正遇三将,大杀一阵。蜀兵伤者极多。魏延恐阳平关有失,慌与王平、高翔望阳平关来。
却说郭淮收了军马,乃谓左右曰:“吾虽不得街亭,却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且慢喜着,还有手长的。引兵径到城下叫门,只见城上一声炮响,旗帜皆竖,当头一面大旗,上书“平西都督司马懿”。懿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杆,大笑曰:“郭伯济来何迟也?”本是郭淮要趁现成,又被司马懿趁去了,妙甚。淮大惊曰:“仲达神机,吾不及也!”遂入城。相见已毕,懿曰:“今街亭已失,诸葛亮必走。公可速与子丹星夜追之。”郭淮从其言,出城而去。懿唤张合曰:“子丹、伯济,恐吾全获大功,故来取此城池。吾非独欲成功,乃侥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马谡、高翔等辈,必先去据阳平关。魏延等三人商议,又不出司马懿所料。吾若去取关,诸葛亮必随后掩杀,中其计矣。司马懿算计,却非魏延等所料。兵法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汝可从小路抄箕谷退兵,此是孙礼、辛毗所守处。吾自引兵当斜谷之兵。若彼败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辎重,可尽得也。”慢着,且保守了自己辎重着。张合受计,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径取斜谷:由西城而进。西城虽山僻小县,乃蜀兵屯粮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总路。若得此城,三郡可复矣。”又算出一个紧要去处。于是司马懿留申耽、申仪守列柳城,自领大军望斜谷进发。以上按下司马懿,以下再叙孔明。
却说孔明自令马谡等守街亭去后,犹豫不定。忽王平使人送图本至。孔明唤入,左右呈上图本。孔明就文几上拆开视之,拍案大惊曰:“马谡无知,坑陷吾军矣!”与见猇亭图本时一样吃唬。左右问曰:“丞相何故失惊?”孔明曰:“吾观此图本,失却要路,占山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围合,断汲水道路,不须二日,军自乱矣。先生如见。若街亭有失,吾等安归?”长史杨仪进曰:“某虽不才,愿替马幼常回。”杨仪于此处出现。孔明将安营之法,一一吩咐与杨仪。正待要行,忽报马到来,说街亭、列柳城尽皆失了。孔明跌足长叹曰:“大事去矣!此吾之过也!”孟达之失,孔明有知人之明。马谡之败,孔明自引不知人之过。急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击,只鼓噪吶喊,为疑兵惊之。彼当自走,亦不可追。读者必谓此蜀兵定退将来追孔明之魏兵矣,不知却反是孔明走了魏兵,真正神妙。待军退尽,便投阳平关去。”先是两个领兵去了。又令张翼先引军去修理剑阁,以备归路。又是一个引兵去了。又密传号令,教大军暗暗收拾行装,以备起程。又令马岱、姜维断后,先伏于山谷中,待诸军退尽,方始收兵。又是两个领兵去了。又差心腹人,分路与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皆入汉中。是弃三郡。又令心腹人到冀县搬取姜维老母,送入汉中。更周匝之极。
孔明分拨已定,先引五千兵去西城县搬运粮草,只剩孔明一个。忽然十余次飞马报到,说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蜂拥而来。时孔明身边并无大将,只有一班文官,所引五千军,已分一半先运粮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军在城中。以二千五百人当十五万之众,看先生如何布置。众官听得这个消息,尽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尘土冲天,魏兵分两路望西城县杀来。孔明传令,教:“将旌旗尽皆藏匿,奇绝,怪绝。诸将各守城铺。如有妄行出入及高声言语者立斩。奇绝,怪绝。大开四门,每一门上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奇绝,怪绝。○二千五百人当不得十五万之众,二十人却反当得十五万之众,妙,妙。如魏兵到时,不可擅动,吾自有计。”正不知先生将用何计?孔明乃披鹤氅,戴纶巾,引二小童携琴一张,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奇绝,妙绝。弄出隆中故态,只怕此时之琴,有杀声在弦中见矣。
却说司马懿前军哨到城下,见了如此模样,皆不敢进,急报与司马懿,懿笑而不信,不惟仲达不信,至今我亦不信。遂止住三军,自飞马远远望之。果见孔明坐于城楼之上,笑容可掬,傍若无人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宝剑;右有一童子,手执麈尾。城门内外,有二十余名百姓,低头洒扫,旁若无人。懿看毕大疑,作怪跷蹊。不独仲达大疑,至今我亦大疑。便到中军,教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望北山路而退。妙妙,仲达反唬走了。次子司马昭曰:“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父亲何便退兵?”司马昭胜似其父。懿曰:“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我兵若进,中其计也。汝辈岂知?宜速退。”正以平日信之,故于此时疑之。于是两路兵尽退去。孔明见魏军远去,抚掌而笑。众官无不骇然。乃问孔明曰:“司马懿乃魏之名将,今统十五万精兵到此,见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莫非孔明弹琴时默念退兵咒语?孔明曰:“此人料吾平生谨慎,必不弄险;见如此模样,疑有伏兵,所以退去。知彼之能知己,因出于彼所不及知之外,以善全夫己。真正神妙。吾非行险,盖因不得已而用之。此日之险,比子午谷更险。此人必引军投山北小路去也。吾已令兴、苞二人在彼等候。”不惟自己不唬,倒还要去唬人。众皆惊服曰:“丞相之玄机,神鬼莫测。若某等之见,必弃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弃城而走,必不能远遁。得不为司马懿所擒乎?”走则不能走,不走则能走。后人有诗赞曰:
瑶琴三尺胜雄师,诸葛西城退敌时。十五万人回马处,士人指点到今疑。
言讫,拍手大笑曰:“吾若为司马懿,必不便退也。”使仲达为先生将如何?遂下令:“教西城百姓随军入汉中;司马懿必将复来。”只疑得他一时,料他必然省觉。于是孔明离西城望汉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官吏军,陆续而来。
却说司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后喊杀连天,鼓声震地。纔闻琴声,又听鼓声。懿回顾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诸葛亮之计矣!”你今走,正中了诸葛之计矣。只见大路上一军杀来,旗上大书“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只在旗鼓上写得声势。魏兵皆弃甲拋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书“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亦只在旗鼓上写得声势。山谷应声,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军心疑,不敢久停,只得尽弃辎重而去。欲夺蜀兵辎重,反自弃其辎重。兴、苞二人皆遵将令,不敢追袭,多得军器粮草而归。司马懿见山谷中皆是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此时曹真听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赶。山背后一声炮响,蜀兵漫山遍野而来,为首大将,乃是姜维、马岱。二将齐出,叙法与前变。真大惊,急退军时,先锋陈造已被马岱所斩。真引兵鼠窜而还。司马懿尚不能赶,曹真又何能为!蜀兵连夜皆奔回汉中。
却说赵云、邓芝伏兵于箕谷道中。闻孔明传令退军,云谓芝曰:“魏军知吾兵退,必然来追。吾先引一军伏于其后,公却引兵打吾旗号,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护送也。”写赵云更是精细。却说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唤先锋苏颙分付曰:“蜀将赵云,英勇无敌,汝可小心提防。彼军若退,必有计也。”苏颙欣然曰:“都督若肯接应,某当生擒赵云。”马谡只为说大话坏了事,今又是一个说大话的。遂引前部三千兵,奔入箕谷。看看赶上蜀兵,只见山坡后闪出红旗白字,上书“赵云”,不知旗下却是邓芝。苏颙急收兵退走。好个说大话的,见了假的便唬一跳。行不到数里,喊声大震,一彪军撞出;为首大将,挺枪跃马,大喝曰:“汝识赵子龙否?”苏颙大惊曰:“如何这里又有赵云?”竟似身外身法。措手不及,被赵云一枪刺死于马下,说大话的看样。余军溃散。云迤逦前进,背后又一军到,乃郭淮部将万政也。云见魏兵追急,乃勒马挺槍,立于路口,待来将交锋。蜀兵已去三十余里,到底浑身是胆。万政认得是赵云,不敢前进。云等得天色黄昏,方纔拨回马缓缓而进。郭淮兵到,万政言赵云英勇如旧,因此不敢近前。淮传令教军急赶,政令数百骑壮士赶来。勉强生活。行至一大林,忽听得背后大喝一声曰:“赵子龙在此!”惊得魏兵落马者百余人,余者皆越岭而去。长阪坡之先声,至此犹烈。万政勉强来敌,被云一箭射中盔缨,惊跌于涧中。云以槍指之曰:“吾饶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赶来!”妙在不杀他,教他寄信去唬郭淮。万政脱命而回。云护送车仗人马,望汉中而去,沿途并无遗失。曹真、郭淮复夺三郡,以为己功。聊为列柳城遮羞。
却说司马懿分兵而进。此时蜀兵尽回汉中去了,懿引一军复到西城,因问遗下居民及山僻隐者,皆言孔明只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又无武将,只有几个文官,别无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关兴、张苞只各有三千军转山吶喊,鼓噪惊追,又无别军,并不敢厮杀。”懿悔之不及,仰天叹曰:“吾不如孔明也!”只好去欺瞒曹真。遂安抚了官民,引兵径还长安,朝见魏主。叡曰:“今日复得陇西诸郡,皆卿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皆在汉中,未尽剿灭。臣乞大兵并力收川,以报陛下。”睿大喜,令懿即便兴兵。忽班内一人出奏曰:“臣有一计,足可定蜀降吴。”正是:
蜀中将相方归国,魏地君臣又逞谋。
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4
第九十六回 孔明挥泪斩马谡 周鲂断发赚曹休
观孔明之自贬,而愈知马谡之斩难宽也。丞相且以用参军之误而引罪,参军得不以负丞相之故而坐法乎?又观孔明之斩谡,而愈知自贬之情非伪也。参军且以误丞相之故而受诛,丞相得不以辱天子之命而自责乎?奉《春秋》先自治之义,既容责人而恕己;准《尚书》克厥爱之文,又不容责己而恕人。盖孔明之治蜀以严,而治兵之法一如其治国而己。
赵括之母预知其子之必败,以其好言兵而又易言兵也。先主之知马谡,亦犹此乎?以战为戏之子玉,其病在玩;过门超乘之三帅,其病在轻;举趾高心不固之莫敖,其病在骄;截截善谝言之杞子,其病在佞:此数者,皆兵家之所忌。览马谡之事,可为用兵者鉴,又可为用人者鉴。
武侯之临表涕泣,恋后主也。武侯之临刑涕泣,念先帝也。其出师之初,一则曰先帝,再则曰先帝;其悔败之余,亦一则曰先帝,再则曰先帝。不独斩马谡,为奉先帝以斩之;即自贬三等,亦奉先帝以贬之耳。君子于街亭之自责,而知武侯之尽瘁;于枋头之自讳,而知桓温之不臣。
樊城之役,蜀方伐魏,而有吕蒙袭荆州之事,是吴乃汉之罪人也。街亭之役,魏方胜蜀,而有陆逊破曹休之事,是吴又汉之功臣也。然非吴之能为罪又能为功也,在乎蜀之能用之耳。武侯唯善用之,故终武侯之世,吴不为罪而但为功云。
黄盖、甘宁、阚泽之后,复有周鲂,何南人之多诈欤?不知此非南人诈也,乃南人之忠也。用以欺敌,则谓之诈;用以报主,则谓之忠。不当曰南人多诈,正当曰南人多忠耳。有谓南人不可为宰相者,此宋朝迂儒之论。试观东吴当日,岂尝借才于异国哉?曹操诈欲自刎而割其发,周鲂亦诈欲自刎而割其发。曹操以此欺我军,所以申军法也;周鲂以此欺敌国,所以成战功也。世之不古,乃有以父母之遗体而行诈者。虽然,发如此用,方为不负此发,发不虚生,亦不虚弃。不似今日之和尚无故自髠,又不似今日之割发者,徒以供妇人云髻之用也。
却说献计者,乃尚书孙资也。曹睿问曰:“卿有何妙计?”资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张鲁时,危而后济,常对群臣曰:‘南郑之地,真为天狱。’“天狱”二字亦奇。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补六十七回中所未及。今若尽起天下之兵伐蜀,则东吴又将入寇。不如以现在之兵,分命大将据守险要,养精蓄锐。不过数年,中国日盛,吴、蜀二国必自相残害,那时图之,岂非胜算?乞陛下裁之。”特地画裁,不过是守而不战。睿乃问司马懿曰:“此论若何?”懿奏曰:“孙尚书所言极当。”睿从之,命懿分拨诸将守把险要,留郭淮、张合守长安。大赏三军,驾回洛阳。按下魏国,再叙孔明。
却说孔明回到汉中,计点军士,只少赵云、邓芝,心中甚忧;乃令关兴、张苞各引一军接应。二人正欲起身,忽报赵云、邓芝到来,并不曾折一人一骑;辎重等器亦无遗失。此番一出,便斩五将,可谓全始全终。孔明大喜,亲引诸将出迎。赵云慌忙下马伏地曰:“败军之将,何劳丞相远接?”孔明急扶起,执手而言曰:“是吾不识贤愚,以致如此!越是有本事人,更不瞒着短处。各处兵将败损,惟子龙不折一人一骑,何也?”邓芝告曰:“某引兵先行,子龙独自断后,斩将立功,敌人惊怕,因此军资什物,不曾遗弃。”孔明曰:“真将军也!”遂取金五十斤以赠赵云,又取绢一万匹赏云部卒。败而整旅,更难于胜而班师,赏之不谬。云辞曰:“三军无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赏,乃丞相赏罚不明也。且请寄库,候今冬赐与诸军未迟。”与谏先主分田意同。孔明叹曰:“先帝在日,常称子龙之德,今果如此。”赞子龙亦思先帝。乃倍加钦敬。
忽报马谡、王平、魏延、高翔至。孔明先唤王平入帐,责之曰:“吾令汝同马谡守街亭,汝何不谏之,致使失事?”平曰:“某再三相劝,要在当道筑土城,安营把守。参军大怒不从,某因此自引五千军离山十里下寨。魏兵骤至,把山四面围合,某引兵冲杀十余次,十余次在此补出。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无数。某孤军难立,故投魏文长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奋死杀出。比及归寨,早被魏兵占了。及投列柳城时,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复街亭。因见街亭并无伏路军,以此心疑。登高望之,此句亦是补出。只见魏延、高翔被魏兵围住,某即杀入重围,救出二将,就同参军并在一处。某恐失却阳平关,因此急来回守。非某之不谏也。将上项事诉说一遍,凡载之未详者,皆于王平口中补出。丞相不信,可问各部将校。”孔明喝退,又唤马谡入帐。谡自缚跪于帐前。孔明变色曰:“汝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法。说笑他是可惜。吾累次叮咛告戒,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领此重任。汝若早听王平之言,岂有此祸?今败军折将,失地陷城,皆汝之过也!西城之役,连孔明亦几乎送在他手中。若不明正军律,何以服众?汝今犯法,休得怨吾。汝死之后,汝之家小,吾按月给与禄粮,汝不必挂心矣。”此是法外之恩。叱左右推出斩之。谡泣曰:“丞相视某如子,某以丞相为父。某之死罪实以难逃,愿丞相思舜帝殛鲧用禹之义,某虽死亦无恨于九泉!”言讫大哭。孔明挥泪曰:“吾与汝义同兄弟,谡曰父子,亮曰兄弟,情好如此而终不免一死,可见军法之严。汝之子即吾之子也,不必多嘱。”左右推出马谡于辕门之外,将斩。参军蒋琬自成都至,见武士欲斩马谡,大惊,高叫:“留人!”入见孔明曰:“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引一春秋故事。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臣,岂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亦引一春秋故事。今四方分争,兵戈方始,若复废法,何以讨贼耶?合当斩之。”须臾,武士献马谡首级于阶下。孔明大哭不已。蒋琬问曰:“今幼常得罪,既正军法,丞相何故哭耶?”孔明曰:“吾非为马谡而哭。吾想先帝在白帝城临危之时,曾嘱吾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应八十五回中事。今果应此言。乃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明,因此痛哭耳!”前赏赵云,口口念着先帝;今杀马谡,亦口口念着先帝。大小将士,无不流涕。马谡亡年三十九岁,时建兴六年夏五月也。后人有诗曰:
失守街亭罪不轻,堪嗟马谡枉谈兵。辕门斩首严军法,拭泪犹思先帝明。
却说孔明斩了马谡,将首级遍示各营已毕,用线缝在尸上,具棺葬之,自修祭文享祀;将谡家小加意抚恤,按月给与禄米。先尽法,后尽情。于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蒋琬申奏后主,请自贬丞相之职。光明正大,无一毫掩饰之意。琬回成都,入见后主,进上孔明表章。后主拆视之。表曰:
臣本庸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励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不明不知人,虑事多暗。不似曹操不肯认差。《春秋》责师,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不胜惭愧,俯伏待命!
后主览毕曰:“胜负兵家常事,丞相何出此言?”侍中费祎奏曰:“臣闻治国者,必以奉法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丞相败绩,自行贬降,正其宜也。”丞相杀参军,天子贬丞相,皆法也。后主从之,乃诏贬孔明为右将军,行丞相事,照旧总督军马,就命费祎继诏到汉中。孔明受诏,贬降讫,祎恐孔明羞赧,乃贺曰:“蜀中之民,知丞相初拔四县,深以为喜。”背后正言,当面世事,此等人今日最多。孔明变色曰:“是何言也!得而复失,与不得同。公以此贺我,实足使我愧赧耳。”取三郡不自功。祎又曰:“近闻丞相得姜维,天子甚喜。”孔明怒曰:“兵败师还,不曾夺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维,于魏何损?”收姜维亦不自功。祎又曰:“丞相现统雄师数十万,可再伐魏乎?”孔明曰:“昔大军屯于祁山、箕谷之时,我兵多于贼兵,而不能破贼,反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寡,在主将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较变通之道于将来;如其不然,虽兵多何用。自今以后,诸人有远虑于国者,但勤攻吾之阙,责吾之短,则事可成,贼可灭,功可翘足而待矣。”深戒面谀之人。费祎、诸将皆服其论。费祎自回成都。孔明在汉中,惜军爱民,励兵讲武,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积粮草,预备战筏,以为后图。
细作探知,报入洛阳。按过孔明,再叙魏国。魏主曹睿闻知,即召司马懿商议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亢炎,蜀兵必不出;若我军深入其地,彼守其险要,急切难下。”只肯为应蜀之兵,不敢为攻蜀之兵。叡曰:“倘蜀兵再来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诸葛亮必效韩信暗度陈仓之计。臣举一人往陈仓道口,筑城守御,万无一失。此人身长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谋略。若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当之。”又引出一个人来。睿大喜,问曰:“此何人也?”懿奏曰:“乃太原人,姓郝,名昭,字伯道,现为杂号将军,镇守河西。”前荐一张合,今又荐一郝昭。睿从之,加郝昭为镇西将军,命守把陈仓道口。早为后文孔明攻陈仓伏线。遣使持诏去讫。忽报扬州司马大都督曹休上表,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愿以郡来降,密遣人陈言七事,说东吴可破,乞早发兵取之。睿就御床上展开,与司马懿同观。懿奏曰:“此言极有理,吴当灭矣!司马懿此时亦猜不着。臣愿引一军往助曹休。”忽班中一人进曰:“吴人之言,反复不一,未可深信。周鲂智谋之士,必不肯降,此特诱兵之诡计也。”此人见识胜似仲达。众视之,乃建威将军贾逵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听,机会亦不可错失。”两可之论。魏主曰:“仲达可与贾逵同助曹休。”二人领命去讫。于是曹休引大军径取皖城,贾逵引前将军满宠、东莞太守胡质,径取阳城,直向东关;司马懿引本部军径取江陵。按下魏国,再叙东吴。
却说吴主孙权,在武昌东关,会多官商议曰:“今有鄱阳太守周鲂密表,奏称魏扬州都督曹休,有入寇之意。今鲂诈施诡计,暗陈七事,引诱魏兵深入重地,可设伏兵擒之。读者至此,方知仲达之见不如贾逵。今魏兵分三路而来,诸卿有何高见?”顾雍进曰:“此大任非陆伯言不敢当也。”权大喜,乃召陆逊,封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统御林大兵,摄行王事,授以白旄黄钺,文武百官,皆听约束。权亲自与逊执鞭。此时陆逊宠荣之极。逊领命谢恩毕,乃保二人为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权问何人,逊曰:“奋威将军朱桓,绥南将军全琮,二人可为辅佐。”权从之,即命朱桓为左都督,全琮为右都督。于是陆逊总率江南八十一州并荆湖之众七十余万,令朱桓在左,全琮在右,逊自居中,三路进兵。以三路对三路。朱桓献策曰:“曹休以亲见任,非智勇之将也。今听周鲂诱言,深入重地,元帅以兵击之,曹休必败。败后必走两条路:左乃夹石,右乃桂车。此二条路,皆山僻小径,最为险峻。某愿与全子璜各引一军,伏于山险,先以柴木大石塞断其路,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便长驱直进,唾手而得寿春,以窥许、洛,此万世一时也。”说得高兴,可为蜀中吐气。逊曰:“此非善策,吾自有妙计。”于是朱桓怀不平而退。逊令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敌司马懿。诸路俱各调拨停当。
却说曹休兵临皖城,周鲂来迎,径到曹休帐下。休问曰:“近得足下之书,所陈七事,深为有理,奏闻天子,故起大军三路进发。若得江东之地,足下之功不小。有人言足下多谋,诚恐所言不实。吾料足下必不欺我。”周鲂大哭,从何得此一副急泪。急挚从人所佩剑欲自刎。今之欲以死诈人者,大都是学周鲂。休急止之。鲂仗剑而言曰:“吾所陈七事,恨不能吐出心肝。今反生疑,必有吴人使反间之计也。若听其言,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天可表!”言讫,又欲自刎。越妆越像,劝愈力则妆愈甚。曹休大惊,慌忙抱住曰:“吾戏言耳,足下何故如此!”鲂乃用剑割发掷于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为戏,吾割父母所遗之发,以表此心!”只怕头发是空心的。○周鲂断易,黄盖苦肉难,以断不痛而苦肉则痛也。然亦视所赚之人何如耳。赚曹操,不痛不信;赚曹休,直是不消痛得。曹休乃深信之,设宴相待。席罢,周鲂辞去。忽报建威将军贾逵来见,休令入,问曰:“汝来此何为?”逵曰:“某料东吴之兵,必尽屯于皖城。都督不可轻进,待某两下夹攻,贼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夺吾功耶?”痴人声口。逵曰:“又闻周鲂断发为誓,此乃诈也,昔要离断臂,刺杀庆忌,未可深信。”亦引一吴中故事。休大怒曰:“吾正欲进兵,汝何出此言以慢军心!”叱左右推出斩之。若发可当头,何亦断其发以示罚。众将告曰:“未及进兵,先斩大将,于军不利。且乞暂免。”休从之,将贾逵兵留在寨中调用,自引一军来取东关。时周鲂听知贾逵削去兵权,暗喜曰:“曹休若用贾逵之言,则东吴败矣!若如此,白做了一个光头。今天使我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报知陆逊。逊唤诸将听令曰:“前面石亭虽是山路,足可埋伏。早先去占石亭阔处,布成阵势,以待魏军。”遂令徐盛为先锋,引兵前进。
却说曹休命周鲂引兵而进,正行间,休问曰:“前至何处?”鲂曰:“前面石亭也,堪以屯兵。”休从之,遂率大军并车仗等器,尽赴石亭驻扎。骗上路了。次日,哨马报道:“前面吴兵不知多少,据住山口。”休大惊曰:“周鲂言无兵,为何有准备?”急寻鲂问之。人报周鲂自变量十人,不知何处去了。有头发做当头,怕他则甚。休大悔曰:“吾中贼之计矣!虽然如此,亦不足惧!”生姜汤自暖肚。遂令大将张普为先锋,自变量千兵来与吴兵交战。两阵对圆,张普出马骂曰:“贼将早降!”徐盛出马相迎。战无数合,普抵敌不住,勒马收兵,回见曹休,言徐盛勇不可当。休曰:“吾当以奇兵胜之。”何奇之有?就令张普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南,又令薛乔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北:“明日吾自引一千兵搦战,却佯输诈败,诱到北山之前,放炮为号,三面夹攻,必获大胜。”如此便自以为奇兵,到却都做了败兵耶!二将受计,各引二万军到晚埋伏去了。
却说陆逊唤朱桓、全琮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万军,从石亭山路抄到曹休寨后,放火为号;吾亲率大军从中路而进,可擒曹休也。”当日黄昏,二将受计引兵而进。二更时分,朱桓引一军正抄到魏寨后,迎着张普伏兵。普不知是吴兵,径来问时,被朱桓一刀斩于马下。魏兵便走。桓令后军放火。恰好此一路伏兵,遇着此一路伏兵。全琮引一军抄到魏寨后,正撞在薛乔阵里,就那里大杀一阵。薛乔败走,魏兵大损,奔回本寨。又是一路伏兵,遇着一路伏兵。四伏相遇,大家撞破,魏兵吃亏。后面朱桓、全琮两路杀来。曹休寨中大乱,自相冲击。休慌上马,望夹石道奔走。徐盛引大队军马,从正路杀来,魏兵死者不可胜数,逃命者尽弃衣甲。曹休大惊,在夹石道中奋力奔走,忽见一彪军从小路冲出,为首大将乃贾逵也。休惊慌少息,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败。”周鲂已拼发短,曹休自觉颜厚。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吴兵以木石塞断,吾等皆危矣!”于是曹休骤马而行,贾逵断后。逵于林木盛茂处及险峻小径,多设旌旗以为疑兵。亏此得脱。及至徐盛赶到,见山坡下闪出旗角,疑有埋伏,不敢追赶,收兵而回。周鲂以空头驱了曹休,贾逵又以空头驱了徐盛。因此救了曹休。司马懿听知休败,亦引兵退去。仲达此时亦虎头蛇尾。
却说陆逊正望捷音,须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车仗、牛马、驴骡、军资、器械不计其数,降兵数万余人。逊大喜,即同太守周鲂并诸将班师还吴。吴主孙权,领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御盖覆逊而入。陆逊此时十分荣耀,年少书生,固未可量。诸将尽皆升赏。权见周鲂无发,周鲂没发,却弄得曹休没法。慰劳曰:“卿断发成此大事,功名当书于竹帛也。”即封周鲂为关内侯,光了头,宜封他为国师。大设筵会,劳军庆贺。陆逊奏曰:“今曹休大败,魏已丧胆;可修国书,遣使入川,教诸葛亮进兵攻之。”权从其言,遂遣使继书入川去。正是:
只因东国能施计,致令西川又动兵。
未知孔明再来伐魏,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4
第九十七回 讨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
《前出师表》开导嗣君,《后出师表》力辩众议:辩众议亦所以开嗣君也。《前出师表》忧在国中,《后出师表》虑在境外:虑境外亦所以忧国中也。何也?自失街亭斩马谡以来,议者以为但宜安蜀,不宜伐魏。武侯则以为若不伐魏不能安蜀,我不灭贼,贼必灭我,此不两立之势,非不欲偏安,正恐欲偏安而不能耳。汉与贼不两立,则不共天地,不同日月,既以义断之,而在所当奋矣。贼亦与汉不两立,则如曲有莠,如粟有秕,不又以势度之,而在所当虑乎?“不两立”一语,今人但见得汉一边,不曾见得贼一边,然则表中“虑”字将何所指?是虽读过《后出师表》一篇,却是未尝读一字也。
人知武侯之智不可及,不知武侯之愚不可及。料其事之必成必利而后为之,此智者之事也;不能料其事之必成必利而亦为之,此愚者之心也。不能料其事之必败必钝而蹈之,此愚而愚者之事也;能料其事之必败必钝而终必蹈之,此智而愚者之心也。先生未出草庐,已知三分天下。然则伐魏之无成,出师之不利,先生料之熟矣。明明逆覩而乃云非所逆覩者,何哉?盖以智而愚者,自尽老臣之责,而仍以愚而愚者,上杜幼主之疑。
武侯之死,尚在数回之后,而此处表中结语,早下一“死”字,已为五丈原伏笔矣。先生不但知伐魏之无成、出师之不利,而又逆知其身之必死于是役也。以汉、贼不两立之故,而至于败亦不惜,钝亦不惜,即死亦不惜。呜呼!先生真大汉之忠臣哉!文天祥《正气歌》曰:“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殆于后一篇而愈见之。
武侯未出祁山,而天使姜维归汉,特以备六出祁山以后之用耳。然将写其归武侯,不先写其敌武侯,不见姜维之才之妙也。但写其敌武侯于前,不写于佐武侯于后,又不见姜维之才之妙也。此回之赚曹真,则其佐武侯则矣。武侯未死而有佐武侯之姜维,然后武侯既死而有继武侯之姜维。人但知武侯既死,而后显一能伐魏之姜维,不知武侯未死,而早见一能破魏之姜维。然则九伐中原之事,殆兆端于此乎!
周鲂降魏,而曹休信之;姜维降魏,而曹真又信之:其事相类。而鲂以书往,又以身往,维则不以身往,但以书往;曹休则赚之而来,曹真则赚之不来,而真之部将来:此则其不相类者也。孟达以蜀人归蜀,而武侯信之;姜维以魏人归魏,而曹真亦信之:其事相类。而一则信之而是,一则信之而非;一则真而孟达之谋不谐,一则诈而姜维之谋克遂:此又其不相类者也。至于天水城外,有一叫门之假姜维;曹真书中,又有一降魏之假姜维,或假而假,或真而假,前后无不映像成趣。
却说蜀汉建兴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东吴陆逊大破于石亭,车仗马匹,军资器械,并皆罄尽。休惶恐之甚,气忧成病,到洛阳,疽发背而死。陆逊气杀曹休,与孔明气杀王郎正复相似。魏主曹叡敕令厚葬。司马懿引兵还,众将接入问曰:“曹都督兵败,即元帅之干系,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诸葛亮知吾兵败,必乘虚来取长安。倘陇西紧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疑其惧吴,却是惧蜀。众皆以为惧怯,哂笑而退。
却说东吴遣使致书蜀中,请兵伐魏,并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显自己威风,二者通和会之好。叙事中忽断二语,直是史语笔法。后主大喜,令人持书至汉中,报知孔明。时孔明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备,正要出师。听知此事,即设宴大会诸将,计议出师。忽一阵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树吹折。正应栋梁之才将折。众皆大惊。孔明就占一课,曰:“此风主损一大将!”诸将未信。正饮酒间,忽报镇南将军赵云长子赵统、次子赵广,来见丞相。孔明大惊,掷杯于地曰:“子龙休矣!”二子入见,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前出师以子龙始,以子龙终者,以子龙如此结局也。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龙身故,国家损一栋梁,吾去一臂也!”众将无不挥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报丧。后主闻云死,放声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龙则死于乱军之中矣!”追应四十一回中之事。即下诏追赠大将军,谥封顺平侯,敕葬于成都锦屏山之东;建立庙堂,四时享祭。后人有诗曰:
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鄣。
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书忠烈,应流百世芳。
却说后主思念赵云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赵统为虎贲中郎,赵广为牙门将,就令守坟。二人辞谢而去。忽近臣奏曰:“诸葛丞相将军马分拨已定,即日将出师伐魏。”后主问在朝诸臣,诸臣多言未可轻动。只因朝臣多有言不当伐魏者,故先生《后出师表》中历历辨之。后主疑虑未决。忽奏丞相令杨仪赍出师表至。后主宣入,仪呈上表章。后主就御案上拆视,其表曰: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汉、贼不两立,从来人只解得一半。但曰汉不与贼两立,止是誓不共戴之意耳;不知汉不灭贼,则贼必灭汉,贼亦不与汉两立,此则先主之所深虑也。若第云誓不共戴,又何虑之有哉?今人却是不曾解得“虑”字。王业不偏安,此句承上“虑”字说来。言我不讨贼,则贼必伐我,是偏安不成矣。今人都认作不欲偏安,便觉上文“虑”字说不去。故托臣以讨贼也。重以先帝之托。可见武侯不讨贼,则是不忠;后主不使武侯讨贼,则是不孝。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故”字作“固”字解。此四句反说,以跌下文。明明自己谦逊,却借先帝来说。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正是“不两立”脚注。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此四句正说,自起至此述先帝见托之意。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可见先生入南正是为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亦反跌一句,以起下文。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不可”犹言“不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自“臣受命”一句至此,自叙其挚先帝之意。而议者谓为非计。只因此一句,生出下文六“未解”来。今贼适疲于西,指街亭之相持。又务于东,指石亭之战败。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此四句,正今日伐魏主意。谨陈其事如左:以上作一冒。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此言贼不可待其自灭。特借高帝为证,以破议者未可轻动之说。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此言狃于偏安之必失,又借刘繇、王朗为证,以破议者姑守一隅之说。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尔;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此借曹操之屡败,自解其街亭之败。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此又借曹操用人之误,自解其用马谡之误。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丛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此言旧臣代谢,若不及时讨贼,恐将来无讨贼之人。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此言一隅难恃。若不及时讨贼,恐蜀中非持久之地。○以上六段皆用反说,驳倒议者之论。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此是汉败而贼成,汉钝而贼利。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此是贼败而汉成,贼钝而汉利。然后吴更违盟,关某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汉又败而贼又成,汉又钝而贼又利。凡事如是,难可逆料。此言往事之难料,以见后事之难期。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说到终篇下一“死”字,虽云非所逆睹,已预知有五丈原之事。
后主览表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师。孔明受命,起三十万精兵,令魏延总督前部先锋,径奔陈仓道口而来。
早有细作报入洛阳。以上按下蜀汉一边,以下再叙魏国一边。司马懿奏知魏主,大会文武商议。大将军曹真出班奏曰:“臣昨守陇西,功微罪大,不胜惶恐。今乞引大军往擒诸葛亮。有曹休伐吴,看样也要仔细。臣近得一员大将,使六十斤大刀,骑千里征宛马,开两石铁胎弓,暗藏三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有万夫不当之勇,乃陇西狄道人,姓王,名双,字子全。臣保此人为先锋。”司马懿进一郝昭,曹真亦荐一王双,互相赌赛。睿大喜,便召王双上殿。视之,身长九尺,面黑睛黄,熊腰虎背。王双之勇在曹真口中叙出,王双之形在曹睿眼中看见。叡笑曰:“朕得此大将,有何虑哉!”遂赐锦袍金甲,封为虎威将军、前部大先锋。此曹睿之许褚也。曹真为大都督。真谢恩出朝,遂引十五万精兵,会合郭淮、张合,分道守把隘口。
却说蜀兵前队哨至陈仓,回报孔明,说:“陈仓口已筑起一城,内有大将郝昭守把,一回之前,预为此处埋伏。深沟高垒,遍排鹿角,十分谨严;不如弃了此城,从太白岭鸟道出祁山甚便。”孔明曰:“陈仓正北是街亭,必得此城,方可进兵。”六出祁山而陈仓未得,则有内顾之忧故也。命魏延引兵到城下,四面攻之。连日不能破。魏延复来告孔明,说城难打。孔明大怒,欲斩魏延。忽帐下一人告曰:“某虽无才,随丞相多年,未尝报效。愿去陈仓城中,说郝昭来降,不用张弓只箭。”众视之,乃部曲靳祥也。如李恢之请说马超。孔明曰:“汝用何言以说之?”祥曰:“郝昭与某,同是陇西人氏,自幼交契。某今到彼,以利害说之,必来降矣。”孔明即令前去。靳祥骤马径到城下,叫曰:“郝伯道故人靳祥来见。”城上人报知郝昭。昭令开门放入,登城相见。昭问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吾在西蜀孔明帐下,参赞军机,待以上宾之礼。特令某来见公,有言相告。”昭勃然变色曰:“诸葛亮乃我国仇敌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时为昆仲,今时为仇敌。汝再不必多言,便请出城!”司马懿荐人如此,亦见懿之知人。靳祥又欲开言,郝昭已出敌楼上了。魏军急催上马,赶出城外。祥回头视之,见昭倚定护心木栏杆。祥勒马以鞭指之曰:“伯道贤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国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国恩,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说词。早回见诸葛亮,教快来攻城:吾不惧也!”言非不壮,惜乎事非其主耳。祥回告孔明曰:“郝昭未等某开言,便先阻却。”孔明曰:“汝可再去见他,以利害说之。”祥又到城下,请郝昭相见。李恢见马超只是一次,靳祥见郝昭却是两番。昭出到敌楼上。祥勒马高叫曰:“伯道贤弟,听吾忠言:汝据守一孤城,怎拒数十万之众?今不早降,后悔无及!且不顺大汉而事奸魏,抑何不知天命、不辨清浊乎?愿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靳祥喝曰:“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可速退,吾不射汝!”马超一说便来,郝昭再说不从者,一则有人驱之于内,一则无人驱之于内也。靳祥回见孔明,具言郝昭如此光景。孔明大怒曰:“匹夫无礼太甚!岂欺吾无攻城之具耶?”随叫土人问曰:“陈仓城中,有多少人马?”土人告曰:“虽不知的数,约有三千人。”孔明笑曰:“量此小城,安能御我。休等他救兵到,火速攻之。”于是军中起百乘云梯,一乘上可立十数人,周围用木板遮护。军士各把短梯软索,听军中擂鼓,一齐上城。郝昭在敌楼上望见蜀兵装起云梯,四面而来,即令三千军各执火箭,分布四面,待云梯近城,一齐射之。马谡以三万人而不能守街亭,郝昭以三千人而能守陈仓者,一则无城以为固,一则有城以为固也。孔明只道城中无备,故大造云梯,令三军鼓噪吶喊而进;不期城上火箭齐发,云梯尽焚,梯上军士多被烧死。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司马懿能取街亭,武侯不能取陈仓者,所遇之人不同,所攻之地亦异耳。孔明大怒曰:“汝烧吾云梯,吾却用‘冲车’之法。”于是连夜安排下冲车。次日,又四面鼓噪吶喊而进。郝昭急命运石凿眼,用葛绳穿定飞打,冲车皆被打折。郝昭甚能。孔明又令人运土填城壕,教廖化引三千锹镢军,从夜间掘地道,暗入城去。郝昭又于城中掘重壕横截之。能断城外之水,不能断城内之水。如此昼夜相攻,二十余日,无计可破。孔明不减公输,郝昭不减墨翟。孔明营中忧闷,忽报东边救兵到了,旗上书“魏先锋大将王双”。孔明问曰:“谁可迎之?”魏延出曰:“某愿往。”孔明曰:“汝乃先锋大将,未可轻出。”又问:“谁敢迎之?”裨将谢雄应声而出。孔明与三千军去了。孔明又问曰:“谁敢再去?”裨将龚起应声要去。孔明亦与三千兵去了。孔明恐城内郝昭引兵冲出,乃把人马退二十里下寨。
却说谢雄引军前行,正遇王双,战不三合,被双一刀劈死。有郝昭之能守,又有王双之能战,不想于此处遇着两个劲敌。蜀兵败走,双随后赶来。龚起接着,交马只三合,亦被双所斩。此处写王双之勇,为后回斩王双伏线。败兵回报孔明。孔明大惊,忙令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出迎。攻郝昭连换三样攻法,攻王双亦连调三次人马,取一人如取一城之难。两阵对圆,张嶷出马,王平、廖化压住阵角。王双纵马来与张嶷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双诈败便走,嶷随后赶去。王平见张嶷中计,忙叫曰:“休赶!”毕竟王平精细。嶷急回马时,王双流星锤早到,正中其背。嶷伏鞍而走。双回马赶来,王平、廖化截住,救得张嶷回阵。王双驱兵大杀一阵,蜀兵折伤甚多。嶷吐血数口,回见孔明,说:“王双英雄无敌;如今将二万兵就陈仓城外下寨,四围立起排栅,筑起重城,深挖壕堑,守御甚严。”孔明见折二将,张嶷又被打伤,即唤姜维曰:“陈仓道口这条路不可行。别求何策?”维曰:“陈仓城池坚固,郝昭守御甚密,又得王双相助,实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将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将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却统大军去袭祁山,某却如此如此用计,可捉曹真也。”妙在不叙明何计,得下文自见。孔明从其言,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牵制街亭之兵。魏延引一军守陈仓口。牵制陈仓之兵。马岱为先锋,关兴、张苞为前后救应使,从小径出斜谷望祁山进发。此是二出祁山。
却说曹真因思前番被司马懿夺了功劳,因此到洛口分调郭淮、孙礼东西把守;又听的陈仓告急,已令王双去救。闻知王双斩将立功,大喜,乃令中护军大将费耀,权摄前部总督,诸将各自守把隘口。忽报山谷中捉得细作来见。曹真令押入,跪于帐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细,有机密来见都督,误被伏路军捉来,乞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缚,左右暂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约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书。”此姜维用计也。妙在不向姜维一边写来,却在曹真一边见得。真曰:“书安在?”其人于贴肉衣内取出呈上。真拆视曰:
罪将姜维百拜书呈大都督曹麾下:维念世食魏禄,忝守边城;叨窃厚恩,无门补报。昨日误遭诸葛亮之计,陷身于巅崖之中。思念旧国,何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诸葛亮甚不相疑,赖都督亲提大兵而来,如遇敌人,可以诈败;维当在后,以举火为号,先烧蜀人粮草,却以大兵翻身掩之,则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报国,实欲自赎前罪。倘蒙照察,速赐来命。周鲂赚曹休书,是虚叙;姜维赚曹真书,是实写。
曹真看毕,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赏来人,便令回报,依期会合。真唤费耀商议曰:“今姜维暗献密书,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诸葛亮多谋,姜维智广,或者是诸葛亮所使,恐其中有诈。”此人见识殊胜曹真。真曰:“他原是魏人,不得已而降蜀,又何疑乎?”曹真只自要夺司马懿之功,故易于中计。耀曰:“都督不可轻去,只守定本寨。某愿引一军接应姜维。如成功,尽归都督;倘有奸计,某自支当。”太便宜了曹真,可惜了费耀。真大喜,遂令费耀引五万兵,望斜谷而进。行了两三程,屯下军马,令人哨探。当日申时分,回报:“斜谷道中,有蜀兵来也。”耀忙催兵进。蜀兵未及交战先退。耀引兵追之,蜀兵又来。方欲对阵,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省笔。俄延至次日申时。魏军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击;方欲屯军造饭,忽然四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漫山遍野而来。先疲之,而后诱之。门旗开处,闪出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其中,令人请魏军主将答话。只道曹真自来,故亲自诱敌耳。不然,割鸡焉用牛刀!耀纵马而出,遥见孔明,心中暗喜,回顾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后走;若见山后火起,却回身杀去,自有兵来相应。”分付毕,跃马出呼曰:“前者败将,今何敢又来!”孔明曰:“唤汝曹真来答话!”耀骂曰:“曹都督乃金枝玉叶,安肯与反贼相见耶!”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马岱,右有张嶷,两路兵冲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见蜀兵背后火起,喊声不绝。正合姜维之书。费耀只道号火,便回身杀来。蜀兵齐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处追赶。将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军杀出: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来。魏兵大败。费耀知是中计,急退军望山谷中而走,人马困乏。为一夜不曾睡之故。背后关兴引生力军赶来,魏兵自相践踏及落涧身死者,不知其数。耀逃命而走,正遇山坡口一彪军,乃是姜维。耀大骂曰:“反贼无信!吾不幸误中汝奸计也!”维笑曰:“吾欲擒曹真,误赚汝矣!可惜一篇大文字,却换了一个小题目。速下马受降。”耀骤马夺路,望山谷中而走。忽见谷口火光冲天,背后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是曹真替死鬼。余众皆降。孔明连夜驱兵直出祁山前下寨,收住军马,重赏姜维。维曰:“某恨不得杀曹真也!”孔明亦曰:“可惜大计小用矣。”
却说曹真听知折了费耀,悔之不及,遂与郭淮商议退兵之策。于是孙礼、辛毗星夜具表申奏魏主,只得又去求司马懿来救,硬要争气,争气不来。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损兵折将,势甚危急。睿大惊,即召司马懿入内曰:“曹真损兵折将,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可以退之?”懿曰:“臣已有退诸葛亮之计。不用魏军扬武耀威,蜀兵自然走矣。”正是:
已见子丹无胜术,全凭仲达有良谋。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4
第九十八回 追汉军王双受诛 袭陈仓武侯取胜
进兵有进兵之奇,退兵又有退兵之奇。使人不知我进而进,而后我不为敌之所防;使人不知我退而退,而后我不为敌之所掩。夫胜则不退,不胜则退者,人之所知也。不胜则不退,一胜则急退者,则非人之所知也。人不知而武侯知之,我于此奇武侯;武侯知之,而司马懿又知之,我更于此奇司马。
文有与前相应者,观后事益信其有前事;事有与前相反者,读前文更不料其有后文。如武侯之斩王双,袭陈仓,是则与前相反者矣。王双之战甚勇,郝昭之守甚坚。三战之而不胜,而忽斩之于一朝;两说之而不降,屡攻之而不下,而忽取之于一夕。不有所甚难于前,不见其甚易于后者之为异耳。
七擒孟获之文,妙在相连;六出祁山之文,妙在不相连。于一出祁山之后,二出祁山之前,忽有陆逊破魏之事以闻之,此间于数回之中者也。二出祁山之后,三出祁山之前,又有孙权称帝之事以间之,此即间于一回之内者也。每见左丘明叙一国,必旁及他国而事乃详。又见司马迁叙一事,必旁及他事而文乃曲。今观《三国演义》,不减左丘、司马之长。
三国之中,惟孙权之称帝独后,何也?曰:有不得不后之势也。不称帝于曹操未死之时,恐操之挟天子以伐之耳。至于曹丕称帝,其亦可以尤而效之矣,而犹不敢者,蜀方伐吴,而吴遽帝,是益其伐也;吴方求援于魏,而吴遽帝,是绝其援也。迨夫蜀既款,魏既离,蜀方有事于魏,魏方屡败于蜀,夫然后乘间而践天子之位焉。此孙权之所以谨避于先而审处于后者也。
魏僭帝,吴亦僭帝,则魏贼也,吴亦贼也。武侯伐魏而不伐吴,不惟不伐,又加款焉,毋乃讨贼之意未全欤?曰:原夫伏后之所以死,献帝之所以亡,元恶大憝,不在吴而在魏也。君子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则惟讨魏之是急,讨魏急则讨吴不得不缓。且吴尝称臣于魏而受魏之九锡矣,是欲魏之助吴以攻蜀也。吴既帝,而吴与魏必不复合。吴与魏不复合,不独魏之势孤,而吴之势亦孤。然则武侯款吴之计,谓即吞吴之计也可。
武侯初出祁山而表一上,二出祁山而表再上,何至于三而表独阙焉?曰:武侯之志决而言切,已尽在《后出师表》一篇中矣。志既决则不必多言,言既切则不必更赘之以言。非独三出祁山为然也,即至六出祁山之事,亦不过“死而后已”一语足以概之云。
却说司马懿奏曰:“臣尝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陈仓,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自喜其前言之已中。彼若从陈仓入寇,运粮甚便。孔明之力攻陈仓正是为此,却在仲达口中说出。今幸有郝昭、王双守把,不敢从此路运粮。其余小道,搬运艰难。臣算蜀兵行粮止有一月,利在急战。我军只宜久守。司马懿之意,只是利在不战。陛下可降诏,令曹真坚守诸路关隘,不要出战。不须一月,蜀兵自走。自信其后言之必中。那时乘虚而击之,诸葛亮可擒也。”为王双被斩,反衬一句。叡欣然曰:“卿既有先见之明,何不自引一军以袭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实欲存下此兵,以防东吴陆逊耳。孙权不久必将僭号称尊,为后文孙权称帝伏笔。如称尊号,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间,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报军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赶蜀兵,必须观其虚实,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诸葛亮之计。”又为斩王双反衬一句。睿实时下诏,遣太常卿韩暨持节告戒曹真:“切不可战,务在谨守;只待蜀兵退去,方纔击之。”司马懿送韩暨于城外,嘱之曰:“吾以此功让与子丹,先知曹真有争功之意。公见子丹,休言是吾所陈之意,只道天子降诏,教保守为上。追赶之人,大要仔细,勿遣性急气躁者追之。”再为斩王双反衬一句,更妙。暨辞去。
却说曹真正升帐议事,忽报天子遣太常卿韩暨持节至。真出寨接入,受诏已毕,退与郭淮、孙礼计议。淮笑曰:“此乃司马仲达之见也。”司马懿能料孔明,郭淮又能料司马懿。真曰:“此见若何?”淮曰:“此言深识诸葛亮用兵之法。久后能御蜀兵者,必仲达也。”高抬仲达,却是当面抹倒曹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将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双,引兵于小路巡哨,彼自不敢运粮。待其粮尽兵退,乘势追击,可获全胜。”说追与司马同,不说追之宜慎,则不及司马矣。孙礼曰:“某去祁山虚妆做运粮兵,车上尽装干柴茅草,以硫黄焰硝灌之,却教人虚报陇西运粮到。若蜀人无粮,必然来抢。待入其中,放火烧车,外以伏兵应之,可胜矣。”此计亦通,但恐瞒不过武侯耳。真喜曰:“此计大妙。”即令孙礼引兵依计而行。又遣人教王双引兵于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调箕谷、街亭,令诸路军马守把险要。真又令张辽子张虎为先锋,乐进子乐琳为副先锋,同守头营,不许出战。以上按下曹真一边,以下再叙武侯一边。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令人挑战,魏兵坚守不出。孔明唤姜维等商议曰:“魏兵坚守不出,是料吾军中无粮也。司马所算,又在孔明算中。今陈仓转运不通,其余小路盘涉艰难,吾算随军粮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踌躇间,忽报陇西魏军运粮数千车于祁山之西,运粮官乃孙礼也。来得凑巧,宜孔明之必中计矣。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随魏主出猎于大石山,忽惊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孙礼下马拔剑斩之。从此封为上将军。乃曹真心腹人也。”孙礼往事前文未见,忽于此处补前文所未及。孔明笑曰:“此是魏将料吾乏粮,故用此计。车上装载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孙礼所算,又在孔明算中。吾平生专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计诱我耶?真是班门弄斧。彼若知吾军去劫粮车,必来劫吾寨矣。曹真所未及即算者,已早在孔明算中。可将计就计而行。”遂唤马岱吩咐曰:“汝引三千军,径到魏兵屯粮之所,不可入营,但于上风头放火。不待他放火,倒替他放火,妙甚!若烧着车仗,魏兵必来围吾寨。”第一路是诱其劫寨之兵。又差马忠、张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围住,内外夹攻。第二路是敌其劫寨之兵。三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吩咐曰:“魏兵头营接连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来劫吾营,汝二人却伏于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第三路是劫彼寨之兵。又唤吴班、吴懿,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营外。如魏兵到,可截其归路。”第四路是截路之兵。孔明分拨已毕,自在祁山上凭高而坐。魏兵探知蜀兵要来劫粮,慌忙报与孙礼。礼令人飞报曹真。真遣人去头营分付张虎、乐琳:“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来救应。可以出军,如此如此。”不出孔明所算。二将受计,令人登楼专看火号。
却说孙礼把军伏于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马岱引三千兵来,第一路兵于此出现。人皆衔枚,马尽勒口,径到山西。见许多车仗,重重叠叠,攒绕成营,车仗虚插旌旗。正值西南风起,赤壁之火仗着东南风,此处之火却仗着西南风。岱令军士径去营南放火,车仗尽着,火光冲天。孙礼只道蜀兵到魏寨内放号火,急引兵一齐掩至。背后鼓角喧天,两路兵杀来,乃是马忠、张嶷,第二路兵至此出现。把魏军围在垓心。孙礼大惊。又听的魏军中喊声起,一彪军从火光边杀来,乃是马岱。第三路兵于此处出现。内外夹攻,魏兵大败。火紧风急,人马乱窜,死者无数。孙礼引中伤军,突烟冒火而走。
却说张虎在营中,望见火光,大开寨门,与乐琳尽引人马,杀奔蜀寨来,寨中却不见一人。急收军回时,吴班、吴懿两路兵杀出,断其归路。第四路兵于此出现。张、乐二将急冲出重围,奔回本寨,只见土城之上,箭如飞蝗,原来却被关兴、张苞袭了营寨。第三路兵于此出现。○以上四路兵写得参差错落,笔法变幻之极。魏兵大败,皆投曹真寨来。方欲入寨,只见一彪败军飞奔而来,乃是孙礼;遂同入寨见真,各言中计之事。愁人说与愁人道。真听知,谨守大寨,更不出战。蜀兵得胜,回见孔明。孔明令人密授计与魏延,在此处先伏一句,妙在不叙明。一面教拔寨齐起。奇绝,出人意外。杨仪曰:“今已大胜,挫尽魏兵锐气,何故反欲收军?”孔明曰:“吾兵无粮,利在急战。今彼坚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虽暂时兵败,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轻骑袭吾粮道,那时要归不能。今乘魏兵新败,不敢正视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机退去。巧于退兵,军师妙计。所忧者但魏延一军,在陈仓道口拒住王双,急不能脱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计,教斩王双,使魏人不敢来追。此处说明一句,却不说出如何斩法,直待下文始见。妙在隐隐跃跃。只今后队先行。”当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尽退,只落空营。
却说曹真正在寨中忧闷,忽报左将军张合领军到。魏兵有添益,果应孔明所言。合下马入帐,谓真曰:“某奉圣旨,特来听调。”真曰:“曾别仲达否?”合曰:“仲达分付云:‘吾军胜,蜀兵必不便去;若吾军败,蜀兵必即去矣。’能者所见略同,读到此等处最是好看。今吾军失利之后,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于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虚营,只插着数十面旌旗,兵已去了二日也。如猜拳者遇着此等空拳,却是再猜不着。曹真懊悔无及。
且说魏延受了密计,当夜二更拔寨,急回汉中。早有细作报知王双。双大驱军马,并力追赶。追到二十余里,看看赶上,见魏延旗号在前,旗号之下却无魏延,与前番赵云退兵时正是仿佛。双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头。双拍马赶来。背后魏兵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敌人奸计。”孔明所授之计,于此始见。双急勒马回时,只见一片火光冲天,慌令退军。行到山坡左侧,忽一骑马从林中骤出,大喝曰:“魏延在此!”此处忽然又有一魏延,写得出色惊人。王双大惊,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于马下。杀得好。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骑人马,望汉中缓缓而行。以三十骑斩一大将。写魏延正是写武侯。后人有诗赞曰:
孔明妙算胜孙庞,耿若长星照一方。进退行兵神莫测,陈仓道口斩王双。
原来魏延受了孔明密计:先教存下三十骑,伏于王双营边;只待王双起兵赶时,却去他营中放火;待他回寨出其不意,突出斩之。此处方将上项事叙明一遍。魏延斩了王双,引兵回到汉中见孔明,交割了人马。孔明设宴大会,不在话下。
且说张合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陈仓城郝昭差人申报,言王双被斩。曹真闻知,伤感不已,因此忧成疾病,遂回洛阳;命郭淮、孙礼、张合守长安诸道。以上按下魏国,以下接叙东吴。
却说吴王孙权设朝,有细作人报说:“蜀诸葛丞相出兵两次,魏都督曹真兵损将亡。”于是群臣皆劝吴王兴师伐魏,以图中原。借兴兵引出称帝来,甚有步骤。权犹疑未决。张昭奏曰:“近闻武昌东山,凤凰来仪;大江之中,黄龙屡现。主公德配唐、虞,明并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后兴兵。”因魏兵屡败而吴国称尊,鬬笋甚奇。多官皆应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选定夏四月丙寅日,筑坛于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请权登坛即皇帝位,颇觉前番受九锡之无谓。改黄武八年为黄龙元年。到底不换“黄”字,又是“黄天当立”之谶。谥父孙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子孙登为皇太子。命诸葛瑾长子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昭次子张休为太子右弼。魏有张辽、乐进之子,吴有诸葛瑾、张昭之子,一班小辈后生前后闲闲相对。恪字符逊,身长七尺,极聪明,善应对,权甚爱之。年六岁时,值东吴筵会,恪随父在座。权见诸葛瑾面长,乃令人牵一驴来,用粉笔书其面曰:“诸葛子瑜”。众皆大笑。恪趋至前,取粉笔添二字于其下曰:“诸葛子瑜之驴”。又添得二字,驴面之长可知。满座之人无不惊。权大喜,遂将驴赐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权命恪把盏。巡至张昭面前,昭不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权谓恪曰:“汝能强子布饮乎?”恪领命,乃谓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钺,未尝言老。先破他“老”字,十分调笑。今临阵之日,先生在后;饮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谓不养老也?”又破他“老”字,又十分调笑。昭无言可答,只得强饮。权因此爱之,故命辅太子。忙中忽来此一段闲文。张昭佐吴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张休为太子右弼。恪以才选,休以贵选。又以顾雍为丞相,陆逊为上将军,辅太子守武昌。
权复还建业。群臣共议伐魏之策。张昭奏曰:“陛下初登宝位,未可动兵。前说先称帝然后动兵,及称帝后又说未可动兵,随口变换,随口变换,方知上文鬬笋之幻。只宜修文偃武,增设学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与蜀同盟,共分天下,缓缓图之。”权从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来见后主。礼毕,细奏其事。后主闻知,遂与群臣商议。众议皆谓孙权僭逆,宜绝其盟好。此是正论,但不知通变耳。蒋琬曰:“可令人问于丞相。”后主即遣使到汉中问孔明。孔明曰:“可令人继礼物入吴作贺,乞遣陆逊兴师伐魏。非爱孙权,只因重在伐魏,故暂许之。魏必命司马懿拒之。懿若南拒东吴,我再出祁山,长安可图也。”欲以陆逊牵制司马懿。后主依言,遂令太尉陈震,将名马玉带、金珠宝贝入吴作贺。震至东吴,见了孙权,呈上国书。权大喜,设宴相待,打发回蜀。两国使者,遨游二帝之间。权召陆逊入,告以西蜀约会兴兵伐魏之事。逊曰:“此乃孔明惧司马懿之谋也。能者所见略同,读到此等处最是好看。既与同盟,不得不从。今却虚作起兵之势,遥与西蜀为应。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虚取中原也。”此学孔明取南郡之智,又是一个要趁现成的。实时下令,教荆襄各处都要训练人马,择日兴师。以上按下东吴,以下再叙蜀汉。
却说陈震回到汉中,报知孔明。孔明尚忧陈仓不可轻进,先令人去哨探。回报说:“陈仓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唤魏延、姜维分付曰:“汝二人领五千兵,星夜直奔陈仓城下;如见火起,并力攻城。”正不知火自何来,令人猜摸不出。二人俱未深信,不独二人不信,即我至今亦尚未信。又来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备,不须辞我,即便起行。”一发作怪。二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正不知所言何语,又令人猜摸不出。二人受密计而去。
且说郭淮闻郝昭病重,乃与张合商议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写表申奏朝廷,别行定夺。”张合引着三千兵,急来替郝昭。此人亦不为疏虞。时郝昭病危,当夜正呻吟之间,忽报蜀军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守把。时各门上火起,正不知火自何来,令人猜摸不出。城中大乱。昭听知惊死。蜀兵一拥而入。
却说魏延、姜维领兵到陈仓城下看时,并不见一面旗号,又无打更之人。一发作怪。二人惊疑,不敢攻城。忽听得城上一声炮响,四面旗帜齐竖。只见一人纶巾羽扇,鹤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来的迟了!”二人视之,乃孔明也。正不知何时到此,一从令人猜摸不出。二人慌忙下马,拜伏于地曰:“丞相真神计也!”孔明令放入城,谓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内领兵取城,此乃稳众人之心也。方知三日之限是假。吾却令关兴、张苞,只推点兵,暗出汉中。方知附耳低言乃是此语。吾即藏于军中,星夜倍道径到城下,使彼不能调兵。方知武侯来法。吾早有细作在城内放火、发喊相助,方知城中起火之由。令魏兵惊疑不定。兵无主将,必自乱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至此方将上项事细说一遍。前乎此者,令人如在梦中。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谓此也。”又自下一脚注。魏延、姜维拜伏。孔明怜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灵柩回魏,以表其忠。上文都是鬼神手段,此处忽现一菩萨心肠。孔明谓魏延、姜维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袭散关。把关之人若知兵到,必然惊走。若稍迟便有魏兵至关,即难攻矣。”看过上文,神机妙算,无以加矣,不意又有此段在后。魏延、姜维受命,引兵径到散关。把关之人,果然尽走。二人上关才要卸甲,遥见关外尘头大起,魏兵到来。先生之言,其应如响。二人相谓曰:“丞相神算,不可测度!”急登楼视之,乃魏将张合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险道。张合见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兵。魏延随后追杀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张合大败而去。前者差遣姜、魏二人,本为取陈仓之用,不知却为取散关之用。延回到关上,令人报知孔明。孔明先自领兵,出陈仓斜谷,取了建威。后面蜀兵陆续进发。后主又命大将陈式来助。孔明驱大兵复出祁山,此是三出祁山。安下营寨,孔明聚众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旧战之地,与吾相敌。彼意疑我取雍、郿二处,必以兵拒守;吾观阴平、武都二郡,与汉连接,若得此城,亦可分魏兵之势。舍却两路,又算出两路来。何人敢取之?”姜维曰:“某愿往。”王平应曰:“某亦愿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维引兵一万取武都,王平引兵一万取阴平。二人领兵去了。
再说张合回到长安,见郭淮、孙礼,说:“陈仓已失,郝昭已亡,散关亦被蜀兵夺了。今孔明复出祁山,分道进兵。”淮大惊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不出武侯所料。乃留张合守长安,令孙礼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来眉城守御,一面上表入洛阳告急。
却说魏主曹睿设朝,近臣奏曰:“陈仓城已失,郝昭已亡,诸葛亮又出祁山,散关亦被蜀兵夺了。”睿大惊。忽又奏满宠等有表,说:“东吴孙权僭称帝号,与蜀同盟。今遣陆逊在武昌训练人马,听候调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若在梨园剧中,当是一对双探子。睿闻知两处危急,举止失措,甚是惊慌。此时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马懿商议。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东吴必不举兵。”陆逊所算,已在司马懿算中。叡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尝思报猇亭之仇,非不欲吞吴也,只恐中原乘虚击彼,故暂与东吴结盟。陆逊亦知其意,故假作兴兵之势以应之,实是坐观成败耳。你猜着我,我猜着你。两人对手不奇,三手一般则大奇矣。陛下不必防吴,只须防蜀。”放下一头,单重一头。叡曰:“卿真高见!”遂封懿为大都督,总摄陇西诸路军马,令近臣取曹真总兵将印来。懿曰:“臣自去取之。”曹真之印不欲天子取之,而欲令曹真自让之,善处曹真处。然天子之印,不待天子与之,而曰臣自取之,便是目无天子处。遂辞帝出朝,径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报知,懿方进见。问病毕,懿曰:“东吴、西蜀会合,兴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惊讶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国家危急,何不拜仲达为都督,以退蜀兵耶?”妙在待他自说出来。懿曰:“某才薄智浅,不称其职。”真曰:“取印与仲达。”懿曰:“都督少虑。某愿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极写司马懿之诈。真跃起曰:“如仲达不领此任,中国必危矣!吾当抱病见帝以保之!”又要逼出他此一句来,极写司马懿之诈。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老奸猾,老世事。真大喜曰:“仲达今领此任,可退蜀兵。”懿见真再三让印,遂受之。辞了魏主,引兵往长安来与孔明决战。正是:
旧帅印为新帅取,两路兵惟一路来。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4
第九十九回 诸葛亮大破魏兵 司马懿入寇西蜀
武侯之计,未尝不为司马懿之所料;而无如司马懿之料武侯,又早为武侯之所料也。懿料武侯之必出,于是而思有以破之;武侯又料懿之知我之出,于是而预有以防之。料其在祁山寨中,而已在武都、阴平;料其在武都、阴平,而已在祁山寨。料其真退而竟是假退,假退而竟是真退。致使一足智多谋之司马懿而动多舛误,束手无策,武侯真神人哉!
武侯一出祁山而即归,以街亭之既失也;再出祁山而又归,以陈仓之未拔也。迨三出祁山而陈仓拔矣,陈仓拔而粮道便矣,粮道便而街亭之兵不必忧矣,且蜀又屡胜,魏又屡败,宜其不归而终亦归者,复因张苞之死,而致武侯之病。呜呼!天不祚汉,于人乎何尤。
前文连写三次出师,两间以吴国之事。此回将写武侯四番出师,而又间以魏国之事。夫以吴事间伐魏不足奇,即以魏事间伐魏则奇矣。以魏之侵吴间伐魏不足奇,即以魏之侵汉间伐魏则更奇矣。且魏方侵汉,而不得侵而去,是前所间之两事为实,而今所间之一事为虚也。魏不侵汉,汉犹伐之;及不侵汉,汉乃不追而听其去,是有前三事与后三事之实,而后间以此一事之虚也。断断续续,实实虚虚,岂非妙事妙文,天造地设!
为将者不可不知天时。知天时而后能战,亦惟知天时而后能不战。赤壁之风,南徐之雾,破铁车之雪,所以助战者也。蜀道陈仓之雨,所以阻战者也。知其战而有战之备,知其不战而亦有不战之备。乃孔明知之而御之,司马懿亦知之而不早避之,则司马懿终逊孔明一头。
刘晔之戒漏言,与王肃之请回兵,同一意也。何也?兵为诡道,声趋左而实趋右,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也。事未发而谋先泄,犹恐敌人知之而备我,况劳师于外,旷日持久,而不得进者哉?用兵之法贵在密,贵在速。不密则不速,不速则不密,故曰两之意同。
观于魏之侵蜀,而四出祁山之师,愈不容缓矣。汉以魏为贼,魏亦以汉为贼;汉纵忘贼,贼不忘汉:故曰不伐贼则王业亦亡。此“汉、贼不两立”之言,于斯益验也。我以彼为贼,而伐之不得不急;至彼亦以我为贼,而我之伐之又何得不急哉!
蜀汉建兴七年夏四月,与后六月炎天相照。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专候魏兵。先写蜀兵下寨。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张合接见,备言前事。懿令合为先锋,戴凌为副将,引十万兵到祁山,于渭水之南下寨。次写魏兵下寨。郭淮、孙礼入寨参见。懿问曰:“汝等曾与蜀兵对阵否?”二人答曰:“未也。”蜀兵不战,却借魏将口中叙出。懿曰:“蜀兵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今来此不战,必有谋也。陇西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细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并无他事。只有武都、阴平二处,未曾回报。”为下文虚伏一笔。懿曰:“吾自差人与孔明交战。汝二人急从小路去救二郡,却掩在蜀兵之后,彼必自乱矣。”亦算得着,但嫌迟了些。二人受计,引兵五千,从陇西小路来救武都、阴平,就袭蜀兵之后。郭淮于路谓孙礼曰:“仲达比孔明如何?”礼曰:“孔明胜仲达多矣。”诚如所论。○两人优劣却在魏将口中定之。淮曰:“孔明虽胜,此一计足显仲达有过人之智。蜀兵如正攻两郡,我等从后抄到,彼岂不自乱乎?”衬起下文。正言间,忽哨马来报:“阴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维打破了,不在姜维、王平一边写来,只在郭淮、孙礼一边听得,省笔之甚。前离蜀兵不远。”礼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陈兵于外?必有诈也。不如速退。”前用反笔衬起下文,此用正笔衬起下文。郭淮从之。方传令教军退时,忽然一声炮响,山背后闪出一枝军马来,旗上大书:“汉丞相诸葛亮”,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写得孔明出色惊人。○先见旗,次见车,然后见人。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孙、郭二人见之大惊。孔明大笑曰:“郭淮、孙礼休走!司马懿之计,安能瞒得过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战,司马懿在祁山一边事,又借孔明口中叙出。却教汝等袭吾军后。司马懿所算,已在孔明算中。武都、阴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来降,欲驱兵与吾决战耶?”郭淮、孙礼听毕大慌。适纔路上闲评,何其闲也。忽然背后喊杀连天,王平、姜维引兵从后杀来,兴、苞二将又引军从前面杀来,两下夹攻,魏兵大败,郭、孙二人弃马爬山而走。张苞望见,骤马赶来,不期连人带马跌入涧内。后军急忙救起,头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养病。令人叹想蜀道之难。
却说郭、孙二人走脱,回见司马懿曰:“武都、阴平二郡已失。孔明伏于要路,前后攻杀,因此大败,弃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不惟孙礼知之,司马懿亦自知之。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战。吾自有破敌之策。”二人拜辞而去。懿又唤张合、戴凌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阴平,必然抚百姓以安民心,不在营中矣。只因孙、郭二人路上撞见孔明,故算到此。汝二人各引一万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营后,一齐奋勇杀将过来;吾却引军在前布阵,只待蜀兵势乱,吾大驱士马,攻杀进去:两军并力,可夺蜀寨也。若得此山势,破敌何难?”此计大妙。若以郭淮论之,又道必胜孔明矣。二人受计引兵而去。戴凌在左,张合在右,各取小路进发,深入蜀兵之后。三更时分,来到大路,两军相遇,合兵一处,却从蜀兵背后杀来。行不到三十里,前军不行。张、戴二人自纵马视之,只见数百辆草车横截去路。每到伏兵处,便是一声炮响,一彪军出,文法旧矣。○此处不写炮,先写车;不写敌军忽至,却写我军不行,又换一样文法。合曰:“此必有准备。可急取路而回。”纔传令退军,只见满山火光齐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围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戴凌、张合可听吾言:司马懿料吾往武都、阴平抚民,不在营中,故令汝二人来劫吾寨,却中吾之计也。不写孔明在营中算他劫寨,调遣伏兵,却于此处突然而出。不独张、戴二人所不料,亦今日读者所不料。汝二人乃无名下将,吾不杀害,下马早降!”合大怒,指孔明而骂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国境界,如何敢发此言!吾若捉住汝时,碎尸万段!”言讫,纵马挺槍,杀上山来。山上矢石如雨。合不能上山,乃拍马舞槍,冲出重围,无人敢当。蜀兵困戴凌在垓心。合杀出旧路,不见戴凌,即奋勇翻身又杀入重围,救出戴凌而回。极写张合之勇,正为后文射张合伏线。孔明在山上见合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乃谓左右曰:“尝闻张翼德大战张合,人皆惊惧。照应七十回中事。吾今日见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为蜀中之害。吾当除之。”木门道之箭,已伏于此。遂收军还营。却说司马懿引兵布成阵势,只待蜀兵乱动,一齐攻之。忽见张合、戴凌狼狈而来,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败而归。”懿大惊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即传令教大军尽回本寨,坚守不出。坚守不出,是他看家拳。
且说孔明大胜,所得器械马匹,不计其数,乃引大军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战,魏兵不出。一连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帐中思虑,忽报天子遣侍中费祎赍诏至。孔明接入营中,焚香礼毕,开诏读曰:
街亭之失,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复兴二郡:威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抑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孔明听诏毕,谓费祎曰:“吾国事未成,安可复丞相之职?”坚辞不受。祎曰:“丞相若不受职,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将士之心。复爵于军中,不专答丞相之勋,实以鼓将士之气。宜且权受。”孔明方纔拜受。受爵不在斩王双之时,而在破郭淮之后,功如武侯,犹不敢滥爵如此。人奈何欲享无劳之俸耶!祎辞去。
孔明见司马懿不出,思得一计,传令教各处皆拔寨而起。孔明第一处诱敌。当有细作报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谋,不可轻动。”写仲达把细之甚。张合曰:“此必因粮尽而回,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麦熟,粮草丰足;虽然转运艰难,亦可支吾半载,前算一月,此算半年。粮多粮少,都要司马懿代为记帐,竟似知数人一般,只因畏蜀如虎故也。安肯便走?彼见吾连日不战,故作此计引诱,可令人远远哨之。”写仲达把细之甚。军士探知,回报说:“孔明离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坚守寨栅,不可轻进。”仲达第一次不赶。住了旬日,绝无音信,并不见蜀将来战。懿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已起营去了。”孔明第二次诱敌。懿未信,乃更换衣服,杂在军中,亲自来看,果见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营谓张合曰:“此乃孔明之计也,不可追赶。”仲达第二次又不赶。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孔明第三次诱敌。合曰:“孔明用缓兵计,渐退汉中,都督何故怀疑,不早追之?合愿往决一战!”懿曰:“孔明诡计极多,倘有差失,丧我军之锐气。不可轻进。”仲达第三次又不欲赶。合曰:“某去若败,甘当军令。”懿曰:“既汝要去,可分兵两枝:汝引一枝先行,须要奋力死战;吾随后接应,以防伏兵。汝次日先进,到半途驻扎,后日交战,使兵力不乏。”凡作三番跌顿,然后赶去,却又再三堤防,再三吩咐。写仲达十分周密,不比他人。遂分兵已毕。次日,张合、戴凌引副将数十员、精兵三万,奋勇先进,到半路下寨。司马懿留下许多军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随后进发。以上在魏兵一面写。
原来孔明密令人哨探,见魏兵半路而歇,以下在蜀兵一面写。是夜,孔明唤众将商议曰:“今魏兵来追,必然死战,汝等须以一当十,吾以伏兵截其后,非智勇之将,不可当此任。”言毕,以目视魏延。延低头不语。魏延此时不肯当先,只因不听其子午谷之计,心中不悦,非复前之魏延矣。王平出曰:“某愿当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愿当军令。”孔明叹曰:“王平肯舍身亲冒矢石,真忠臣也!赞王平,正反衬魏延。虽然如此,奈魏兵分两枝前后而来,断吾伏兵在中;平纵然智勇,只可当一头,岂可分身两处?须再得一将同去为妙。怎奈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又用激法。言未毕,一将出曰:“某愿往!”孔明视之,乃张翼也。又激出二个人来。孔明曰:“张合乃魏之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汝非敌手。”又用激法。翼曰:“若有失事,愿献首于帐下。”写张翼,亦反衬魏延。孔明曰:“汝既敢去,可与王平各引一万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赶上,任他过尽,汝等却引伏兵从后掩杀。若司马懿随后赶来,却分兵两头,张翼引一军当住后队,王平引一军截其前队。两军须要死战。吾自有别计相助。”第一起调拨二人,是明白吩咐。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姜维、廖化,吩咐曰:“与汝二人一个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见魏兵围住王平、张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开锦囊看视,自有解危之策。”第二起调拨二人,却用锦囊,不是明白吩咐。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令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附耳吩咐曰:“如来日魏兵到,锐气正盛,不可便迎,且战且走。只看关兴引兵来掠阵之时,汝等便回军赶杀,吾自有兵接应。”第三起调拨四人,又是明白吩咐。四将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关兴吩咐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只看山上红旗飐动,却引兵杀出。”第四起只调拨一人,亦用明白吩咐。兴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张合、戴凌领兵前来,骤如风雨。马忠、张嶷、吴懿、吴班四将接着,出马交锋。前第三起所拨,却于第一次出现。张合大怒,驱兵追杀。蜀兵且战且走。魏兵追赶约有二十余里,时值六月,天气十分炎热,人马汗如泼水。百忙中忽点时序,与五月渡泸遥遥相对。走到五十里外,魏兵尽皆气喘。孔明在山上把红旗一招,关兴引兵杀出。前第四起所拨,却于第二次出现。马忠等四将一齐引兵掩杀回来。张合、戴凌死战不退。忽然喊声大震,两路军杀出,乃王平、张翼也。前第一起所拨,却于第三次出现。各奋勇追杀,截其后路。合大叫众将曰:“汝等到此,不决一死战,更待何时!”魏兵奋力冲突,不得脱身。忽然背后鼓角喧天,司马懿自领精兵杀到。懿指挥众将,把王平、张翼围在垓心。已在孔明算中。翼大呼曰:“丞相真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吾等当决一死战!”即分兵两路:平引一军截住张合、戴凌,翼引一军力当司马懿。两头死战,叫杀连天。姜维、廖化在山上探望,前第二起所拨,却于第四次出现。见魏兵势大,蜀兵力危,渐渐抵当不住。维谓化曰:“如此危急,可开锦囊看计。”二人拆开视之,内书云:“若司马懿兵来围王平、张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两枝,竟袭司马懿之营;懿必急退,汝可乘乱攻之。营虽不得,可获全胜。”独此数语,却于此处方见,机密之至。二人大喜,即分兵两路径袭司马懿营中而去。原来司马懿亦恐中孔明之计,沿途不住的令人传报。懿正催战间,忽流星马飞报,言蜀兵两路竟取大寨去了,维、化二人劫寨,只在司马懿耳中虚写,妙。懿大惊失色,乃谓众将曰:“吾料孔明有计,汝等不信,勉强追来,却误了大事!”即提兵急回。军心惶惶乱走。张翼随后掩杀,魏兵大败。第一起张翼,于此再写一番。张合、戴凌见势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胜。背后关兴引兵接应诸路。第四起关兴,亦再写一番。司马懿大败一阵,奔入寨时,蜀兵已自回去。又将维、化二人虚写一笔。懿收聚败军,责骂诸将曰:“汝等不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今后切不许妄动,再有不遵,决正军法!”众皆羞惭而退。这一阵,魏军死者极多,遗弃马匹器械无数。又将上项事总叙一句。
却说孔明收得胜军马入寨,又欲起兵进取。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身死。赵云之死,在《后出师表》之中,张苞之死,又在《后出师表》之外。孔明闻知,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众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卧床不起。曹操哭典韦,孔明哭张苞。然曹操不病,孔明则病,哭可假,得病却假不得。诸将无不感激。后人有诗叹曰:
悍勇张苞欲建功,可怜天不助英雄!武侯泪向西风洒,为念无人佐鞠躬。
旬日之后,孔明唤董厥、樊建等入帐分付曰:“吾自觉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汉中养病,再作良图。汝等切勿走泄。司马懿若知,必来攻击。”遂传号令,教当夜暗暗拔寨,皆回汉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长叹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没之计,吾不能及也!”于是司马懿留诸将在寨中,分兵守把各处隘口;懿自班师回。
却说孔明将大军屯于汉中,自回成都养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后主御驾自来问病,命御医调治,日渐痊可。
建兴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方叙武侯病可,又忽叙曹真病可,鬬笋绝妙。乃上表说:“蜀兵数次侵界,屡犯中原,若不剿除,必为后患。今时值秋凉,与上文炎天相应。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愿与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入汉中,殄灭奸党,以清边境。”汉不伐贼,贼亦伐汉。果应《后出师表》之言。魏主大喜,问侍中刘晔曰:“子丹劝朕伐蜀,若何?”晔奏曰:“大将军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后必为大患。陛下便可行之。”可见贼亦与汉不两立。睿点头。晔出内回家,有众大臣相探,问曰:“闻天子与公计议兴兵伐蜀,此事如何?”晔应曰:“无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险,非可易图;空费军马之劳,于国无益。”忽然要瞒众人。众官默然而出。杨暨入内奏曰:“昨闻刘晔劝陛下伐蜀;今日与众臣议,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问之?”睿即召刘晔入内问曰:“卿劝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晔曰:“臣细详之,蜀不可伐。”又在天子面前瞒众人,更妙。叡大笑。少时杨暨出内。晔奏曰:“臣昨日劝陛下伐蜀,乃国之大事,岂可妄泄于人?夫兵者,诡道也:事未发切宜秘之。”前此只疑其模棱两可,至此方知是深心人。叡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旬日内,司马懿入朝,魏主将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东吴未敢动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大将军、征西副都督,此时大都督印又是曹真挂了。可见前番司马懿谦让,正是老世事处。刘晔为军师。三人拜辞魏主,引四十万大兵,前行至长安,径奔剑阁来取汉中。其余郭淮、孙礼等,各取路而行。
汉中人报入成都。此时孔明病好多时,每日操练人马,习学八阵之法,尽皆精熟,是为后回赌阵伏笔。欲取中原;正要讨贼,贼却自来受讨。听得这个消息,遂唤张嶷、王平吩咐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陈仓古道,以当魏兵。只用一千兵,令人测摸不出。吾却提大兵便来接应。”二人告曰:“人报魏军四十万,诈称八十万,声势甚大,如何只与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不独两人不解,即读者亦不解。孔明曰:“吾欲多与,恐士卒辛苦耳。”说得没气力,没要紧,一发令人不解。嶷与平面面相觑,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疎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杀某二人,就此请杀,只不敢去。”不独二人哀,我亦为二人哀之。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见:吾昨夜仰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淋漓。先生知风,知雾,又知雨。魏兵虽有四十万,安敢深入山险之地?因此不用多军,决不受害。吾将大军皆在汉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时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劳,吾十万之众可胜魏兵四十万也。”此处方纔尽情说明。二人听毕,方大喜,拜辞而去。孔明随统大军出汉中,传令教各处隘口预备干柴草料细粮,俱勾一月人马支用,以防秋雨。又点“秋”字,应上秋凉时序,一毫不乱。将大军宽限一月,先给衣食,伺候出征。以上按下武侯一边,以下再叙真、懿一边。
却说曹真、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到陈仓城内,不见一间房屋;寻土人问之,皆言孔明回时放火烧毁。将前事于此补出。曹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懿曰:“不可轻进。我夜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孔明知雨,仲达知雨;但孔明知有一月之雨,仲达则未必知有一月之雨耳。若深入重地,常胜则可,倘有疏虞,人马受苦,要退则难。且宜在城中搭起窝铺住扎,以防阴雨。”真从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陈仓城外,平地水深三尺,军器尽湿,人不得睡,昼夜不安。沉灶产蛙,仿佛似晋阳当日。大雨连降三十日,马无草料,死者无数,军士怨声不绝。传入洛阳,魏主设坛,求晴不得。此时道士亦大吃苦也。黄门侍郎王肃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途之行军者也。先言转饷之远。又况于深入险阻,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次言路径之险。今又加之以霖雨,山板峻滑,众逼而不展,粮远而难继:实行军之大忌也。次言天时之灾。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方半谷,治道功大,战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次言士卒之劳。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艰剧之故,休息士卒;此言日下必宜退兵。后日有衅,乘时用之。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也。此言他日方可进兵。
魏主览表,正在犹豫,杨阜、华歆亦上疏谏。王肃表用实写,杨阜、华歆表用虚写。魏主即下诏,遣使诏曹真、司马懿还朝。
却说曹真与司马懿商议曰:“今连阴三十日,军无战心,各有思归之意,如何禁止?”此番一出,是特地来赏雨。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来,怎生退之?”懿曰:“先伏两军断后,方可回兵。”正议间,忽使命来召。二日遂将大军前队作后队,后队作前队,徐徐而退。以上按下真、懿一边,以下再叙武侯一边。
却说孔明计算一月秋雨将尽,天尚未晴,自提一军屯于城固,又传令教大军会于赤坡驻扎。孔明升帐唤众将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诏来取曹真、司马懿兵回。先生如见。吾若追之,必有准备;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图。”魏兵每为追蜀兵而败,武侯不追,大有主见。忽王平令人报来,说魏兵已回。孔明吩咐来人,传与王平:“不可追袭。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
魏兵纵使能埋伏,汉相原来不肯追。
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5
第一百回 汉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斗阵辱仲达
将写武侯与仲达决雌雄,先见仲达与子丹决雌雄;其以面涂红粉、身服女衣为赌,此以赢者为雄、输者为雌也。然以仲达、子丹相较,则子丹是女,仲达是男;若以武侯、仲达相较,则又武侯是男,仲达是女。观后文巾帼之受,其不异于面涂红粉身服女衣者几希矣。
武侯气王朗,只是一气;气曹真,不止是一气。姜维诈降,一气也;王双被斩,二气也;秦良死而寨又劫,三气也。与三气周瑜之事殆相仿佛矣。然周瑜未死之前,有两句歌谣,一封书札;周瑜既死之后,又有一篇祭文。独至曹真,而片纸之中,一番教训,一番嘲笑,一番哀怜,直将歌谣、书札、祭文合成一幅,尤令见者解颐。
甚矣,为将之不可不严也!武侯斩陈式而不斩魏延,怜其勇耳。若纵苟安而反为其所谮,则宽之过也。且陈式未归之时,恐其降魏,而使邓芝抚之;魏延将反之日,预知其背汉,而使马岱防之;独至苟安,而武侯虑不及此,又似失之于疏矣。虽然,此天之不欲兴汉,岂武侯之咎欤?
我以此计中人,而人亦以此计中我。如武侯曾以反间之计退仲达,而仲达亦以反间之计退武侯是也。虽然,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仲达虽智,岂能间英明之主哉?苟安不能愚后主,而宦官得以愚后主,又非宦官足以愚后主,而后主实受愚于宦官。昭烈所为叹息痛恨于桓、灵者,而其父恨焉,其子蹈焉,悲夫!
三出祁山之师,为武侯之病而去,此仲达不知其去者也。四出祁山之师,为苟安之谮而去,此仲达先知其必去者也。不知其去,则其去也易;知其必去,则其去也难。而武侯卒不难于去者,则减兵添灶之计得也。孙膑以减灶诱敌之追,武侯又以增灶遏敌之追,是得孙膑之意而变化之。可见读古书者,读此句必是此句,便是不能读;用古事者,用此法必是此法,便是不能用。观于武侯,可以悟矣。
却说众将闻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帐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扎,因此回去。正好乘势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今军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计。不犯他人失着。不如纵他远去,吾却分兵径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堤防也。”此之谓攻其无备。众将曰:“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吾亦欲问之。孔明曰:“祁山乃长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前卷是仰察天文,后卷是俯察地理。众将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斜谷,俱会于祁山。调拨已定,孔明自提大军,令关兴、廖化为先锋,随后进发。以上按下武侯一边,以下再叙真、懿一边。
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后监督军马,令一军往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兵不来。又行旬日,后面伏兵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连绵秋雨,栈道断绝,蜀人岂知吾等退兵耶?”写曹真之愚,以衬司马之智。懿曰:“蜀兵随后出矣。”诚如公言。真曰:“何以知之?”懿曰:“连日晴明,蜀兵不赶,料吾有伏兵也,故纵吾兵远去;待我兵过尽,他却夺祁山矣。”诚如公言。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从两谷而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营中伏罪。”此等赌法甚奇。赢的是男子,输的是妇人。但恐今日天下妇人,偏要赢着男子也。○面涂红粉早与后文张虎、乐琳相映,身穿女衣早与后文受巾帼相映。真曰:“若有蜀兵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以天子所赐为赌,孰知后来却把一个天子输与他家。即兵分两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军屯于祁山之东箕谷口。各下寨已毕。懿先引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余军马各于要路安营。懿更换衣妆,杂在众军之内,赌输了要换妇人妆来,今不曾输,先着小卒衣裳。遍观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许多时,不肯回去;今又在这里顿住,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赌赛原是一时高兴。懿闻言,归寨升帐,聚众将皆到帐下,挨出那将来。懿叱之曰:“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汝安敢口出怨言以慢军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对证,那将不能抵赖。懿曰:“吾非赌赛;欲胜蜀兵,胜曹真便是取笑,胜蜀兵便是正经。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武士推出斩之。取笑弄出认真来。须臾,献首帐下。众将悚然。懿曰:“汝等诸将,皆要尽心已防蜀兵;听吾中军炮响,四面皆进。”众将受命而退。以上按下真、懿一边,以下再叙武侯一边。
却说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报参谋邓芝到来。四将问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堤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司马懿之料武侯,又为武侯所料。陈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连遭大雨,衣甲皆毁,必然急归,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进,可获大胜,如何又教休进?”芝曰:“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汝安敢违命?”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谋,不致街亭之失!”照应九十五回中事。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听其计,亦笑曰:“丞相若听吾言,径出子午谷,此时休说长安,连洛阳皆得矣!照应九十二回中语。今执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进兵,今又教休进,何其号令不明。”陈式曰:“吾自有五千兵,径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当,式只不听,径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司马懿部下一末将不服,武侯部下一大将不服,正是相对。○陈式又是一个马谡。邓芝只得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的一声炮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塞满谷口,围得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忽闻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乃是魏延,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带伤人马。此时陈将军羞也不羞?背后魏兵赶来,却得杜琼、张嶷引兵接应,魏兵方退。陈、魏两人方信孔明先见如神,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而用之。久后必生患害。”早为一百五回伏笔。正言间,忽流星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余人,止有四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防其生变。周密之至。一面唤马岱、王平吩咐曰:“斜谷若有魏兵把守,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祁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唤马忠、张翼吩咐曰:“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径出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马岱、王平会合,共劫曹真营寨。前番调拨此四人为一路,今又分作两路。吾自从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四人领命分头引兵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吩咐曰如此如此,前两路叙明所授之计,此一路不叙明所授之计,待后文始见,是换笔。二人受了密计,引兵而去。孔明自领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又不叙明所授何计,又留在末后分明,亦是换笔。亦引兵先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司马懿。不觉守了七日,再放过三日,便要赢他花面矣。忽有人报说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许纵令蜀军近界。图欲瞒过司马懿也。曹真之意只以赌赛为重,不以国事为重。秦良领命,引兵刚到谷中,哨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赶来,行到五六十里,不见蜀兵,此乃孔明所授密计也。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哨马报说:“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马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令军士堤防。不一时,四壁厢喊声大震,前面吴班、吴懿以兵杀出,末后吩咐的最先出现。背后关兴、廖化引兵杀来。第三起吩咐的出现在第二。左右是山,皆无路走,山上蜀兵大叫:“下马投降者免死!”不尽杀之,而欲降之,计画已定。魏军大半多降。秦良死战,被廖化一刀斩于马下。今番却瞒不过司马懿也。孔明把降卒拘于后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军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不见男子扮女子,先见蜀兵扮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着,此四人重复调拨。径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只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妙,正合他不许近界之意。真大喜。忽报司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唤入问之。其人告曰:“今都督用埋伏计,杀蜀兵四千余人。与陈式所折正好相当,武侯正了本矣。司马都督致意将军,教休将赌寨为念,务要用心堤备。”夹叙此一段,笔法妙甚。真曰:“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还要强嘴。遂打发来人回去。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自出帐迎之。比及到寨,人报前后两处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指麾蜀军就营前杀将进来;重复调拨的,于此再出现。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第一番调拨与第二番调拨的,却于末后出现。魏兵措手不及,各自逃生。众将保曹真望东而走,背后蜀兵赶来。曹真正奔走,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心惊,每到遇救兵处,反故作惊人之笔。视之,乃司马懿也。莫非来取玉带、御马乎?懿大战一场,蜀兵方退。真得脱,羞惭无地。不惟输与孔明,又输与仲达,是双输了,安得不羞。懿曰:“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真曰:“仲达何以知吾遭此大败也?”懿曰:“见来人报称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应。今果中计。司马懿一边事,即在司马懿口中补出。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老奸猾,老世事。曹真甚是惶恐,气成疾病,卧床不起。姓曹的如此无用,安得不以大事托之司马氏?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此是四出祁山。劳军以毕,魏延、陈式、杜琼、张嶷四将入帐,拜伏请罪。孔明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来。”始而一齐扛帮,继而互相埋怨。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轻轻一句,便将魏延抛开。将令以违,不必巧说!”即令武士推出陈式斩之。须臾,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此时孔明不杀魏延,欲留之以为后用也。按中忽结一断语,绝妙笔法。孔明既斩了陈式,正议进兵,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现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谓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安众人之心。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然死矣。”与前番致书于周郎一样局面。遂唤降兵至帐下,问曰:“汝等皆是魏军,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武侯妙人。众军泣泪拜谢。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吾有一书,汝等带回送与子丹,必有重赏。”武侯妙人。魏军领了书,奔回本寨,将孔明书呈与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知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拋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槍。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真是一篇叶韵祭文。
曹真看毕,恨气填胸,至晚死军中。又是一个王郎。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安葬。
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摧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与孔明交锋,隔日先下战书。仲达此时亦是不得已。孔明谓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锋”,使者去了。孔明当夜教姜维受了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吩咐如此如此。又不知先生用何妙计。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央平川旷野,好片战场。正好摆阵耍子。两军相迎,以弓箭射住阵角。三通鼓罢,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二人向来并不曾交话,此是第一番相见。懿曰:“吾主上法尧禅舜,开口便说禅代,正为他日效尤张本。相传两帝,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两国者,乃吴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对嗣君开口说先帝,对敌人亦开口只说先帝。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岂不自耻?”懿羞惭满面曰:“吾与汝决一雌雄!汝若能胜,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又是一番赌赛。孔明曰:“汝欲鬬将?鬬兵?鬬阵法?”偏有许多鬬法。懿曰:“先鬬阵法。”孔明曰:“先布阵我看。”懿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飐,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汝识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气阵’也。”取“混一”之意。懿曰:“汝布阵我看。”孔明入阵,把羽扇一摇,复出阵前,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阵’,如何不识!”一气主合,八卦主分,以分破合也。孔明曰:“识便识了,敢打我阵否?”懿曰:“既识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来。”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凌、张虎、乐琳三将,吩咐曰:“今孔明所布之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汝三人可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汝等小心在意。”如黄承彦教陆逊之语。于是戴凌在中,张虎在前,乐琳在后,各引三十骑,从生门打入。两军吶喊相助。三人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三人慌引骑过阵脚,往西南冲去,却被蜀兵射住,冲突不出。鱼腹浦前,石疑是人;祁山寨前,人疑是石。阵中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妙写阵法。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又加此二句,更见阵法之神奇。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赌阵法输了。送到中军。孔明坐于帐中,左右将张虎、戴凌、乐琳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孔明笑曰:“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见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来决雌雄未为迟也。叫他回去读书,竟似对求试不中的秀才说。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遂将众人衣甲脱了,以墨涂面,步行出阵。司马懿与曹真赌只赌得红粉涂面,今却搽了墨脸,更是难当。司马懿见之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挫败锐气,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余骁将,摧督冲杀。两军恰纔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乃关兴也。第二次授计者出现在前。懿分后军当之,复摧军向前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彪军悄地杀来。第一次授计者出现在后。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忙退军。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命冲出。魏兵十伤六七。鬬兵鬬将又输了。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永安城李严遣都尉茍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茍安好酒,于路怠慢,违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便该处斩!汝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喝令推出斩之。与陈式正是同罪。长使杨仪曰:“茍安乃李严用人,又兼钱粮多出西川,若杀此人,后无人敢送粮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缚,杖八十放之。不斩此人反受其误,可见好人做不得。茍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五六骑,径奔魏寨投降。苟安不是苟,竟是狗矣!懿唤入,茍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孔明多谋,汝言难信。汝能为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当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使汝主诏回孔明,便是汝之功。”此奉答前文马谡反间之计,彼此相对。茍安允诺,径回成都,见了宦官,得其人矣。布散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宦官闻知大惊,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官中府中,不宜异同。后主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诏还成都,消其兵权,免生叛逆。”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亲小人,远贤臣,后汉所以倾颓也。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建大功,何故宣回?”后主曰:“朕有机密事,必须与丞相面议。”也会说谎。即遣使赍诏星夜宣孔明回。使命径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诏以毕,仰天叹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侧!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也。若奉命而退,日后再难得此机会也。”苟安之罪,上通于天。姜维问曰:“若大军退,司马懿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兵一千,却掘二千灶。今日掘三千灶,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孙膑减灶之法,武侯反用之;虞诩增灶之法,武侯正用之。杨仪曰:“昔孙膑擒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退兵,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则疑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无损兵之患。”方将添灶计策解说一遍。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茍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躇间,忽报蜀寨空虚,人马皆去。懿因孔明多谋,不敢轻追,自引百余骑前来蜀营内踏看,教军士数灶,不出先生所料。仍回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点灶数。回报说:“这营内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马懿谓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计;谁知已中孔明之计。不如且退,再作良图。”于是回军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效虞诩之法,瞒过吾也。其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军回洛阳。正是:
棋逢敌手难相胜,将过良才不敢骄。
未知孔明回到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6
第一百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合中计
或谓武侯妆神作怪,不过为割麦之计,毋乃为人所笑?予曰:不然。今天下之妆神作怪者,大抵类此矣。书符遣将,祷雨祈晴,使人群相尊奉,称其道法,无他故也,重口食也;烧丹炼药,却老延年,使人转相传述,指曰仙翁,无他故也,重口食也;杖锡升座,讲佛谈禅,使人疑为慧远再来,生公复出,无他故也,重口食也;歌姬舞妓,尽态极妍,使人疑为天上飞琼,山中神女,无他故也,重口食也;翰墨丹青,琴棋诸艺,穷工鬬巧,竭智悉能,使人疑其笔下有神,腕中有鬼,无他故也,重口食也;星卜堪舆,医方杂术,推吉论凶,知生决死,使人疑其胸罗阴阳,心通造化,无他故也,重口食也。推而准之,比比皆是,何独笑一武侯哉?
劳师远征,动以年岁,杨仪请立换班之法,可谓善矣。然使及期而不代,此连称、管至父之所以作乱于齐也。一旦大敌猝临,新军未至,不从权则无以应敌,欲从权则又恐失信于我军。当此之时,将何法以处之乎?而武侯则更有妙术焉。以为我欲从权,而人必以我为失信,惟我不失信,而人乃乐于从权。于是不以驱之载者督其战,正以遣之去者鼓其战。《易》曰:“悦以先民,民忘其劳;悦以犯难,民忘其死。”武侯其得此道也夫!
君子读书至此,而叹粮之为累大也。民以食为天,兵亦以食为天。侯割陇上之麦,迫于无粮耳。司马懿之不战,亦曰粮尽而彼自退耳。郭淮之请断剑阁,又曰截其粮道,则彼自乱耳。前者苟安之被责而兴谤,不过以解粮之过期;今者李严之遗书以相欺,亦不过为运粮之有缺。嗟呼!兵之需饷如此,而饷之艰难又如此,然则将如之何哉?故国家兵未足必先足食,食不足无宁去兵。
吓司马懿,则孔明之外又有孔明。东西南北一人化作四人,何其多而幻也!诱张合,则魏延之外止有关兴,关兴之外止有魏延。轮流转换,两人只是两人,何其少而穷也!非多而幻,须吓司马懿不得;非少而穷,亦诱张合不得。
假张飞两度撮空,假姜维一悉窃冒,假孔明四面分身,前后可称三绝。罾口川中捕一活鱼,鱼腹浦边放一生鹿,木门道上获一死獐,前后又可称三绝。
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汉中;司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赶,亦收兵回长安去了;因此罢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赏三军已毕,回到成都,入见后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长安,承陛下降诏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后主无言可对,活画一昏庸之主。良久,乃曰:“朕久不见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诏同,一无他事。”又来说谎。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谗谮,言臣有异志也。”一语道着。后主闻言,默然无语。活画一昏庸之主。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报。今若内有奸邪,臣何能讨贼乎?”后主曰:“朕因过听宦官之言,一时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开,悔之不及矣。”活画一昏庸之主。孔明遂唤众宦官究问,方知是茍安流言,急令人补之,已投魏国去了。孔明将妄奏的宦官诛戮,余皆废出宫外;又深责蒋琬、费祎等不能觉察奸邪,规谏天子。责攸之、袆、允等之咎,《前出师表》已言之矣。二人唯唯服罪。孔明拜辞后主,复到汉中,一面发檄令李严应付粮草,仍运赴军前;一面再议出师。杨仪曰:“前数兴兵,军力疲敝,粮又不继;今不如分兵两班,以三个月为期;且如二十万之众,只领十万出祁山,住了三个月,却教这十万替回,循环相辅。若此则兵力不乏,然后徐徐而进,中原可图矣。”轮流更换之法,使兵不苦于进征,“三年破斧”之诗,可以勿作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当为此长久之计。”死而后已,曷计其年。遂下令分兵两班,限一百日为期,循环相转,所谓“及瓜期而代”。违限者按军法处治。
建兴九年春二月,此处忽点时序,正与后文四月麦熟相应。孔明复出师伐魏。时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睿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马懿商议。懿曰:“今子丹已亡,臣愿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贼,以报陛下。”贼反以汉为贼。贼者,汉之贼;汉者,亦贼之贼也。睿大喜,设宴待之。次日,人报蜀兵寇急。贼反以伐为寇,有巡检为强盗所擒,而巡检呼盗为爷爷,盗骂巡检为强盗者,其犹此乎?睿即命司马懿出师御敌,亲排銮驾送出城外。司马懿渐渐与曹操相似。懿辞了魏主,径到长安,大会诸路人马,计议破蜀兵之策。张合曰:“吾愿引一军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合前军不能独当孔明之众,而又分兵为前后,非胜算也。不如留兵守上邽,余众悉往祁山。公肯为先锋否?”懿之资张合,犹真之资王双。合大喜曰:“吾素怀忠义,欲尽心报国,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虽万死不辞!”说出一“死”,为之兆也。于是司马懿令张合为先锋,总督大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其余众将各分道而进。前军哨马报说:“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径出陈仓,过剑阁,由散关望斜谷而来。”蜀兵之来,却在魏兵一边叙出。司马懿谓张合曰:“今孔明长驱大进,必将割陇西小麦,以资军粮。汝可结营祁山,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以防贼兵割麦。”谨防偷麦,贼一发以汉为贼。合领诺,遂领四万兵守祁山。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以上按过司马,以下再叙武侯。
却说孔明兵至祁山,此是五出祁山。安营已毕,见渭滨已有魏兵提备,乃谓诸将曰:“此必是司马懿也。即今营中乏粮,履遣人催并李严运米应付,却只是不到。预为李严赚武侯伏笔。吾料陇上麦熟,可密引兵割之。”于是留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四将守祁山营,孔明自引姜维、魏延等诸将前到卤城。卤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开城出降。先声夺人。孔明抚慰毕,问曰:“此时何处麦熟?”太守告曰:“陇上麦已熟。”孔明乃留张翼、马忠守卤城,自引诸将并三军望陇上而来。前军回报说:“司马懿引兵在此。”孔明惊曰:“此人预知吾来割麦也。”亦算是绝粮道。即沐浴更衣,读者至此,必谓又如拜井出泉故事,祷之于天,以求食也。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车上俱要一样妆饰。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下的。与黑油车又自不同。当下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伏在上邽之后;第一路。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第二、第三路。每一辆车,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手执七星皂旛,在左右推车。又来作怪。三人各受计,引兵推车而去。孔明又令三万军各执镰刀驮绳,伺候割麦。原来妆妖作怪,只是为此。却选二十四个精壮之士,各穿皂衣,披发跣足,仗剑簇拥四轮车,为推车使者。令关兴结束做天蓬模样,是《西游记》猪八戒名色。○今之打劫东西者,往往搽画头脸,想亦用此法也。手执七星皂旛,步行于车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营而来。
哨探军见之大惊,不知是人是鬼,在众人眼中,写一作怪跷蹊之孔明。火速报知司马懿。懿自出营视之,只见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左右二十四人,披发仗剑;前面一人,手执皂旛,隐隐似天神一般。又像七星坛前祭风时形状。○又在司马懿眼中写一作怪跷蹊之孔明。懿曰:“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拨二千人马吩咐曰:“汝等疾去,连车带人,尽情都捉来!”诸葛妆神,司马又要捉鬼。魏兵领命,一齐赶来。孔明见魏兵追赶来,便教回车,遥望蜀营,缓缓而行。魏兵皆骤马追赶,《西厢》曲云:“马儿慢慢行,车见紧紧随。”今却是车儿慢慢行,马儿紧紧随矣。但见阴风习习,冷雾漫漫。尽力赶了一程,追之不上。是《西游记》孙行者神通。各人大惊,都勒住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赶了三十里,只见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见魏兵不追,又令推车过来,朝着魏兵歇下。一发作怪,倒好耍子。魏兵犹豫良久,又放马过来。孔明复回车慢慢而行。魏兵又赶了二十里,只见在前,不曾赶上,竟似海上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尽皆痴呆。孔明教回过车,朝着魏兵,推车倒行。一发作怪,倒好耍子。魏兵又欲追赶。后面司马懿自引一军到。传令曰:“孔明善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借司马懿口中下一脚注。众军不可追之。”众军方勒马回时,左势下战鼓大震,一彪军杀来,懿急令兵拒之。只见暑兵队里二十四人,披发仗剑,皂衣跣足,拥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又是一个孔明,与前却是两个孔明,作怪之极。懿大惊曰:“方纔那个车上坐着孔明,赶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这里又有孔明?怪哉!怪哉!”不知遁甲天书中,可有此等变化?言未毕,右势下战鼓又鸣,一彪军杀来,四轮车上亦坐着一个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法仗剑,拥车而来。叙法比前变。又是一个孔明,与前却是三个孔明,作怪之极。懿心中大疑,回顾诸将曰:“此必神兵也!”疑是六丁六甲变的。众军心下大乱,不敢交战,各自奔走。正行之际,忽然鼓声大震,又一彪军杀到:当先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右推车使者同前一般。又是一个孔明,与前却是四个孔明,作怪之极。○叙法又变。魏兵无不骇然。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蜀兵多少,十分惊惧,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闭门不出。一个孔明当不起,又生出无数孔明。司马懿真要吓杀也。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运赴卤城打晒去了。今人虽有吃食意智,却算不出这等神通。
司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此时麦已晒干矣。后见蜀兵退去,方敢令军出哨。于路捉得一蜀兵,来见司马懿。懿问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麦之人,因走失马匹,被捉前来。”懿曰:“前者是何神兵?”竟道是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维、马岱、魏延也。借蜀兵口中注明。每一路只有一兵军护车,五百兵擂鼓,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孔明也。”又注明一句。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有神出鬼没之机!”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懿接入,礼毕。淮曰:“吾闻蜀兵不多,现在卤城打麦,可以击之。”懿细言前事。淮笑曰:“只瞒过一时;今已识破,何足道哉!只怕到底识不破。吾引一军攻其后,公引一军攻其前,卤城可破,孔明可擒矣。”懿从之,遂分兵两路而来。如今不怕鬼了。
却说孔明引军在卤城打晒小麦,忽唤诸将听令曰:“今夜敌人必来攻城。吾料卤城东西麦田之内,足可伏兵,割了麦去止剩光地,正好屯兵。谁敢为我一往?”姜维、魏延、马忠、马岱四将出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维、魏延各引二千兵,伏于东南西北两处;马岱、马忠各引二千兵,伏在西南东北两处,前是四个孔明,今亦是四面埋伏。只听炮响,四角一齐杀来。”四将引兵,受计去了。孔明自引百余人,各带火炮出城,伏在麦田之内等候。
却说司马懿引兵径到卤城下,日已昏黑,乃谓诸将曰:“若白日进兵,城中必有准备;今可乘夜晚攻之。只怕夜里有鬼。此处城低壕浅,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时分,郭淮亦引兵来。两下合兵,一声鼓响,把卤城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城上万弩齐发,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进。忽然魏军中信炮连声,三军大惊,又不知何处兵来。先闻炮声,又恐是驱使雷神。淮令人去麦田搜时,四角上火光冲天,喊声大震,四路蜀兵一齐杀至。卤城四门大开,城内兵杀出,里应外合,大杀了一阵,魏兵死者无数。是被天蓬元帅击死了。司马懿引败兵奋死突出重围,占住了山头。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将于四角上安营。犄角之势。郭淮告司马懿曰:“今与蜀兵相持许久,无策可退。目下又被杀了一阵,折伤三千余人,折兵之数,在郭淮口中补出。若不早图,日后难退矣。”懿曰:“当复如何?”淮曰:“可发檄文调雍、凉人马,并力剿杀。吾愿引军袭剑阁,截其归路,使彼粮草不通,武侯割陇上之麦,所重在粮;郭淮欲截剑阁之路:亦所重在粮。三军慌乱,那时乘势击之,敌可灭矣。”懿从之,及发檄文星夜往雍、凉调拨人马。不一日,大将孙礼引雍、凉诸郡人马到。懿即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与前之袭街亭一样算计。
却说孔明在卤城相拒日久,不见魏兵出战,乃唤马岱、姜维入城听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险,不与吾战,一者料吾麦尽无粮,二者令兵去袭剑阁,断吾粮道也。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住险要,魏兵见有准备,自然退去。”与前之使马谡、王平守街亭一样算计。二人引兵去了。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今已限足,汉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会兵交换,见存八万军,内四万该与换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众军闻知,各各收拾起程。军士思家,归心如箭。忽报孙礼引雍、凉人马二十万来助战,去袭取剑阁,司马懿自引兵来攻卤城了。蜀兵无不惊骇。欲归不得,惊骇可知。杨仪入告孔明曰:“魏兵来得甚急,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待新来兵到,然后换之。”杨仪是老实算计。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将,以信为本。既有令在先,岂可失信?且蜀兵应去者,皆准备归计,其父母妻子依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难,决不留他。”即传令教应去之兵,当日便行。武侯是巧妙机权,着实要他去,正是着实不要他去也。众军闻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大杀魏兵,以报丞相!”方知武侯几句抚慰言语,赛过一纸催督公文。孔明曰:“尔等应该还家,岂可复留于此?”妙在只是打发他去,却是不留之留。众军皆欲出战,不愿回家。越打发他,越不肯去。孔明曰:“汝等既要与我出战,可出城安营,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劳之法也。”要去时便再三遣归,不去时便立刻要战,足见机权之妙。众兵领命,各执兵器,欢喜出城,列阵而待。
却说西凉人马倍道而来,走的人马困乏;方欲下营歇息,被蜀兵一拥而进,人人奋勇,将锐兵骁,雍、凉兵抵敌不住,望后便退。蜀兵奋力追杀,杀得那雍、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以少胜众,全亏以逸待劳。孔明出城,收聚得胜之兵,入城赏劳,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孔明大惊,拆封视之。书云:
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与魏连和;令吴取蜀,幸吴尚未起兵。今严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图。
孔明览毕,甚是惊疑,乃聚众将曰:“若东吴兴兵寇蜀,吾须索速回也。”试令读《三国》者掩卷猜之,谓书中之言真乎?假乎?若曰真也,则洛阳有此消息,何不知会司马懿?而今司马懿一边曾不闻也?即传令,教:“祁山大寨人马且退回西川。司马懿知吾屯军在此,必不敢追赶。”于是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张合见蜀兵退去,恐有计策,不敢来追,乃引兵来见司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诡计极多,不可轻动。惊弓之鸟。不如坚守,待他粮尽,自然退去。”大将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营而退,正可乘胜追之。都督按兵不动,畏蜀如虎,卧龙亦是卧虎。奈天下笑何?”懿坚执不从。
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唤马忠、杨仪入帐,授以密计,先引一万弓弩手,去剑阁、木门道,两下埋伏;若魏兵追到,听吾炮响,急滚下木石,先截其去路,两头一齐射之。二人引兵去了。此处授计,明白叙出,与前回文法不同。又唤魏延、关兴引兵断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大兵尽望木门道而去。去得井井有条。魏营巡哨兵来报司马懿曰:“蜀兵大队已退,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懿自往视之,见城上插旗,城中烟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谁敢追之?”方知旌旗烟火非拒其追,正诱其追也。先锋张合曰:“吾愿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合曰:“都督出关之时,命吾为先锋;今日正是立功之际,正是效死之日。却不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险阻处必有埋伏,须十分仔细,方可追之。”合曰:“吾已知得,不必挂虑。”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合曰:“大丈夫舍身报国,虽万死无恨。”说一“死”字在他口内,明明道破下文。懿曰:“公既坚执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却教魏平引二万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吾自引三千兵随后策应。”写仲达仔细之极。张合领命,引兵火速追赶。行到三十余里,忽然背后喊声大震,树林内闪出一彪军,为首大将横刀勒马大叫曰:“贼将引兵那里去!”合回头视之,乃魏延也。不以无伏兵诱之,正以有伏兵诱之。合大怒,回马交锋。不十合,延诈败而走。使知伏兵之无用,则伏兵不足畏矣。合又追赶三十余里,勒马回顾,全无伏兵,忽间一段无伏兵处,使知伏兵之迢递,则伏兵不足畏矣。又策马前追。方转过山坡,忽又喊声大起,一彪军拥出,为首大将乃关兴也。不止以一路伏兵诱之,又再以一路伏兵诱之。横刀勒马大叫曰:“张合休走!有吾在此!”合就拍马交锋。不十合,兴拨马便走。使知伏兵之皆无用,则伏兵又不足畏矣。合随后追之。赶到一密林内,合心疑,令人四下哨探,并无伏兵,再间一段无伏兵处,使知伏兵又如此之迢递,则伏兵愈不足畏矣。于是放心又赶。不想魏延又抄在前面;合又与战十余合。延又败走。合愤怒赶来,又被关兴抄在前面,截住去路。后所见之伏兵,即前所见之伏兵,便知伏兵之更无添换,则伏兵愈不足畏矣。合大怒,拍马交锋,战有十合,蜀兵尽弃衣甲什物等件,塞满道路。魏兵皆下马争取。以利诱之。延、兴二人,轮流交战。省笔法。张合奋勇追赶。看看天晚,赶到木门道口,魏延拨回马,高声大骂曰:“张合逆贼:吾不与汝相拒,汝只顾赶来,吾今与汝决一死战!”合十分忿怒,挺枪骤马,直取魏延。延挥刀来迎,战不十合,延大败,弃尽衣甲、头盔、匹马,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如此,方纔引得到木门道去。张合杀的性起,又见魏延大败而逃,乃骤马赶来。此时天色昏黑,一声炮响,山上火光冲天,大石乱柴滚将下来,阻截去路。今番着了道儿。合大惊曰:“我中计矣!”急回马时,背后已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一段空地,两傍皆是峭壁,合进退无路。忽一梆子响,两下万弩齐发,将张合并百余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此日之死,早在三出祁山时伏之。后人有诗曰:
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雄兵。至今剑阁行人过,犹说军师旧日名。
却说张合已死,随后魏兵追到,见塞了道路,已知张合中计。众军勒回马急退,读至此必谓一篇妙文已完,不谓又有一篇妙文在后。忽听的山头上大叫曰:“诸葛丞相在此!”众军仰视,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指众军而言曰:“吾今日围猎,欲射一‘马’,司马之马。误中一‘獐’。张合之张。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达,早晚必为吾所擒矣。”木门道射张合是一篇叙传,续以武侯几句言语,竟是一篇论赞。此段妙文更出意外。魏兵回见司马懿,细告前事。懿悲伤不已,仰天叹曰:“张隽乂身死,吾之过也!”又是几句论赞。乃收兵回洛阳。魏主闻张合死,挥泪叹息,令人收其尸,厚葬之。
却说孔明入汉中,欲归成都见后主。都护李严妄奏后主曰:“臣已备办军粮,行将运赴丞相军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师。”两舌之人今日多有,毋独怪李严也。后主闻奏,即命尚书费祎入汉中见孔明,问班师之故。祎至汉中,宣后主之意。孔明大惊曰:“李严发书告急,说东吴将兴兵寇川,因此班师。”费祎曰:“李严奏称军粮已办,丞相无故回师,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孔明大怒,令人访察,乃是李严因军粮不济,怕丞相见罪,故发书取回,却又妄奏天子,遮饰已过。此处方纔叙明。孔明大怒曰:“匹夫为一己之故,废国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斩之。费祎劝曰:“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姑且宽恕。”照应八十五回中事。孔明从之。费祎即具表启奏天子。后主览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出李严斩之。参军蒋琬出班奏曰:“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先帝能知马谡,而不能知李严,可见知人之难。望乞恩宽恕。”后主从之,即谪为庶人,徙于梓潼郡闲往。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严子李丰为长史,黜其父而用其子,是孔明无成心处。积草屯粮,讲阵论武,整治军器,存恤将士,三年然后出征。两川人民军士,皆仰其恩德。光阴荏苒,不觉三年。时建兴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经三
年。日月逝矣,岁不我与。不便讨贼,更待何时?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雄壮: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誓不见陛下也!”已为五丈原之谶,○武侯此行果然不复见后主矣。读书至此,为之一哭。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受天帝知遇之恩,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竭力尽中,为陛下克复中原,重兴汉室,臣之愿也。”言未毕,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兴兵。”众视之:乃谯周也。正是:
午侯尽瘁惟忧国,太史知机又论天。
未知谯周有何议论,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6
第一百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观武侯渭桥之败,而益信魏延子午谷之计,非善计也。武侯不能必魏人之不防渭桥,魏延安能必魏人之不防子午谷哉?且烧渭桥而不克,则一败犹可以复胜;若便出子午谷而不遂,则一败将不可复胜。故武侯宁为渭桥之偶有一失,而必不为子午谷之侥幸于一得耳。
司马懿之使郑文为内应,犹孟获之使孟优为内应也。而孟优未尝杀一人以取孔明之信,郑文则自杀一将以取孔明之信,是司马懿之谋巧于孟获也。孔明欲赚司马懿而止赚一秦朗,犹姜维之欲赚曹真而止杀一费耀也。乃姜维则以我献书,而使彼中我之计;孔明即以彼献书,而使彼自中彼之计:是孔明之计巧于姜维也。两巧相对,而尤巧者胜焉,真令读者惊心悦目。
平蛮之时,曾用木兽矣。而驱兵之木兽,止用于一时,运粮之木兽,可用之永久,则后之兽,更奇于前之兽也。割麦之时,尝妆神将矣,而陇上之神将,使人背地割麦,渭滨之神将,妙在当面夺粮,是后之将,更奇于前之将也。以木为兽,能使之活;以人为兵,能使之神。却不止一番,偏用两番,又各各惊人,各各出色。若在稗官捏造,不足为怪,而此独为正史中之所实有者,岂非造物奇观!
天下事有我能为之,人亦能学之者矣。而学之者终不如为之者能知其变,则学者不如为者之智也。且为之者能使学之者之适为我用,则学者反受为者之愚也。武侯木牛流马,不但不禁人学,正欲使人学,而人乃至于不敢学。妙哉,技至此乎!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颇明天文;见孔明又欲出师,乃奏后主曰:“臣今职掌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不祥之兆。鸟兽之变。臣又观天象,见奎星缠于太白之分,盛气在北,不利伐魏。星辰之变。又成都人民皆闻柏树夜哭。草木之变。○梁木其坏,正应武侯之死。有此数般灾异,丞相只宜谨守,不可妄动。”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虚妄之灾氛,而废国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昭烈之庙,武侯此去,便与昭烈之庙永别。读书至此,为之一哭!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告后主之言,即以告先帝。祭毕,拜辞后主,星夜至汉中,聚集诸将商议出师。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苏。与哭张苞仿佛。然一在将归,一在初出,又各不同。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曰:“可怜忠义之人,天不与以寿!我今番出师,又少一员大将也!”后人有诗叹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令姜维、魏延为先锋,皆出祁山取齐;令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以下按过武侯一边,再叙魏国一边。
却说魏国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改为青龙元年。青蛇见御座,早为此日改元之兆。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蜀兵三十余万,分五路复出祁山。”魏主曹睿大惊,急召司马懿至,谓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于西川。与谯周之言相应。今孔明自负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败亡也。臣托陛下洪福,当往破之。但愿保四人同去。”叡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名霸,字仲权;次名威,字季权;三名惠,字雅权;四名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娴;惠、和二人,谙知韬略。此四人常欲为父报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军机,以退蜀兵。”前所荐郝昭、张合已死,今又引出四人来。叡曰:“向者夏侯楙驸马违误军机,失陷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惭不回。今此四人,亦与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夏侯楙所可比也。”睿乃从其请,即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将士悉听量才委用,各处兵马皆听调遣。懿受命,辞朝出城。睿又以手诏赐懿曰:
卿到渭滨,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卿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然后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之苦,计莫善于此也。此诏出于司马懿之意,乃密令天子赐之耳,恐诸将欲战故也。
司马懿顿首受诏,即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皆来渭滨下寨;又拨五万军,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渭水安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筑起一城,以防不虞。筑城便是欲守不欲战之意。懿正与众将商议间,忽报郭淮、孙礼来见。懿引入,礼毕,淮曰:“今蜀兵现在祁山,傥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兵休动;只待彼兵粮尽,方可攻之。”即曹睿手诏中语。郭淮、孙礼领命,引兵下寨去了。
却说孔明复出祁山,此是六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剑阁,一连又下十四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已有不欲复退之势。每日令人巡哨。忽报郭淮、孙礼领陇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谓诸将曰:“魏兵于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绝陇道也。吾今虚攻北原,却暗取渭滨。令人扎木筏百余只,上载草把,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引兵来救。彼若少败,我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下于筏中,休要上岸,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后。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则进兵不难矣。”武侯此算亦是妙着,但恨为司马懿猜破耳。诸将遵令而行。早有巡哨军飞报司马懿。懿唤诸将议曰:“孔明如此设施,其中有计。彼以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吾后,却攻吾前也。”以前往往只猜得一半,此却被他全猜着。即传令与夏侯霸、夏侯威曰:“若听得北原发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击之。”先这一路兵堤防渭滨。又令张虎、乐琳,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可一齐射之,休令近桥。”又遣一路兵,又是防渭滨。又传令郭淮、孙礼曰:“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可尽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挥而击之。”第三路兵方是防北原。各处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第四路又是防渭滨。懿自引一军救北原。第五路又防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孔明第一路兵是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木筏兵去烧浮桥;第二路烧浮桥。令王平、张嶷为前队,姜维、马忠为中队,廖化、张翼为后队:分兵三路,去攻渭水旱营。此三路俱取渭滨。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列成阵势,缓缓而行。却说魏延、马岱将近北原,天色已昏,先写第一路蜀兵。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准备,急退军时,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两路魏兵于此出现。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多半落于水中,余众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兵杀来,救了败兵过岸拒住。吴班分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再写第二路蜀兵。却被张虎、乐琳在岸上乱箭射住。又一路魏兵于此出见。吴班中箭,落水而死。吴班死了。余军跳水逃命,木筏尽被魏兵夺去。此时王平、张嶷不知北原兵败,直奔到魏营,又写第三路蜀兵。已有二更天气,只听得喊声四起。王平谓张嶷曰:“军马攻打北原,未知胜负。渭南之寨,现在面前,如何不见一个魏兵?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作准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王平比众人又加把细。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后一骑马来报,说:“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失了。”姜维、马忠、廖化、张翼两路兵已在取回之内,故不复写。用笔甚妙。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军时,却被魏兵抄在背后,一声炮响,一齐杀来,火光冲天。此司马师、司马昭、夏侯霸、夏侯威也。妙在不实写其人,但虚写其兵,令读者自知。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军混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大半。
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败兵,约折了万余人,心中忧闷。街亭之失,失在马谡;渭桥之败,败由武侯。胜败之不可料如此,用兵者可不临事而惧耶?忽报费祎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请入。费祎礼毕,孔明曰:“吾有一书,正欲烦公去东吴投递,不知肯去否?”祎曰:“丞相之命,岂敢推辞?”孔明即修书付费祎去了。祎持书径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视之,书略曰:
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忠。今大兵已会于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听!
权览毕,大喜,乃谓费祎曰:“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孔明。今既有书到,即日朕自亲征,入居巢门,取魏新城,再令陆逊、诸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阳;孙韶、张承等出兵广陵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军,共三十万,克日兴师。”读书至此为之一快。费祎拜谢曰:“诚如此,则中原不日自破矣!”权设宴款待费祎。饮宴间,权问曰:“丞相军前,用谁当先破敌?”祎曰:“魏延为首。”权笑曰:“此人勇有余而心不正。若一朝无孔明,彼必为祸。孔明岂未知耶?”赵咨称其智,良然,良然!祎曰:“陛下之言极当!臣今归去,即当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辞孙权,回到祁山,见了孔明,具言吴主起大兵三十万,御驾亲征,兵分三路而进。孔明又问曰:“吴主别有所言否?”费祎将论魏延之语告之。孔明叹曰:“真聪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为惜其勇,故用之耳。”祎曰:“丞相早宜区处。”孔明曰:“吾自有法。”早为授计马岱伏笔。祎辞别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与诸将商议征进,忽报有魏将来投降。孔明唤入问之,答曰:“某乃魏国偏将军郑文也。近与秦朗同领人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加秦朗为前将军,而视文如草芥,因此不忿,特来投降丞相。愿赐收录。”言未已,人报秦朗引兵在寨外,单搦郑文交战。秦朗来得快,明明是假。孔明曰:“此人武艺比汝若何?”郑文曰:“某当立斩之。”孔明曰:“汝若先杀秦朗,吾方不疑。”郑文欣然上马出营,与秦朗交锋。孔明亲自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槍大骂曰:“反贼盗我战马来此,可早早还我!”不责其反,但索其马,明明是假。言讫,直取郑文。文拍马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于马下。如此斩得快,又明明是假。魏军各自逃走。郑文提首级入营。孔明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斩之!”奇妙。郑文曰:“小将无罪!”孔明曰:“吾向识秦朗;汝今斩者,并非秦朗。安敢欺我!”武侯实未尝识秦朗,哄骗的妙。文拜告曰:“此实秦朗之弟秦明也。”一冒便说,然秦朗不是秦朗,秦明亦不是秦明,还有一半是假。孔明笑曰:“司马懿令汝来诈降,于中取事,却如何瞒得我过!若不实说,必然斩汝!”奇妙。郑文只得诉告其实是诈降,泣求免死。一冒又一吓,只得尽情说出。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懿自来劫营,司马懿先教郑文斩一魏将,以取信于孔明,则必不料此书之诈也。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还当重用。”郑文只得写了一书,呈与孔明。孔明令将郑文监下。樊建问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诈降?”孔明曰:“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今与郑文交马只一合,便为文所杀,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诈。”说曾识秦朗,亦是武侯之诈。众皆拜服。孔明选一舌辨军士,附耳吩咐如此如此。军士领命,持书径来魏寨,求见司马懿。懿唤入,拆书看毕,问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郑文与某同乡,秦朗既有兄弟,郑文如何没有同乡?今孔明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郑文特托某来献书,约于明日晚间,举火为号,望乞都督尽提大军前来劫寨,郑文在内为应。”此皆孔明附耳吩咐之语。司马懿反复诘问,又将来书仔细检看,果然是实,书中笔迹果然是实。即赐军士酒食,吩咐曰:“本日二更为期,我自来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军士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剑步罡,祷祝已毕,又来作怪。唤王平、张嶷吩咐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吩咐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吩咐如此如此。此处不先叙明,止用虚笔,妙!孔明自自变量十人,坐于高山之上,指挥众军。
却说司马懿见了郑文之书,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谏曰:“父亲何故据片纸而亲入重地?倘有疎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为后应可也。”懿之不死,赖有此儿。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真秦朗来了。懿自引兵接应。是夜初更,风清月朗;先写风月,反衬下文。将及二更时分,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此从仗剑步罡中来,令读者自知。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于是人尽衔枚,马皆勒口,长驱大进。秦朗当先,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中,并不见一人。朗知中计,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齐明,喊声震地,左有王平、张嶷,右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如此如此”,原来如此。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后司马懿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望火光中杀来。忽然一声喊起,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维,两路杀出。“如此如此”,原来如此。魏兵大败,十伤八九,四散逃奔。此时秦朗所引一万军,都被蜀兵围住,箭如飞蝗。秦朗死于乱军之中。是司马懿替死鬼。○假秦朗之死,瞒不得孔明;真秦朗之死,却替了仲达。司马懿引败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后,天复清朗。神奇之笔。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军。原来二更时阴云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收兵已了,天复清朗,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也。补注明白。○如此作法,不曾杀得司马懿,只算小题大做。当下孔明得胜回寨,命将郑文斩了。写书后不即斩,至得胜后方斩,大有针线。再议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战,魏军只不出迎。孔明自乘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见其形如葫芦之状,内中可容千余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一人一骑。与征蛮时盘蛇谷相仿佛。孔明看了,心中大喜,问向导官曰:“此处是何地名?”答曰:“此名上方谷,又号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唤裨将杜睿、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计。令唤集随军匠作一千余人,入葫芦谷中,制造木牛流马应用;前征蛮时所用木兽,早为此时木牛流马作一引子。又令马岱领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嘱马岱曰:“匠作人等,不许放出;外人不许放入。吾还不时自来点视。捉司马懿之计,只在此举。切不可走漏消息。”为后回伏线。马岱受命而去。杜睿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日往来指示。
忽一日,长史杨仪入告曰:“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如之奈何?”不用孔明吩咐杨仪,先写杨仪来禀孔明。鬬笋处用逆不用顺,绝妙笔法。孔明笑曰:“吾已运谋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料,并西川收买下的大木,教人制造木牛流马,搬运粮米,甚是便利。牛马皆不食水,可以轻运,昼夜不绝。”今有人要便宜着,谚讥之云:“又要马儿不食草,又要马儿走得好。”惜其未得孔明之法也。众皆惊曰:“自古及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备。吾今先将造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员,长短阔狭,开写明白,汝等视之。”众大喜。孔明即手书一纸,付众观看。众将环绕而视。造木牛之法云:
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三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秋轴。牛御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造流马之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去头四寸五分,长一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二分,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轩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若非神人,安能驱使草木?过了数日,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各尽其便。不唯省力,亦好耍子。众军见之,无不欣喜。孔明令右将军高翔,引一千兵驾着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之用。后人有诗赞曰:
剑关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后世若能行此法,输将安得使人愁?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间,忽哨马报说:“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大劳,牛马不食。”懿大惊曰:“吾所以坚守不出者,为彼粮草不能接济,欲待其自毙耳。今用此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如之奈何?”畏蜀如虎。虎可畏,牛马更可畏。急唤张虎、乐琳二人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过尽,一齐杀出,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偷石人石马者是笨贼,抢木牛流马者是巧贼。二人依令,各引五百兵,扮作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下数匹,张虎、乐琳欢喜,驱回本寨。“爰丧其马”,蜀人之忧;“尔牛来思”,魏人之喜。司马懿看了,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会用此法,难道我不会用!”便令巧匠百余人,当面拆开,吩咐依其尺寸长短厚薄之法,一样制造木牛流马。司马懿善抄别人文字,然依样画葫芦,毕竟未尽知文字中之妙也。不消半月,造成二千余只,与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则,亦能奔走。遂令镇远将军岑威,引一千军驱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抄得快,用得快,极似今之读时文秀才。魏营军将,无不欢喜。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抢去。我只费了几匹木牛流马,却不久便得军中许多资助也。”故意使他抄我文字,却是替我做了文字,妙极。诸将问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马懿见了木牛流马,必然仿我法度,一样制造。那时我又有计策。”妙在不即说明。数日后,人报魏兵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也。”便唤王平吩咐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过北原,只说是巡粮军,混入彼运粮军中,将护粮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马而回,径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魏兵追赶,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牛马就不能行动,前但说得造法,不曾说得用法;前但说得行法,不曾说得止法:却在此处补出。汝等竟弃之而走。背后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扛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却回身再将牛马舌扭过来,长驱大行。魏兵必疑为怪也。”真正作怪。王平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张嶷吩咐曰:“汝引五百军,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头兽身,用五彩涂面,妆作种种怪异之状;一手执绣旗,一手仗宝剑;身挂葫芦,内藏烟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驱牛马而行。比前番割麦时倍觉声势,如此用兵倒好耍子。魏人见之,必疑是神鬼,不敢来追赶。”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姜维吩咐曰:“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应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唤廖化、张翼吩咐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懿来路。”又唤马忠、马岱吩咐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战。”先遣一队天将,后遣三队人。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说魏将岑威引军驱木牛流马,装载粮草,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人且可以妆神,蜀何不可妆魏!遂放心前进。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震,蜀兵就本队里杀起,大呼:“蜀中大将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大半。岑威引败兵抵敌,被王平一刀斩了,余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司马懿用别人文字,却倒被别人用了去。败兵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闻军粮被劫,疾忙引军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皆弃于道上,且战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驱回木牛流马。众军一齐驱赶,却那里驱得动?此时却似盗石人石马矣。郭淮心中疑惑,正无奈何,忽鼓角喧天,喊声四起,两路兵杀来,乃魏延、姜维也。王平复引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王平令军士将牛马舌头,重复扭转,驱赶而行。司马懿但能学文,不能学舌。郭淮望见,方欲回兵再追,只见山后烟云突起,一队神兵拥出,一个个手执旗剑,怪异之状,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妆神作怪只为抢粮之用,与前卷天蓬元帅正是一般。郭淮大惊曰:“此必神助也!”众军见了,无不惊畏,不敢追赶。
却说司马懿闻北原兵败,急自引军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炮响,两路兵自险峻处杀出,喊声震地。旗上大书汉将张翼、廖化。司马懿见了大惊。魏军着慌,各自逃窜。正是:
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
未知司马懿怎地抵敌,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6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
二出祁山之前,有魏侵吴、吴破魏之事。六出祁山之时,又有吴侵魏、魏破吴之事。犹是吴也,御魏则胜,攻魏则不胜,何也?曰:无讨贼之志也。魏之侵吴,司马懿在焉;乃曹休一,败而司马懿引归,为虑武侯之将伐魏也。吴之侵魏,陆逊在焉;乃诸葛瑾一败,而陆逊亦引归,此岂亦虑武侯之将伐吴乎?本无所虑,而一败辄退,使武侯之倚赖于吴者,竟成画饼。悲夫!
武侯一生,用火攻者凡五。有烧之而不必杀之者,如博望之烧,不必杀夏侯惇;新野之烧,不必杀曹仁;赤壁之烧,不必杀曹操是也。有烧之而必欲杀之者,如盘蛇谷之烧,必欲杀藤甲兵;上方谷之烧,必欲杀司马懿是也。乃不欲杀之,则果无一人之见杀;必欲杀之,则独有一事之不同,何也?人曰:天之助魏。予曰:非天之助魏而天之助晋也。天为助晋而雨,则不惟不助魏,乃正所以灭魏欤?
或谓武侯知曹操之不死,而特使关公释之;知陆逊之不死,而特使黄承彦救之。若独于司马氏三人,而不能预知其不死,是不智也;知其不死而必欲置之于死,是逆天也。予曰:不然。华容之役,不遣别将,或以为孔明咎矣;鱼腹之役,不报猇亭,或又以为孔明咎矣:以为人之纵之,而非天下纵之也。唯至于上方谷之事,而殚虑竭能,尽其人力,然而人不纵之,而天终纵之。夫然后天下后世,不得以谋事之不忠咎武侯,而武侯亦得告无憾于先帝耳。
因粮于敌之计,善矣。而敌之粮不可常恃,则因粮不若运粮之善也。木牛流马之挽输,善矣。而我之粮又未可常继,则运粮又不若屯田之善也。屯田而转饷不劳,蜀之兵便,而蜀之民亦便矣。三分其田,而军屯其一,民屯其二,兵不妨民,民不苦兵。不独蜀之民便,而魏之民亦便矣。后之有事于远征者,武侯屯田渭滨之法,其何可以不讲乎?
司马懿克日而擒孟达,未尝受诏于曹丕;受巾帼而不战,何独受诏于曹睿!知其军中请诏之诈,而临行所受之诏,亦必其密启之魏主,而求其赐之者也。为将之道,贵于随机应变,便宜行事。岂有既出师以后,而为将者复以欲战之谋,千里而请命者哉?则又岂有未出师以前,而为上者主一不战之说,先期而预定者哉?由其后之非真,益可悟其前之是假。
《诗》之刺尹氏者曰:“谁秉国钧,不自为政。”盖言大臣误天子,而大臣所用者误大臣也。武侯之自校簿书,殆鉴诸此矣。托马谡而马谡失之,释苟安而苟安负之,任李严而李严又背之,其犹敢以弗躬弗亲而取咎欤?故处陈平、丙吉之世,可以不为武侯;而当武侯之时,不得复为陈平、丙吉。
天下岂有寿而可借者哉?若寿而可借,则死亦可诅也。武侯祝之,仲达何必不诅之?武侯自祝之,何不取仲达而诅之也?天下岂有星而可救者哉?若星可救,则雨亦可止也。风将借之,雨独不能止之。陈仓之雨,既知之而预备之;上方谷之雨,何以不知之,而勿止之也?然则武侯之祝寿而禳星者,毋乃愚乎?曰:武侯非为己请命,而为汉请命耳。忠臣之事君,如孝子之事父母,知其亲之将殒,而不复为之求医,不复为之问卜者,必非人情。然则武侯之披发步罡,与《金滕》之秉圭植璧,一而已矣。
却说司马懿被张翼、廖化一阵杀败,匹马单槍,望密林间而走。张翼收住后军,廖化当先追赶。看看赶上,懿着慌,绕树而转。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及拔出刀时,懿已走出林外。与马超追曹操相似。廖化随后赶出,却不知去向,但见树林之东,落下金盔一个。廖化取盔捎在马上,一直望东追赶。原来司马懿把金盔弃于林东,却反向西走去了。与孙坚之弃赤帻相似。廖化追了一程,不见踪迹,奔出谷口,遇见姜维,同回寨见孔明。张嶷早驱木牛流马到寨,交割已毕,获粮万余石。廖化献上金盔,录为头功。魏延心中不悦,口出怨言。孔明只做不知。又为后文伏线。
且说司马懿逃回寨中,心甚忧闷。忽使命赍诏至,言东吴三路入寇,朝廷正议命将抵敌,令懿等坚守勿战。此则是魏主之诏矣,然亦司马懿教之于前也。懿受命已毕,深沟高垒,坚守不出。以下按过西蜀,再叙吴、魏。
却说曹睿闻孙权分兵三路而来,亦起兵三路迎之:令刘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襄阳,睿自与满宠率大军救合淝。满宠先引一军至巢湖口,望见东岸战船无数,旌旗整肃。宠入军中奏魏主曰:“吴人必轻我远来,未曾堤备;今夜可乘虚劫其水寨,必得全胜。”此写魏将用计,三路中只写一路。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骁将张球岭五千兵,各带火具,从湖口攻之;满宠引兵五千,从东岸攻之。是夜二更时分,张球、满宠各引军悄悄望湖口进发;将近水寨,一齐吶喊杀入。吴兵慌乱,不战而走;被魏军四下举火,烧毁战船、粮草、器具不计其数。吴人两次以火攻胜魏,今却反为魏所烧,何其惫也。诸葛瑾率败兵逃走沔口。魏兵大胜而回。次日,哨军报知陆逊。逊集诸将议曰:“吾当作表申奏主上,请撤新城之围,以兵断魏军归路,吾率众攻其前:彼首尾不敌,一鼓可破也。”此写吴将用计,三路中只写两路。众服其言。陆逊即具表,遣一小校密地赍往新城。小校领命,赍着表文,行至渡口,不期被魏军伏路的捉住,解赴军中见魏主曹睿。睿搜出陆逊表文,览毕,叹曰:“东吴陆逊真妙算也!”遂命将吴卒监下,令刘劭谨防孙权后兵。魏将用计,而吴人不知;吴将用计,而魏人知备,亦天意也。
却说诸葛瑾大败一阵,又值暑天,人马多生疾病;乃修书一封,令人转达陆逊,议欲撤兵还国。逊看书毕,谓来人曰:“拜上将军:吾自有主意。”使者回报诸葛瑾。瑾问:“陆将军作何举动?”使者曰:“但见陆将军催督众人于营外种豆菽,自与诸将在辕门射戏。”从容不迫,颇有名士风流,然不似他人之燕雀处堂也。瑾大惊,亲自往陆逊营中,与逊相见,问曰:“今曹睿亲来,兵势甚盛,都督何以御之?”逊曰:“吾前遣人奉表于主上,不料为敌人所获。机谋既泄,彼必知备,与战无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约主上缓缓退兵矣。”前上表用实写,后上表用虚写。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迟延?”逊曰:“吾军欲退,当徐徐而动。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势追赶,此取败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只诈为拒敌之意,吾悉以人马向襄阳而进,为疑敌之计,然后徐徐退归江东,魏兵自不敢近耳。”与武侯焚香操琴一样意思。瑾依其计,辞逊归本营,整顿船只,预备起行。陆逊整肃部伍,张扬声势,望襄阳进发。以进为退,是为善退。早有细作报知魏主,说吴兵已动,须用堤防。魏将闻之,皆要出战。魏主素知陆逊之才,谕众将曰:“陆逊有谋,莫非用诱敌之计?不可轻进。”众将乃止。数日后,哨卒报来:“东吴三路兵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报果然退尽。魏主曰:“陆逊用兵不亚孙、吴,东南未可平也。”善进为能,善退亦为能。因敕诸将,各守险要,自引大军屯合淝,以伺其变。以下按过吴、魏,再叙武侯。
却说孔明在祁山,欲为久驻之计,乃令蜀兵与魏民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并不侵犯,魏民皆安心乐业。木牛流马运粮虽便,不如屯田之尤便。司马师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许多粮米,今又令蜀兵与我民相杂屯田于渭滨,以为久计。似此真为国家大患。父亲何不与孔明约期大战一场,以决雌雄?”懿曰:“吾奉旨坚守,不可轻动。”老儿油嘴,只是害怕耳。正议间,忽报:“魏延将着元帅前日所失金盔,前来骂战。”众将忿怒,俱欲出战。懿笑曰:“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坚守为上。”今之引书中言语,以掩饰其短者,大率类此。诸将依令不出。魏延辱骂良久方回。孔明见司马懿不肯出战,乃密令马岱造成木栅,营中掘下深堑,多积干柴引火之物;周围山上,多用柴草虚搭窝铺,内外皆伏地雷。置备停当,孔明附耳嘱之曰:“可将葫芦谷后路塞断,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将地雷干柴一齐放起火来。”葫芦里却是卖火药。又令军士昼举七星号带于谷口,夜设七盏明灯于山上,以为暗号。七星灯之火,正与下文之火相应。燎原之火,未有不本于星星之细者也。马岱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吩咐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讨战,务要诱司马懿出战。不可取胜,只可诈败。懿必追赶,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若是夜间则望七盏灯处而走,只要引得司马懿入葫芦谷内,吾自有擒之之计。”如孙行者以葫芦装人。魏延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高翔吩咐曰:“汝将木牛流马或二三十为一群,或四五十为一群,各装米粮,于山路往来行走。如魏兵抢去,便是汝之功。”此又测模不出。高翔领计,驱驾木牛流马去了。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只推屯田,吩咐:“如别兵来战,只许诈败;若司马懿自来,方并力只攻渭南,断其归路。”算到他归路,已是算无遗策。孔明分拨已毕,自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
且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马懿曰:“今蜀兵四散结营,各处屯田,以为久计。若不趁此时除之,纵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难以摇动。”懿曰:“此必又是孔明之计。”只是不敢出头。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虑,寇敌何时得灭?我兄弟二人,当奋力决一死战,以报国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头出战。”自己不敢出头,却推别人去试一试。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讫。懿坐待回音。
却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两路,正行之间,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二人一齐杀将过去,蜀兵大败奔走,木牛流马尽被魏兵抢获,解送司马懿营中。以木牛流马引诱司马懿,是以牛引马,以马引马也。次日又劫掳得人马百余,亦解赴大寨。既以流马引马,又以活马引马。懿将解到蜀兵,诘审虚实。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坚守不出,尽命我等四散屯田,以为久计。不想却被擒获。”此明系武侯所教,却不叙明,令读者自知。懿即将蜀兵尽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杀之?”懿曰:“量此小卒,杀之无益。放归本寨,令说魏将宽厚仁慈,释彼战心:此吕蒙取荆州之计也。”照应七十五回中事。遂传令今后凡有擒到蜀兵,俱当善遣之。仍重赏有功将吏。诸将皆听令而去。
却说孔明令高翔佯作运粮,驱木牛流马,往来于上方谷内;夏侯惠等不时截杀,半月之间,连胜数阵。省笔之法。司马懿见蜀兵屡败,心中欢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数十人。懿唤至帐下,问曰:“孔明今在何处?”众告曰:“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营安住。今每日运粮屯于上方谷。”此明明系武侯所教,今却不叙明,令读者自知。懿备细问了,即将众人放去;乃唤诸将吩咐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营。汝等于明日,可一齐并力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来接应。”今番却骗得出头了。众将领命,各各准备出战。司马师曰:“父亲何故反欲攻其后?”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见我兵攻之,各营必尽来救;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败也。”欲攻上谷,先取祁山,自以为妙计,那知正中了别人妙计。司马师拜服。懿即发兵起行,令张虎、乐琳各引五千兵在后救应。且说孔明正在山上,望见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队伍纷纷,前后顾盼,料必来取祁山大寨,乃密传令众将:“若司马懿自来,汝等便往劫魏寨,夺了渭南。”众将各各听令。
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蜀兵四下一齐吶喊奔走,虚作救应之势。司马懿见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并中军护卫人马,杀奔上方谷来。今番着了道儿。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马懿到来;忽见一枝魏兵杀到,延纵马向前视之,正是司马懿。候久了。延大喝曰:“司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槍接战。不上三合,延拨回马便走,懿随后赶来。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懿见魏延只一人,军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马师在左,司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齐攻杀将来。不是三马同槽,却是三马落阱矣。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亦甚把细。回报谷内并无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积粮之所也。”遂大驱士马,尽入谷中。懿忽见草房上尽是干柴,前面魏延已不见了。懿心疑,谓二子曰:“傥有兵截断谷口,如之奈何?”至此方疑,已是迟了。言未已,只听得喊声大震,山上一齐丢下火把来,烧断谷口。魏兵奔逃无路。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齐突出,草房内干柴都着,刮刮杂杂,火势冲天。司马懿惊得手足无措,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于此处矣!”读至此,为之拍案一快。正哭之间,忽然狂风大作,黑气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倾盆,满谷之火尽皆浇灭:地雷不震,火器无功。地雷怎及天雷,人火怎当霹雳火?读至此,为之废书一叹!司马懿大喜曰:“不就此时杀出,更待何时!”即引兵奋力冲杀。张虎、乐琳亦各引兵杀来接应。马岱军少,不敢追赶。司马懿父子与张虎、乐琳合兵一处,同归渭南大寨,不想寨栅已被蜀兵夺了,虽失其槽,未丧其马。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接战。司马懿等引兵杀到,蜀兵退去。懿烧断浮桥,据住北岸。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司马懿大败,失了渭南营寨,军心慌乱;急退时,四面蜀兵冲杀将来,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余众奔过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见魏延诱司马懿入谷,一霎时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为司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着,哨马报说司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知其不可而强为之,亦欲自尽其人事耳。若竟诿之天,而不为之谋,岂昭烈托孤之意哉!后人有诗叹曰:
谷口风狂烈焰飘,何期骤雨降青霄。武侯妙计如能就,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如再言出战者斩。”只是不要出头好。众将听令,据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将择地安营。”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无事也。”此是欺人之语。明知孔明必屯五丈原,故诈为此言,以安众心耳。令人探之,回报果屯五丈原。司马懿以守加额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老儿油嘴。遂令诸将:“坚守勿出,彼久必自变。”
且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令人搦战,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帼并妇人缟素之服,盛于大盒之内,修书一封,遣人送至魏寨。既送巾帼,又送缟服,不唯是妇人,又是寡妇矣。诸将不敢隐蔽,引来使入见司马懿。懿对众启盒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视其书,略曰:
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谨避刀箭,与妇人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至,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耻心未泯,犹有男子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视我为妇人耶?”即受之,此时亏他耐得,便是今日妇人,亦不自己为妇人,而耐男子之气也。令重待来使。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者亲览焉。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懿顾谓诸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更无别策,只好咒他死。却不想受了他巾帼女衣,是竟为孔明之妇矣,若咒死了他,则是真正寡妇也。使者辞去,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具说:“司马懿受了巾帼女衣,看了书札,并不嗔怒,只问丞相寝食及事之烦简,绝不提起军旅之事。某如此应付,彼言:‘食少事烦,岂能长久?’”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武侯亦自料其不久于人世也。主簿杨颙谏曰:“某见丞相常自校簿书,窃以为不必。夫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仆执耕,婢典爨,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若皆身亲其事,将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婢仆哉?失为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陈平不知钱谷之数,曰:‘自有主者。’陈平、丙吉当国家无事之时,岂可与武侯一例论乎?今丞相亲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司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正是鞠躬尽瘁之意。众皆垂泪。自此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女衣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不忿,入帐告曰:“我等皆大国名将,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请出战,以决雌雄。”主将已是雌了,众人雄出甚么来?懿曰:“吾非不敢出战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诏,令坚守勿动。今若轻出,有违君命矣。”老儿油嘴,何不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乎?众将俱忿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准天子,同力赴敌,何如?”浑身是解说。众皆允诺。懿乃写表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睿。睿拆表览之。表略曰:
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坚守不战,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诸葛亮遗臣以巾帼,待臣如妇人,耻辱至甚。臣谨先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以报朝廷之恩,以雪三军之耻。臣不胜激切之至!纯是假语。
睿览讫,乃谓多官曰:“司马懿坚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战?”卫尉辛毗曰:“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诸葛亮耻辱,众将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诸将之心耳。”辛毗猜破仲达之诈。睿然其言,即令辛毗持节至渭北寨传谕,令勿出战。司马懿接诏入帐,辛毗宣谕曰:“如再有敢言出战者,即以违旨论。”此时不独司马懿为妇人,曹睿亦为妇人矣。众将只得奉诏。懿暗谓辛毗曰:“公真知我心也!”于是令军中传说:“魏主命辛毗持节,传谕司马懿勿得出战。”蜀将闻知此事,报与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马懿安三军知法也。”此法瞒不得辛毗,怎瞒得武侯耶!姜维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无战心;所以请战者,以示武于众耳。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请战者乎?若必请诏而后战,则上方谷之兵,何以不闻奉诏而出也?此乃司马懿因将士忿怒,故借曹睿之意,以制众人。今又播传此言,欲懈我军心也。”若蜀兵懈惰,懿必复出矣。
正论间,忽报费祎到。孔明请入问之,祎曰:“魏主曹睿闻东吴三路进兵,乃自引大军至合淝,令满宠、田豫、刘邵分兵三路迎敌。满宠设计尽烧东吴粮草战具,吴兵多病。陆逊上表于吴王,约会前后夹攻,不意赍表人中途被魏兵所获,因此机关泄漏,吴兵无功而退。”孔明听知此信,长叹一声,不觉昏倒于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于此愈信。众将急救,半晌方苏。孔明叹曰:“吾心昏乱,旧病复发,恐不能生矣!”是夜,孔明扶病出帐,仰观天文,十分惊慌,入帐谓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维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暗,相辅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但观前日之雨,不必更观今日之星矣。维曰:“天象虽则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孔明曰:“吾素谙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各执皂旗,穿皂衣,环绕帐外;我自于帐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内主灯不灭,吾寿可增一纪;如灯灭,吾必死矣。闲杂人等,休教放入。凡一应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运。”此等禳星法是真本事,不似今日道士禳星,是骗斋供吃也。姜维领命,自去准备。时值八月中秋,是夜银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写军中秋夜,与子美“暮上河阳桥”之诗相仿佛。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上方谷只有七盏灯,此处又添出无数小灯,灯与灯前后相应。孔明拜祝曰:“亮生于乱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马之劳,誓讨国贼。不意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曲延臣算,使得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克复旧物,永延汉祀。非敢妄祈,实由情切。”是非为己请命,而为汉请命也。拜祝毕,就帐中俯伏待旦。不像今之伏坛道士,本无诚心,一味妆模做样也。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日则计议军机,夜则步罡踏斗。一发食少事烦。
却说司马懿在营中坚守,忽一夜仰观天文,大喜,谓夏侯霸曰:“吾见将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幸灾乐祸,只缘无可奈何耳。你可引一千军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出接战,孔明必然患病矣。吾当乘势击之。”此时何不奉天子诏?霸引兵而去。孔明在帐中祈禳已及六夜,见主灯明亮,兴中甚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吶喊,方欲令人出问,魏延飞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脚步急,竟将主灯扑灭。谷中之火为大雨所扑灭,帐中之火为魏延所扑灭,前后乃相映。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原是禳不得,可破愚知之见。魏延惶恐,伏地请罪;姜维忿怒,拔剑欲杀魏延。正是:
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争衡。
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6
第一百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或疑武侯有灵异之术,如八阵图、木牛流马之类,几于神矣,仙矣,而终不免于一死者,何也?曰:武侯非左慈、李意之比也。长生不死,为出世之神仙;有生有死,为入世之圣贤。学圣贤则不失为真实,学神仙则多至于妖妄。武侯不以神仙之不可知者,示天下以可疑;正以圣贤之无不可知者,示天下以可法耳。
曹操、司马懿之为相,与诸葛武侯之为相,其总揽朝政相似也,其独握兵权相似也,其神机妙算为众推服,又相似也。而或则篡,而或则忠者,一则有私,一则无私;一则为子孙计,一则不为子孙计故也。操之临终,必嘱曹丕;懿之临终,必嘱师、昭。而武侯不然。其行丞相事,则托之蒋琬、费祎矣;其行大将军事,则付之姜维矣。而诸葛瞻、诸葛尚,曾不与焉。自桑八百株、田十五顷而外,更无一事以增家虑,则出将入相之孔明,依然一弹琴把膝之孔明耳。原其初心,本欲俟功成之后,为泛湖之范蠡,辟谷之张良,而无如事之未终,乃卒于五丈原之役。呜呼!有人如此,尚得于功名富贵中求之哉!
五丈原之役,所以践“死而后己”之一语也。而有死而不已者:后事有所托,则九伐中原将自此而始;前事有所承,则六出祁山不自此而止也。又有死而不死者:蜀人之思孔明,皆有一未死之孔明在其心;魏人之畏孔明,如有一未死之孔明在其目也。岂独当日之刻像于车中者为然哉!后世之慕义者,读《出师》二表,无不欷歔慷慨,想见其为人。则虽谓武侯至今未尝死,至今未尝已焉可也。
死为定数,而武侯有不欲死之心,何也?曰:念托孤之任重,则不可以死;念嗣君之才劣,则不可以死;外顾敌之未灭,而内顾诸臣更无一人堪与我匹者,则又不可以死。不可以死而死,此武侯所以不欲死也。虽然,人事已尽,则亦可以无憾于死。无憾于死,则不可死者其心,而可以死者其事也。老泉以不可死者责管仲,而独不能以此责武侯。则武侯之死,殆贤于管仲多矣。
管仲尊周,有拨乱之风;乐毅存燕,有继绝之力。武侯自比管、乐,特以拨乱继绝之意自寓耳。而武侯之才与品,有非管、乐之所能及者。其用兵,则年小之子牙也;其辅主,则异姓之公旦也;至其出处大纲,又与伊尹最相仿佛。如先识三分,非先觉乎?躬耕南阳,非乐道乎?三顾而出,非三聘之幡然乎?鞠躬尽瘁,非自任以天下之重乎?兄弟各事一国,而天下不以为疑,非犹五就汤五就桀之迹乎?专国十二年,而后主不以为偏,非犹迁桐宫癈太甲之事乎?始之不求闻达,依然千驷弗视之心;继之誓愿讨贼,无异一夫不获之耻:三代以后,一人而已。
却说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心中忿怒,拔剑欲杀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当绝,非文长之过也。”维乃收剑。孔明吐血数口,卧倒床上,谓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试探虚实。汝可急出迎敌。”抱病若此,料事到底如神。魏延领命,出帐上马,引兵杀出寨来。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军退走。延追赶二十余里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维入帐,直至孔明榻前问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吾平生所学,已著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务居其一,戒、恐、惧居其三,可见用兵之道贵在小心。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汝可传我书。切勿轻忽!”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依法造用。”为后文射魏兵伏线。维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须仔细。此地虽险峻,久必有失。”为后文邓艾入川伏线。又唤马岱入帐,附耳低言,授以密计;嘱曰:“我死之后,汝可依计行之。”为后文斩魏延伏线。岱领计而出。少顷,杨仪入。孔明唤至榻前,授与一锦囊,密嘱曰:“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时,汝与临阵方开此囊。那时自有斩魏延之人也。”为后文临阵见马岱伏线。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苏,便连夜表奏后主。后主闻奏大惊,急命尚书李福星夜至军中问安,兼询后事。李福领命,趱程赴五丈原,入见孔明,传后主之命。问安毕,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丧亡,虚费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我死后,公等宜竭忠辅主。国家旧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轻废。周公曰:“厥若彝及抚事如子。”伊尹曰:“无以辨言乱旧政。”同此意也。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自能继吾之志,为国家出力。为后九伐中原伏线。吾命已在旦夕,当即有遗表上奏天子也。”李福领了言语,匆匆辞去。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写尽病躯,妙在“自觉”二字。乃长叹曰:“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千古以下,同此悲愤。○宗泽临终大呼“过河”者三,又高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之句,盖亦以诸葛武侯自况也。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吩咐曰:“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之士,久经战阵,多负勤劳,堪可委用。前对李福止言姜维,此对杨仪并及数人。我死之后,凡事俱依旧法而行。前与李福言者,是国法;此与杨仪言者,是军法。缓缓退兵,不可急骤。汝深通谋略,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嘱杨仪,亦重托姜维。杨仪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榻上手书遗表,以达后主。表略曰:
伏闻生死常有,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臣亮赋性愚拙,遭时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终事陛下,饮恨无穷!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斥奸邪,以厚风俗。即亲贤臣、远小人之意。臣家有桑八百株,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有外任,随身所需,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产。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余财,以负陛下也。
孔明写毕,又嘱杨仪曰:“吾死之后,不可发丧。可作一大龛,将吾尸坐于龛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内;脚下用明灯一盏;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吾阴魂更自起镇之。神奇之极。司马懿见将星不坠,必然惊疑。吾军可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若司马懿来追,汝可布成阵势,回旗反鼓。等他来到,却将我先时所雕木像,安于车上,推出军前,令大小将士,分列左右。懿见之必惊走矣。”前用木牛、木马,今又用木人,何先生之善能驱使草木也?杨仪一一领诺。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一星曰:“此吾之将星也。”奇绝。众视之,见其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更是神奇之极。咒毕,急回帐时,不省人事。众将正慌乱间,忽尚书李福又至,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之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又奇。开目遍视,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复来之意。”奇绝。福谢曰:“福奉天子命,问丞相百年之后,谁可任大事者。适因匆遽,失于谘请,故复来耳。”孔明曰:“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后,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继之。”福又问:“文伟之后,谁当继者?”孔明不答。费祎之后,汉祚亦终矣。先生所以不答。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唯显著勋名。空余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雅歌声!
白乐天亦有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孔明之副,尝以职位闲散,怏怏不平,怨谤无已。于是孔明废之为庶人,徙之汶山。及闻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严闻之,亦大哭病死。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得自补前过;度孔明死后,人不能用之故也。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无怨言。夫无怨已难矣!今废之,黜之,而又为之泣,为之死;孔明之得此于廖、李两人者,更不易也。○忙中忽夹叙此二事,绝有笔力。后元微之有赞孔明诗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遵孔明遗命,不敢举哀,依法成殓,安置龛中,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随传密令,使魏延断后,各处营寨一一退去。以下按过蜀将一边,再叙魏将一边。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星有角,大奇。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此是孔明神通。隐隐有声。星有声,大奇。懿惊喜曰:“孔明死矣!”既惊又喜,写仲达忌孔明之甚。即传令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门,忽又疑虑曰:“孔明善会六丁六甲之法,今见我久不出战,故以此术诈死,诱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计。”既喜又疑,写仲达畏孔明之甚。遂复勒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自变量十骑,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以下按过魏将,再叙蜀兵。
却说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梦,梦见头上忽生二角,武侯既死,而其星有角;魏延未死,而其头梦角。亦闲闲相对。醒来甚是疑异。次日,行军司马赵直至,延请入问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不知主何凶吉?烦足下为我决之。”赵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飞腾之象也。”总之要反,则是头上生出角耳。延大喜曰:“如应公言,当有重谢。”直辞去,行不数里,正遇尚书费祎。祎问何来。直曰:“适至魏文长营中,文长梦头生角,令我决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见怪,因以麒麟苍龙解之。”祎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今头上用刀,其凶甚矣!”预为后文之兆。依曰:“君且勿泄漏。”直别去。费祎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辞世矣。临终再三嘱付,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此句便有不肯相下之意。祎曰:“丞相一应大事,尽托与杨仪;用兵密法皆授与姜伯约。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闻此数语,宜其不服。延曰:“丞相虽亡,吾今现在。杨仪不过一长史,安能当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马懿,务要成功。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耶?”不说投魏,只说伐魏;不说不肯听令,只说不宜回兵,以渐而来。祎曰:“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有违。”延怒曰:“丞相当时若依我计,取长安久矣!此是不服武侯。○遥应初出祁山时事。吾今官任前将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好货。安肯与长史断后!”此是不服杨仪。祎曰“将军之言虽是,然不可轻动,令敌人耻笑。待吾往见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将兵权让与将军,何如?”费祎诡词以对,极为得体。延依其言。祎辞延出寨,急到大寨见杨仪,具述魏延之语。仪曰:“丞相临终,曾密嘱我曰:‘魏延必有异志。’今我以兵符往,实欲探其心耳。今果应丞相之言。吾自令伯约断后可也。”于是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令姜维断后;依孔明遗令,徐徐而退。此处杨仪、魏延,又分做两边写。魏延在寨中,不见费祎来回复,心中疑惑,乃令马岱引十数骑往探消息。回报曰:“后军乃姜维总督,前军大半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竖儒安敢欺我!我必杀之!”因顾谓岱曰:“公肯相助否?”岱曰:“某亦素恨杨仪,今愿助将军攻之。”此是孔明所教,却不叙明,令读者自知。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以下按过蜀将一边,再叙魏营一边。
却说夏侯霸引军至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急回报司马懿曰:“蜀兵已尽退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轻追。当令偏将先往。”又是一个怕的。懿曰:“此番须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齐杀奔五丈原来;吶喊摇旗,杀入蜀寨时,果无一人。只好在无人处耀武扬威,想因孔明死后,特到营中来吓鬼净宅耳。懿顾二子曰:“汝急催兵赶来,吾先引军前进。”于是司马师、司马昭在后催军;懿自引军当先,追到山脚下,望见蜀兵不远,乃奋力追赶。忽然山后一声炮响,喊声大震,只见蜀兵俱回旗返鼓,树影中飘出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曰“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此是铭旌耳。犹认作帅旗,可发一笑。懿大惊失色。定睛看时,只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写司马懿先见旗,后见像,吃惊不小。懿大惊曰:“孔明尚在!吾轻入重地,堕其计矣!”急勒回马便走。背后姜维大叫:“贼将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计也。”魏兵魂飞魄散,弃甲丢盔,拋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畏蜀如虎。见死虎亦认作生虎,可发一笑。司马懿奔走了五十余里,背后两员魏将赶上,扯住马嚼环叫曰:“都督勿惊。”懿用手摸头曰:“我有头否?”惊极逼出趣语。○如无头尚然会走,则陨星安得便死!二将曰:“都督休怕,蜀兵去远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睁目视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被死人吓怕,连活人也几乎不认得。乃徐徐按辔,与二将寻小路奔归本寨,使众将引兵四散哨探。过了两日,乡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维引一千兵断后。前日车上之孔明,乃木人也。”人如孔明,虽木人可当活人;不似今人,活人却像木人也。懿叹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解嘲语,然而颜汗矣。因此蜀中人谚曰:“死诸葛能走生仲达。”武侯原是如生,仲达几乎吓死,直可谓之生诸葛走死仲达耳。后人有诗叹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关外至今人冷笑,头颅犹问有和无!
司马懿知孔明死信已确,乃复引兵追赶。无耻。行到赤岸坡,见蜀兵已去远,乃引还,顾谓众将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无忧矣!”可知以前却是夜眠不贴席也。遂班师回。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处,前后左右,整整有法,懿叹曰:“此天下奇才也!”又在武侯死后补写武侯。于是引兵回长安,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以下按过魏兵,再叙蜀事。
却说杨仪、姜维排成阵势,缓缓退入栈阁道口,然后更衣发丧,扬幡举哀。蜀军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使人畏威易,使人怀德难。孔明何以得此于蜀军哉!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道口,忽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一彪军拦路。故作惊人之笔。众将大惊,急报杨仪。正是:
已见魏营诸将去,不知蜀地甚兵来。
未知来者是何处军马,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7
第一百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
此记武侯死后之事也。前营之星方殒,而魏延遂与反汉之兵,则武侯之不可以死也。锦囊之计有遗,而魏延终应生角之梦,则武侯之实未尝死也。逆知其必叛,而不于未叛之时除之,于此见武侯之仁;不待其既叛,而早于未叛之先防之,于此见武侯之智。
魏延既反,不独司马懿一大敌也,即魏延亦一大敌也。当其焚栈道,攻南郑,使魏人之知而回兵转鬬,则蜀之亡可翘足而待矣。且有杨仪与延互相讦奏,少主疑于内,诸将阻于外,太后忧惶而未宁,廷臣聚议而未决,而卒能定之,俄倾易危为安,则武侯身后之功不甚伟哉!
武侯死,而吴之君臣惧可知也,曰今而后莫予授也已!武侯死,而魏之君臣喜可知也,曰今而后莫予毒也已!惟其惧,而边境之戌于是乎增;惟其喜,而土木之功于是乎起。然则思武侯者,不独蜀人为然也。于其戌之劳,而吴之人不得不思武侯;于其役之苦,而魏之人亦不得不思武侯。
凡后人之失,未有不由于前人之失以为之倡也。有铜雀、玉龙、金凤之台作于前,乃有总章观、青霄阁、凤凰楼之工兴于后矣;有曹丕之杀甄后以作之于前,乃有曹睿之杀毛后以效之于后矣。然曹操止于筑台,而睿则更劳其民于拆台;操止以其民充役,而叡至欲以官充役。毛氏比甄氏之来为正,而其被黜亦与甄氏同。曹睿曾以射鹿之事讽其父,而其杀毛氏则与其父等。尤而效之,更有甚焉。则祖宗之为法于子孙者,可不惧欤?
却说杨仪闻报前路有兵拦截,忙令人哨探,回报说魏延烧绝栈道,引兵拦路。魏延隐然一敌国。仪大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谁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断吾归路,当复如何?”费祎曰:“此人必先捏奏太子,诬吾等造反,故烧绝栈道,阻遏归路。魏延上表事,在费袆一边虚写。吾等亦当表奏天子,陈魏延反情,然后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后。”一面写表奏闻天子,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道进发。费袆只算得上表,姜维便算到归路。
且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夜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孔明乃蜀之屏障。先主得孔明如得水,后主倚孔明如倚山。遂惊觉,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圆梦。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正应此兆。”“泰山其颓”,“哲人其萎”。后主愈加惊怖。忽报李福到,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丞相已亡;将丞相临终言语,细述一遍。后主闻言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于龙床之上。能令后主如此,不是写后主,是写武侯。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之,亦放声大哭不已。能令太后如此,不是写太后,是写武侯。多官无不哀恸,百姓人人涕泣。能令多官百姓如此,不是写多官百姓,是写武侯。后主连日伤感,不能设朝。忽报魏延表奏杨仪造反,不在魏延一边写,只在后主一边写,省笔之法。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闻奏大惊,命近臣读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将军、南郑侯臣魏延,诚惶诚恐,顿首上言: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绝栈道,以兵守御。谨此奏闻。
读毕,后主曰:“魏延乃勇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绝栈道?”此句颇似聪明。吴太后曰:“尝闻先帝有言:孔明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又将五十三回中语一提。因怜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杨仪等造反,未可轻信。杨仪乃文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不可造次。”太后亦能于料人料事。
众官正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有紧急表到。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语,自提本部人马先入汉中,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谋为不轨。变起仓卒,谨飞章奏闻。
太后听毕,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以臣愚见:杨仪为人虽禀性过急,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决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务高,人皆下之,仪独不假借,延心怀恨。今见仪总兵,心中不服,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图陷害。臣愿将全家良贱,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一个先料杨仪,次料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反者,惧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机为乱,势所必然。若杨仪才干敏达,为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一个先料魏延,次料杨仪,所见皆同。后主曰:“若魏延果反,当用何策御之。”蒋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遗计授与杨仪。若仪无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蒋琬料事如此,武侯荐之不谬。写蒋琬亦是写武侯。不多时,魏延又表至,告称杨仪反了。正览表之间,杨仪又表到,奏称魏延背反。二人接连具表,各陈是非。后表俱用虚写,省却无数笔墨。忽报费祎到。后主召入,祎细奏魏延反情。后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和事天子。允奉诏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得计,不想杨仪、姜维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令先锋何平引三千兵先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杨仪亦可谓能。且说何平引兵径到南谷之后,擂鼓吶喊。哨马飞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贼,宜各回家乡,听候赏赐。”众军闻言,大喊一声,散去大半。先散其兵,此必杨仪、姜维所教。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槍来迎。战不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众军弓弩齐发,延拨马而回。见众军纷纷溃散,延转怒,拍马赶上,杀了数人,却只止遏不住。只有马岱所领三百人不动。此受武侯之计,不即叙明,令读者自知。延谓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后,决不相负。”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奔而去。魏延收聚残军,与马岱商议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图霸业,乃轻屈膝于人耶?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抵敌?吾誓同将军先取汉中,随后进攻西川。”妙,岱亦善于词令。延大喜,遂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
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风拥而来。维急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早降!”此时马岱竟似同谋,令人猜摸不出。姜维令人请杨仪商议曰:“魏延勇猛,更兼马岱相助,虽然军少,何计退之?”不是一番疑惑,不见武侯遗计之妙。仪曰:“丞相临终,遗一锦囊,嘱曰:‘若魏延造反,临阵对敌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魏延之计。’今当取出一看。”遂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妙在拆开又不见计策,令人猜摸不出。维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约,长史可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为阵势,公可便来。”姜维披挂上马,绰槍在手,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排成阵势。维挺槍立马于门旗之下,高声大骂曰:“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你,今日如何背反?”延横刀勒马而言曰:“伯约,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魏延只恨一杨仪。仪在门旗影里,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妙在到此处又不说明,只是令人猜摸不出。仪大喜,轻骑而出,立马阵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我提备,今果应其言。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便是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读者至此,正不知此是甚计谋。延大笑曰:“杨仪匹夫听着!若孔明在日,吾尚惧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谁敢敌我?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万声,亦有何难!”遂提马按辔,于马上大叫曰:“谁敢杀我?”一声未毕,脑后一人厉声而应曰:“吾敢杀汝!”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来得突兀,出人意外。众皆骇然。斩魏延者,乃马岱也。先闻其声,次见其刀,然后知其人,总是写得意外。原来孔明临终之时,授马岱以密计,只待魏延喊叫时,便出其不意斩之。当日杨仪读罢锦囊计策,已知伏下马岱在彼,故依计而行,果然杀了魏延。此处方纔叙明,以前却是疑阵。后人有诗曰:
诸葛先机识魏延,已知日后反西川。锦囊遗计人难料,却见成功在马前。
却说董允未及到南郑,马岱已斩了魏延,与姜维合兵一处。杨仪具表星夜奏闻后主。后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赐棺椁葬之。”如此待之,不失为厚。杨仪等扶孔明灵柩到成都,后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哀声震地。又写一番哀痛。后主命扶柩入城,停于丞相府中。其子诸葛瞻守孝居丧。
后主还朝,杨仪自缚请罪。后主令近臣去其缚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遗教,灵柩何日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杨仪为中军师。马岱有讨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此亦处置得停当,想必蒋公琰所教也。仪呈上孔明遗表。后主览毕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费祎奏曰:“丞相临终,命葬于定军山,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祭物。”补前回中所未及。后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后主自送灵柩至定军山安葬。为后文钟会惑神伏线。后主降诏致祭,谥号忠武侯;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后杜工部有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前解咏祠堂,后解咏丞相。至城外然后有丞相祠堂,然至城外而见祠堂,是无心于见祠堂者也。先言祠堂而后至城外,是有心于吊祠堂者也。有一丞相于胸,而至其地寻其庙,则有锦官城外,森森柏树之中也。三四两句,是但见祠堂而无丞相也。碧草春色,黄鹂好音,入一“自”字、“空”字,便凄清之极。○黄鸟所以求友,旷百世而相感,君子有尚友古人之思,而无如古人终不可见,如隔叶也。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后解承三四来,丞相不可见于今日矣;然当时若非三顾草庐,丞相并不得见于昔日也。天下妙计,在混一不在偏安也。两朝既受眷于先,并效忠于后也。虽不能混一天下,成开济之功,然老臣之计、老臣之心,则如是也。死而后已者,老臣所自失于我者也。捷而后死者,老臣所仰望于天者也。天不可必,老臣之志则可必也。“未”字、“先”字妙绝,一似后曾恢复,而老臣未及身先死者,体其心而为言也。当日有未了之事,今日遂长留一未了之计、未了之心。嗟呼,后世英雄有其计与心,而不获见诸事者,可胜道哉!在昔日为英雄之计、英雄之心,在今日皆成英雄之泪矣。
又杜工部诗曰: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前解。史迁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状貌乃如妇人好女”二语,正与此诗起二语意相似。向闻其名,但震其人;今观其像,又叹其高。“清高”二字,从遗像写出:入相则紫袍象简,出将则黄白旄,而今其遗像,羽扇纶巾,一何清高之至也。加一“肃”字,又有气定神闲、不动声色之意。三分割据,英才辈出,持筹挟策,比肩皆是。如孔明者,万古一人。三是泛指众人,四是独指诸葛也。“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凤翱翔于千仞兮,揽德辉而下之”,羽毛状其清,云霄状其高也。仲伯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后解。万古罕有其匹矣!古人中可与为伯仲者,庶几其伊、吕乎?若萧、曹辈不足数耳。然耕莘钓渭,与伊、吕同其清高;而荡秦灭楚,不得与萧、曹同其功烈何耶?此缘汉祚之已改,非军务之或疏也。运虽移而志则决。“身”即所云“鞠躬”,“劳”即所云“尽瘁”,“歼”即所云“死而后已”,“终难复”即所云“成败利钝,非臣逆睹”也。“终”字妙,包得前后拜表、六出祁山,无数心力在内。前解慕其大名不朽,后解惜其大功不成。慕是十分慕,惜是十分惜。
却说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边庭报来,东吴令全综引兵数万,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后主惊曰:“丞相新亡,东吴负盟侵界,如之奈何?”不用顺接,忽用逆接,鬬笋甚奇。蒋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以防不测。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以探其动静。”虽无全综之事,亦当报丧。后主曰:“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一人应声而出曰:“微臣愿往。”众视之,乃南阳安众人,姓宗,名预,字德艳,官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大喜,即命宗预往东吴报丧,兼探虚实。不重在报丧,重在探虚实。
宗预领命,径到金陵,入见吴主孙权。礼毕,只见左右人皆着素衣。不消送帛,先自挂孝。权作色而言曰:“吴、蜀已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责问王平、张嶷守永安之故。预曰:“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预亦善于词令。权笑曰:“卿不亚于邓芝。”照应八十六回中事。乃谓宗预曰:“朕闻诸葛丞相归天,每日流涕,令官僚尽皆挂孝。不是写孙权,是写武侯。朕恐魏人乘丧取蜀,故增巴丘守兵万人,以为救援,别无他意也。”说明全综守巴丘之故。预顿首拜谢。权曰:“朕既许以同盟,安有背义之理?”预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来报丧。”权遂取金鈚箭一技,折之设誓曰:“朕若负前盟,子孙绝灭!”前者砍案为誓,今者折箭为誓,一为伐魏,一为和蜀。又命使赍香帛奠仪,入川致祭。冥仪四色,奉申奠仪。宗预拜辞吴主,同吴使还成都,入见后主,奏曰:“吴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群臣皆挂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虚而入,别无异心。今折箭为誓,并不背盟。”后主大喜,重赏宗预,厚待吴使去讫。以下按过东吴,事叙西蜀。遂依孔明遗言,加蒋琬为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加费袆为尚书令,同理丞相事;加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姜维为辅汉将军、平襄侯,总督诸处人马,同吴懿出屯汉中,以防魏兵。防魏重于防吴。其余将校,各依旧职。杨仪自以为年宦先于蒋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赏,口出怨言,谓费袆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将全师投魏,宁当寂寞如此耶!”杨仪为人亦与魏延仿佛。费袆乃将此言具表密奏后主。后主大怒,命将杨仪下狱勘问,欲斩之。蒋琬奏曰:“仪虽有罪,但日前随丞相多立功劳,未可斩也,当废为庶人。”后主从之,遂贬杨仪赴汉中嘉郡为民。仪羞惭自刎而死。杨仪结局却与彭羕相仿佛。
蜀汉建兴十三年,魏主曹睿青龙三夫,吴主孙权嘉禾四年,三国各不兴兵。将三国总叙,作一关锁。单说魏主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安镇诸边。懿拜谢回洛阳去讫。以下又按下蜀、吴,单叙魏国。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建盖官殿;前既胜吴而归,今又闻武侯已死,故妄意肆志于土木也。又于洛阳造朝阳殿、太极殿、筑总章观,俱高十丈;又立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命博士马钧监造,极其华丽,雕梁华栋,碧瓦金砖,光辉耀日。抵得一篇《阿房宫赋》。选天下巧匠三万余人,民夫三十余万,不分昼夜而造。民力疲困,怨声不绝。睿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园,使公卿皆负土树木于其中。公卿为栋梁,今使公卿负木,是栋梁负栋梁也。司徒董寻上表切谏曰:
伏自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欲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也。今又使负木担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其无谓也。役民既已不情,役官更是无礼。孔子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无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睿览表怒曰:“董寻不怕死耶!”左右奏请斩之。叡曰:“此人素有忠义,今且废为庶人。做了庶人一发该搬砖弄瓦,为役夫之事矣。再有妄言者必斩!”时有太子舍人张茂,字彦材,亦上表切谏,睿命斩之。即日召马钧问曰:“朕建高台峻阁,欲与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钧奏曰:“汉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国最久,寿算极高,盖因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尝于长安宫中建柏梁台,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可以返老还童。”马钧是李少君一流人。叡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长安,拆取铜人,移置芳林园中。”
钧领命,引一万人至长安,命周围搭起木架,上柏梁台去。不移时间,五千人连绳引索,旋环而上。公卿搬木石,是公卿为役夫,今役夫升青云,是役夫为公卿矣。那柏梁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马钧教先拆铜人。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只见铜人眼中潸然泪下。兴废无常,成毁顿易,铁汉亦心酸,铜人安得不泪下?众皆大惊。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飞砂走石,急若骤雨,一声响喨,就如天崩地裂,台倾柱倒,压死千余人。不死于兵,又死于役,君求长生,民则不聊生矣。钧取铜人及金盘回洛阳,入见魏主,献上铜人、承露盘。魏主问曰:“铜柱安在?”钧奏曰:“柱重百万斤,不能运至。”睿令将铜柱打碎,运来洛阳,铸成两个铜人,号为“翁仲”,列于司马门外;又铸铜龙凤两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立在殿前。木牛流马却是有用,铜人、铜盘、铜龙、铜凤却是无用。又于上林苑中,种奇花异木,蓄养珍禽怪兽。少传杨阜上表谏曰:
臣闻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以宫室高丽,以雕弊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致丧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宫而殃及其子,天下背叛,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以桀、纣、秦、楚为诚。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室是饰,必有危亡之祸矣。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诤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谨叩棺沐浴,伏候重诛。
表上,睿不省,只催督马钧建造高台,安置铜人、承露盘。又降旨广选天下美女,入芳林园中。奇花异木、珍禽怪兽,犹不若此物之佳。○此句便引起下文庞妃废后事,绝妙过接法。众官纷纷上表谏诤,睿俱不听。
却说曹睿之后毛氏,乃河内人也,先年睿为平原王时,最相恩爱;及即帝位,立为后。后睿因宠郭夫人,毛后失宠。曹睿固甄后之子也,独不记甄后失宠之事也?郭夫人美而慧,睿甚嬖之,每日取乐,月余不出宫闼。是岁春三月,芳林园中百花争放,睿同郭夫人到园中赏玩饮酒。郭夫人曰:“何不请皇后同乐?”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咽也。”其新孔嘉,遂令旧者之取厌如此,为之一叹。遂传谕宫娥,不许令毛后知道。毛后见睿月余不入正宫,是日引十余宫人,来翠花楼上消遗,只听得乐声嘹亮,乃问曰:“何处奏乐?”一宫官启曰:“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毛后闻之,心中烦恼,回宫安歇。“却恨含情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次日,毛后乘小车出宫游玩,正迎见睿于曲廊之间,乃笑日:“陛下昨游北园,其乐不浅也!”睿大怒,即令擒昨日侍奉诸人到,叱曰:“昨游北园,朕禁左右不许使毛后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宫官将诸侍奉人尽斩之。毛后大惊,回车至宫,睿即降诏赐毛皇后死,立郭夫人为皇后。皮去毛曰韕,今去毛立郭,却是光皮矣。一笑。朝臣莫敢谏者。
忽一日,幽州刺史毋丘俭上表,报称辽东公孙渊造反,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建宫殿,立官职,兴兵入寇,摇动北方。睿大惊,即聚文武官僚,商议起兵退渊之策。正是:
纔将土木劳中国,又见干戈起外方。
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7
第一百六回 公孙渊兵败死襄平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
孙权之欲结公孙渊以拒魏,犹曹丕之欲借孟获以侵蜀也。公孙渊之斩吴使以献曹睿,犹公孙康之杀二袁以献曹操也。孟获之叛汉者不一,而公孙之奉魏者至再,则魏于公孙,其亦可以恕之矣。而武侯不杀孟获,司马懿必杀公孙,何仁与不仁之不同如是耶?厥后怀、愍二帝为刘渊父子所戮辱,前渊后渊,其名不谋而合,君子于此,有报反之感焉。
用兵之道,有势同而事不同者,陈仓道口之雨,足以阻侵蜀之师,襄平城外之雨,独不返平辽之马是也。有势不同而事亦不同者,敌粮多而我粮少,则八日而取上庸,敌粮少而我粮多,则百日而后拔襄平是也。或退或进,或速或迟,随时而易,变化无常:读此可以悟兵法。
武侯之平蛮难,仲达之平辽易。何也?攻心则难,攻城则易也。且祁山未出之前,武侯有北顾之忧,而能肆志于南征,则其事非人之所能及。武侯既死之后,仲达无西顾之患,而后安意于东伐,则其事犹人之所能为。故仲达虽能,终在武侯之下。
甚矣,管辂之深于《易》也!以不言为要言,则正使人于不言而得其所言。以常谈见不谈,则又使人于其言而得其所未言。后世之侈陈阴阳、广衍象数者,直谓之未尝知《易》可耳。
曹操之父,为乞养之子;曹丕之孙,亦为乞养之子。夫以父而乞养,则前之世系于此紊;以孙而乞养,则后之宗祀于此斩也。盖曹氏之绝,不待晋之受禅,而于曹芳继立之时,已为吕秦、黄楚之续矣。或以芳为任城王曹楷之所出,然则宗室入继,何以不明告之大臣,而乃秘而不传,使人莫知其所从来乎?呜呼!曹丕之谋之,如彼其艰难;而螟蛉之嗣之,如此其率易。后之篡臣,其亦鉴于此而知沮也夫?
以既死之孔明,而妆一未死之孔明,所以使仲达见之而惧也;以不死之仲达,而妆一将死之仲达,所以使曹爽闻之而喜也。见之而惧者,不疑此日所望之车,是既死而赚以不死;反疑前夜所见之星,是不死而赚以将死。然则仲达之卧床,其殆以所疑于武侯者反用之也欤?
却说公孙渊乃辽东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辽东,康斩尚首级献操,操封康为襄平侯。照应三十三回中事。后康死,有二子:长曰晃,次曰渊,皆幼,康弟公孙恭继职。曹丕时封恭为车骑将军、襄平侯。又补叙曹丕时事,此前文所未及。太和二年,渊长大,文武兼备,性刚好鬬,夺其叔公孙恭之位。曹睿封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又补叙曹睿时事,亦前文所未及。后孙权遣张弥、许晏赍金珠珍玉赴辽东,封渊为燕王。渊惧中原,乃斩张、许二人,送首与曹睿。睿封渊为大司马、乐浪公。又补叙东吴事。以上叙公孙渊来历,皆补前文所未及。渊心不足,与众商议,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副将贾范谏曰:“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不为卑贱。今若背反,实为不顺。更兼司马懿善能用兵,西蜀诸葛武侯且不能取胜,何况主公乎?”又带应祁山事。渊大怒,叱左右缚贾范,将斩之。参军伦直谏曰:“贾范之言是也。圣人云:‘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今国中屡见怪异之事:近有犬戴巾帻,身披红衣,上屋作人行。此是兽妖。又城南乡民造饭,饭甑之中,忽有一小儿蒸死于内。此是人妖。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涌出一块肉,周围数尺,头面眼耳口鼻都具,独无手足,刀箭不能伤,不知何物。此非人非兽之妖。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无声;国家亡灭,故现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可当《齐谐》志怪之书。主公宜避凶就吉,不可轻举妄动。”渊勃然大怒,叱武士绑伦直并贾范同斩于市。令大将军卑衍为元帅,杨祚为先锋,起辽兵十五万,杀奔中原来。何不于武侯未死之前为之?
边官报知魏主曹睿。睿大惊,乃召司马懿入朝计议。懿奏曰:“臣部下马步官军四万,足可破贼。”以四万当十五万。叡曰:“卿兵少路远,恐难收复?”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设奇用智耳。臣托陛下洪福,必擒公孙渊以献陛下。”武侯一死,疑便自负。叡曰:“卿料公孙渊作何举动?”懿曰:“渊若弃城预走,是上计也。守辽东拒大军,是中计也。坐守襄平,是为下计,必被臣所擒矣。”如滕公之料英布。叡曰:“此去往复几时?”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休息六十日,大约一年足矣。”前擒孟获不消一月,今平公孙算定一年。一速一迟,前后相对。叡曰:“傥吴、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御之策,陛下勿忧。”睿大喜,即命司马懿兴师,征讨公孙渊。懿辞朝出城,令胡遵为先锋,引前部兵先到辽东下寨。哨马飞报公孙渊。渊令卑衍、杨祚分八万兵屯于辽隧,此是司马懿所算中计。围堑二十余里,环绕鹿角,甚是严密。胡遵令人报知司马懿。懿笑曰:“贼不与我战,欲老我兵耳。我料贼众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虚,不若弃却此处,径奔襄平,贼必往救,却于中途击之,必获全功。”欲东奔襄平,是使彼出下计。于是勒兵从小路向襄平进发。
却说卑衍与杨祚商议曰:“若魏兵来攻,休与交战。彼千里而来,粮草不继,难以持久,粮尽必退;待他退时,然后出奇兵击之,司马懿可擒也。昔司马懿与蜀兵相拒,坚守渭南,孔明竟卒于军中。今日正与此理相同。”是抄司马懿旧文字耳,不想此处却用不着这篇文字。二人正商议间,忽报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惊曰:“彼知吾襄平军少,去袭老营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处无益矣。”遂拔寨随后而起。即司马懿取街亭守陈仓之意。武侯能料之,卑衍、杨祚不能料之,是原不会抄文字也。早有探马飞报司马懿。懿笑曰:“中吾计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军,伏于辽水之滨,如辽兵到,两下齐出。”二人受计而往。早望见卑衍、杨祚引兵前来。一声炮响,两边鼓噪摇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齐杀出。卑、杨二人,无心恋战,夺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孙渊兵到,卑、杨一边用实写,公孙渊一边用虚写。合兵一处,回马再与魏兵交战。卑衍出马骂曰:“贼将休使诡计!汝敢出战否?”夏侯霸纵马挥刀来迎。战不数合,被夏侯霸一刀斩卑衍于马下,辽兵大乱。霸驱兵掩杀,公孙渊引败兵奔入襄平城去,闭门坚守不出。此则竟出下计矣。魏兵四面围合。
时值秋雨连绵,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运粮船自辽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行坐不安。与陈仓道之事,前后仿佛。左都督裴景入帐告曰:“雨水不住,营中泥泞,军不可停,请移于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孙渊只在旦夕,安可移营?如有再言移营者斩!”与陈仓道退军,又是不同。裴景喏喏而退。少顷,右都督仇连又来告曰:“军土苦水,乞太尉移营高处。”懿大怒曰:“吾军令已发,汝何敢故违!”即命推出斩之,悬首于辕门外。武侯用兵,严以济宽;懿之用兵,一于严耳。于是军心震慑。
懿令南寨人马暂退二十里,纵城内军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马。司马陈群问曰:“前太尉攻上庸之时,兵分八路,八日赶至城下,遂生擒孟达而成大功。照应九十四回中事。今带甲四万,数千里而来,不令攻打城池,却使久居泥泞之中,又纵贼众樵牧。某实不知太尉是何主意?”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达粮多兵少,我粮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战,出其不意,突然攻之,方可取胜。今辽兵多,我兵少,贼饥我饱,何必力攻?正当任彼自走,然后乘机击之。我今放开一条路,不绝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粮则以多胜少,兵则以少胜多。陈群拜服。于是司马懿遣人赴洛阳催粮。魏主曹睿设朝,群臣皆奏曰:“近日秋雨连绵,一月不止,人马疲劳,可召回司马懿,权且罢兵。”与前王肃等之谏,又相仿佛。叡曰:“司马太尉善能用兵,临危制变,多有良谋,捉公孙渊计日而待。卿等何必忧也?”遂不听群臣之谏,此处不听谏者之言,比前又是不同。使人运粮解至司马懿军前。懿在寨中,又过数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帐外,仰观天文,忽见一星,其大如斗,流光数丈,自首山东北,坠于襄平东南。各营将士,无不惊骇。懿见之大喜,乃谓众将曰:“五日之后,星落处必斩公孙渊矣。迟则百日,速则五日。迟则极迟,速则极速。来日可并力攻城。”
众将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围合,筑土山,掘地道,立炮架,装云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孙渊在城中粮尽,皆宰牛马为食,至此方攻,正是待其粮尽。人人怨恨,各无守心,欲斩渊首,献城归降。渊闻之,甚是惊忧,慌令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请降。孟获屡战不降,公孙渊一战便降,彼此不同。二人自城上系下,来告司马懿曰:“请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来投降。”懿大怒曰:“公孙渊何不自来?殊为无理!”叱武士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与从人。孟获不降而武侯纵之,公孙渊顺降而司马懿不许,彼此又自不同。从人回报,公孙渊大惊,又遣侍中卫演来到魏营。司马懿升帐,聚众将立于两边。演膝行而进,跪于帐下,告曰:“愿太尉息雷霆之怒。克日先送世子公孙修为质当,然后君臣自缚来降。”懿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重在此一句。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何必送子为质当!”司马懿狠甚。叱卫演回报公孙渊。演抱头鼠窜而去,归告公孙渊,渊大惊,乃与子公孙修密议停当,选下一千人马,当夜二更时分,开了南门,往东南而走。不能守当走,谨如司马之教。渊见无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听得山上一声炮响,鼓角齐鸣:一枝兵拦住,中央乃司马懿也;左有司马师,右有司马昭,二人大叫曰:“反贼休走!”渊大惊,急拨马寻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张虎、乐綝。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公孙渊父子,只得下马纳降。不能走当降,亦谨如司马懿教。懿在马上顾诸将曰:“吾前夜丙寅日,见大星落于此处,今夜壬申日应矣。”众将称贺曰:“太尉真神机也!”懿传令斩之。公孙渊父子对面受戳。孟获有七擒,公孙渊只是一擒;武侯有七纵,司马懿更不一纵:彼此又大不同。司马懿遂勒兵来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时,胡遵早引兵入城。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尽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将公孙渊宗族并同谋官僚人等,俱杀之,计首级七十余颗。司马懿好杀,是但能攻城而不能攻心,但能兵战而不能心战者也。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贾范、伦直苦谏渊不可反叛,俱被渊所杀。”懿遂封其墓而荣其子孙。就将库内财物赏劳三军,封赏竟自己出,司马氏专权之渐。班师回洛阳。
却说魏主在宫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阵阴风吹灭灯光,只见毛皇后自变量十个宫人哭至座前索命。纔见番兵灭了,又是一阵阴兵来了。叡因此得病。病渐沉重,命侍中光禄大夫刘放、孙资,掌枢密院一切事务;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佐太子曹芳摄政。宇为人恭俭温和,未肯当此大任,坚辞不受。睿召刘放、孙资问曰:“宗族之内,何人可任?”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宇贤于爽。舍其贤者,用其不贤者,此曹氏之当衰也。睿从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当遣燕王归国。”叡然其言。二人遂请睿降诏,赍出谕燕王曰:“有天子手诏,命燕王归国,限即日就行;若无诏,不许入朝。”燕王涕泣而去。用一曹必去一曹,曹氏之党寡,而后司马氏之党盛矣。遂封曹爽为大将军,总摄朝政。睿病渐危急,令使持节诏司马懿还朝。懿受命,径到许昌,入见魏主。叡曰:“朕惟恐不得见卿;今日得见,死无恨矣。”懿顿首奏曰:“臣在途中,闻陛下圣体不安,恨不肋生两翼,飞至阙下。两翼已成矣。将飞入宫廷,食曹氏之子孙也。今日得睹龙颜,臣之幸也。”睿宣太子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皆至御榻之前。睿执司马懿之手曰:“昔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刘禅托孤于诸葛孔明,照应八十五回中事。孔明因此竭尽忠诚,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况大国乎?僭号之国反指正统为偏邦,此在曹睿之言则然,后世修史者亦复踵之,何其误也!朕幼子曹芳,年纔八岁,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勋旧臣,竭力相辅,无负朕心!”又唤芳曰:“仲达与朕一体,尔宜敬礼之。”遂命懿携芳近前。芳抱懿颈不放。叡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恋之情!”言讫,潸然泪下。懿顿首流涕。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须臾而卒。曹睿好神仙,何不以承露盘中天浆活之?在位十三年,寿三十六岁,时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当下司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兰卿,乃睿乞养之子,秘在宫中,人莫知其所由来。曹操奸猾,曹丕篡逆,孰知再传而后,遂不知为何人之子乎?盖不待司马氏之篡,而曹氏已早绝也。于是曹芳谥睿为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马懿与曹爽辅政。爽事懿甚谨,一应大事,必先启知。曹爽无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宫中,明帝见爽谨慎,甚是爱敬。爽门下有客五百人,内有五人以浮华相尚。亦是无用之人。一是何晏,字平叔;一是邓扬 ,字玄茂,乃邓禹之后;一是李胜,字公昭;一是丁谧,字彦靖;一是毕轨,字昭先。此五人,先叙其人品,后详其姓氏。又有大司农桓范,字符则,颇有智谋,人多称为“智囊”。此一人先叙其姓氏,后详其人品。此数人皆爽所信任。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恐生后患。”爽曰:“司马公与我同受先帝托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与仲达破蜀兵之时,累受此人之气,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将赌赛羞惭事于此一提,照应第一百回中语。爽猛然省悟,遂与多官计议停当,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马懿功高德重,可加为太傅。”太尉掌兵,太傅不掌兵,此暗夺其兵权也。芳从之,自是兵权皆归于爽。爽命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三曹怎敌一马。各引三千御林军,任其出入禁宫。又用何晏、邓扬 、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与爽议事。于是曹爽门下宾客日盛。司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职闲居。此时武侯若在,亦是伐魏一机会。爽每日与何晏等饮酒作乐,凡用衣服器皿,与朝廷无异。各处进贡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后进宫。佳人美女,充满府院。黄门张当谄事曹爽,私选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爽又选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为家乐。又建重楼画阁,造金银器皿,用巧匠数百人,昼夜工作。如此所为,便不能成事,安能制司马懿乎?
却说何晏闻平原管辂明数术,请与论《易》。时邓扬 在座,问辂曰:“君自谓善《易》,而语不及《易》中词义,何也?”辂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孔子学《易》,而《易》不在雅言之数,可见《易》不可以言传。晏笑而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不言《易》正深于言《易》也,故赞之曰“要言”。因谓辂曰:“试为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问:“连梦青蝇数十来集鼻上,此是何兆?”辂曰:“元、恺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以周公、元、恺为言,连曹爽亦说在内。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可谓要言。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忽讲相法。今青蝇臭恶而集焉。位峻者颠,可不惧乎?愿君侯裒多益寡,此《益》卦之义。非礼勿履。此《履》卦之义。不言《易》却是言《易》。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不论数,而论理。邓扬 怒曰:“此老生之常谈耳!”辂曰:“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玄语、隐语,亦妙语。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辂到家与舅言之。舅大惊曰:“何、邓二人,威权甚重,汝奈何犯之?”辂曰:“吾与死人语,何所畏耶!”所谓老生者见不生。舅问其故。辂曰:“邓扬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之相。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之相。此麻衣相法之所无。二人早晚必有杀身之祸,何足畏也!”不决之于卜,而决之于相。其舅大骂辂为狂子而去。
却说曹爽尝与何晏、邓扬 等畋猎。其弟曹羲谏曰:“兄威权太甚,而好出外游猎,傥为人所算,悔之无及。”预为后文伏线。爽叱曰:“兵权在吾手中,何惧之有!”司农桓范亦谏,不听。不叙所谏何语,是省笔。时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为嘉平元年。曹爽一向专权,不知仲达虚实,适魏主除李胜为青州刺史,即令李胜往辞仲达,就探消息。胜径到太傅府中,早有门吏报入。司马懿谓二子曰:“此乃曹爽使来探吾病之虚实也。”乃去冠散发,上床拥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请李胜入府。曹操假病以试吉平,司马懿假病以欺李胜。胜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见太傅,谁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为青州刺吏,特来拜辞。”懿佯答曰:“并州近朔方,好为之备。”诈扮耳聋,妙甚。胜曰:“除青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从并州来?”妙绝,活像聋子。胜曰:“山东青州耳。”懿大笑曰:“你从青州来也!”妙绝,活像聋子。胜曰:“太傅如何病得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聋。”胜曰:“乞纸笔一用。”左右取纸笔与胜。胜写毕,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聋了。此去保重。”言讫,以手指口。妙绝,活像病人。侍婢进汤,懿将口就之,汤流满襟。妙绝,活像病人。乃作哽噎之声曰:“吾今衰老病笃,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君若见大将军,千万看觑二子!”言讫,倒在床上,声嘶气喘。妙绝,活像病人。李胜拜辞仲达,回见曹爽,细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无忧矣!”
司马懿见李胜去了,遂起身谓二子曰:病得快,好得快。“李胜此去,回报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猎之时,方可图之。”又先为下文虚伏一笔。不一日,曹爽请魏主曹芳去谒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随驾出城。爽引三弟并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军护驾正行,司农桓范叩马谏曰:“主公总典禁兵,不宜兄弟皆出。傥城中有变,如之奈何?”此之谓智囊,若曹爽只是酒囊、饭囊耳。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谁敢为变?再勿乱言!”当日,司马懿见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旧日手下破敌之人,并家将数十,引二子上马,径来谋杀曹爽。正是:
闭户忽然有起色,驱兵自此逞雄风。
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7
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归司马懿 姜维兵败牛头山
甚矣,天之恶魏也!继之以不知所从来之曹芳,而又相之以醉生梦死之曹爽,纵令司马懿真病而真死,而其国亦必为蜀、吴之所并矣。纵使曹爽听桓范之言,而迁驾许都,檄召外兵,其势必不胜,亦必终为司马氏之所并矣。而况同槽之三马,猝然闭城,恋豆之驽马,腼然就缚哉!孟德奸雄,而再传以后,其苗裔之不振如此,悲夫!
如何晏、邓扬之附曹爽为必死者,管辂也。知司马懿之谋曹爽为必胜者,辛宪英也。然管辂知之不足奇,宪英知之则奇矣。当曹爽之未灭,而出从曹爽者辛敞也。及曹爽之既灭,而不背曹氏者夏侯女也。然听其姊以全我之义,不足奇;违其父以伸己之志,则奇矣。管辂以男子知人,必知之以卜与相;宪英以女子知人,不必知之以卜与相。辛敞以男子之智资于妇人,夏侯女则以妇人之志过于男子。如此二女子者,殆列女传中所仅见。不以盛衰改节,此夏侯女之节,一武侯佐汉之节也;不以存亡易心,此夏侯女之心,一武侯报先帝之心也。然则耳之截,鼻之割,即谓之张睢阳之齿、颜常山之舌可也。身毁而乃以全身,形残而乃以践形,是又管辂相法之所不能及者。辂但知鬼躁、鬼幽为死人之相,孰知截耳、割鼻有完人之目耶?
此回叙曹氏失政,为司马篡魏之由。而夏侯霸入蜀,又为姜维伐魏之始。然夏侯霸之心,非姜维之心也。霸所欲伐者司马,而欲借汉以存曹也。维所欲伐者曹氏,而欲借霸以灭魏也。姜维之心则武侯之心也。武侯以先帝之心为心,而欲终先帝之事。姜维又以武侯之心为心,而欲终武侯之事也。霸与维事同而心则异,维与武侯心同而才则异。才异而一出即败,君子亦以其心取之而己。
文之以前伏后者,有实笔,有虚笔。姜维伐魏在六出祁山之后,而一出祁山之前,先写一姜维,此以实笔伏之者也。钟、邓入蜀,在九伐中原之后,而一伐中原之前,先在夏侯霸口中写一钟会,写一邓艾,此以虚笔伏之者也。且有武侯之嘱阴平,葬定军,又虚中之虚。此处夏侯霸之言,又虚中之实。叙事作文,如此结构,可谓匠心。
却说司马懿闻曹爽同弟曹羲、曹训、曹彦并心腹何晏、邓扬、丁谧、毕范、李胜等及御林军,随魏主曹芳出城,谒明帝墓,就去畋猎。懿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一个司马懿心腹。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先据曹爽营;又令太仆王观,又是一个司马懿心腹。行中领军事,据曹羲营。如陈平领太尉入北军。懿引旧官入后宫,奏郭太后,言爽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邪乱国,其罪当废。周勃去产、禄要瞒着妇人,司马懿去曹爽正要用着妇人。郭太后大惊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诛奸臣之计,太后勿忧。”太后惧怕,只得从之。懿急令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一同写表,又是两个司马懿心腹。遣黄门赍出城外,径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军据武库。早有人报知曹爽家。其妻刘氏急出厅前,唤守府官问曰:“今主公在外,仲达起兵何意?”郭后已为司马懿所用,刘氏干得甚事!守门将潘举曰:“夫人勿惊,我去问来。”乃引弓弩手数十人,登门楼望之,正见司马懿引兵过府前,举令人乱箭射下,懿不得过。偏将孙谦在后止之曰:“太傅为国家大事,休得放箭。”又是一个司马懿心腹。连止三次,举方不射。司马昭护父司马懿而过,引兵出城屯于洛河,守住浮桥。
且说曹爽手下司马鲁芝,见城中事变,来与参军辛敞商议曰:“今仲达如此变乱,将如之何?”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见天子。”芝然其言。敞急入后堂。其姊辛宪英见之,问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闭了城门,必将谋逆。”宪英曰:“司马公未必谋逆,特欲杀曹将军耳。”善于料事。刘氏若能学之,必不使曹爽出城矣。敞惊曰:“此事未知如何?”宪英曰:“曹将军非司马公之对手,必然败矣。”明于料人。刘氏若能学之,必不使曹爽废仲达也。敞曰:“那日司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宪英曰:“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忠于劝义。刘氏若能学之,必不使曹爽行谮妄之事矣。敞从其言,乃与鲁芝自变量十骑,斩关夺门而出。人报知司马懿。懿恐桓范亦走,急令人召之。范与其子商议。其子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辛敝有姊,桓范有儿。范从其言,乃上马至平昌门,城门已闭,把门将乃桓范旧吏司蕃也,范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诏,可即开门。”司蕃曰:“请诏验之。”范叱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司蕃只得开门放出。范出至城外,唤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随我去。”后仲达杀桓范,只为此语。蕃大惊,追之不及。人报知司马懿。懿大惊曰:“‘智囊’泄矣!如之奈何?”蒋济曰:“‘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智囊怎当钝物。懿乃召许允、陈泰又是两个司马懿心腹。曰:“汝去见曹爽,说太傅别无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权而已。”恐其在外生变,故诱之使归而就死耳。许、陈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戡济作书,与目持去见爽。懿分付曰:“汝与爽厚,可领此任。曹爽所厚者,又为司马懿心腹。汝见爽,说吾与蒋济指洛水为誓,只因兵权之事,别无他意。”直如骗小儿。尹大目依令而去。
却说曹爽正飞鹰走犬之际,忽报城内有变,太傅有表。爽大惊,几乎落马。太傅忽然起床,曹爽自应落马。黄门官捧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读之。表略曰: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诚惶诚恐,顿首谨表: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与秦王及臣等,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伺候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此非先帝诏陛下及嘱臣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尚书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表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此数语竟似告示,不像表文。司马懿之专,于此见矣。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水浮桥,伺察非常。谨此上闻,伏干圣听。“伏干圣听”四字,何不竟改“想宜知悉”。
魏主曹芳听毕,乃唤曹爽曰:“太傅之言若此,卿如何裁处?”爽手足失措,回顾二弟曰:“为之奈何?”羲曰:“劣弟亦曾谏兄,兄执迷不听,致有今日。应前卷中语。司马懿谲诈无比,孔明尚不能胜,况我兄弟乎?不如自縳见之,以免一死。”爽兄弟三人都是驽马,懿父子三人都是骏马。三驽马恋栈,三骏马便同槽矣。言未毕,参军辛敞、司马鲁芝到。爽问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铁桶相似,太傅引兵屯洛水浮桥,势将不可复归。宜早定大计。”正言间,司农桓范骤马而至,谓爽曰:“太傅已变,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调外兵以讨司马懿耶?”若行此计,国中必大乱,姜维得乘乱伐魏,必得成功。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岂可投他处求援?”果应蒋济之料。范曰:“匹夫临难,尚欲望活。今主公身随天子,号令天下,谁敢不应?岂可自投死地乎?”爽闻言不决,惟流涕而已。因恋生泣,只是抛不下栈豆耳。范又曰:“此去许都,不过半宿。城中粮草,足支数载。今主公别营兵马,近在关南,呼之即至。大司马之印,某将在此。主公可急行,迟则休矣!”此之谓智囊。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细细思之。”活画一无用之人。少顷,侍中许允、尚书令陈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为将军权重,不过要削去兵权,别无他意。将军可早归城中。”爽默然不语。其名曰爽,何其人之不爽若此。又只见殿中校尉尹大目至。目曰:“太傅指洛水为誓,并无他意。罚咒当饭吃。有蒋太尉书在此。将军可削去兵权,早归相府。”爽信为良言。桓范又告曰:“事急矣,休听外言而就死地!”是夜曹爽意不能决,乃拔剑在手,嗟叹寻思;自黄昏直流涕到晓,终是狐疑不定。今之文思迟钝者,竟日不成一字,毋乃与曹爽同乎?桓范入帐催之曰:“主公思虑一昼夜,何尚不能决?”爽掷剑而叹曰:“我不起兵,请愿弃官,但为富家翁足矣!”曹子丹被孔明气死羞死,尚是有羞有气,今曹爽直是不羞不气也。范大哭出帐曰:“曹子丹以智谋自矜,今兄弟三人,真豚犊耳!”痛哭不已。许允、陈泰令爽先纳印绶与司马懿。爽令将印送去。主簿杨综扯住印绶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权自缚去降,不免东市受戮也。”爽曰:“太傅必不失信于我。”曹氏子孙如此无用,当使奸雄气沮。于是曹爽将印将绶与许、陈二人,先赍与司马懿。众军见无将印,尽皆四散。爽手下只有散骑官僚。到浮桥时,懿传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奸雄手段,妙在缓缓而来。余皆发监,听候敕旨。爽等入城时,并无一人侍从。桓范至浮桥边,懿在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范低头不语,钳智囊口矣。入城而去。于是司马懿请驾拔营入洛阳。
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懿用大锁锁门,令居民八百人围守其宅。曹爽心中忧闷。羲谓爽曰:“今家中乏粮,兄可作书与太傅借粮。刀在其颈,犹欲借粮,为之一笑。如肯以粮借我,必无相害之心。”爽乃作书令人持去。司马懿览书,遂遣人送粮一百斛,运至曹爽府中。奸雄手段,只是缓缓而来。爽大喜曰:“司马公本无害我之心也!”遂不以为忧。愚人愚到底。原来司马懿先将黄门张当捉下狱中问罪。当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邓扬、李胜、毕范、丁谧等五人同谋篡逆。”懿取了张当供词,却捉何晏等勘问明白,皆称:“三月间欲反。”此等狱词,皆周内所成,未必真有其事也。懿用长枷钉了。城门守将司蕃告称:“桓范矫诏出城,口称太傅谋反。”懿曰:“诬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将桓范等皆下狱,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皆斩于市曹,灭其三族。拔剑寻思,想了一夜,竟想不到此。其家产财物,尽抄入库。时有曹爽从弟文叔之妻,乃夏侯令女也。早寡而无子,其父欲改嫁之,女截耳自誓。及爽被诛,其父复将嫁之,女又断去其鼻。其家惊惶,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何至自苦如此?今日此等达人多矣。且大家又被司马氏诛戮已尽,守此欲谁为哉?”女泣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盛时,尚欲保终;况今灭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之行,吾岂为乎!”辛宪英教弟以义,夏侯女辞父以节,同时乃有两个奇女子。懿闻而贤之,听使乞子自养,为曹氏后。司马懿自受巾帼,当以男子衣冠送夏侯氏。后人有诗曰:
弱草微尘尽达观,夏侯有女义如山。丈夫不及裙钗节,自顾须眉亦汗颜。
却说司马懿斩了曹爽,太尉蒋济曰:“尚有鲁芝、辛敞斩关夺门而出,杨综夺印不与,皆不可纵。”懿曰:“彼各为其主,乃义人也。”遂复各人旧职。独杀桓范,特以智囊见忌耳。辛敞叹曰:“吾若不问于姊,失大义矣!”好姐姐,我亦愿为之弟矣。后人有诗赞辛宪英曰:
为臣食禄当思报,事主临危合尽忠。辛氏宪英曾劝弟,古今千载颂高风。
司马懿饶了辛敞等,乃出榜晓谕:但有曹爽门下一应人等,尽皆免死,有官者照旧复职。军民各守家业,内外安堵。何、邓二人死于非命,果应管辂之言。应前卷中语。后人有诗赞管辂曰:
传得圣贤真妙诀,平原管辂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邓,未丧先知是死人。
却说魏主曹芳封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钖。令人追忆魏公加九锡时。懿固辞不肯受。此则贤于曹操。芳不淮,令父子三人同领国事。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虽诛,尚有夏侯霸守备雍州等处,系爽亲族,倘骤然作乱,如何堤备?必当处置。”即下诏使往雍州,取征西将军夏侯霸赴洛阳议事。剪灭公室,其意可知。夏侯霸听知大惊,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镇守雍州剌史郭淮,听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来,与夏侯霸交战。淮出马大骂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亏汝,何故背反?”霸亦骂曰:“吾祖父于国家多建勋劳,今司马懿何等人,灭吾曹氏宗族,又来取我,早晚必思篡位。吾仗义讨贼,何反之有?”夏侯霸欲讨魏贼,姜维即借他来共讨汉贼。淮大怒,挺槍骤马,直取夏侯霸。霸挥刀纵马来迎。战不十合,淮败走,霸随后赶来。忽听得后军吶喊,霸急回马时,陈泰引兵杀来。郭淮复回,两路夹攻,霸大败而走,折兵大半;寻思无计,遂投汉中来降后主。孔明得姜维为帮手,姜维又得一夏侯霸为帮手。
有人报与姜维,维心不信,令人体访得实,方教入城。霸拜见毕,哭告前事。维曰:“昔微子去周,成万古之名;公能匡扶汉室,无愧古人也。”遂设宴相待。维就席问曰:“今司马懿父子掌握重权,有窥我国之志否?”霸曰:“老贼方图谋逆,未暇及外。但魏国新有二人,正在妙龄之际,若使领兵马,实吴、蜀之大患也。”预为数回后伏线。维问:“二人是谁?”霸告曰:“一人现为秘书郎,乃颍川长社人,姓钟,名会,字士季,太傅钟繇之子,幼有胆智。乃翁笔下有字,乃郎胸中有字。繇尝率二子见文帝,会时年七岁,其兄毓年八岁。毓见帝惶惧,汗流满面。帝问毓曰:‘卿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帝问会曰:‘卿何以不汗?’会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一人戏问曰:“人身上何物不怕吓?”或答曰:“惟有汗不怕吓。人越吓他,越要出来。”今会曰“汗不敢出”,则是汗亦怕吓矣。为之一笑。帝独奇之。及稍长,喜读兵书,深明韬略。司马懿与蒋济皆称其才。一人现为掾吏,乃义阳人也;姓邓,名艾,字士载。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见高山大泽,辄窥度指画,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积粮,何处可以埋伏。便为渡阴平岭张本。人皆笑之,独司马懿奇其才,遂令参赞军机。艾为人口吃,每奏事必称‘艾、艾’,古之名人口吃者,韩非、周昌、扬雄、邓艾也。今有嘲口吃者曰:“既是昌家,又疑非类。知无雄风,定有艾气。”懿戏谓曰:‘卿称艾艾,当有几艾?’艾应声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其资性敏捷,大抵如此。二人深可畏也。”二人来历却在夏侯霸口中叙出,省笔之法。维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于是姜维引夏侯霸至成都,入见后主。维奏曰:“司马懿谋杀曹爽,又来赚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马懿父子专权,曹芳懦弱,魏国将危。臣在汉中有年,兵精粮足。臣愿领王师,即以霸为乡导官,进取中原,重兴汉室,以报陛下之恩,以终丞相之志。”此一段言语,可当姜维一篇前出师表。尚书令费袆谏曰:“近者,蒋琬、董允,皆相继而亡,二人之死在费袆口中补出,省笔之法。内治无人。伯约只宜待时,不宜轻动。”维曰:“不然,人生如白驹过隙,似此迁延岁月,何日恢复中原乎?”“微尘栖草”是言其轻,“白驹过隙”是言其快。一则以徇节为不必,一则以徇节当及时也。袆又曰:“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等皆不如丞相远甚;丞相尚不能恢复中原,何况我等?”将六出祁山事于此一提。维曰:“吾久居陇上,深知羌人之心;今若结羌人为援,虽未能克复中原,自陇而西,可断而有也。”既得夏侯霸为帮手,又欲借羌人为帮手。后主曰:“卿既欲伐魏,可尽忠竭力,勿堕锐气,以负朕命。”于是姜维领敕辞朝,同夏侯霸径到汉中,计议起兵。维曰:“可先遣使去羌人处通盟,然后出西平,近雍州。先筑二城于曲山之下,令兵守之,以为犄角之势。我等尽发粮草于川口,依丞相旧制,次第进兵。”此是一伐中原。
是年秋八月,先差蜀将句安、李歆同引一万五千兵,往曲山前连筑二城:句安守东城,李歆守西城。早有细作报与雍州剌史郭淮。淮一面申报洛阳,一面遣副将陈泰引兵五万,来曲山与蜀兵交战。句安、李歆各引一军出迎,因兵少不能抵敌,退入城中。泰令兵四面围住攻打,又以兵断其汉中粮道,句安、李歆城中粮缺。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势,忻然而喜,回到寨中,乃与陈泰计议曰:“此城山势高阜,必然水少,须出城取水;若断其上流,蜀兵皆渴死矣。”马谡屯山上患在水道,今二将屯城中亦患水道,盖蜀道山多而水少故也。遂令军士掘土,堰断上流,城中果然无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围困甚急。歆死战不能出,只得退入城去。句安城中亦无水,乃会了李歆,引兵出城,并在一处,大战良久,又败入城去。此时蜀兵甚渴,其望姜维之救亦甚渴矣。军士枯渴。安与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未到,不知何故。”街亭之危,咎在马谡;二人之危,咎在姜维。歆曰:“我当舍命,杀出求救。”遂自变量十骑,开了城门,杀将出来。雍州兵四面围合,歆奋死冲突,方纔得脱,只落得独自一人,身带重伤,余皆殁于乱军之中。是夜北风大起,阴云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内蜀兵分粮化雪而食。蜀兵啮雪,几似苏武当年。○此日之雪,虽承露盘之天浆不是过矣。
却说李歆杀出重围,从西山小路行了两日,正迎着姜维人马。歆下马伏地告曰:“曲山二城,皆被魏兵围困,绝了水道。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维曰:“吾非救迟:为聚羌兵未到,因此误了。”羌人误姜维,而姜维又误二将也。遂令人送李歆入川养病。维问夏侯霸曰:“羌兵未到,魏兵围困曲山甚急,将军有何高见?”霸曰:“若等羌兵到曲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尽来曲山攻打,雍州城定然空虚。将军可引兵径往牛头山,抄在雍州之后,郭淮、陈泰必回救雍州,则曲山之围自解矣。”此围魏救赵之法。维大喜曰:“此计最善!”于是姜维引兵望牛头山而去。
却说陈泰见李歆杀出城去了,乃谓郭淮曰:“李歆若告急于姜维,姜维料吾大兵皆在曲山,必抄牛头山袭吾之后。将军可引一军去取洮水,断绝蜀兵粮道。吾分兵一半,径往牛头山击之。彼若知粮道已绝,必然自走矣。”夏侯霸所算,早在陈泰算中。郭淮从之,遂引一军暗取洮水。陈泰引一军径往牛头山来。
却说姜维兵至牛头山,忽听得前军发喊,报说魏兵截住去路。维慌忙自到军前视之。陈泰大喝曰:“汝欲袭吾雍州!吾已等候多时了!”句安等侯多时,偏等不来。维怒,挺槍纵马,直取陈泰。泰挥刀而迎。战不三合,泰败走。维挥兵掩杀。雍州兵退回,占住山头。维收兵就牛头山下寨。维每日令兵搦战,不分胜负。夏侯霸谓姜维曰:“此处不是久停之所。连日交战,不分胜负,乃诱兵之计耳,必有异谋。不如暂退,再作良图。”正言间,忽报郭淮引一军取洮水,断了粮道。维大惊,急令夏侯霸先退,维自断后。陈泰分兵五路赶来。维独拒五路总口,战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维急退到洮水之时,郭淮引兵杀来。维引兵往来冲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铁桶。维奋死杀出,折兵大半,第一次出兵就见掣肘,不及武侯多矣。飞奔上阳平关来。前面又一军杀到;为首一员大将,纵马棋刀而出。那人生得圆面大耳,方口厚唇,左目下生个黑瘤,瘤上生数十根黑毛,不知管辂相之,又作何语。乃司马懿长子骠骑将军司马师也。维大怒曰:“孺子焉敢阻吾归路!”拍马挺槍,直来刺师。师挥刀相迎。只三合,杀败了司马师,维脱身径奔阳平关来。城上人开门放入姜维。司马师也来抢关,两边伏弩齐发,一弩发十矢,乃武侯临终时所遗“连弩”之法也。忽将武侯临终事一提,与一百四回照应。正是:
难支此日三军败,独赖当年十矢传。
未知司马师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7
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
今人将曹操、司马懿并称。及观司马懿临终之语,而懿之与操则有别矣。操之事,皆懿之子为之,而懿则终其身未敢为操之事也。操之忌先主,是欲除宗室之贤者;懿之谋曹爽,是特杀宗室之不贤者。至于弒主后,害皇嗣,僭皇号,受九锡,但见之于操,而未见之于懿。故君子于懿有恕辞焉。
曹丕乘丧以伐刘禅,曹芳亦乘丧以伐孙亮。而前之伐则丕自主之;后之伐非芳主之,而司马师主之:其不同者一。前之兵有五路,而止一路是魏兵;后之兵有三路,而三路皆魏兵:其不同者二。前之兵不战而自解;后之兵战而后退:其不同者三。前之兵四路实,而一路是虚;后之兵一路败,而两路皆走:其不同者四。前后更无一毫相犯,岂非奇事奇文!
乘雪以诱敌者有之矣,武侯之破铁车兵是也;而冒雪以犯敌,则未之有也。以黑夜劫营者有之矣,甘宁百骑之劫是也;而白日劫营,则未之有也。用短兵步卒于险峻无人之处者有之矣,邓艾之袭阴平岭是也;用之于平川大寨则未之有也。以舟师破舟师者有之矣,黄盖之烧北船是也;而以舟师入旱寨则未之有也。以前后所未有者,而独于丁奉之战徐塘见之,真异样惊人。
丁奉成东兴之功,而诸葛恪不能奏新城之绩,其故何也?曰:魏来而我御之则克,我往攻魏则不克,则明验已见于前事矣。自周郎之御赤壁,而吴一胜;及孙权之攻合淝,而吴不胜。当曹操之攻濡须,而吴再胜;及张辽之拒逍遥津,而吴又不胜。及曹丕之攻三郡,而吴三胜;有徐盛之守南徐,而吴四胜;又曹休之取石亭,而吴五胜;及诸葛瑾之被烧于满宠,而吴又不胜。此非其章章者哉?画江而守,自顾有余,而取人不足。在孙权未死,周瑜、鲁肃、吕蒙、陆逊未亡之时,犹然如是,而乃欲于孙亮之日进图中原,吾知其难耳。
司马懿之杀曹爽,是以异姓而灭宗室;孙峻之杀诸葛恪,是以宗室而灭异姓。恪与爽之才不才不同,而其气骄而计疏则一也。外不能测张特之诈,内不能烛孙峻之奸,而又刚愎自矜,果于杀戮,聪明虽过于其父,而卒以恃才取祸,哀哉!
却说姜维正走,遇着司马师引兵拦截。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郭淮飞报入朝,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停当,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司马师发兵,补叙在此。省笔法。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师料蜀兵势弱,就来半路击之。直赶到阳平关,却被姜维用武侯所传连弩法,于两边暗伏连弩百余张,一弩发十矢,皆是药箭。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司马师于乱军之中逃命而回。几同上方谷之难。
却说曲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乃开门降魏。姜维折兵数万,领败兵回汉中屯扎。以上按下蜀汉,以下再叙魏国。司马师自还洛阳,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渐渐沉重,前是诈病,此是真病了。乃唤二子至榻前嘱曰:“吾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人皆疑吾有异志,吾尝怀恐惧。吾死之后,汝二人善理国政。慎之!慎之!”与曹操铜雀台语相似。○此时偏不耳聋,偏不错乱。言讫而亡。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优锡赠谥;封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昭为骠骑上将军。以上按下魏国,以下接叙东吴。
却说吴主孙权,先有太子孙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吴赤乌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孙和为太子,乃琅琊王夫人所生。和因与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谮,权废之,和忧恨而死,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时陆逊、诸葛瑾皆亡,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诸葛恪。补前文所未及。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风,江海涌涛,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陵所种松柏,尽皆拔起,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倒插于道上。孙权将亡,先书灾异,与后诸葛恪将亡,亦先书灾异,正是相映对。权因此受惊成病。至次年四月内,病势沉重,乃召太傅诸葛恪、大司马吕岱至榻前,嘱以后事。嘱讫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寿七十一岁,紫髯白矣。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后人诗曰: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肯尽忠。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虎踞在江东。
孙权既亡,诸葛恪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建兴元年;谥权曰大皇帝,葬于蒋陵。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入洛阳。司马师闻孙权已死,遂议起兵伐吴。尚书傅嘏曰:“吴有长江之险,先帝屡次征伐,皆不遂意。照应前事。不如各守边疆,乃为上策。”师曰:“天道三十年一变,不但欲灭吴,亦有吞魏之意。吴将变,魏亦将变也。岂得常为鼎峙乎?吾欲伐吴。”昭曰:“今孙权新亡,孙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南郡,征东将军胡遵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毋丘俭引兵十万攻武昌:三路进发。前曹丕用三路取吴,今司马师亦用三路取吴,正复相似。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是年冬十月,为雪天伏笔。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屯住人马,唤王昶、胡遵、毋丘俭到帐中计议曰:“东吴最紧要处,惟东兴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巢湖后面攻击,诸公须要仔细。”遂令王昶、毋丘俭各引一万兵,列在左右:“且勿进发。待取了东兴郡,那时一齐进兵。”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为先锋,总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领兵来搭浮桥。
却说吴太傅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聚众商议。平北将军丁奉曰:“东兴乃东吴紧要处所,若有失,则南郡、武昌危矣。”写丁奉能谋,是老将之智。恪曰:“此论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从江中去,吾随后令吕据、唐咨、刘纂各引一万马步兵,分三路来接应。但听连珠炮响,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兵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望东兴而来。
却说胡遵渡过浮桥,屯军于堤上,差桓嘉、韩综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吴将全端守把,右城中乃吴将刘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全、留二人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死守城池。蜀有句安、李歆守二城,吴亦有全怿、刘略守二城。仿佛相似,而胜败不同。胡遵在徐塘下寨。时值严寒,天降大雪,胡遵与众将设席高会。前回蜀兵取雪当水,此回魏兵对雪饮酒。同一雪也,而忧乐大异。忽报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遵出寨视之,见船将次傍岸,每船上约有百人。遂还帐中,谓诸将曰:“不过三千人耳,何足惧哉!”只令部将哨探,仍前饮酒。何贪杯至此!丁奉将船一字儿拋在水上,乃谓部将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遂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止带短刀。“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此用之狭巷耳。今用之平川,则奇矣。魏兵见之大笑,更不准备。忽然连珠炮响了三声,丁奉扯刀当先,一跃上岸。写丁奉能战,是老将之勇。众军皆拔短刀,随奉上岸,砍入魏寨,以水兵劫旱寨,奇绝。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抢入怀内,手起刀落,砍翻在地。雪天遇雪刀,两白相照,可不更以酒赏之?桓嘉从左边转出,忙绰槍刺丁奉,被奉挟住槍杆。嘉弃槍而走,奉一刀飞去,正中左肩,嘉望后便倒。以我之短,胜彼之长。奉赶上,就以槍刺之。即用彼之长,济我之短。三千吴兵,在魏寨中左冲右突。胡遵急上马夺路而走。魏兵齐奔上浮桥,浮桥已断,断桥雪景,大有可观。惜此时魏兵心忙,无暇吃酒耳。大半落水而死;杀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数。魏兵此时可谓红雪齐腰。车仗马匹军器,皆被吴兵所获。司马昭、王昶、毋丘俭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收兵赏劳了毕,乃聚诸将曰:“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势进取中原。”遂一面遣人赍书入蜀,求姜维进兵攻其北,许以平分天下。前者石亭之胜,吴使入蜀献捷,与此正复相似。一面起大兵二十万,来伐中原。临行时,忽见一道白气,从地而起,遮断三军,对面不见。陵树拔而孙权将亡,白气见而诸葛将死,一般灾异。蒋延曰:“此气乃白虹也,主丧兵之兆。不止是丧兵,又应在丧身。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军心!”叱武士斩之。众皆告免,恪乃贬蒋延为庶人,乃催兵前进。丁奉曰:“魏以新城为总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马师破胆矣。”恪大喜,即趱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至,闭门坚守。恪令兵四面围定。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主簿虞松告司马师曰:“今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与战。吴兵远来,人多粮少,粮尽自走矣。与司马懿之料蜀兵,仿佛相似。待其将走,然后击之,必得全胜。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师然其言,遂令司马昭引一军助郭淮防姜维。毋丘俭、胡遵拒住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下令众将:“并力攻城,怠慢者立斩!”于是诸将奋力攻打,城东北角将陷。张特在城中定下一计:乃令一舌辩之士,赍捧册籍,赴吴寨见诸葛恪,告曰:“魏国之法:若敌人困城,守城将坚守一百日而无救兵至,然后出城降敌者,家族不坐罪。今将军围城已九十余日,望乞再容数日,某主将尽率军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册籍呈上。”曹洪之守潼关,曹操限之以十日;吴兵之攻皖城,吕蒙限之以半日。未闻有百日之约也。恪深信之,收了军马,遂不攻城。骗信了。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哄退吴兵,遂拆城中房屋,于破城处修补完备,乃登城大骂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岂肯降吴狗耶!尽战无妨!”诸葛恪着了道儿,可谓受骗者之戒。恪大怒,催兵打城。城上乱箭射下。恪额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马。诸将救起还寨,金疮举发。众军皆无战心。又因天气亢炎,回想雪天劫寨时,寒暑一更矣。军士多病。恪金疮稍可,欲催兵攻城。营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战乎?”恪大怒曰:“再说病者斩之!”众军闻知,逃者无数。忽报都督蔡林引本部军投魏去了。恪大惊,自乘马遍视各营,果见军士面色黄肿,各带病容。遂勒兵还吴。早有细作报知毋丘俭。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一胜不止,至于败而后止,是画蛇添足矣。恪甚羞惭,托病不朝。吴主孙亮自幸其宅问安;文武官僚,皆来拜见。恪恐人议论,先搜求众官将过失,轻则发遣边方,重则斩首示众。恪有死之道。于是内外官僚,无不悚惧。又令心腹将张约、朱恩管御林军,以为牙爪。恪有死之道。
却说孙峻字子远,乃孙坚弟,孙静曾孙,孙恭之子也。孙权存日,甚爱之,命掌御林军马。今闻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夺其权,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与诸葛恪有隙,乃乘间说峻曰:“诸葛恪专权恣虐,杀害公卿,将有不臣之心。公系宗室,何不早图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当即奏天子,请旨诛之。”于是孙峻、滕胤入见吴主孙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见此人,亦甚恐怖,恪有死之道。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可密图之。”胤曰:“陛下可设席召恪,暗伏武士于壁衣中,掷杯为号,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却说诸葛恪自兵败回朝,托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见一人穿麻挂孝而入。又是一道白气。恪叱问之,其人大惊无措。恪令拿下拷问,其人告曰:“某因新丧父亲,入城请僧追荐。初见是寺院而入,却不想是太傅之府,却怎生来到此处也?”宅第化为寺院,今日多有之矣。恪大怒,召守门军士问之。军士告曰:“某等数十人皆荷戈把门,未尝暂离,并不见一人入来。”孝子眼中误见,是真怪;众人眼中不见,更是奇怪。恪大怒,尽数斩之。是夜,恪睡卧不安,忽听得正堂中声响如霹雳。恪自出视之,见中梁折为两段。栋折榱崩,凶莫大焉。恪惊归寝室,忽然一阵阴风起处,见所杀披麻人与守门军士数十人,各提头索命。前是人怪,此是鬼怪。恪惊倒在地,良久方苏。次早洗面,闻水甚血臭。恪叱侍婢,连换数十盆,皆臭无异。轻于杀人,故有血臭之怪。恪正惊疑间,忽报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车仗。方欲出府,有黄犬衔住衣服,嘤嘤作声,如哭之状。君之獒不如臣之獒。恪怒曰:“犬戏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车出府。欲牵黄犬出东门,不可得也。行不数步,见车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练冲天而去。又是白虹,可见前之所应,不止在兵败也。恪甚惊怪,心腹将张约进车前密告曰;“今日宫中设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轻入。”董卓入朝之时,有李肃赚之;诸葛恪入朝之时,有张约阻之。前后相类而相反。恪听罢,便令回车。行不到十余步,孙峻、滕胤乘马至车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见天子。”胤曰:“朝廷为太傅军回,不曾面叙,故特设宴相召,兼议大事。太傅虽恙,还当勉强一行。”恪从其言,遂同孙峻、滕胤入宫,张约亦随入。恪见吴主孙亮,施礼毕,就席而坐。亮命进酒,恪心疑,辞曰:“病躯不胜杯酌。”孙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药酒,可取饮乎?”恪曰:“可也。”遂令从人回府取自制药酒到,恪方纔放心饮之。不饮君之酒,而自饮家中之酒。以为怀疑,则怀疑极矣;以为不敬,则不敬甚矣。酒至数巡,吴主孙亮托事先起。孙峻下殿,脱了长服,着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落地。从前种种灾异,至此结局。张约见峻斩恪,挥刀来迎。峻急闪过,刀尖伤其左指。峻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剁为肉泥。此亦一黄犬也。孙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将张约并诸葛恪尸首,用芦席包裹,以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岗乱冢坑内。可惜聪明人如此结果。世之自恃聪明妄自尊大者,可知戒哉?
却说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动止不宁。忽一婢女入房,恪妻问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叫:“吾乃诸葛恪也!被奸贼孙峻谋杀!”前已写过无数灾异,不想又有此一段在后。恪合家老幼,惊惶号哭。不一时,军马至,围住府第,将恪全家老幼,俱缚至市曹斩首。前之灾异,为恪杀之兆;后之灾异,又为全家皆杀之兆。时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昔诸葛瑾存日,见恪聪明尽显于外,叹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知子莫若父。○此补前文所未及。又魏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曰:“诸葛恪不久死矣。”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宣帝负芒刺于背,霍光之所以赤族也。○此亦补前文所未及。至此果中其言。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权柄尽归孙峻矣。
且说姜维在成都,接得诸葛恪书,欲求相助伐魏,遥接前文。遂入朝,奏准后主,复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
一度兴师未奏绩,两番讨贼欲成功。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8
第一百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发曹芳魏家果报
姜维一伐中原,因夏侯霸之来,乘其宗党之内变也。再伐中原,因诸葛恪之约,乘其邻境之外侵也。而前后皆无成功者,前则借羌兵为助,而羌兵不至;后则羌兵至而反为敌所用也。夫武侯在日,犹有铁车之助魏;武侯死后,安能恃羌兵之助刘?若以羌兵为可信,孰如南蛮孟获之可信乎?武侯不闻求助于蛮,而姜维乃欲求助于羌,此姜维之失计者耳。
姜维虽失计,不得以失计咎姜维也。何也?牛头山之败,固甚于武侯之失街亭;而铁笼山之围,则不异武侯之算上方谷也。亦无如上方谷之烧,则水自天来;铁笼山之渴,则水从地出。街亭之水道绝,天不助马谡以泉;铁笼之水道绝,天独助司马昭以水。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故曰:不得以失计为姜维咎。
五月渡泸之时,武侯尝拜井出泉矣。而武侯所拜,有数十井,司马昭所拜,止是一井,而有数十井之用,不更奇乎?赤壁鏖兵之时,武侯尝借箭曹营矣。而武侯借曹操之箭以射曹操,有十万枝;姜维借郭淮之箭以射郭淮,正是一枝。以一箭而胜十万箭之力,不更奇乎?读《三国》者,阅至后幅,愈出愈奇。谁谓武侯死后,无出色惊人之事?
郭淮死,徐质死,而司马昭不死,非天之爱司马也。为有一段绝妙排场在后,欲借司马氏演出,为后世乱臣贼子戒耳。献帝有衣带诏,曹芳亦有血诏;汉有伏后之见弒,魏亦有张后之见弒;汉有伏完、董承之事泄,魏亦有张缉之事泄。报复之反,何无分毫之或爽耶?且前人所为,后人效之,必有更甚者。曹操未尝以衣带诏而废献帝,司马师乃以血诏而废曹芳,则已甚矣。天之假手于后人,以报其前人,又必有比前而更快者。衣带诏之泄露甚迟,曹芳之血诏泄露甚速,则更快矣。天道好还,及其还也,又加倍相偿。读书至此,令人毛发俱悚!
甚矣,造物者之巧也!逆臣之报,不待后世之人言之,而即令其子孙当日自言之。今人以司马师比曹操,而曹芳亦自以其太祖比司马师;今人以董承比张缉,而曹芳亦自以其国丈比董承。此是现前因果,明明告世,不必更听释氏地狱轮回之说矣。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运粮使,大兵出阳平关伐魏。此是二伐中原。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向取雍州,不克而还;今若再出,必又有准备。公有何高见?”霸曰:“陇上诸郡,只有南安钱粮最广;若先取之,足可为本。武侯第一次出兵,曾取南安、安定、天水三郡,此计与前有合。向者不克而还,盖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会羌人于陇右,然后进兵出石营,从董亭直取南安。”石营、董亭俱地名。维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却正为使,赍金珠蜀锦,入羌结好羌王。羌王迷当得了礼物,便起兵五万,令羌将俄何烧戈为大先锋,引兵南安来。前番不肯自来,今番买他便来。甚矣,阿堵之有用也!魏左将军郭淮闻报,飞奏洛阳。司马师问诸将曰:“谁敢去敌蜀兵?”辅国将军徐质曰:“某愿往。”师素知徐质英勇过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质为先锋,令司马昭为大都督,领兵望陇西进发。军至董亭,正遇姜维,两军列成阵势。徐质使开出大斧,出马挑战。蜀阵中廖化出迎。战不数合,化拖刀败回。张翼纵马挺槍而迎,战不数合,又败入阵。徐质驱兵掩杀,蜀兵大败,先写徐质之勇,以见姜维之智。退三十余里。司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徐质勇甚,当以何策擒之?”霸曰:“来日诈败,以埋伏之计胜之。”维曰:“司马昭乃仲达之子,岂不知兵法?若见地势掩映,必不肯追。司马昭收兵之故,从姜维口中说出。吾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今却用此计诱之,可斩徐质矣。”此计殊妙。遂唤廖化吩咐如此如此,又唤张翼吩咐如此如此。二人领兵去了。一面令军士于路撒下铁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计。
徐质连日引兵搦战,蜀兵不出。哨马报司马昭说:“蜀兵在铁笼山后,用木牛流马搬运粮草,木牛流马,又于此一提。照应一百二回中事。以为久计,只待羌兵策应。”昭唤徐质曰:“昔日所以胜蜀者,因断彼粮道也。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汝今夜引兵五千,断其粮道,蜀兵自退矣。”不出姜维所料。徐质领令,初更时分,引兵望铁笼山来,果见蜀兵二百余人,驱百余头木牛流马,装载粮草而行。魏兵一声喊起,徐质当先拦住。蜀兵尽弃粮草而走。质分兵一半,押送粮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来。追不到十里,前面车仗横截去路。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只见两边忽然火起。善学丞相火攻,是好徒弟。质急勒马回走,后面山僻窄狭处,亦有车仗截路,火光迸起。质等冒烟突火,纵马而出。一声炮响,两路军杀来,左有廖化,右有张翼,大杀一阵,魏兵大败。徐质奋死,只身而走,人困马乏,正奔走间,前面一枝兵杀到,乃姜维也。质大惊无措,被维一槍刺倒座下马,徐质跌下马来,被众军乱刀砍死。质所分一半押粮兵,亦被夏侯霸所擒,尽降其众。
霸将魏兵衣甲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骑坐,打着魏军旗号,从小路径奔回魏寨来。魏军见本部兵回,开门放入,蜀兵就寨中杀起。此处用兵,直与武侯仿佛。司马昭大惊,慌忙上马走时,前面廖化杀来。昭不能前进,急退时,姜维引兵从小路杀到。昭四下无路,只得勒兵上铁笼山据守。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四下皆险峻难上,其上惟有一泉,止够百人之饮。此时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维绝其路口,绝其水道,可以奉答前番二城之火。山上泉水不敷,人马枯渴。昭仰天长叹曰:“吾死于此地矣!”读至此,令人拍案一快。○上方谷苦于有火,铁笼山苦于无水。前后相对。后人有诗曰:
妙算姜维不等闲,魏师受困铁笼间。庞涓始入马陵道,项羽初围九里山。
主簿王韬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将军何不效之?”昭从其言,遂上山顶泉边再拜而祝曰:“昭奉诏来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当刎颈,教部军尽降。如寿禄未终,愿苍天早赐甘泉,以活众命!”祝毕,泉水涌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马不死。此天助晋,非助魏也。看司马昭所祝,但为自己寿命祝耳,更无一语及魏事。
却说姜维在山下困住魏兵,谓众将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马懿,吾深为恨。照应一百三回中事。今司马昭必被吾擒矣。”
却说郭淮听知司马昭困于铁笼山上,欲提兵来。陈泰曰:“姜维会合羌兵,欲先取南安。今羌兵已到,羌兵之来,在陈泰口中虚写。省笔之法。将军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虚袭我后也。可先令人诈降羌人,于中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铁笼之围。”郭淮从之,遂令陈泰引五千兵,径到羌王寨内,解甲而入,不战而降便是假;带着五千兵来,一发是假。只好骗羌人,却骗蜀将不得。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杀泰之心,故来投降。郭淮军中虚实,某俱知之。只今夜愿引一军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内应。”迷当大喜,遂令俄何烧戈同陈泰来劫魏寨。俄何烧戈教泰降兵在后,令泰引羌兵为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门大开。陈泰一骑马先入。俄何烧戈骤马挺槍入寨之时,只叫得一声苦,连人带马跌在陷坑里。陈泰兵从后面杀来,郭淮从左边杀来,羌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生者尽降。俄何烧戈自刎而死。此人略胜迷当。郭淮、陈泰引兵直杀到羌人寨中。迷当大王急出帐上马时,被魏兵生擒活捉,来见郭淮。淮慌下马,亲去其缚,用好言抚慰曰:“朝廷素以公为忠义,今何故助蜀人也?”迷当惭愧伏罪。淮乃说迷当曰:“公今为前部,去解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吾奏准天子,自有厚赐。”郭淮用计,亦与司马懿仿佛。迷当从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后,径奔铁笼山。维欲用羌人,羌人反为淮所用。惜哉!时值三更,先令人报知姜维。维大喜,教请入相见。魏兵多半杂在羌人部内,行到蜀寨前,维令大兵皆在寨外屯扎。迷当引百余人到中军帐前,姜维、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将不等迷当开言,就从背后杀将起来。维大惊,急上马而走。羌、魏之兵一齐杀入,蜀兵四分五落,各自逃生。读至此,拍案一叹。维手无器械,腰间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壶。维望山中而走,读者为姜维捏一把汗。背后郭淮引兵赶来。见维手无寸铁,乃骤马挺槍追之。看看至近,维虚拽弓弦,连响十余次。淮连躲数番,不见箭到,知维无箭,乃挂住钢槍,拈弓搭箭射之。又为姜维捏一把汗。维急闪过,顺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门上尽力射去,淮应弦落马。得此一箭,稍快人意。维勒回马来杀郭淮,魏军骤至。维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槍而去。魏兵不敢追赶,急救淮归寨,拔出箭头,血流不止而死。司马昭下山引兵追赶,半途而回。夏侯霸随后逃至,与姜维一齐奔走。维折了许多人马,一路收扎不住,自回汉中。虽然兵败,却射死郭淮,杀死徐质,挫动魏国之威,将功补罪。以上按下蜀汉,专叙魏国。
却说司马昭犒劳羌兵,发遣回国去讫,班师还洛阳,与兄司马师专制朝权,群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见师入朝,战栗不已,如针刺背。令人追想献帝见曹操时。一日,芳设朝,见师挂剑上殿,慌忙下榻迎之。师笑曰:“岂有君迎臣之礼也,请陛下稳便。”须臾,群臣奏事,司马师俱自剖断,并不启奏魏主。少时朝退,师昂然下殿,乘车出内,前遮后拥,不下数千人马。写得司马师声势,依然曹操当年。芳退入后殿,顾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书令李丰,李丰有二,李严之子亦名丰,乃蜀之李丰也。今之李丰,则魏之李丰。光禄大夫张缉,缉乃张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令人追念伏完。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议。芳执张缉之手而哭曰:“司马师视朕如小儿,觑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言讫大哭。令人追念献帝告董承之语。李丰奏曰:“陛下勿忧。臣虽不才,愿以陛下之明诏,聚四方之英杰,以剿此贼。”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惧司马兄弟谋害故耳。照应一百七回中书。今若剿除此贼,臣叔必回也。臣乃国家旧戚,安敢坐视奸贼乱国,愿同奉诏讨之。”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哭奏曰:“臣等誓当同心灭贼,以报陛下!”令人追念马腾等誓词。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指尖,写了血诏,授与张缉,令人追念献帝赐衣带诏时。乃嘱曰:“朕祖武皇帝诛董承,盖为机事不密也。如此报应,妙在教他子孙自说出来。卿等须谨细,勿泄于外。”丰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辈,司马师安比武祖也?曹芳以武祖比师,便为司马氏篡位之兆。陛下勿疑。”
三人辞出,至东华门左侧,正见司马师带剑而来,从者数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旁。令人追念董承遇曹操时。师问曰:“汝三人退朝何迟?”李丰曰:“圣上在内廷观书,我三人侍读故耳。”师曰:“所看何书?”乃看汉史衣带诏故事。丰曰:“乃夏、商、周三代之书也。”师曰:“上见此书,问何故事?”丰曰:“天子所问伊尹扶商、周公摄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马大将军,即伊尹、周公也。’”不欲学伊尹、周公,却欲学舜、禹受禅耳。师冷笑曰:“汝等岂将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实指吾为王莽、董卓!”何不竟说曹操。三人皆曰:“我等皆将军门下之人,安敢如此?”师大怒曰:“汝等乃口谀之人!适间与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曹芳左右都是司马氏心腹,却于司马师口中见之。三人曰:“实无此状。”师叱曰:“汝三人泪眼尚红,笔有在后文追染前文者,此类是也。如何抵赖?”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厉声大骂曰:“吾等所哭者,为汝威震其主,将谋篡逆耳!”师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揎拳裸袖,径击司马师,不是厮打的事。却被武士擒住。师令将各人搜检,于张缉身畔搜出一龙凤汗衫,上有血字。比董承事又泄漏得快。左右呈与司马师。师视之,乃密诏也。诏曰:
司马师弟兄,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行诏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将士,可同仗忠义,讨灭贼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赏。献帝手诏,在董承眼中叙出;曹芳手诏,在司马师眼中叙出,又自不同。
司马师看毕,勃然大怒曰:“原来汝等正欲谋害吾兄弟,情理难容!”遂令将三人腰斩于市,灭其三族。令人追念董承等七人遇害之时。三人骂不绝口。比临东市中,牙齿尽被打落,各人含糊数骂而死。令人追念吉平截指之时。
师直入后宫。魏主曹芳正与张皇后商议此事。皇后曰:“内廷耳目甚多,倘事泄露,必累妾矣!”令人追念伏后、董妃语。正言间,忽见师入,皇后大惊。师按剑谓芳曰:“臣父立陛下为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事陛下,亦与伊尹何别乎?曹操自比文王,今司马自比伊、周。前后一辙。今反以恩为仇,以功为过,欲与二三小臣,谋害臣兄弟,何也?”芳曰:“朕无此心。”师袖中取出汗衫,掷之于地曰:“此谁人所作耶?”亲笔现在,如何抵赖?芳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战栗而答曰:“此皆为他人所逼故也。朕岂敢兴此心?”师曰:“妄诬大臣造反,当加何罪?”自然反坐,有何理说!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将军恕之!”情甘罪责,所供是实。师曰:“陛下请起。“陛下”二字之下,忽接“请起”,自有陛下以来,未有如此之没体面者也。国法未可废也。”不当曰国法,竟当曰家法耳。乃指张皇后曰:“此是张缉之女,理当除之!”芳大哭求免,师不从,叱左右将张后捉出,至东华门内,用白练绞死。令人追念华歆破壁取伏后时。后人有诗曰:
当年伏后出宫门,跌足哀号别至尊。司马今朝依此例,天教还报在儿孙。
次日,司马师大会群臣曰:“今主上荒淫无道,亵近娼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其罪甚于汉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谨按伊尹、霍光之法,别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此时不学曹操,不学曹丕,又学董卓矣。觉第四回中事,于此又现。众皆应曰:“大将军行伊、霍之事,所谓应天顺人,谁敢违命?”此时更无丁原、袁绍其人。师遂同多官入永宁宫,奏闻太后。太后曰:“大将军欲立何人为君?”师曰:“臣观彭城王曹据,聪明仁孝,可以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为君,我何以当之?今有高贵乡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孙;此人温恭克让,可以立之。卿等大臣从长计议。”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众视之,乃司马师宗叔司马孚也。师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贵乡公,据幼而髦长,故师利于立幼,因孚之言,勉从之耳。请太后升太极殿,召芳责之曰:“汝荒淫无度,亵近娼优,不可承天下;当纳下玺绶,复齐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许入朝。”芳泣拜太后,纳了国宝,乘王车大哭而去。只有数员忠义之臣,含泪而送。后人有诗曰:
昔日曹瞒相汉时,欺他寡妇与孤儿。谁知四十余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
却说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乃文帝之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比曹芳又觉来历明白。当日司马师以太后命宣至,文武官僚,备銮驾于西掖门外拜迎。髦慌忙答礼。太尉王肃曰:“主上不当答礼。”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礼乎?”文武扶髦上辇入宫,髦辞曰:“太后诏命,不知为何?吾安敢乘辇而入?”遂步行至太极东堂。司马师迎着,髦先下拜,此时曹髦极其谦恭,后文仗剑出宫,只为更耐不得耳。师急扶起。问候已毕,引见太后。太后曰:“吾见汝年幼时,有帝王之相,汝今可为天下之主,务须恭俭节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谦辞。师令文武请髦出太极殿,是日立为新君,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带剑上殿。与曹操无异。文武百官,各有封赐。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细作飞报,说镇东将军毋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主为名,起兵前来。司马师大惊。正是:
汉臣曾有勤王志,魏将还兴讨贼师。
未知如何迎敌,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8
第一百十回 文鸯单骑退雄兵 姜维背水破大敌
今人读董卓之废汉帝,未有不怒者也;读司马师之废魏王,未有不喜者也。今人读曹操之弒伏后,未有不怒者也;读司马师之弒张后,未有不喜者也。何也?为曹氏之报宜尔也。虽然,弒后废帝,不可以训。操为汉贼,师亦为魏贼,为汉臣者当为汉讨贼,为魏臣者安得不为魏讨贼乎?故毋丘俭之挥泪,文钦之起兵,文鸯之力战,作史者皆特书以予之。
魏之逼汉,即以司马氏之逼魏者报之矣。若司马氏之逼魏,岂得独无报乎?曰:有报。报之以金墉之祸,报之以金墉之祸,报之以青衣之辱,报之以牺牛之易,报之以刘宋之篡也。然司马昭有后,司马师无后。有后则报之于子孙,无后则当报之于其身。而司马师独以病终,将奈何?曰:眼珠迸出,亦可以当显戮也已。
姜维三伐中原,在曹芳既废、司马师既死之后。夫师既死,则有隙可乘;芳既废,则亦有贼可讨也。然维之心,自为汉讨贼,初非为魏讨贼也。而以讨汉贼为念,亦不妨借讨魏贼以为名者,何哉?盖人方欲讨司马,我姑从其讨司马之名,而天方大讨曹,则我自行我讨曹之志耳。
背水之阵,徐晃以之拒汉而不胜,武侯以之拒曹而胜,姜维用之,则视前而为三矣。疑兵之伏,武侯一以之退曹操于汉中,一以之退司马懿于祁山,邓艾用之,则亦视前而为三矣。此用彼法,彼用此法,或不皆得,或皆得,或皆得,各各不同。读之不厌其复。
却说魏正元二年正月,扬州都督、镇东将军、领淮南军马毋丘俭,字仲闻,河东闻喜人也。以其能讨贼,故存其官,并书其地,书其字。闻司马师擅行废立之事,心中大怒。长子毋丘甸曰:“父亲官居方面,司马师专权废主,国家有累卵之危,安可宴然自守?”与马腾父子相同。俭曰:“吾儿之言是也。”遂请刺史文钦商议。钦乃曹爽门下客。为后尹大目追赶一段伏笔。当日闻俭相请,即来参谒。俭邀入后堂,礼毕,说话间,俭流泪不止。钦问其故,俭曰:“司马师专权废主,天地反复,安得不伤心乎?”前董承与马腾语都有反挑,今毋丘俭与文钦语只是直说。钦曰:“都督镇守方面,若肯仗义讨贼,钦愿舍死相助。钦中子文淑,小字阿鸯,有万夫不当之勇,常欲杀司马师兄弟,与曹爽报仇。今可令为先锋。”又是一个好儿子,不减马超。俭大喜,实时酹酒为誓。二人诈称太后有密诏,令淮南大小官兵将士,皆入寿春城,立一坛于西,宰白马歃血为盟,宣言司马师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诏,令尽起淮南军马,仗义讨贼。与曹操矫诏讨董卓时相似。众皆悦服。俭提六万兵,屯于项城。文钦领兵二万,在外为游兵,往来接应。俭移檄诸郡,令各起兵相助。
却说司马师左眼肉瘤,不时痛痒,瘤者,身之赘肉也。师之视君亦如此矣。乃命医官割之,以药封闭,连日在府养病。忽闻淮南告急,乃请太尉王肃商议。肃曰:“昔关云长威震华夏,孙权令吕蒙袭取荆州,抚恤将士家属,因此关公军势瓦解。七十五回中事,于此一提。今淮南将士家属皆在中原,可急抚恤,更以兵断其归路,必有土崩之势矣。”师曰:“公言极善。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心又不稳。”时中书侍郎钟会在侧,此处钟会出现。进言曰:“淮、楚兵强,其锋甚锐,若遣人领兵去退,多是不利。倘有疏虞,则大事废矣。”师蹶然起曰:“非吾自在,不可破贼!”遂留弟司马昭守洛阳,总摄朝政。师乘软舆,带病东行。令镇东将军诸葛诞总督豫州诸军,从安风津取寿春;又令征东将军胡遵,领青州诸军,出谯、宋之地,绝其归路;又遣荆州刺史、监军王基,领前部兵先取镇南之地。师领大军,屯于襄阳,聚文武于帐下商议。光禄勋郑褒曰:“毋丘俭好谋而无断,文钦有勇而无智。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气正盛,不可轻敌,只宜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此亚夫之长策也。”一个说守。监军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军民思乱也,皆因毋丘俭势力所逼,不得已而从之。若大军一临,必然瓦解。”一个说战。师曰:“此言甚妙。”遂进兵于隐(水字旁隐)水之上,中军屯于隐(水字旁隐)桥。基曰:“南顿极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迟,则毋丘俭必先至矣。”不惟要战,又要速战。师遂令王基领前部兵来南顿城下寨。
却说毋丘俭在项城,闻知司马师自来,乃聚众商议。先锋葛雍曰:“南顿之地,依山傍水,极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难以驱遣,可速取之。”葛雍所料,已为王基所料。俭然其言,起兵投南顿来。正行之间,前面流星马报说:“南顿已有人马下寨。”俭不信,自到军前视之,果然旌旗遍野,营寨齐整。俭回到军中,无计可施。忽哨马飞报:“东吴孙峻,提兵渡江袭寿春来了。”孙峻之来,却用虚写。俭大惊曰:“寿春若失,吾归何处!”是夜退兵于项城。司马师见毋丘俭军退,聚多官商议。尚书傅嘏曰:“今俭兵退者,忧吴人袭寿春也,必回项城分兵拒守。将军可令一军取乐嘉城,一军取项城,一军取寿春,则淮南之卒必退矣。兖州刺史邓艾,足智多谋,又在傅嘏口中写一邓艾。若领兵径取乐嘉,更以重兵应之,破贼不难也。”师从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邓艾起兖州之兵破乐嘉城。师随后引兵到彼会合。
却说毋丘俭在项城,不时差人去乐嘉城哨探,只恐有兵来。请文钦到营共议,钦曰:“都督勿忧。我与拙子文鸯只消五千兵,取保乐嘉城。”俭大喜。钦父子引五千兵投乐嘉来。前军报说:“乐嘉城西皆是魏兵,约有万余。遥望中军,白旄黄钺,皂盖朱幡,簇拥虎帐,内竖一面锦绣‘师’字旗,必是司马师也,安立营寨,尚未完备。”时文鸯悬鞭立于父侧,闻知此语,乃告父曰:“趁彼营寨未成,可分兵两路,左右击之,可全胜也。”钦曰:“何时可去?”鸯曰:“今夜黄昏,父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南杀来;儿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北杀来:三更时分,要在魏寨会合。”此之谓父子兵。钦从之,当晚分兵两路。
且说文鸯年方十八岁,身长八尺,全装惯甲,腰悬钢鞭,绰槍上马,遥望魏寨而进。是夜司马师兵到乐嘉,立下营寨,等邓艾未至,师为眼下新割肉瘤,疮口疼痛,卧于帐中,令数百甲士环立护卫。三更时分,忽然寨内喊声大震,人马大乱。师急问之,人报曰:“一军从寨北斩围直入,为首一将,勇不可当!”文鸯之来,先在众将眼中、司马师耳中虚写。师大惊,心如火烈,眼珠从肉瘤疮口内迸出,想其怒目视曹芳之时,当受此报。血流遍地,疼痛难当;又恐有乱军心,只咬被头而忍,被皆咬烂。做逆贼有何便宜?原来文鸯军马先到,一拥而进,在寨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人不敢当,有相拒者,槍挑鞭打,无不被杀。此处方实写文鸯。鸯只望父到,以为外应,并不见来。数番杀到中军,皆被弓弩射回。鸯直杀到天明,只听得北边鼓角喧天,邓艾之来,先在文鸯耳中、众军眼中虚写。鸯回顾从者曰:“父亲不在南面为应,却从北至,何也?”妙在不知是邓艾。鸯纵马看时,只见一军行如猛风,为首一将乃邓艾也,跃马横刀大呼曰:“反贼休走!”此处方写是邓艾。鸯大怒,挺槍迎之。战有五十合,不分胜败。写文鸯,又写邓艾。正鬬间,魏兵大进,前后夹攻。鸯部下兵,乃各自逃散,只文鸯单人独马冲开魏兵,望南而走。背后数百员魏将,抖擞精神,骤马追来。将至乐嘉桥边,看看赶上。鸯忽然勒回马,大喝一声,直冲入魏将阵中来;钢鞭起处,纷纷落马,各各倒退。鸯复缓缓而行。写文鸯如生龙活虎。魏将聚在一处,惊讶曰:“此人尚敢退我等之众耶!可并力追之!”于是魏将百员,复来追赶。鸯勃然大怒曰:“鼠辈何不惜命也!”提鞭拨马,杀入魏将丛中,用鞭打死数人,复回马缓辔而行。文鸯之勇,直与常山赵云仿佛相似。魏将连追四五番,皆被文鸯一人杀退。总收一句,省笔。后人有诗曰:
长板当年独拒曹,子龙从此显英豪。乐嘉城内争锋处,又见文鸯胆气高。
原来文钦被山路崎岖,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比及寻路而出,天色已晓,文鸯人马不知所向,只见魏兵大胜,钦不战而退。老子殊梦梦。魏兵乘势追杀,钦引兵望寿春而走。
却说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马懿谋杀,故事司马师,照应一百七回中事。常有杀师报爽之心,又素与文钦交厚。今见师眼瘤突出,不能动止,乃入帐告曰:“文钦本无反心,今被毋丘俭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说之,必然来降。”此是赚司马师语。师从之。大目顶盔惯甲,乘马来赶文钦,看看赶上,乃高声大叫曰:“文刺史见尹大目么?”钦回头视之,大目除盔放于鞍鞒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数日也?”此是大目知师将亡,故来留钦。钦不解其意,厉声大骂,便欲开弓射之。文钦如此有粗无细,干得甚事!大目大哭而回。文钦收聚人马奔寿春时,已被诸葛诞引兵取了;欲复回项城时,胡遵、王基、邓艾三路兵皆到。钦见势危,遂投东吴孙峻去了。文钦之投吴,如夏侯霸之投蜀。
却说毋丘俭在项城内,听知寿春已失,文钦势败,城外三路兵到,俭遂尽撤城中之兵出战,正与邓艾相遇。俭令葛雍出马,与艾交锋,不一合,被艾一刀斩之,引兵杀过阵来。毋丘俭死战相拒。江淮兵大乱。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夹攻。毋丘俭敌不住,引十余骑夺路而走。前至慎县城下,县令宋白开门接入,设席待之。俭大醉,被宋白令人杀了,将头献与魏兵。于是淮南平定。此时文钦去了,毋丘俭死了,惟文鸯不知下落。妙在此处不即叙明,留在后文始见。
司马师卧病不起,唤诸葛诞入帐,赐以印绶,加为镇东大将军,都督扬州诸路军马;一面班师回许昌。师目痛不止,每夜只见李丰、张缉、夏侯玄三人立于榻前。与曹操临终见伏完等二十余人,正复相似。师心神恍惚,自料难保,遂令人往洛阳取司马昭到。昭哭拜于床下。师遗言曰:“吾今权重,虽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继我为之,大事切不可轻托他人,自取灭族之祸。”言讫,以印绶付之,泪流满面。昭急欲问时,师大叫一声,眼睛迸出而死。两目俱出,此目无天子之报。时正元二年二月也。于是司马昭发丧,申奏魏主曹髦。髦遣使持诏到许昌,即命暂留司马昭屯军许昌,以防东吴。昭心中犹豫未决,钟会曰:“大将军新亡,人心未定,将军若留守于此。万一朝廷有变,悔之何及?”司马昭之有钟会,犹曹操之有贾诩、郭嘉耳。昭从之,即起兵还屯洛水之南。髦闻之大惊。太尉王肃奏曰:“昭既继其兄掌大权,陛下可封爵以安之。”髦遂命王肃持诏,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昭入朝谢恩毕。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归于昭。去一司马师,又来司马昭。○以下按下魏事,再叙蜀汉。
却说西蜀细作哨知此事,报入成都。姜维奏后主曰:“司马师新亡,司马昭初握重权,必不敢擅离洛阳。臣请乘间伐魏,以复中原。”后主从之,遂命姜维兴师伐魏。维到汉中,整顿人马。征西大将军张翼曰:“蜀地浅狭,钱粮浅薄,不宜远征。不如据险守分,恤军爱民,此乃保国之计也。”前文官谏,今武臣亦谏。维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庐,已定三分天下,然且六出祁山以图中原。不幸半途而丧,以致功业未成。将前事一提。今吾既受丞相遗命,当尽忠保国,以继其志,虽死而无恨也。亦学武侯“死而后已”之语。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时伐之,更待何时?”夏侯霸曰:“将军之言是也。曹芳既废,夏侯玄既死,霸之意在报仇,故主于必战。可将轻骑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则诸郡可定。”张翼曰:“向者不克而还,皆因军出甚迟也。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若火速进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胜矣。”张翼之意,不战则竟不战,欲战必速战矣。
于是姜维引兵五万,望枹罕进发。此是三伐中原。兵至洮水,守边军士报知雍州刺史王经、征西将军陈泰。王经先起马步兵七万来迎。姜维分付张翼如此如此,又分付夏侯霸如此如此。二人领计去了。维乃自引大军背洮水列阵。妙,所谓“置死地而后生”也。王经自变量员牙将出而问曰:“魏与吴、蜀,已成鼎足之势,汝累次入寇,何也?”维曰:“司马师无故废主,邻邦理宜问罪,此句是客,此为魏报仇,乃夏侯霸之意也。何况仇敌之国乎?”一句是主,此为汉报仇,乃姜维之意也。经回顾张明、花永、刘达、朱芳四将曰:“蜀兵背水为阵。败则皆没于水矣。姜维骁勇,汝四将可战之。彼若退动,便可追击。”四将分左右而出,来战姜维。维略战数合,拨回马望本阵中便走。王经大驱士马,一齐赶来。维引兵望着洮水而走。将次近水,大呼将士曰:“事急矣!诸将何不努力!”此韩信破赵之计。众将一齐奋力杀回,魏兵大败。张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后,分两路杀来,把魏兵困在垓心。方知前吩咐之计,乃此计也。维奋武扬威,杀入魏军之中,左冲右突,魏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大半,逼入洮水者无数,斩首万余,垒尸数里。此番大胜,又当得风便转。王经引败兵百骑,奋力杀出,径往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闭门保守。姜维大获全功,犒军已毕,便欲进兵攻打狄道城。张翼谏曰:“将军功绩已成,威声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进,傥不如意,正如画蛇添足也。”维曰:“不然。向者兵败,尚欲进取,纵横中原。今日洮水一战,魏人胆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堕其志也。”本欲不胜不止,却弄出不败不止。张翼再三劝谏,维不从,遂勒兵来取狄道城。
却说雍州征西将军陈泰,正欲起兵与王经报兵败之仇,忽兖州刺史邓艾引兵到。泰接着,礼毕,艾曰:“今奉大将军之命,特来助将军破敌。”泰问计于邓艾。艾曰:“洮水得胜,若招羌人之众,东争关陇,传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却图狄道城,其城垣坚固,急切难攻,空劳兵费力耳。吾今陈兵于项岭,然后进兵击之,蜀兵必败矣。”写邓艾有谋,以“凤兮”自许,亦殊不愧。陈泰曰:“真妙论也。”遂先拨二十队兵,每队五十人,尽带旌旗鼓角烽火之类,日伏夜行,去狄道城东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之,待兵来,一齐鸣鼓吹角为应,夜则举火放炮以惊之。此武侯在汉中惊曹操之计。调度已毕,专候蜀兵到来。于是陈泰、邓艾,各引二万兵相继而进。
却说姜维围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连攻数日不下,心中郁闷,无计可施。是日黄昏时分,忽三五次流星马报说:“有两路兵来,旗上明书大字,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一路是兖州刺史邓艾。”维大惊,遂请夏侯霸商议。霸曰:“吾向尝为将军言:邓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晓地理。应一百七回语。今领兵到,颇为劲敌。”维曰:“彼军远来,我休容他住脚,便可击之。”乃留张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陈泰。维自引兵来迎邓艾。行不到五里,忽然东南一声炮响,鼓角震地,火光冲天。维纵马看时,只见周围皆是魏兵旗号。维大惊曰:“中邓艾之计矣!”遂传令,教夏侯霸、张翼各弃狄道而退。邓艾先声足以夺人,非艾声足以惊姜维,因有夏侯霸之言为之先耳。于是蜀兵皆退于汉中。维自断后,只听得背后鼓声不绝。维退入剑阁之时,方知火鼓二十余处,皆虚设也。维收兵退屯于钟提。
且说后主因姜维有洮西之功,降诏封维为大将军。维受了职,上表谢恩毕,再议出师伐魏之策。正是:
成功不必添蛇足,讨贼犹思奋虎威。
不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8
第一百十一回 邓士载智败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姜维一伐中原之后,间之以丁奉破魏之事;二伐中原之后,间之以文鸯反魏之事;而三伐、四伐,更无他事以间之者,何也?牛头山之战,全乎败者也;铁笼山之战,初胜而终败者也;洮西之战,则全乎胜者也。不全乎胜则士气沮,全乎胜则士气锐。锐则可以及锋而用焉。此四伐之师,所以继三伐而即出欤?
邓艾有“五必出”说以料蜀,姜维亦有“五可胜”之说以料魏,彼此若合符节,而料其出则果出,料其胜则不必果胜,则以维之所料,已为艾之所料故也。故知己而不知彼之亦足以知己,则不得谓之知己;知彼而不知彼之亦料我之知彼,则不得谓之知彼。
四伐之败与一伐等。盖一伐之役,句安陷焉;四伐之役,张嶷死焉。其失固相类也。然为国讨贼,虽败犹荣。一伐之时,未学武侯之自贬;四伐之后,亦学武侯之自责。君子于其败而哀其遇,于其贬而怜其心。
有毋丘俭之讨司马师于前,又有诸葛诞之讨司马昭于后,两人皆魏之忠臣也。诸葛兄弟三人,分事三国。人谓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不知狗亦不易为矣。高帝以功臣比之功狗;蒯通曰:“桀犬吠尧。”亦自比于狗;赵盾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亦自比家将于狗。若后世无义之徒,正狗之不如耳。
司马昭之攻诸葛诞也,贾充劝其挟太后、天子以亲征,此则从前未有之事矣。曹操南征北伐,岂尝挟献帝而俱行乎?其挟帝而俱行,惟许田射鹿之时则有之;至于挟太后而俱行,则又何尝有之乎?曹操所不为而司马昭为之者,恐我出而天子在内,则曹芳之血诏,亦曹髦之所欲发也,故必挟天子而后可以无恐也。又恐天子虽在外而太后在内,则太后之诏可请,而城门可闭,亦未必无曹爽故可也,故必挟太后而后可以无恐也。凡乱臣贼子,欲效前人之所为,往往较前人之心又加危,较前人之心又加慎。嗟乎!人之窃弄威福,亦欲安意肆志以自娱乐耳;乃防患虑祸,岌岌不宁以至于如此。人亦何乐而为乱臣贼子也哉?
却说姜维退兵屯于钟堤,魏兵屯于狄道城外。王经迎接陈泰、邓艾入城,拜谢解围之事,设宴相待,大赏三军。泰将邓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封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同陈泰屯兵于雍、凉等处。邓艾上表谢恩毕,陈泰设宴与邓艾拜贺曰:“姜维夜遁,其力已竭,不敢再出矣。”先写陈泰料敌不中。以反衬邓艾之智。艾笑曰:“吾料蜀兵其必出有五。”邓艾居然将才。泰问其故。艾曰:“蜀兵虽退,终有乘胜之势;知彼之壮。吾兵终有弱败之实:知己之沮。其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锐之兵,容易调遣;知彼之利。吾将不时更换,军又训练不熟:知己之钝。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船行,知彼之逸。吾军皆在旱行,知己之劳。劳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四处皆是守战之地,蜀人或声东击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须分头把守;知己之分而小。蜀兵合为一处而来,以一分当我四分:知彼之合而大。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陇西,则可取羌人之谷为食;若出祁山,则有麦可就食:知彼之粮易于我。但言知彼,而知己在其中。其必出五也。”陈泰叹服曰:“公料敌如神,蜀兵何足虑哉!”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如程普之服周郎。艾遂将雍、凉等处之兵,每日操练;各处隘口,皆立营寨,以防不测。以上按下魏国一边,以下再叙蜀汉一边。
却说姜维在钟堤大设筵宴,会集诸将,商议伐魏之事。令史樊建谏曰:“将军屡出,未获全功。今日洮西之战,魏人既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万一不利,前功尽弃。”维曰:“汝等只知魏国地宽人广,急不可得,却不知攻魏者有五可胜。”邓艾“五必出”,姜维“五可胜”,彼此若合符节。众问之。维答曰:“彼洮西一败,挫尽锐气;吾兵虽退,不曾损折。今若进兵,一可胜也。邓艾所言“一必出”,维亦算在第一。吾兵船载而进,不致劳困,彼兵从旱地来迎,二可胜也。邓艾所言“三必出”,维却算在第二。吾兵久经训练之众;彼皆鸟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胜也。邓艾所言“二必出”,维却算在第三。吾兵自出祁山,抄掠秋谷为食,四可胜也。邓艾所言“五必出”,维却算在第四。彼兵虽各守备,军刀分开,吾兵一处而去,彼安能救?五可胜也。邓艾所言“四必出”,维却算在第五。不在此时伐魏,更待何时耶?”夏侯霸曰:“艾年虽幼,而机谋深远,近封为安西将军之职,必于各处准备,非同往日矣。”维但能料其兵,霸则能料其将。维厉声曰:“吾何畏彼哉!公等休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吾意已决,必先取陇西。”众不敢谏。
维自领前部,令众将随后而进。于是蜀兵尽离钟堤,杀奔祁山来。此是四伐中原。哨马报说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个寨棚。维不信,自变量骑凭高望之,果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维回顾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诬矣。此寨形势绝妙,止吾师诸葛丞相能之。今观邓艾所为,不在吾师之下。”在姜维眼中、口中,写一邓艾。然亦未见其人,但见其营,尚是虚写。遂回本寨,唤诸将曰:“魏人既有准备,必知吾来矣。吾料邓艾必在此间。猜得着。汝等可虚张吾旗号,据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余骑出哨,每出哨一回,换一番衣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帜更换。示兵之多,以疑之。吾却提大兵偷出董亭,径袭南安去也。”亦是好算。遂令鲍素屯于祁山谷口,维尽率大兵望南安进发。
却说邓艾知蜀兵出祁山,早与陈泰下寨准备,见蜀兵连日不来搦战,一日五番哨马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而回。艾凭高望毕,慌入帐与陈泰曰:“姜维不在此间,一个说邓艾必在此间,果然在此间;一个说姜维不在此间,果然不在此间。两个猜得都着,是对手拳头。必取董亭袭南安去了。料得如此。出寨哨马只是这几匹,更换衣甲,往来哨探,其马皆困乏,主将必无能者。陈将军可引一军攻之,其寨可破也。破了寨栅,便引兵袭董亭之路,先断姜维之后。先破前寨,却断后路,算出陈泰两路兵来。吾当先引一军救南安,径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头,姜维必取上邽。上邽有一谷,名曰段谷,地狭山险,正好埋伏。彼来争武城山时,吾先伏两军于段谷,破维必矣。”先到武城,却伏段谷,又算出自己两路兵来。泰曰:“吾守陇西二三十年,未尝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处寨栅。”于是邓艾引军星夜倍道而行,径到武城山。下寨已毕,蜀兵未到,即令子邓忠,邓忠于此出现。与帐前校尉师綦,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口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计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
却说姜维从董亭望南安而来,至武城山前,谓夏侯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夺南安之势。只恐邓艾多谋,必先提防。”你猜着我,我猜着你。好看杀人。正疑虑间,忽然山上一声炮响,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旌旗遍竖,皆是魏兵。中央风飘起一黄旗,大书“邓艾”字样。又未见其人,先见其旗。又只在姜维眼中虚写。蜀兵大惊。山上数处精兵杀下,势不可当,前军大败。维急率中军人马去救时,魏兵已退。恶甚。维直来武城山下搦邓艾战,山上魏兵并不下来。恶甚。但闻其声,不见其人。维令军士辱骂,至晚方欲退军,山上鼓角齐鸣,却又不见魏兵下来。恶甚。又但闻其声,不见其人。维欲上山冲杀,山上炮石甚严,不能得进。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鸣。恶甚。又但闻其声,不见其人。维移兵下山屯扎。比及令军搬运木石,方欲竖立为寨,山上鼓角又鸣,魏兵骤至。三番不下来,此处却突如其来。蜀兵大乱,自相践踏,退回旧寨。次日,姜维令军士运粮草车仗,至武城山穿连排定,欲立起寨栅,以为屯兵之计。是夜二更,邓艾令五百人各执火把,分两路下山,三番不下来,此处又突如其来。放火烧车仗。两兵混杀了一夜,营寨又立不成。维复引兵退,再与夏侯霸商议曰:“南安未得,不如先取上邽。上邽乃南安屯粮之所,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姜维亦料到此,但先为邓艾料去了。毕竟邓艾是先猜先着。遂留霸屯于武城山。
维尽引精兵猛将,径取上邽。行了一宿,将及天明,见山势狭峻,道路崎岖,乃问乡导官曰:“此处何名?”答曰:“段谷。”维大惊曰:“其名不美!‘段谷’者,‘断谷’也。倘有人断其谷口,如之奈何?”读书至此,令人一吓。几为落凤坡、罾口川之续矣。正踌躇未决,忽报前军来报:“山后尘头大起,必有伏兵。”维急令退兵,师纂、邓忠两军杀出。维且战且走,前面喊声大震,邓艾引兵杀到,三路夹攻,蜀兵大败。幸得夏侯霸引兵杀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维。欲再往祁山,霸曰:“祁山寨已被陈泰打破,鲍素阵亡,全寨人马皆退回汉中去了。”陈泰打寨,在夏侯霸口中虚写。省笔之法。维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后面邓艾急追,维令诸军前进,自为断后。正行之际,忽然山中一军突出,乃魏将陈泰也。魏兵一声喊起,将姜维因在核心。维人马困乏,左冲右突,不能得出。荡寇将军张嶷闻姜维受困,自变量百骑杀入重围,维因乘势杀出。嶷被魏兵乱箭射死。维得脱重围,复回汉中,因感张嶷忠勇,没于王事,乃表赠其子孙。于是蜀中将士多有阵亡者,皆归罪于姜维。维照武侯街亭旧例,乃上表自贬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抄旧文章,只是不如原稿。以上按下蜀汉一边,以下再叙魏国一边。
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乃与陈泰设宴相贺,大赏三军。泰表邓艾之功。司马昭遣使持节,加艾官爵,赐印绶;并封其子邓忠为亭侯。
时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为甘露元年。司马昭自为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以为护卫;宛然董卓变相。一应事务,不奏朝廷,就于相府裁处。宛然曹操后身。自此,常怀篡逆之心。有一心腹人姓贾,名充,字公闾,及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为昭府下长史。充语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当暗访,然后徐图大事。”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为我东行,只推慰劳出征军士为名,以探消息。”贾充领命,径到淮南,入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诞字公休,乃琅琊南阳人,即武侯之族弟也。兄弟三人分事三国,亦大奇事。向仕于魏,因武侯在蜀为相,因此不得重用。后武侯身亡,诞在魏历重职,封高平侯,总摄两淮军马。补叙诸葛诞前事。当日贾充托名劳军,至淮南见诸葛诞。诞设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诞曰:“近来洛阳诸贤,皆以主上懦弱,不堪为君。司马大将军三世辅国,功德弥天,可以禅代魏统。未审钧意若何?”诞大怒曰:“汝乃贾豫州之子,世食魏禄,安敢出此乱言!”写得诸葛诞义形于辞,不愧武侯族弟。充谢曰:“某以他人之言告公耳。”诞曰:“朝廷有难,吾当以死报之。”说得凛凛烈烈。充默然。次曰辞归,见司马昭细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辈安敢如此!”充曰:“诞在淮南,深得人心,又在贾充口中补写诸葛诞平日。久必为患,可速除之。”昭遂暗发密书与扬州刺史乐綝,一面遣使赍诏征诞为司空。诞得了诏书,己知是贾充告变,遂捉来使拷问。使者曰:“此事乐綝知之。”诞曰:“他如何得知?”使者曰:“司马将军已令人到扬州送密书与乐綝矣。”使者口中泄漏机密,妙在要言不烦。诞大怒,叱左右斩了来使,遂起部下兵千人,杀奔扬州来。将至南门,城门已闭,吊桥拽起。诞在城下叫门,城上并无一人回答。诞大怒曰:“乐綝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将士打城。手下十余骁骑,下马渡河,飞身上城,杀散军士,大开城门。于是诸葛诞引兵入城,乘风放火,杀至綝家。綝慌上楼避之。诞提剑上楼,大喝曰:“汝父乐进,昔日受魏国大恩!不思报本,反欲顺司马昭耶!”乐进为曹操旧将,于此提照出来。綝未及回言,为诞所杀。一面具表数司马昭之罪,使人申奏洛阳;申罪致讨,比毋丘俭更是烈烈。一面大聚两淮屯田户口十余万,并扬州新降兵四万余人,积草屯粮,准备进兵。又令长史吴纲送子诸葛靓入吴为质求援,务要合兵诛讨司马昭。志自可取,不必以成败论之。
此时东吴丞相孙峻病亡,从弟孙綝辅政。綝字子通,为人强暴,杀大司马滕乱、将军李据、王惇等,顺笔带叙吴事。○杀诸葛恪用详叙,杀此三人用略叙。因此权柄皆归于綝。吴主孙亮虽然聪明,无可奈何。为后回孙綝废亮张本。于是吴纲将诸葛靓至石头城,入拜孙綝。綝问其故。纲曰:“诸葛诞乃蜀汉诸葛武侯之族弟也,不说诸葛瑾之弟,而独说武侯者,因孙峻杀诸葛瑾之子故也。有针线。向事魏国;今见司马昭欺君罔上,废主弄权,欲兴师讨之,而力不及,故特来归降。诚恐无凭,专送亲子诸葛靓为质。伏望发兵相助。”綝从其请,便遣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于诠为合后,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乡导,起兵七万,分三队而进。吴纲回寿春报知诸葛诞。诞大喜,遂陈兵准备。
却说诸葛诞表文到洛阳,司马昭见了大怒,欲自往讨之。贾充谏曰:“主公乘父兄之基业,恩德未及四海,今弃天子而去,若一朝有变,后悔何及!不如奏请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无虞。”曹瞒但挟天子耳,贾充又教司马昭挟太后,愈出愈奇。昭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诸葛诞谋反,臣与文武官僚计议停当,请太后同天子御驾亲征,以继先帝之遗意。”孙綝将诸葛诞儿子作当头,司马昭却将太后、天子带在军中作当头。太后畏惧,只得从之。次日,昭请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将军都督天下军马,任从调遣,何必朕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纵横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字宙之志,并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敌,必须自行。然未闻奉母氏以行也。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扫清故孽,何自畏也?”髦畏威权,只得从之。昭遂下诏,尽起两都之兵二十六万,命镇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周泰为右军,保护车驾,浩浩荡荡,杀奔淮南而来。
东吴先锋朱异,引兵迎敌。两军对圆,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来迎。战不三合,朱异败走。唐咨出马,战不三合,亦大败而走。王基驱兵掩杀,吴兵大败,退五十里下寨,报入寿春城中。诸葛诞自引本部锐兵,会合文钦并二子文鸯、文虎,文鸯前卷不知下落,此处却与文钦会在一处。雄兵数万,来敌司马昭。正是:
方见吴兵锐气堕,又看魏将劲兵来。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8
第一百十二回 救寿春于诠死节 取长城伯约鏖兵
诸葛恪之进兵于新城,魏无衅之可窥;若孙綝之进兵于寿春,则乘魏之衅而动矣。毋丘俭之讨司马昭,犹惧吴之袭其后;若诸葛诞之讨司马昭,则吴且为之援矣。綝之事易于恪,诞之事易于俭,而迄无成功者,是綝之才不如恪,诞之才亦不如俭也。然吴有不降贼之将,则于诠一人为忠臣;魏有不降贼之兵,则诸葛诞数百人皆义士。君子谓吴之一人,可以愧吴之众人;而诞之数百人,愈以重诞之一人云。
“威克厥爱”,为将之道固然,而用法太严,御人太酷,又必败之理也。朱异不杀,则吴将不至离心;文钦不诛,则魏将不至解体。读书至此,可为严酷之戒。
曹操筑土城于潼关之西,地高而无水患;司马昭筑土城于淮水之南,地卑而有水患。无水患,则城难堕;有水患,则城易堕也。而天雨不降,淮水不发。与寿春相拒数月,而曾不得上方谷一日之雨;以淮河之势,而曾不及铁笼山一井之涨溢。此实天意,岂人事哉!此谯周《仇国论》之所作也。
谯周《仇国论》,不过以成败利钝为言耳。其不作于武侯伐魏之时,而作于姜维伐魏之时者,盖武侯“非所逆睹”一语,已足以破之矣。使人尽明哲,孰竭愚忠?使人尽知天,孰尽人事?故后世人臣有报国之志者,愿读《出师表》,不愿读《仇国论》。
闻魏之衅而起,闻吴之败而止,此姜维五伐中原之师,所以一出而即返。前于三伐、四伐之时,魏军中早有一邓艾为之设谋,为之画策,而维与艾尚未识面;直至此回,而又先见其子,后见其父。及既见之后,而又略战而退,未及大决雌雄。其事之纡徐,文之曲折如此。读书至此,又乐得而观其后矣。
却说司马昭闻诸葛诞会合吴兵前来决战,乃召散骑长史斐秀、黄门伺郎钟会,商议破敌之策。钟会曰:“吴兵之助诸葛诞,实为利也;以利诱之,则必胜矣。”利与义相对,不为义则必为利。为魏讨贼者义也。会以吴人为为利,则诞之义可知矣。昭从其言,遂令石苞、周太引两军于石头城埋伏,王基、陈骞领精兵在后,却令偏将成倅引兵数万先去诱敌。又令陈俊引车仗牛马驴骡,装载赏军之物,四面聚集于阵中,如敌来则弃之。是日诸葛诞令吴将朱异在左,文钦在右。见魏阵中人马不整,诞乃大驱士马径进。成倅退走,诞驱兵掩杀,见牛马驴骡遍满郊野,南兵争取,无心恋战。此曹操破文丑之计,其解渭桥之危亦以此。忽然一声炮响,两路兵杀来:左有石苞,右有周太。诞大惊,急欲退时,王基、陈骞精兵杀到。诞兵大败。司马昭又引兵接应。诞引败兵奔入寿春,闭门坚守。昭令兵四面围困,并力攻城。
时吴兵退屯安丰,魏主车驾驻于项城。钟会曰:“今诸葛诞虽败,寿春城中粮草尚多,更有吴兵屯安丰以为犄角之势。今吴兵四面攻围,彼缓则坚守,急则死战。吴兵或乘势夹攻,吾军无益。不如三面攻之,留南门大路,容贼自走;走而击之,可全胜也。先算诸葛诞。吴兵远来,粮必不继。我引轻骑抄在其后,可不战而自破矣。”次算吴兵。昭抚会背曰:“君真吾之子房也。”曹操以荀彧为子房,昭又以钟会为子房,前后遥相照映。遂令王基撤退南门之兵。
却说吴兵屯于安丰,孙琳唤朱异责之曰:“量一寿春城不能救,安可并吞中原?如再不胜必斩!”一味好杀,安能成功。朱异乃回本寨商议。于诠曰:“今寿春南门不围,某愿领一军从南门入去,助诸葛诞守城。将军与魏兵挑战,我却从城中杀出,两路夹攻,魏兵可破矣。”此计亦妙,但城中增兵,则粮愈少。异然其言。于是全怿、全端、文钦等,皆愿入城。遂同于诠引兵一万,从南门而入城。本欲虚一门以待诞之走,不想吴兵反从此而入。出于意外。魏兵不得将令,未敢轻敌,任吴兵入城,乃报知司马昭。昭曰:“此欲与朱异内外夹攻,以破我军也。”乃召王基、陈骞吩咐曰:“汝可引五千兵截断朱异来路,从背后击之。”于诠所算,又早为司马昭所算。二人领命而去。朱异正引兵来,忽背后喊声大震:左有王基,右有陈骞,两路军杀来。吴兵大拜。朱异回见孙琳。琳大怒曰:“累兵之将,要汝何用!”叱军士推出斩之。一味好杀,安能成功。又责全端子全祎曰:“若退不得魏兵,汝父子休来见我。”是驱之降魏。于是孙琳自回建业去了。
钟会与昭曰:“今孙琳退去,外无救兵,城可围矣”昭从之,遂催兵攻围。全祎引兵杀入寿春,见魏兵势大,寻思进退无路,遂降司马昭。势所必然。昭加祎为偏将军。一以杀驱之,一以赏招之。祎感昭恩德,乃修家书与父全端、叔全怿言孙琳不仁,不若降魏,将书射入城中。怿得祎书,遂与端自变量千人开门出降。诸葛诞在城中忧闷,谋士蒋班、焦彝进言曰:“城中粮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吴、楚之众,与魏兵决一死战。”诞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战,莫非有异心乎!再言必斩!”与孙綝之令无异。二人仰天长叹曰:“诞将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至一死!”是夜二更时分,蒋、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马昭重用之。又以赏招之。因此城中虽有敢战之士,不敢言战。
诞在城中见魏兵四下筑起土城,以防淮水,只望水泛,冲倒土城,驱兵击之。不想自秋至冬,并无霖雨,淮水不泛。岂非天意!城中看看粮尽,文钦在小城内与二子坚守,见军士渐渐饿倒,只得来告诞曰:“粮草尽绝,军士饿损,不如将北方之兵尽放出城,以省其食。”去兵亦所以足食。诞大怒曰:“汝教我尽去北军,欲谋我耶!”叱左右推出斩之。又是一个孙綝。文鸯、文虎见父被杀,各拔短刀,立杀数十人,飞身上城,一跃而下,越壕赴魏寨投降。司马昭恨文鸯昔日单骑退兵之仇,欲斩之。照应一百十回中事。钟会谏曰:“罪在文钦,今文钦已亡,二子势穷来归,若杀降将,是坚城内人之心也。”昭从之,遂召文鸯、文虎入帐,用好言抚慰,赐骏马锦衣,加为偏将军,封关内侯。要杀则竟杀,不杀则抚之慰之,爵之禄之。直是老瞒手段。二子拜谢上马,繞城大叫曰:“我二人蒙大将军赦罪赐爵,汝等何不早降!”城内人闻言,皆计议曰:“文鸯乃司马昭仇人,尚且重用,何况我等乎?”如什方侯故事。于是皆欲投降。诸葛诞闻之大怒,日夜自来寻城,以杀为威。又是一个孙綝,如此安得不败!钟会知城中人心已变,乃入帐告昭曰:可乘此时攻城矣。”昭大喜,遂激三军,四面云集,一齐攻打。守将曾宣献了北门,放魏兵入城。必至于此。诞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数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桥边正撞着胡遵,手起刀落,斩诞于马下,数百人皆被缚。必至于此。王基引兵杀到西门,正遇吴将于诠。基大喝曰:“何不早降!”诠大怒曰:“受命而出,为人救难,既不能救,又降他人,义所不为也!乃掷盔于地,大呼曰:“人生在世,得死于战场者,幸耳!”急挥刀死战三十余合,人困马乏,为乱军所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于诠有焉。后人有诗赞曰:
司马当年围寿春,降兵无数拜车尘。东吴虽有英雄士,谁及于诠肯杀身!
司马昭入寿春,将诸葛诞老小尽皆枭首,灭其三族。武士将所擒诸葛诞部卒数百人缚至。昭曰:“汝等降否?”众皆大叫曰:“愿与诸葛公同死,决不降汝!”有卒如此,可不愧诸葛二字。昭大怒,叱武士尽搏于城外,逐一问曰:“降者免死。”并无一人言降。直杀至尽,终无一人降者。与张睢阳之事相似。昭深加叹息不已,令皆埋之。后人有师叹曰:
忠君矢志不偷生:诸葛公休帐下兵。薤露歌声应未断,遗踪直欲继田横。
却说吴兵大半降魏,斐秀告司马昭曰:“吴兵老小,尽在东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之,久必为变,不如坑之。”李广不封侯,只为杀降之故。何秀之不仁也!钟会曰:“不然。古之用兵者,全国为上,戳其元恶而已。若尽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归江南,以显中国之宽大。”会之言与秀天渊,宜独为夏侯霸之所称许。昭曰:“此妙论也。”遂将吴兵尽皆放归本寨。将来成大事者,必能用善言。唐咨因惧孙琳,不敢回国,亦来投魏。昭皆重用,令分部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报西蜀姜维引兵来取长城,邀截粮草。姜维此来,先在司马昭一边听得。又是一样笔法。昭大惊,与多官计议退兵之策。
时蜀汉延熙二十年,改为景耀元年。姜维在汉中,选川将两员,每日操练人马:一是蒋舒,一是傅佥,两人颇有胆勇,维甚爱之。忽报淮南诸葛诞起兵讨司马昭,东吴孙琳助之,昭大起两淮之兵,将魏太后并魏主一同出征去了。只听得一半。维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济矣!”吾亦谓然。遂表奏后主,愿兴兵伐魏。中散大夫谯周听知,叹曰:“近来朝廷溺于酒色,信任中贵黄皓,黄皓事借谯周口中叙出。不理国事,只图欢乐;伯约累欲征伐,不恤军士,国将危矣!”乃作《仇国论》一篇,寄与姜维。维拆封视之。论曰:
或问:“古往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曰:“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或曰:“曩者楚强汉弱,约分鸿沟,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勾践之事乎?”曰:“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之固,当此之时,虽有汉祖,安能仗剑取天下乎?今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于是豪杰并争。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不幸遇难,虽有智者,不能谋之矣。”
姜维看毕,大怒曰:“此腐儒之论也!”掷之于地。遂提川兵来取中原。又问傅佥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佥曰:“魏屯粮草,皆在长城。今可径取骆谷,度沉岭,直到长城,先烧粮草,魏兵屡次断蜀之粮,今则是蜀兵取魏之粮,反而用之。又变一样文法。然后直取秦川,则中原指日可得矣。”维曰:“公之见,与吾之计暗合也。”即提兵径取骆谷,度沉岭,望长城而来。此是五伐中原。
却说长城镇守将军司马望,乃司马昭之族兄也。城内粮草甚多,人马却少。望听知蜀兵到,急与王真、李鹏二将,引兵离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来到,望引二将出阵。姜维出马,指望而言曰:“今司马昭迁主于军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直应第九回中事。吾今奉朝廷明命,前来问罪,汝当早降。若还愚迷,全家诛戳!”望大声而答曰:“汝等无礼。数犯上国,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归!”言未毕,望背后王镇挺槍出马,蜀阵中傅佥出迎。战不十合,佥卖个破绽,王镇便挺槍来刺。傅佥闪过,活捉镇于马上,便回本阵。李鹏大怒,纵马轮刀来救。佥故意放慢,等李鹏将近,努力掷真于地,暗掣四楞铁锏在手。鹏赶上举刀待砍,傅佥偷身回顾,向李鹏面门只一锏,打得眼珠迸出,死于马下。写傅佥不惟能谋,且又能勇。王镇被蜀军乱槍刺死。姜维驱兵大进。司马望弃寨入城,闭门不出。维下令曰:“军士今夜且歇一宿,以养锐气。来日需要入城。”次日平明,蜀兵争先大进,一拥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烧着,魏兵自乱。维又令人取干柴堆满城下,一齐放火,烈焰冲天。几同博望、新野。城已将陷,魏兵在城内嚎啕痛哭,声闻四野。
正攻打之间,忽然背后喊声大震,维勒马回看,只见魏兵鼓噪摇旗,浩浩而来。来得突兀。维遂令后队为前队,自立于门旗下候之。只见魏阵中一小将全装贯带,挺槍纵马而出,年约二十余岁,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厉声大叫曰:“认得邓将军否?”小小年纪,便尔油嘴。维自思曰:“此必是邓艾矣。”在姜维意中,虚猜一邓艾。挺槍纵马而来。二人抖擞精神,战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那小将军槍法无半点放闲。维心中自思:“不用此计,安得胜乎?”便拨马望左边山路中而走。那小将骤马追来,维挂住了钢槍,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将眼乖,早已见了,弓弦响处,把身望前一倒,放过羽箭。维回头看小将已到,挺槍来刺。维闪过,那槍从肋旁边过,被维挟住。那小将弃槍,望本阵而走。维嗟叹曰:“可惜可惜!”再拨马赶来。追至阵门前,一将提刀而出曰:“姜维匹夫,勿赶吾儿!邓艾在此!”在姜维耳中,实听一邓艾。维大惊,原来小将乃邓艾之子邓忠也。此处方纔叙明。前文故意令人不测。○钟会弟胜于兄,邓家子如其父。然则艾艾真有两艾,凤兮不止一凤矣。维暗暗称奇,欲战邓艾,又恐马乏,乃虚指艾曰:“吾今日识汝父子也。幸会幸会。且各收兵,来日决战。”艾见战场不利,亦勒马应曰:“既如此,各自收兵。暗算者非丈夫也。”于是两军皆退。邓艾据渭水下寨,姜维跨两山安营。艾见蜀兵地理,乃作书于司马望曰:“我等切不可战,只宜固守。待关中兵至时,蜀兵粮草皆尽,三面攻之,无不胜也。今遣长子邓忠相助守城。”一面差人于司马昭处求救。
却说姜维令人于艾寨中下战书,约来日大战,艾佯应之。恶极。次日五更,维令三军造饭,平明布阵等候。艾营中偃旗息鼓,却如无人之状。恶极。维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战书,责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相待,答曰:“微躯小疾,有误相持,明日会战。”却像回债的。次日,维又引兵来,艾仍前不出。如司马懿受巾帼时。如此五六番。总叙一句,省笔。傅俭谓维曰:“此必有谋也。宜防之。”维曰:“此必捱关中到,三面击我耳。吾今令人持书与东吴孙綝,使并力攻之。”忽探马报说“司马昭攻打寿春,杀了诸葛诞,吴兵皆降。昭班师回洛阳,便欲领兵来救长城。”司马昭一边事,在姜维耳中却分作两番听得。维大惊曰:“今番伐魏,又成画饼矣!不如且回。”正是:
已叹四番难奏绩,又嗟五度未成功。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9
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计斩孙綝 姜维鬬阵破邓艾
天之报恶人,有报之奇者,有报之正者。曹丕以臣废君,而司马师亦以臣废君,此如其事以报之者也,报之奇者也;孙綝以臣废君,而孙休乃以君灭臣,此反其事以报之者也,报之正者也。天以为报之奇者不可训,则还以报之正者训天下而已矣。
吴之有孙綝,犹魏之有曹爽也。而司马懿以异姓去宗室,而政不复归于曹;丁奉亦以异姓去宗室,而政犹归于孙,则何也?孙峻之后有孙綝,犹司马懿之后有师、昭也。毋丘俭、诸葛诞以起兵讨师、昭而不胜,丁奉、张布以杯酒杀孙綝而有余,则又何也?曰:魏之得国也以篡,吴之得国也不以篡,故魏之将灭,天必假手于其臣;而吴之将灭,天不必假手于其臣耳。
献帝谋诛权臣,而一泄于国舅董承,再泄于国丈伏完,有两事焉。若曹芳托国丈而事泄,止如汉之一事也;孙亮则因国舅以及国丈而事泄,是一事而合汉之两事也。且伏完为后父,而张缉亦为后父;董承受血诏,而张缉亦受血诏:则以魏之一人,兼为汉之两人。董承不必有父,而全纪有父;伏完不必有儿,而全尚有儿:则又以汉之两家,并为吴之一家。读《三国》者,读至后幅,有与前事相犯,而读之更无一毫相犯。愈出愈幻,岂非今古奇观。
雍纠之妻,祭仲之女也,而以父杀夫非也;卢蒲癸之妻,庆舍之女也,而以夫杀父亦非也。况全尚之妻,乃以兄之故而杀其夫,又以兄之故而并杀其子乎?然君子不责全尚之妻,而责全尚,何也?国家之事而谋及妇人,宜其败也。知其必败,不可以学雍纠;即幸而不至于败,不可以学卢蒲癸。
孙亮知黄门之小过,而刘禅不能识黄门之大奸;孙休知邻国之是非,而刘禅不能知本国之得失。先主之后人,不及孙权之后人远矣。作者合而叙之,使人于相形之下,见其短长云。
吴主以蜀有内待之乱,而特使人以敌国之外患警之,此绝妙鬬笋处,亦绝妙伏线处。何谓鬬笋?姜维因外患而动,则伐魏之笋,于此鬬也。何谓伏线?姜维因内侍而归,则班师之线,又如此伏也。叙事作文,如此结构,可谓匠心。
武侯以出祁山而胜,姜维亦以出祁山而胜。姜维能继武侯,则姜维之六伐中原,即谓是武侯之七出祁山可也。且其事多有仿佛者:武侯与仲达鬬阵法,姜维亦与邓艾鬬阵法;而武侯鬬阵只是一番,姜维鬬阵却有两番。邓艾鬬阵是真,即以鬬阵破之;司马望鬬阵是假,又不必以鬬阵破之:则姜维又得武侯之意而化之矣。武侯好布八门阵,姜维好布长蛇阵。武侯布八门阵于祁山,先有鱼腹浦边之石以为之端;姜维布长蛇阵于祁山,先有天水城外之火以为之端。陆逊不遇黄承彦必亡,邓艾不得司马望亦必死。一样惊人,一样出色。每见读《三国志》者,谓武侯死后便不堪寓目,今试观此篇,与武侯存日岂有异哉?
司马懿用反间之计退武侯,邓艾亦用反间之计退姜维,诚前后一辙矣。然司马懿即以蜀人苟安为反间,是以蜀间蜀;邓艾必使魏人党均行反间,是以魏间蜀也。显使蜀中无黄皓,魏即遣百党均,亦何益哉?然则邓艾之计,仍谓之以蜀间蜀也可。
却说姜维恐救兵到,先将军器车仗一应军需,步兵先退,然后将马军断后。细作报知邓艾。艾笑曰:“姜维知大将军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则中彼之计也。”乃令人哨探,回报果然骆谷狭窄之处,堆积柴草,准被要烧追兵。积草烧追兵之计不在姜维一边实叙,却在探马口中虚叙。众皆称艾曰:“将军真神算也!”遂遣使赍表奏闻。于是司马昭大喜,又奏赏邓艾。此下按下蜀、魏,专叙东吴。
却说东吴大将军孙綝。听知全端,唐咨等降魏,勃然大怒,将各人家眷,尽皆斩之。与先主不杀黄权家属,厚薄相去天壤。吴主孙亮,时年方十七,见綝杀戮太过,心甚不然。一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黄门取蜜,须臾取至,见蜜内有鼠粪数枚,召藏吏责之,藏吏叩首曰:“臣封闭甚严,安有鼠粪?”亮曰:“黄门曾向尔求蜜食否?”问得聪明。藏吏曰:“黄门于数日前曾求食蜜,臣实不敢与。”亮指黄门曰:“此必汝怒藏吏不与尔蜜,故置粪于蜜中以陷之也。”二语道着。黄门不服。从来偷食人极嘴强。亮曰:“此事易知耳。若粪久在蜜中,则内外皆湿;若新在蜜中,则外湿内燥。”小智耳,妙在敏捷。命剖视之,果然内燥。黄门服罪。亮之聪明,大抵如此。载一小事之明,以见其大事之察。然无大事可叙者,以大事俱归于孙綝故耳。虽然聪明,却被孙綝把持,不能主张。綝之弟威远将军孙据,入苍龙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屯诸营。孙綝父子兄弟五人与曹爽兄弟三人,正复相似。
一日吴主孙亮闷坐,黄门伺郎全纪在侧,纪乃国舅也。亮因泣告曰:“孙綝专权妄杀,欺朕太甚;今不图之,必为后患。”如曹芳之告张缉。纪曰:“陛下但有用臣处,臣万死不辞。”亮曰:“卿可只今点起禁兵,与将军刘丞各守城门,朕自出杀孙綝。如曹髦之自讨司马昭。但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綝之姐也。倘若泄漏,误朕匪轻。”一脉亲戚,却在孙亮口中叙出。纪曰:“乞陛下草诏与臣。临行事之时,臣将诏示众,使綝手下人皆不敢妄动。”密诏请而后与,较曹芳之自书血诏付张缉,又是不同。亮从之,即写密诏付纪。纪受诏归家,密告其父全尚。尚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内杀孙綝矣。”子不告其母,而夫乃告其妻,可见夫妻之情密于子母也,为之一叹。妻曰:“杀之是也。”口虽应之,却令人持书报知孙綝。不顾其夫,不顾其子,而但以内家为重,今之妇人多有之矣,又为之一叹。琳大怒,当夜便唤弟兄四人,点起精兵,先围大内;一面将全尚、刘丞并其家小俱拿下。比及平明,吴主孙亮听得宫门外金鼓大震。内伺慌入奏曰:“孙綝领兵围了内苑。”亮大怒,指全后骂曰:“汝父兄误我大事矣!”乃拔剑欲出。全后与伺中近臣,皆牵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孙綝先将全尚、刘丞等杀讫,一个妇人送了老公与儿子也。然后召文武于朝内,下令曰:“主上荒淫久病,昏乱无道,不可以奉宗庙,今当废之。汝诸文武,敢有不从者,以谋叛论!”众皆畏惧,应曰:“愿从将军之令。”尚书桓懿大怒,从班部中挺然而出,指孙綝大骂曰:“今上乃聪明之主,汝何敢出此乱言!吾宁死,不从贼臣之命。”全纪不得为孝子,桓懿乃可为忠臣。琳大怒,自拔剑斩之,即入内指吴王孙亮骂曰:“无道昏君,本当诛戳以谢天下,看先帝之面,废汝为会稽王,吾自选有德者立之!”叱中书郎李崇夺其印绶,令邓程收之。亮大哭而去。与司马师废曹芳一样手段。后人有诗叹曰:
乱贼诬伊尹,奸臣充霍光。可怜聪明主,不得莅朝堂。
孙綝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往虎林迎请琅琊王孙休为君。休字子烈,乃孙权第六子也,在虎林夜梦乘龙上天,回顾不见龙尾,失惊而觉。乘龙者,应在为君。无尾应在其子之不得立也。次日,孙楷、董朝至,拜请回都。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称姓干,名休,叩头言曰:“事久必变,愿殿下速行。”休谢之。行至布塞亭,孙思将车驾来迎。休不敢乘辇,乃坐小车而入。百官拜谒道旁,休慌忙下车答礼。孙綝出,令扶起,请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谦让,方受玉玺。文官武将朝贺已毕,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孙綝为丞相、荆州牧,多官各有封赏。又封兄之子孙皓为乌程侯。为后文嗣立张本。孙綝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吴主孙休恐其内变,阳示恩宠,内实防之。綝骄横愈甚。
冬十二月,綝奉牛酒入宫上寿,吴主孙休不受,琳怒,乃以牛酒诣左将军张布府中共饮。酒酣,乃谓布曰:“吾初废会稽王时,人皆劝吾为君。吾为今上贤,故立之。今我上寿而见拒,是将我等闲相待。吾早晚教你看!”周郎对蒋干醉话是假,孙綝对张布醉话是真。布闻言,唯唯而已。次日,布入宫密奏孙休。休大惧,日夜不安。数日内孙綝遣中书郎孟宗,拨与中营所管精兵一万五千,出屯武昌;又尽将武库内军器与之。于是将军魏邈、武卫士施朔,二人密奏孙休曰:“綝调兵在外,又搬尽武库内军器,早晚必为变矣。”孙休此时干休不得。休大惊,急召张布计议。布奏曰:“老将丁奉,计略过人,能断大事,可与议之。”休乃召奉入内,密告其事。奉奏曰:“陛下勿忧,臣有一计,为国除害。”休问何计。奉曰:“来朝腊日,只推大会群臣,召綝赴席,臣自有调遣。”休大喜。奉令魏邈、施朔为外事,张布为内应。是夜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将老树连根拔起。天明风定,使者奉旨来请孙綝入宫赴宴。孙綝方起床,平地如人推倒,与诸葛恪家黄犬衔衣、孝子入门之怪仿佛相似。心中不悦。使者十余人簇拥入内。家人止之曰:“一夜狂风不息,今早又无故惊倒,恐非吉兆,不可赴宴。”与诸葛恪入朝时仿佛相似。綝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谁敢近身?倘有变动,于府中放火为号。”嘱讫,升车入内。吴主孙休慌下御座迎之,请綝高坐。酒行数巡,与诸葛恪饮酒时仿佛相似。众惊曰:“宫外望有火起。”此是丁奉等在外擒孙家兄弟时也。綝便欲起身。休止之曰:“丞相稳便,外兵自多,何必惧哉?”言未毕,左将军张布拔剑在手,引武士三十余人抢上殿来,口中厉声而言曰:“有诏擒反贼孙綝!”令人追想孙峻杀诸葛恪时。綝急欲走时,早被武士擒下。綝叩头奏曰:“愿徙交州归田里。”休叱曰:“尔何不徙滕胤、吕据、王淳耶?”即以前事问之,现前果报。命推下斩之。于是张布牵孙綝下殿东斩讫。前谓布云“吾早晚教你看”,不想看出这局面来。从者皆不敢动。布宣诏曰:“罪在孙綝一人,余皆不问。”众心乃安。布请孙休升五凤楼。丁奉、魏邈、施朔等,擒孙綝兄弟至,张布一边用实写,丁奉等一边用虚写,省笔之法。休命尽斩于市,宗党死者数百人,灭其三族。命军士掘开孙峻坟墓,戳其尸首。将被害诸葛恪、滕胤、吕据、王淳等家,重建坟墓,以表其忠。其牵累流远者,皆赦还乡里。旧案尽翻。丁奉重加封赏。
驰书报入成都。后主刘禅遣使回贺,吴使薛珝答礼。使命往来,叙得简略,省笔之法。珝自蜀中归,吴主孙休问蜀中近日作何举动。珝奏曰:“近日中常侍黄皓用事,公卿多阿附之。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有菜色。所谓‘燕雀处堂,不知大厦之将焚’者也。”西蜀事在吴使口中虚写一番,妙在有意无意写来,只为后文姜维回兵伏线。休叹曰:“若诸葛武侯在时,何至如此乎!”于是又写国书,教人赍入成都,说司马昭不日篡魏,必将侵吴、蜀以示威,彼此各宜准备。因其不知内忧,故以外患动之。
姜维听得此信,忻然上表,再议出师伐魏。孙休本欲以外患动其内忧,姜维乃舍内忧而图其外患,绝妙鬬笋。时蜀汉景耀元年冬,大将军姜维,以廖化、张翼为先锋,王含、蒋斌为左军,蒋舒、傅佥为右军,胡济为合后。维与夏侯霸总中军,共起蜀兵二十万,拜辞后主,径到汉中,与夏侯霸商议,当先攻取何地。霸曰:“祁山乃用武之地,可以进兵,故丞相昔日六出祁山。因他处不可出也。”总照数回以前之事。维从其言,遂令三军并望祁山进发,此是六伐中原。至谷口下寨。时邓艾正在祁山寨中,整点陇右之兵。忽流星马到,报说蜀兵见下三寨于谷口。艾听知,遂登高看了,回寨升帐,大喜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来邓艾先度了地脉,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至祁山寨直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时,于中取事。邓艾一边事,却从此处补出。此时姜维至谷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乃王含、蒋斌下寨之处。邓艾唤子邓忠,与师纂各引一万兵,为左右冲击;却唤副将郑伦引五百掘子军,于当夜二更径从地到直至左营,从帐后地下拥出。以攻城之法攻营,不从天降却从地出。
却说王含、蒋斌因立寨未定,恐魏兵来劫寨,不散解甲而寝。忽闻中军大乱,急焯兵器上的马时,寨外邓忠引兵杀到。内外夹攻,王、蒋二将,奋死抵敌不住,弃寨而走。姜维在帐中听得左寨中大喊,料到有内应外合之兵,遂急上马,立于中军帐前,传令曰:“如有妄动者斩,便有敌兵到营边,休要问他,只管以弓弩射之!”一面传示右营,亦不许妄动。与张辽之守合淝仿佛相似。果然魏兵十余次冲击,皆被射回。只冲杀到天明,魏兵不敢杀入。此处却无地孔可钻,但能竖入,不能横进。邓艾收兵回寨,乃叹曰:“姜维深得孔明之法!兵在夜而不惊,将闻变而不乱:真将材也!”次日,王含、蒋斌收聚败兵,伏于大寨前请罪。维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脉之故也。”谯周以为不知天时。又拨军马,命二将安营讫。却将伤死身尸,填于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以地道为蜀人之冢,哀哉!令人下战书单挪邓艾来日交锋。艾忻然应之。
次日,两军列于祁山之前。维按武侯八阵之法,依天、地、风、云、鸟、蛇、龙、虎、之形,分布以定。邓艾出马,见维布成八卦,乃亦布之,左右前后,门户一般。前有武侯与仲达鬬阵,今又有姜维与邓艾鬬阵。前是仲达先布,各自一样,此是邓艾后布,却是学样。维持槍纵马大叫曰:“汝效吾排八阵,亦能变阵否?”艾笑曰:“汝道此阵只汝能布耶?吾既会布阵,岂不知变阵!”艾便勒马入阵,令执法官把旗左右招刮,变成八八六十四个门户。好看。复出阵前曰:“吾变法若何?”维曰:“虽然不差,汝敢与吾入阵相围么?”前武侯是教仲达打阵,今姜维却教邓艾围阵,又自不同。艾曰:“有何不敢!”两军各依队伍而进。艾在中军调遣。两军冲突,阵法不曾错动。姜维到中间,把旗一招,忽然变成“长蛇卷地阵”,邓艾会做穿山甲,今却遇了卷地蛇。将邓艾困在核心,四面喊声大震。艾不知其阵,心中大惊。蜀兵渐渐逼进,艾引众将冲突不出。只听得蜀兵齐叫曰:“邓艾早降!”邓艾仰天长叹曰:“我一时自逞其能,中姜维之计矣!”读至此,令人拍案一快。
忽然西北角一彪军杀入,艾见是魏兵,遂乘势杀出。救邓艾者,乃司马望也。出于意外,令人废书一叹。比及救出邓艾时,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夺。读至此,又令人拍案一快。艾引败兵,退于渭水南下寨。艾谓望曰:“公何以知此阵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游学于荆南,曾与崔州平、石广元为友,讲论此阵。此二人从先主三顾时叙之已久,不复提矣。忽于此处照应出来,妙极。今日姜维所变者,乃‘长蛇卷地阵’也。若他处击之,必不可破。吾见其头在西北,故从西北击之,自破矣。”蛇无头而不行。艾谢曰:“我虽学得阵法,实不知变法。公既之此法,来日以此法复夺祁山寨栅,如何?”望曰:“我之所学,恐瞒不过姜维。”艾曰:“来日公在阵上与他斗阵法,我却引一军暗袭祁山之后。两下混战,可夺旧寨也。”不欲以鬬阵胜之,却欲以诈鬬阵胜之。于是命郑伦为先锋,艾自引军袭山后;一面令人下战书,搦姜维来日鬬阵法。来日候教,伏惟枉临。维批回去讫,乃谓众将曰:“吾受武侯所传密书,此阵变法,共三百六十五样,按周天之数。今搦吾鬬阵法,乃班门弄斧耳!但中间必有诈谋,公等知之乎?”妙在姜维不自说出。廖化曰:“此必赚我鬬阵法,却引一军袭我后也。”妙在等廖化说出此意。维笑曰:“正合吾意。”即令张翼、廖化引一万兵去山后埋伏。次日,姜维尽收九寨之兵,分布于祁山之前。司马望引兵离了渭南,径到祁山之前,出马与姜维答话。维曰:“汝请吾鬬阵法,汝先布与我看。”望布成了八卦。维笑曰:“此即吾所布八阵之法也,汝今盗袭,何足为奇!”今人都是盗袭,那个是自己做出来的。望曰:“汝亦窃他人之法耳!”维曰:“此阵凡有几变?”望笑曰:“吾既能布,岂不会变?此阵有九九八十一变。”比姜维学问没有一半,便要出来比试,极像今日子弟,略读几句文字,便欲出来会考也。维笑曰:“汝试变来。”望入阵变了数番,复出阵曰:“汝识吾变否?”维笑曰:“吾阵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变,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奥乎!”望自知有此变法,实不曾学全,乃勉强折辩曰:“吾不信,汝试变来。”今日空疎之腹,反不信淹博之人,往往如是。维曰:“汝叫邓艾出来,吾当布与他看。”望曰:“邓将军自有良谋,不好阵法。”维大笑曰:“有何良谋!不过叫汝赚吾在此布阵,他却引兵袭吾山后耳!”此言洞见肺腑,胜领教阵法多矣。望大惊,恰预进兵混战,被维以鞭梢一指,两翼兵先出,杀的那魏兵弃甲拋戈,各逃性命。读至此,令人拍案一快。○此时蜀兵亦有长蛇卷阵之势。
却说邓艾催督先锋郑伦来袭山后。伦方转过山角,忽然一声炮响,鼓角喧天,伏兵杀出,为首大将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话,两马交处,被廖化一刀斩郑伦于马下。阵不会鬬,将亦不经鬬。邓艾大惊,急勒兵退时,张翼引一军杀到。两下夹攻,魏兵大败。艾舍命突出,身被四箭。读至此,令人又拍案一快。○郭淮一箭便死,邓艾四箭不死,大是侥幸。奔于渭南寨时,司马望亦到。二人商议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刘蝉,宠幸中贵黄皓,日夜以酒色为乐,正与吴使薛珝语相应。可用反间计召回姜维,此围可解。”如此良谋,胜鬬阵法。艾问众谋士曰:“谁可入蜀交通黄皓?”言未毕,一人应声曰:“某愿往。”艾视之,乃襄阳党均也。艾大喜,即令党均赍金珠宝物,径到成都,连结黄皓,阉人偏好金珠,正不知欲传与何人。可发一叹。布散流言,说姜维怨望天子,不久投魏。与苟安谮孔明事相同。于是成都人人所说皆同。黄皓奏知后主,即遣人星夜宣姜维入朝。读至此,又令人废书一叹。
却说姜维连日搦战,邓艾坚守不出。维心中甚疑。忽使命至,召维入朝。维不知何事,只得班师回朝。邓艾、司马望知姜维中计,遂拔渭南之兵,随后掩杀。正是:
乐毅伐齐遭间阻,岳飞破敌被谗回。
未知胜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9
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驱车死南阙 姜维弃粮胜魏兵
有司马师之废曹芳于前,又司马昭之弒曹髦于后,天之报曹氏,毋乃太过欤?曰:非过也。曹芳为乞养之子,则未必其为操与丕之孙也,于其非孙者报之,不若于其真为孙者报之之为快也。且以非孙而冒孙者斩其祀,又不若去一冒孙者立一是孙者,而终至于夺其祀之为奇也。苍苍者之巧于报反如此,后世奸雄,尚其鉴哉!
或谓奸雄将作乱于内,必先立威于外,则司马昭之弒君,又当在灭蜀之后;或谓奸雄将定难于外,必先除患于内,则司马昭之弒君,又当在灭蜀之前。由前之论,是孙休之所虑也;由后之论,是贾充之所劝也。然而弒君之事,人固难之矣。司马昭不自弒之,而使贾充弒之;贾充又不自弒之,而使成济弒之。所以然者,诚畏弒君之名而避之耳。熟知论者不归罪于济而归罪于充,又不独归罪于充,而归罪于昭,然则虽畏而欲避,而何所容其避哉?《春秋》诛乱贼必诛其首,有以夫!
赵盾不以赵穿之弒君为己辜,司马孚能以昭之弒君为己罪。然则由陈泰言之,有进于贾充者,以充为次;由司马孚言之,又有进于昭者,而昭又为次矣。故依齐南史之书法,当以司马昭为崔杼;依晋董狐之书法,又当以司马孚为赵盾。
陈泰之舅,舅不如甥;王经之母,母如其子。泰不死而其义不朽,经能死而其忠愈不朽。君子以髦之死为不足惜者,所以报先世为人臣而篡国之辜;而仍以经之死为足嘉者,所以正后世为人臣而从贼之义。
曹操以周文自比,司马昭亦以周文自比。然操比周文,则竟比周文耳;昭则自言学曹操之比周文,直自比曹操也。操欲学周文,则篡国之意犹隐然于言外;昭欲学曹操,则篡国之意已显然于言中。虽同一篡贼,而一前一后,又有升降之异焉。
蔡和、蔡中,实为蔡瑁之弟,犹不为周郎之所信;王瓘本非王经之族,安得不为姜维之所料乎?纵使姜维信之,而夏侯霸必能识之;则邓艾之计,又疏于曹操矣。武侯知郑文之诈,而先斩郑文,故有得而无失;姜维知王瓘之诈,而不先斩王瓘,安能有得而无失乎?粮与栈道,虽王瓘焚之,无异于维自焚之:则姜维之智,终逊于武侯矣。文有后事胜于前事者,不观后事之深,不知前事之浅,则后文不可不读;有后事不如前事者,不观后事之疏,不见前事之密,则后文又不可不读。
却说姜维传令退兵,廖化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虽有诏,未可动也。”廖化之言,只从君命起见。张翼曰:“蜀人为大将军连年动兵,皆有怨望;不如乘此得胜之时,收回人马,以安民心,再作良图。”张翼之言,却从民心起见。维曰:“善。”遂令各军依法而退。命廖化、张翼断后,以防魏兵追袭。
却说邓艾引兵追赶,只见前面蜀兵旗帜整齐,人马徐徐而退。艾叹曰:“姜维深得武侯之法也!”邓艾每赞姜维必赞武侯,可见文中虽无武侯,却处处有一武侯。因此不敢追赶,勒军回祁山寨去了。
且说姜维至成都,入见后主,问召回之故。后主曰:“朕为卿在边庭,久不还师,恐劳军士,故诏卿回朝,别无他意。”维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废。此必中邓艾反间之计矣。”后主默然不语。活画一昏庸之主。姜维又奏曰:“臣誓讨贼,以报国恩。陛下休听小人之言,致生疑虑。”后主良久乃曰:“朕不疑卿;卿且回汉中,俟魏国有变,再伐之可也。”极没气力语,却只为后回七伐中原伏线。姜维叹息出朝,自投汉中去讫。以下按下蜀汉,再叙魏事。
却说党均回到祁山寨中,报知此事。邓艾与司马望曰:“君臣不和,必有内变。”就令党均入洛阳,报知司马昭。昭大喜,便有图蜀之心,早为一百十六回伏笔。乃问中护军贾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未可伐也。天子方疑主公,若一旦轻出,内难必作矣。邓艾方说蜀有内变,贾充却说魏有内变,借伐蜀转出弒主,鬬笋甚奇。旧年黄龙两见于宁陵井中,魏初改年号便曰黄初,自以为土德王,盖色尚黄也。黄龙正应曹氏之君。井中正应幽沉之象。两见者,正应曹髦被弒之后,又有曹奂被篡也。群臣表贺,以为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龙者君象,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屈于井中,是幽困之兆也。’遂作《潜龙》诗一首。诗中之意,明明道着主公。曹髦作诗之事,却在贾充口中写出,叙事妙品。其诗曰:‘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汉少帝飞燕之时兴也、赋也;曹髦黄龙之诗比也。不谓百回之后,忽有其对。司马昭闻之大怒,谓贾充曰:“此人欲效曹芳也。此人公之何人?若不早图,彼必害我。”彼者何人也?充曰:“某愿为主公早晚图之。”
时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马昭带剑上殿,髦起迎之。群臣皆奏曰:“大将军功德巍巍,合为晋公,加九锡。”髦低头不答。昭厉声曰:“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于魏,今为晋公,得毋不宜耶?”曹操受九锡尚能假意托辞,司马昭受九锡却是公然索取。尤而效之,殆有甚焉。髦乃应曰:“敢不如命?”口气亦恶。昭曰:“《潜龙》之诗,视吾等如鳅鳝,是何礼也?”天子以字取祸,又见于此。髦不能答。昭冷笑下殿,众官凛然。髦归后宫,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入内计议。髦泣曰:“司马昭将怀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废辱,卿等可助朕讨之!”不能为勿用之潜龙,却欲为有晦之亢龙矣。王经奏曰:“不可。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今重权已归司马氏久矣,内外公卿,不顾顺逆之理,阿附奸贼,非一人也。如华歆、王朗之助曹丕。且陛下宿卫寡弱,无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隐忍,祸莫大焉。且宜缓图,不可造次。”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决,便死何惧!”还是献帝耐得。言讫,即入告太后。王沈、王业谓王经曰:“事已急矣。我等不可自取灭族之祸,当往司马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人心不附曹而附昭,果如王经之言。经大怒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敢怀二心乎?”不肯轻动之人,正是敢死之士。王沉、王业见经不从,径自往报司马昭去了。
少顷,魏主曹髦出内,令护卫焦伯,聚集殿中宿卫苍头官僮三百余人,曹操帐前虎卫军动以万计,今何如此其惫也?鼓噪而出。髦仗剑升辇,叱左右径出南阙。王经伏于辇前,大哭而谏曰:“今陛下领数百人伐昭,是驱羊而入虎口耳,以龙自况,王经乃比之以羊。空死无益。臣非惜命,实见事不可行也!”髦曰:“吾军已行,卿无阻当。”遂望云龙门而来。只见贾充戎服乘马,左有成倅,右有成济,自变量千铁甲禁兵,吶喊杀来。髦仗剑大喝曰:“吾乃天子也!一向不成为天子,此时欲正名定分难矣。汝等突入宫庭,欲弒君耶?”禁兵见了曹髦,皆不敢动。众人还有天子二字在肚里。贾充呼成济曰:“司马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也!”贾充只有司马二字在意中。济乃绰戟在手,回顾充曰:“当杀耶?当缚耶?”直将曹髦作一羊耳。充曰:“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不要献生,只要纳熟。成济捻戟直奔辇前。髦大喝曰:“匹夫敢无礼乎!”言未讫,被成济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辇来;再一戟,刃从背上透出,死于辇旁。从前天子遇害,未有如此之惨者。焦伯挺槍来迎,被成济一戟刺死。众皆逃走。王经随后赶来,大骂贾充曰:“逆贼安敢弒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缚定,报知司马昭。昭入内,见髦已死,乃佯作大惊之状,以头撞辇而哭,不知此处眼泪从何处得来。将谁欺?欺天乎?令人报知各大臣。
时太傅司马孚入内,见髦尸,首枕其股而哭曰:此是真哭。“弒陛下者,臣之罪也!”赵穿弒其君,而《春秋》归罪于赵盾,孚殆以赵盾自比矣。遂将髦尸用棺椁盛贮,停于偏殿之西。昭入殿中,召群臣会议。群臣皆至,独有尚书仆射陈泰不至。昭令泰之舅尚书荀顗召之。泰大哭曰:“论者以泰比舅,今舅实不如泰也。”吴国全纪是外甥背娘舅,今魏国荀顗是娘舅背外甥。乃披麻带孝而入,哭拜于灵前。昭亦佯哭而问曰:“今日之事,何法处之?”泰曰:“独斩贾充,少可以谢天下耳。”曰“少可以谢天下”,则知斩贾充亦是次着矣。昭沉吟良久,又问曰:“再思其次?”意在成济一人。泰曰:“惟有进于此者,不知其次。”明明道着司马昭。昭曰:“成济大逆不道,可剐之,灭其三族。”济大骂昭曰:“非我之罪,是贾充传汝之命!”昭令先割其舌。济至死叫屈不绝。弟成倅亦斩于市,尽灭三族。助乱贼者即为乱贼所杀,人亦何为而助乱贼也!后人有诗叹曰:
司马当年命贾充,弒君南阙赭袍红。却将成济诛三族,只道军民尽耳聋!
昭又使人收王经全家下狱。王经正在廷尉厅下,忽见缚其母至。经叩头大哭曰:“不孝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死所耳!以此弃命,何恨之有!”可与徐庶之母并传。庶母欲其子之忠汉,经母喜其子之忠魏,同一意也。次日,王经全家皆押赴东市。王经母子含笑受刑。满城士庶,无不垂泪。后人有诗曰:
汉初夸伏剑,汉末见王经。真烈心无异,坚刚志更清。节如泰华重,命似鸿毛轻。母子声名在,应同天地倾。
太傅司马孚请以王礼葬曹髦,昭许之。贾充等劝司马昭受魏禅,即天子位。昭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圣人称为至德。曹操欲学周文王,司马昭亦称文王,看样得好。魏武帝不肯受禅于汉,犹吾之不肯受禅于魏也。”曹芳常以曹操比司马师矣,今司马昭亦以曹操自比。夫君子比臣于曹犹可言也,臣亦公然自比于曹操,不可言也。贾充等闻言,已知司马昭留意于子司马炎矣,曹操让皇帝与曹丕做,司马昭亦让皇帝与司马炎做,欲篡其子孙而即学其祖宗之法,哀哉!遂不复劝进。是年六月,司马昭立常道乡公曹璜为帝,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奂,字景召,乃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也。奂封昭为相国晋公,赐钱十万、绢万匹。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赏。以下按过魏事,再叙西蜀。
早有细作报入蜀中。姜维闻司马昭弒了曹髦,立了曹奂,喜曰:“吾今日伐魏又有名矣。”遂发书入吴,令起兵问司马昭弒君之罪;一面奏准后主,起兵十五万,车乘数千辆,皆置板箱于上;令廖化、张翼为先锋。化取子午谷,翼取骆谷,维自取斜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齐。三路兵并起,杀奔祁山而来。此是七伐中原。
时邓艾在祁山寨中,训练人马,闻报蜀兵三路杀到,乃聚诸将计议。参军王瓘曰:“吾有一计,不可明言,现写在此,谨呈将军台览。”艾接来展看毕,笑曰:“此计虽妙,只怕瞒不过姜维。”瓘曰:“某愿舍命前去。”艾曰:“公志若坚,必能成功。”遂拨五千兵与瓘。瓘连夜从斜谷迎来,正撞蜀兵前队哨马。瓘叫曰:“我是魏国降兵,可报与主帅。”哨军报知姜维,维令拦住余兵,只教为首的将来见。瓘拜伏于地曰:“某乃王经之侄王瓘也。近见司马昭弒君,将叔父一门皆戮,某痛恨入骨。今幸将军兴师问罪,故特引本部兵五千来降。愿从调遣,剿除奸党,以报叔父之恨。”与前蔡中、蔡和之降吴以杀蔡瑁为名一样局面。维大喜,谓瓘曰:“汝既诚心来降,吾岂不诚心相待?吾军中所患者,不过粮耳。今有粮车数千,现在川口,汝可运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读者试猜姜伯约是何意见?欢心中大喜,以为中计,忻然领诺。姜维曰:“汝去运粮,不必用五千人,但引三千人去,留下二千人引路,以打祁山。”妙着已算定。瓘恐维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维令傅佥引二千魏兵随征听用。忽报夏侯霸到。霸曰:“都督何故准信王瓘之言也?吾在魏,虽不知备细,未闻王瓘是王经之侄。想是通谱宗侄耳。其中多诈,请将军察之。”维大笑曰:“我已知王瓘之诈,故分其兵势,将计就计而行。”原来如此。霸曰:“公试言之。”维曰:“司马昭奸雄比于曹操,既杀王经,灭其三族,安肯存亲侄于关外领兵?故知其诈也。能料王瓘,只是能料司马昭耳。仲权之见,与我暗合。”于是姜维不出斜谷,却令人于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细。不旬日,果然伏兵捉得王瓘回报邓艾下书人来见。维问了情节,搜出私书,书中约于八月二十日,从小路运粮送归大寨,却教邓艾遣兵于墵山谷中接应。维将下书人杀了,却将书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日,约邓艾自率大兵于墵山谷中接应。一面令人扮作魏军往魏营下书;来降的是真魏兵,下书的是假魏兵。王瓘是以真用假,姜维是以假用假。一面令人将现有粮车数百辆,卸了粮米装载干柴茅草引火之物,用青布罩之,以此木换八木。令傅佥引二千原降魏兵,执打运粮旗号。维却与夏侯霸各引一军,去山谷中埋伏。令蒋舒出斜谷,廖化、张翼俱各进兵,来取祁山。前姜维本自出斜谷,今却换了蒋舒,变化得妙。
却说邓艾得了王瓘书信,大喜,急写回书,今来人回报。至八月十五日,邓艾引五万精兵径往墵山谷中来,远远使人凭高眺探,只见无数粮车,接连不断,从山谷中而行。此是傅佥扮作王瓘。艾勒马望之,果然皆是魏兵。知真魏兵。左右曰:“天已昏暮,可速接应王瓘出谷口。”艾曰:“前面山势掩映,倘有伏兵,急难退步,只可在此等候。”邓艾亦甚精细。正言间,忽两骑马骤至,报曰:“王将军因将粮草过界,背后人马赶来,望早救应。”此两人是假魏兵。艾大惊,急催兵前进。时值初更,月明如昼。且是八月十五日。○将写火,先写月,百忙中有此闲笔。只听得山后吶喊,艾只道王瓘在山后厮杀。径奔过山后时,忽树林后一彪军撞出,为首蜀将傅佥,纵马大叫曰:“邓艾匹夫!已中吾主将之计,何不早早下马受死!”读至此为之一快。艾大惊,勒回马便走。车上火尽着,中秋放烟火,竟似正月元宵。那火便是号火。一火两用。两势下蜀兵尽出,杀得魏兵七断八续,但闻四下山上只叫:“拿住邓艾的赏千金,封万户侯!”大是快人。諕得邓艾弃甲丢盔,撇了坐下马,杂在步军之中,爬山越岭而逃。与曹操割须弃袍时仿佛相似。姜维、夏侯霸只望马上为首的径来擒捉,不想邓艾步行走脱。维领得胜兵去接王瓘粮车。
却说王瓘密约邓艾,先期将粮草车仗,整备停当,端候举事。忽有心腹人报:“事已泄漏,邓将军大败,不知性命如何?”瓘大惊,令人哨探,回报三路兵围杀将来,背后又见尘头大起,四下无路。瓘叱左右令放火,尽烧粮草车辆。前烧假粮,此烧真粮,弄假成真,以火济火。一霎时,火光突起,烈火烧空。瓘大叫曰:“事已急矣!汝等宜死战!”乃提兵望西杀出。背后姜维三路追赶。维只道王瓘舍命撞回魏国,不想反杀入汉中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追兵赶上,遂将栈道并各关隘尽皆烧毁。姜维不先杀王瓘,亦是失着。姜维恐汉中有失,遂不追邓艾,提兵连夜抄小路来追杀王瓘。瓘被四面蜀兵攻击,投黑龙江而死。又是以水济火。余兵尽被姜维坑之。维虽然胜了邓艾,却折了许多粮车,又毁了栈道,乃引兵还汉中。邓艾引部下败兵,逃回祁山寨内,上表请罪,自贬其职。司马昭见艾数有大功,不忍贬之,复加厚赐。艾将原赐财物,尽分给被害将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遂添兵五万与艾守御。姜维连夜修了栈道,又议出师。正是:
连修栈道兵连出,不伐中原死不休。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9
第一百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 托屯田姜维避祸
姜维四伐与三伐相连,而三伐胜,而四伐不胜,张翼所谓画蛇添足者也。今八伐亦与七伐相连,而七伐胜,而八伐不胜,是又画蛇添足矣。而姜维之意,则以为不然。盖画蛇而既成,则蛇固可以无足;若画蛇而未就,则蛇正不可无尾耳。
洮阳之出,维以为非艾之料,而艾则知其料我之不料也;祁山之救,维知为艾之所料,而艾则不知其料我之能料也。至于后主之召回,不独维不料之,艾亦不料之矣。智者之智,常出于智者之意外;愚者之愚,亦出于智者之意外。读书至此,能不为之慨然!
又有读至终篇,而复兴最先开卷之数行相应者。如观黄龙见井之兆,令人思青蛇见御座之时;观曹髦咏黄龙之诗,令人思汉帝咏飞燕之句。斯已奇矣。然当时之人,犹未以前相况也。至于姜维之欲去黄皓,则明明以十常侍为比,明明以灵帝为鉴。于一百十回之后,忽然如睹一百十回以前之人,忽然重见一百十回以前之事。如此首尾连合,岂非绝世奇文?
武侯出师以屯田终,姜维出师亦以屯田终。屯汨中与屯渭滨无异耳。以为避祸,而保蜀之道在焉;以为保蜀,而取魏之道亦在焉。姜维未尝有九伐之事,而后人以汨中之役为姜维之九伐中原。夫为取魏而屯田,则虽谓之九伐为可也。
蜀之伐魏自此终,而魏之伐蜀又自此始。可见汉不灭贼,则贼必灭汉,此正武侯“不两立”之说也。先主将入西川,先见孔明画图一幅,又得张松画图一幅;司马昭将入西川,先见邓艾汨中画图一本,又得钟会全蜀画图一幅。前后天然相对,若合符节,真奇文奇事。
却说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将军姜维差人连夜修了栈道,整顿军粮兵器,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船只。俱已完备,上表奏后主曰:“臣累出战,虽未成大功,已挫动魏人心胆。今养兵日久,不战则懒,懒则致病。其语甚壮,如先主髀肉复生之叹。况今军思效死,将思用命。臣如不胜,当受死罪。”数语又抵得一篇《出师表》。后主览表,犹豫未决。谯周出班奏曰:“臣夜观天文,见西蜀分野,将星暗而不明。谯周好言天文,又为后文伏笔。今大将军又欲出师,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诏止之。”后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却当阻之。”谯周再三苦谏不从,乃归家叹息不已,遂推病不出。
却说姜维临兴兵,乃问廖化曰:“吾今出师,誓欲恢复中原,当先取何处?”化曰:“连年征伐,军民不宁;兼魏有邓艾,足智多谋,非等闲之辈:将军强欲行难为之事,此化所以未敢专也。”廖化前番欲战,此番不欲战,亦与张翼之见合矣。维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为国也。吾今八次伐魏,岂为一己之私哉?今当先取洮阳。如有逆吾者必斩!”遂留廖化守汉中,自同诸将提兵三十万,径取洮阳而来。此是八伐中原。早有川口人报入祁山寨中。时邓艾正与司马望谈兵,闻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报蜀兵尽从洮阳而出。司马望曰:“姜维多计,莫非虚取洮阳而实来取祁山乎?”邓艾曰:“今姜维实出洮阳也。”望曰:“公何以知之?”艾曰:“向者姜维累出吾有粮之地,今洮阳无粮,维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阳,故径取洮阳;如得此城屯粮积草,结连羌人,以图久计耳。”姜维欲取洮阳之意,姜维不曾说明,却在邓艾口中说出,妙。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尽撤此处之兵,分为两路去救洮阳。离洮阳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乃洮阳咽喉之地。公引一军伏于洮阳,偃旗息鼓,大开四门,如此如此而行;我却引一军伏侯河,必获大胜也。”此番又为邓艾所算,与取上邽时一样局面。筹画已定,各各依计而行。只留偏将师纂守祁山寨。
却说姜维令夏侯霸为前部,先引一军径取洮阳。霸提兵前进,将近洮阳,望见城上并无一杆旌旗,四门大开。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回顾诸将曰:“莫非诈乎?”诸将曰:“眼见得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听知大将军兵到,尽弃城而走了。”霸未信,自纵马于城南视之,只见城后老小无数,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果空城也。”夏侯霸多谋,此番却在邓艾之下。遂当先杀入,余众随后而进。方到瓮城边,忽然一声炮响,城上鼓角齐鸣,旌旗遍竖,拽起吊桥。霸大惊曰:“误中计矣!”慌欲退时,城上矢石如雨。可怜夏侯霸同五百军,皆死于城下。如曹仁在南邵射周郎时。后人有诗叹曰:
大胆姜维妙算长,谁知邓艾暗提防。可怜投汉夏侯霸,顷刻城边箭下亡。
司马望从城内杀出,蜀兵大败而逃。随后姜维引接应兵到,杀退司马望,就傍城下寨。维闻夏侯霸射死,嗟伤不已。是夜二更,邓艾自侯河城内,暗引一军潜地杀入蜀寨。蜀兵大乱,姜维禁止不住。城上鼓角喧天,司马望引兵杀出。两下夹攻,蜀兵大败。维左冲右突,死战得脱,退二十余里下寨。姜维又输一阵。蜀兵两番败走之后,心中摇动。维与众将曰:“胜败乃兵家之常,今虽损兵折将,不足为忧。成败之事,在此一举。汝等始终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斩。”不但天意不可回,人心亦未可以强矣。张翼进言曰:“魏兵皆在此处,祁山必然空虚。将军整兵与邓艾交锋,攻打洮阳、侯河;某引一军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驱兵向长安。此为上计。”张翼之计亦自胜着,惜又为邓艾猜破。维从之,即令张翼引后军径取祁山。维自引兵到侯河搦邓艾交战。艾引军出迎。两军对圆,二人交锋数十余合,不分胜负,各收兵回寨。次日,姜维又引兵挑战,邓艾按兵不出。姜维令军辱骂。邓艾寻思曰:“蜀人被吾大杀一阵,全然不退,连日反来搦战,必分兵去袭祁山寨也。守寨将师纂兵少智寡,必然败矣。吾当亲往救之。”张翼所算,又在邓艾算中。乃唤子邓忠分付曰:“汝用心守把此处,任他搦战,却勿轻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应。”是夜二更,姜维正在寨中设计,忽听得寨外喊声震地,鼓角喧天,人报邓艾引三千精兵夜战。诸将欲出,维止之曰:“勿得妄动。”原来邓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势去救祁山,邓艾之救祁山,不用衔枚疾走,却用鼓角喧天,借夜战为名,乘势而去,真意料所不及。邓忠自入城去了。姜维唤诸将曰:“邓艾虚作夜战之势,必然去救祁山寨矣。”你猜着我,我猜着你,好看杀人。乃唤傅佥吩咐曰:“汝守此寨,勿轻与敌。”嘱毕,维自引三千兵来助张翼。两人真是对手,叙法简净。
却说张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将师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邓艾兵至,冲杀了一阵,蜀兵大败,把张翼隔在山后,绝了归路。正慌急之间,忽听的喊声大震,鼓角喧天,只见魏兵纷纷倒退。左右报曰:“大将军姜伯约杀到!”伯约之来又在张翼一边,写得突兀。翼乘势驱兵相应。两下夹攻,邓艾折了一阵,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维令兵四面攻围。
话分两头。却说后主在成都,听信宦官黄皓之言,又溺于酒色,不理朝政。阿斗如此不长进,子龙错抱了他也。时有大臣刘琰妻胡氏,极有颜色;因入宫朝见皇后,后留在宫中,一月方出。此时宫中府中太觉一体了。琰疑其妻与后主私通,命妇留宫一月,原无此体,但后主南道方盛,北道恐未暇及此。乃唤帐下军士五百人列于前,将妻绑缚,令军以履挞其面数十,几死复苏。与面何干?想怒其冶容诲淫也。后主闻之大怒,令有司议刘琰罪。有司议得:卒非挞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命妇非入侍宫禁之人,宫中亦非命妇游翔之地。君臣皆失也。合当弃市。”遂斩刘琰。自此命妇不许入朝。然一时官僚以后主荒淫,多有疑怨者。于是贤人渐退,小人日进。“亲贤人,远小人,前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人,后汉所以倾颓也。”令人忆武侯之言。时右将军阎宇身无寸功,只因阿附黄皓,遂得重爵;闻姜维统兵在祁山,乃说皓奏后主曰:“姜维屡战无功,可命阎宇代之。”是欲以骑劫代乐毅也。后主从其言,遣使赍诏,召回姜维。维正在祁山攻打寨栅,忽一日三道诏至,宣维班师。何异岳飞金牌十二。维只得遵命,先令洮阳兵退,次后与张翼徐徐而退。邓艾在寨中只听得一夜鼓角喧天,不知何意。至平明,人报蜀兵尽退,止留空寨。与邓艾救祁山时一样方法。艾疑有计,不敢追袭。姜维此番退兵,不独维所不料,亦艾所不料也。
姜维径到汉中,歇住人马,自与使命入成都见后主。后主一连十日不朝。维心中疑惑。是日至东华门,遇见秘书郎却正。维问曰:“天子召维班师,公知其故否?”正笑曰:“大将军何尚不知?黄皓欲使阎宇立功,奏闻朝廷,发诏取回将军。今闻邓艾善能用兵,因此寝其事矣。”忽兴忽寝,全凭一个宦官做主,可发一笑。○早知如此,何如勿昭姜维。维大怒曰:“我必杀此宦竖!”此时姜维欲效袁绍之杀十常侍,亦是快事。却正止之曰:“大将军继武侯之事,任大职重,岂可造次?倘若天子不容,反为不美矣。”维谢曰:“先生之言是也。”次日,后主与黄皓在后园宴饮,维自变量人径入。早有人报知黄皓,皓急避于湖山之侧。黄皓如此害怕,罪不比张让、赵忠之难除,特天子不欲除之耳。维至亭下,拜了后主,泣奏曰:“臣困邓艾于祁山,陛下连降三诏,召臣回朝,未审圣意为何?”后主默然不语。维又奏曰:“黄皓奸巧专权,乃灵帝时十常侍也。直照应到第一回,可谓常山率然,首尾相应。陛下近则鉴于张让,远则鉴于赵高。又说一个样子与他看。早杀此人,朝廷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复。”后主笑曰:“黄皓乃趋走小臣,纵使专权,亦无能为。昔者董允每切齿恨皓,朕甚怪之。补前亦所未及。卿何必介意?”维叩头奏曰:“陛下今日不杀黄皓,祸不远也。”后主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令近侍于湖山之侧,唤出黄皓至亭下,命拜姜维伏罪。和事天子。皓哭拜维曰:“某早晚趋侍圣上而已,并不干与国政。将军休听外人之言,欲杀某也。某命系于将军,惟将军怜之!”言罢,叩头流涕。乞怜取妍是此辈故态,其如姜维之不好男风何!维忿忿而出,即往见却正,备将此事告之。正曰:“将军祸不远矣。将军若危,国家随灭!”不特为伯约忧,正为国家忧。维曰:“先生幸教我以保国安身之策。”正曰:“陇西有一去处,名曰沓中,此地极其肥壮。将军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又将屯田渭水事一提,照应一百二回中事。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麦熟以助军实;一是足兵。二者,可以尽图陇右诸郡;一是进取。三者,魏人不敢正视汉中;三是御敌。四者,将军在外掌握兵权,人不能图,可以避祸:四是自保。此乃保国安身之策也,宜早行之。”三句是保国,一句是安身。维大喜,谢曰:“先生金玉之言也。”次日,姜维表奏后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后主从之。维遂还汉中,聚诸将曰:“某累出师,因粮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万,往沓中种麦屯田,徐图进取。汝等久战劳苦,今且敛兵聚谷,退守汉中;魏兵千里运粮,经涉山岭,自然疲乏,疲乏必退。那时乘虚追袭,无不胜矣。”姜维意中只是以破魏为事。遂令胡济屯汉寿城,王舍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蒋舒、傅佥同守关隘。分拨已毕,维自引兵八万,来沓中种麦,以为久计。以下按过蜀汉,再叙魏国。
却说邓艾闻姜维在沓中屯田,于路下四十余营,连络不绝,如长蛇之势。连营亦与阵法一般。○此是九伐中原。艾遂令细作相了地形,画成图本,具表申奏。先是一本画图。晋公司马昭见之,大怒曰:“姜维屡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吾心腹之患也。”贾充曰:“姜维深得孔明传授,急难退之。须得一智勇之将,往刺杀之,可免动兵之劳。”贾充是盗贼之计。从事中郎荀勖曰:“不然。今蜀主刘禅溺于酒色,信用黄皓,大臣皆有避祸之心。姜维在沓中屯田,正避祸之计也。若令大将伐之,无有不胜,何必用刺客乎?”方是堂堂正正之论。昭大笑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谁可为将?”荀勖曰:“邓艾乃世之良材,更得钟会为副将,大事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钟会入而问曰:“吾欲令汝为大将,去伐东吴,可乎?”将行刺跌出兴师,又将伐吴跌出伐蜀。会曰:“主公之意本不欲伐吴,实欲伐蜀也。”妙人。昭大笑曰:“子诚识吾心也。但卿往伐蜀,当用何策?”会曰:“某料主公欲伐蜀,已画图本在此。”又是一本画图。昭展开视之,图中细载一路安营下寨屯粮积草之处,从何而进,从何而退,一一皆有法度。邓艾止画汨中之图,钟会又画全蜀之图,同一画图,又自各别。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将也!卿与邓艾合兵取蜀,何如?”会曰:“蜀川道广,非一路可进,当使邓艾分兵各进可也。”既以伐吴跌出伐蜀,又以合兵跌出分兵。曲折之甚。昭遂拜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钺,都督关中人马,调遣青、徐、兖、豫、荆、扬等处;一面差人持节令邓艾为征西将军,都督关外陇上,使约期伐蜀。即遣新将,再封旧将,一新一旧,便有不相下之势。次日,司马昭于朝中计议此事,前将军邓敦曰:“姜维屡犯中原,我兵折伤甚多,只今守御,尚自未保;奈何深入山川危险之地,自取祸乱耶?”昭怒曰:“吾欲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叱武士推出斩之。须臾,呈邓敦首级于阶下。众皆失色。弒君之后,又必示威于臣;伐国之前,亦必示威于内。奸雄作威,往往如此。昭曰:“吾自征东以来,息歇六年,治兵缮甲,皆已完备,欲伐吴、蜀久矣。今先定西蜀,乘顺流之势,水陆并进,并吞东吴;此灭虢取虞之道也。方算伐蜀,又算到伐吴,自此至末回,方是一气呵成。吾料西蜀将士,守成都者八九万,守边境者不过四五万,姜维屯田者不过六七万。今吾已令邓艾引关外陇右之兵十余万,绊住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遣钟会引关中精兵二三十万,直抵骆谷,三路以袭汉中。此处本欲邓艾绊住姜维,钟会潜入西川;后文郄是钟会绊住姜维,邓艾潜入西川。正妙在与后相反,方见事之变化。蜀主刘禅昏暗,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必矣。”众皆拜服。
却说钟会受了镇西将军之印,起兵伐蜀。会恐机谋或泄,却以伐吴为名,令青、兖、豫、荆、扬等五处各造大船;又遣唐咨于登、莱等州傍海之处,拘集海船。钟会佯作伐吴,即刘晔讳言伐蜀之意。司马昭不知其意,遂召钟会问之曰:“子从旱路收川,何用造船耶?”会曰:“蜀若闻我兵大进,必求救于东吴也。故先布声势,作伐吴之状,吴必不敢妄动。一年之内,蜀已破,船已成,而伐吴岂不顺乎?”亦从伐蜀先算到伐吴,自此至末卷,方是一气呵成。昭大喜,选日出师。时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钟会出师。司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西曹掾邵悌密谓司马昭曰:“今主公遣钟会领十万兵伐蜀,愚料会志大心高,不可使独掌大权。”早为钟会谋反伏线。昭笑曰:“吾岂不知之?”悌曰:“主公既知,何不使人同领其职?”昭言无数语,使邵悌疑心顿释。正是:
方当士马驱驰日,早识将军跋扈心。
未知其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9
第一百十六回 钟会分兵汉中道 武侯显圣定军山
此回记魏取蜀之事也,而司马昭主其事,则非魏之能取之,而晋之取之也。魏之灭,尚在蜀灭之后,然曹芳已废而曹髦已弒,虽奂之一息尚存,而已全乎其为晋也。全乎其为晋,则不得复以魏目之。犹之起兵徐州,乃备之讨曹,而非备之犯汉;兵败当阳,乃魏之攻备,而非汉之伐备也。前乎此者,魏之攻蜀有二:一发于曹丕,而五路之兵不战而自解;再发于曹睿,而陈仓之兵遇雨而引归:是天意之不欲以魏灭汉也明矣。天不欲兴汉,而又不欲以魏灭汉,于是灭之以灭魏之晋焉。而汉之灭,庶可以无憾云尔。
钟会将取蜀,而佯作取吴之势,其谋是诈;乃未取蜀而先为取吴之地,其谋仍是真。斯伏线之最奇者矣。而犹未也,邵悌于会之未行,而预知其必胜,预知其必叛,则更奇;司马昭于会之未胜,而预知其胜后之必叛,又知其叛之必无成,则尤奇。以数回之线,于一回伏之,天然有此一气呼应之文。近之作稗官者,虽欲执笔而效焉,岂可得耶?
黄巾以妖邪惑众,此第一回中之事也,而师婆之妄托神言似之;张让隐匿黄巾之乱以欺灵帝,亦第一回中之事也,而黄皓隐匿姜维之表又似之。前有男妖,后有女妖,而女甚于男;前有十常侍,后有一常侍,而一可当十。文之有章法者,首必应尾,尾必应首。读《三国》至此篇,是一部大书前后大关合处。
以死诸葛走生仲达,而武侯不死;以死诸葛吓生钟会,而武侯又不死。然武侯能显圣以谕魏将,而不显圣以教后主;能显圣以护百姓,而不显圣以助姜维,则何也?曰:此天之不可强也。自非然者,武侯之前,关公亦尝显圣矣。关公能显圣以追吕蒙,岂不能显圣以追陆逊;能显圣以解铁车之围,岂不能显圣以救猇亭之败哉?
邓艾未入川时,先得一梦;钟会于定军山前,亦得一梦。人但知艾与会之梦为梦,而不知艾之以梦告卜者亦梦也。会之祭武侯,与武侯之托梦于会亦梦也。不独两人之事业以成梦,即三分之割据皆成梦。先主、孙权、曹操,皆梦中之人;西蜀、东吴、北魏,尽梦中之境。谁是谁非,谁强谁弱,尽梦中之事。读《三国》者,读此回述梦之文,凡三国以前、三国以后,总当作如是观。
却说司马昭谓西曹掾邵悌曰:“朝臣皆言蜀未可伐,是其心怯:若使强战,必败之道也。此不遣他人同往之意。今钟会独建伐蜀之策,是其心不怯;心不怯,则破蜀必矣;蜀既破,则蜀人心胆已裂。‘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会即有异志,蜀人安能助之乎?早为姜维助会不成伏线。至若魏人得胜思归,必不从会而反,更不足虑耳。又为魏将不从钟会伏线。此言乃吾与汝知之,切不可泄漏。”邵悌拜服。
却说钟会下寨已毕,升帐大集诸将听令。时有监军卫瓘,护军胡烈;大将田续、庞会、田章、爰青(左青右为“影”的右边)、丘建、夏侯咸、王贾、皇甫闿、句安等八十余员。会曰:“必须一大将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谁敢当之?”一人应声曰:“某愿往。”会视之,乃虎将许褚之子许仪也。虎痴之勇,已隔数十回,于此一提。众皆曰:“非此人不可为先锋。”会唤许仪曰:“汝乃虎体猿臂之将,父子有名,今众将亦皆保汝。汝可挂先锋印,领五千马军,一千步军,径取汉中。分兵三路:汝领中路,出斜谷;武侯尝从此处去,钟会却从此处来。与前文相映。左军出骆谷;姜维尝从此处去,钟会却从此处来。与前文相映。右军出子午谷。魏延欲从此处去,钟会却从此处来。与前文相映。此皆崎岖山险之地,当令军填平道路,修理桥梁,凿山破石,勿使阻碍;如违必按军法。”数语极似常套,却为后文伏笔。许仪受命,领兵而进。钟会随后提十万余众,星夜起程。
却说邓艾在陇西,既受伐蜀之诏,一面令司马望往遏羌人。又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金城太守杨欣,各调本部兵前来听令。先写钟会一番调度,便接写邓艾一番调度,各自声势。比及军马云集,邓艾夜作一梦,梦见登高山,望汉中,忽于脚下迸出一泉,水势上涌。须臾惊觉,一场大事,却先述一梦起。浑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护卫邵缓问之。缓素明《周易》。艾备言其梦。缓答曰:“易云:‘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东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不是圆梦,却是起课,不消更卜,梦即是卜。将军此行必然克蜀。但可惜蹇滞不能还。”早为邓艾被杀伏案。艾闻言,愀然不乐。忽钟会檄文至,约艾起兵,于汉中取齐。艾遂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引兵一万五千,先断姜维归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颀,引兵一万五千,从左攻沓中;陇西太守牵弘,引一万五千人,从右攻沓水;又遣金城太守杨欣,引一万五千人,于甘松邀姜维之后。钟会是三路,邓艾是四路,各各不同。艾自引兵三万,往来接应。
却说钟会出师之时,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铠甲凝霜,人强马壮,威风凛凛。人皆称羡,惟有相国参军刘实,微笑不语。邵悌知而言之,刘实知而不言,更有意思。太尉王祥见实冷笑,就马上握其手而问曰:“钟、邓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实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还都耳。”此处又总为二人被杀伏线。王祥问其故,刘实但笑而不答。是有意思人。祥遂不复问。
却说魏兵既发,早有细作入沓中报知姜维。维即具表申奏后主:“请降诏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平关,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阴平桥。这二处最为要紧。若失二处,汉中不保矣。钟会三路、邓艾四路,姜维却重在二路,又各不同。一面当遣使入吴求救。正与钟会之言相合。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敌。”连此亦是四路。时后主改景耀五年为炎兴元年,插入此句,为后“二火初兴”语伏笔。日与宦官黄皓在宫中游乐。忽接姜维之表,即召黄皓问曰:“今魏国遣钟会、邓艾大起人马,分道而来,如之奈何?”赤壁之战曾仗孔明东风之功,今何不以黄皓之南风退之?皓奏曰:“此乃姜维欲立功名,故上此表。陆下宽心,勿生疑虑。臣闻城中有一师婆,供奉一神,能知吉凶,可召来问之。”今日人家女子往往信此。后主从其言,于后殿陈设香花纸烛享祭礼物,令黄皓用小车请入宫中,坐于龙床之上。即此师婆,亦是蜀中之大灾异,当与柏树夜哭等同观。后主焚香祝毕。师婆忽然披发跣足,就殿上跳跃数十遍,盘旋于案上。活画一师婆身分。皓日:“此神人降矣。升下可退左右亲祷之。”后主尽退侍臣,再拜祝之。即天子拜师婆,亦是朝中一大灾异,当与青蛇升御座同观。师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即师婆自称土神,亦是朝中一大灾异,当与雌鸡化雄同观。升下欣乐太平,何为求问他事?数年之后,魏国疆土亦归升下矣。陛下切勿忧虑。”言讫,昏倒于地,半晌方苏。活画一师婆身份。后主大喜,重加赏赐。自此深信师婆之说,遂不听姜维之言,每日只在宫中饮宴欢乐。自李傕信师巫言,已隔百余回,忽又其匹。姜维履申告急表文,皆被黄皓隐匿,因此误了大事。与张让隐匿黄巾消息前后一辙。
却说钟会大军,迤逦望汉中进发。前军先锋许仪,要立头功,先领兵至南郑关。仪谓部将曰:“过此关即汉中矣。关上不多人马,我等便可奋力抢关。”众将领命,一齐并力向前。原来守关蜀将卢逊,早知魏兵将到,先于关前木桥左右,伏下军士,装起武侯所遗十矢连弩;又将武侯临终之事一提,与一百四回照应。比及许仪兵来抢关时,一声梆子响处,矢石如雨。仪急退时。早射倒数十骑。魏兵大败。仪回报钟会。会自提帐下甲士百余骑来看,果然箭弩一齐射下。会拨马便回,关上卢逊引五百军杀下来。会拍马过桥,桥上土塌,陷住马蹄,险些儿掀下马来。马挣不起,会弃马步行跑下桥时,卢逊赶上一槍刺来,读者至此,必谓钟会死矣。却被魏军中荀恺回身一箭,射卢逊落马。钟会麾众乘势抢关,关上军士因有蜀兵在关前,不敢放箭。被钟会杀散,夺了山关。钟会几死复生,又夺山关,皆意外惊人之笔。即以荀恺为护军,以全副鞍马铠甲赐之。会唤许仪至帐下,责之曰:“汝为先锋,理合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专一修理桥梁道路,以便行军。吾方纔到桥上,陷住马蹄,几乎堕桥,若非荀恺,吾已被杀矣。会之不死,实有天幸。汝既违军令,当按军法。”叱左右推出斩之。诸将告曰:“其父许褚有功于朝廷,又将许禇前事一提。望都督恕之。”会怒曰:“军法不明,何以令众?”遂令斩首示众。众将无不骇然。早为后文诸将不从钟会张本。
时蜀将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只闭门自守。钟会下令曰:“兵贵神速,不可少停。”魏兵利在速战,蜀兵利在固守。乃令前军李辅围乐城,护军荀恺围汉城。自引大军取阳平关。守关蜀将傅佥与副将蒋舒商议战守之策。舒曰:“魏兵甚众,势不可当,不如坚守为上。”战不如守,其言是矣;守不如降,其理何居?佥曰:“不然。魏兵远来,必然疲困,虽多不足惧。我等若不下关战时,汉、乐二城休矣。”蒋舒默然不答。不怀好意了。忽报魏兵大队已至关前,蒋、傅二人至关上视之。钟会扬鞭大叫:“吾今统十万之众到此,如早早出降,各依品级升用。如执迷不降,打破关隘,玉石俱焚。”傅佥大怒,令蒋舒把关,自引三千兵杀下关来。钟会便走,魏兵尽退。佥乘势追之,魏兵复合。佥欲退入关时,关上已竖起魏家旗号,读至此,只道钟会使人袭关耳,熟知却是蒋舒!可发一叹。只见蒋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佥大怒,厉声骂曰:“忘恩背义之贼,有何面目见天子乎!”拨回马复与魏兵接战。魏兵四面合来,将傅佥围在垓心。佥左冲右突,往来死战,不能得脱;所领蜀兵,十伤八九。佥乃仰天叹曰:“吾生为蜀臣,死亦当为蜀鬼!”如此之鬼,鬼可不朽矣。若师婆之说是鬼话,连鬼亦不是鬼也。乃复拍马冲杀,身被数槍,血盈袍铠。坐下马倒,佥自刎而死。蒋舒能无愧死!后人有诗叹曰:
一日抒忠愤,千秋仰义名。宁为傅佥死,不作蒋舒生。
钟会得了阳平关,关内所积粮草、军器极多,大喜,遂犒三军。是夜魏兵宿于阳平城中,忽闻西南上喊声大震。钟会慌忙出帐视之,绝无动静。魏军一夜不敢睡。次夜三更,西南上喊声又起。读者至此,疑是姜维设下疑兵耳。钟会惊疑,向晓,使人探之。回报曰:“远哨十余里,并无一人。”会惊疑不定,乃自自变量百骑,俱全装贯带,望西南巡哨。前至一山,只见杀气四面突起,愁云布合,雾锁山头。读者至此,又疑是武侯所设八阵图,如鱼腹浦边故事耳。会勒住马,间乡导官曰:“此何山也?”答曰:“此乃定军山。昔日夏侯渊殁于此处。”夏侯渊事已隔数十回,于此忽然照应。○读者至此,又疑是夏侯渊阴魂作怪。会闻之,怅然不乐,遂勒马而回。转过山坡,忽然狂风大作,背后数千骑突出,随风杀来。读者至此,再猜不出。会大惊,引众纵马而走。诸将坠马者,不计其数。及奔到阳平关时,不曾折一人一骑,只跌损面目,失了头盔。皆言曰:“但见阴云中人马杀来,比及近身,却不伤人,只是一阵旋风而已。”师婆所言之神,不过鬼混;钟会所见之鬼,却是神奇。会问降将蒋舒曰:“定军山有神庙乎?”舒曰:“并无神庙,惟有诸葛武侯之墓。”照应一百五回中事。会惊曰:“此必武侯显圣也。定军山显圣与玉泉山显圣,前后遥遥相映。吾当亲往祭之。”次日,钟会备祭礼,宰太牢,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祭毕,狂风顿息,愁云四散。忽然清风习习,细雨纷纷。一阵过后,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拜谢回营。是夜钟会在帐中伏几而寝,忽然一阵清风过处,只见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鹤氅,素履皂绦,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清目朗,身长八尺,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忽于钟会梦中写一诸葛孔明,仿佛先主草庐初遇时。其人步入帐中,会起身迎之曰:“公何人也?”其人曰:“今早重承见顾,吾有片言相告:虽汉祚已衰,天命难违,然两川生灵横罹兵革,诚可怜悯。汝入境之后,万勿妄杀生灵。”朗朗数语,迄今如闻其声,不似师婆鬼语。言讫,拂袖而去。会欲挽留之,忽然惊醒,乃是一梦。会知是武侯之灵,不胜惊异。于是传令前军,立一白旗,上书“保国安民”四字,所到之处,如妄杀一人者偿命。不是写活钟会,正是写死武侯。于是汉中人民,尽皆出城拜迎。会一一抚慰,秋毫无犯。后人有诗赞曰:
数万阴兵繞定军,致令钟会拜灵神。生能决策扶刘氏,死尚遗言保蜀民。
却说姜维在沓中,听知魏兵大至,传檄廖化、张翼、董厥,提兵接应。一面自分兵列将以待之。忽报魏兵至。维引兵迎。魏阵中为首大将乃天水太守王颀也。颀出马大呼曰:“吾今大兵百万,上将千员,分二十路而进,已到成都。汝不思早降,犹欲抗拒,何不知天命耶!”维大怒,挺槍纵马,直取王颀。战不三合,颀大败而走。姜维驱兵追杀至二十里,只听得金鼓齐鸣,一枝兵摆开,旗上大书“陇西太守牵弘”字样。维笑曰:“此等鼠辈,非吾敌手!”遂催兵追之。又赶到十里,却遇邓艾领兵杀到,两军混战。维抖擞精神,与艾战有十余合,不分胜负。后面锣鼓又鸣,维急退时,后军报说:“甘松诸寨,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了。”两路太守实叙,一路太守虚叙,笔法变换。维大惊,急令副将虚立旗号,与邓艾相拒。维自撤后军,星夜来救甘松,正遇杨欣。欣不敢交战,望山路而走。维随后赶来。将至山岩下,岩上木石如雨,维不能前进。比及回到半路,蜀兵已被邓艾杀败,魏兵大队而来,将姜维围住。维引众骑杀出重围,奔入大寨坚守,以待救兵。忽然流星马到,报说:“钟会打破阳平关,守将蒋舒归降,傅佥战死,汉中已属魏矣。此事已实叙在前,于此再虚叙一遍。乐城守将王含,汉城守将蒋斌,知汉中已失,亦开门而降。二人之降,在前未曾实叙,特于此处虚叙出来,妙。胡济抵敌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此事在前未曾实叙,特于此处补叙出来,妙。维大惊,即传令拔寨。
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军摆开,为首魏将乃是金城太守杨欣。维大怒,纵马交锋,只一合,杨欣败走,维拈弓射之,连射三箭皆不中。维转怒,自折其弓,挺槍赶来,战马前失,将维跌在地上,杨欣拨回马,来杀姜维。读至此,必谓姜维死矣。维跃起身,一槍刺去,正中杨欣马脑。又是绝处逢生。背后魏兵骤至,救欣去了。维骑上战马,欲待追时,忽报后面邓艾兵到。维首尾不能相顾,遂收兵要夺汉中。哨马报说:“雍州刺史诸葛绪已断了归路。”诸葛绪之兵亦用虚叙。维据山险下寨。魏兵屯于阴平桥头。维进退无路,长叹曰:“天丧我也!”副将宁随曰:“魏兵虽断阴平桥,雍州必然兵少,将军若从孔函谷径取雍州,诸葛绪必撤阴平之兵救雍州,将军却引兵奔剑阁守之,则汉中可复矣。”欲取剑阁,反先取雍州,其计亦曲。维从之,即发兵入孔函谷,诈取雍州。细作报知诸葛绪。绪大惊曰:“雍州是吾合兵之地,倘若疏矢,朝廷必然问罪。”急撤大兵从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一枝兵守桥头。姜维入北道,约行三十里,料知魏兵起行,乃勒回兵,后队作前队,径到桥头,果然魏兵大队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桥,被维一阵杀散。尽烧其寨栅。诸葛绪听知桥头火起,复引兵回,姜维兵已过半日了,因此不敢追赶。绝处逢生。
却说姜维引兵过了桥头,正行之间,前面一军来到,乃左将军张翼、右将军廖化也。维问之,翼曰:“黄皓听信师巫之言,不肯发兵。翼闻汉中已危,自起兵来,时阳平关已被钟会所取。今闻将军受困,特来接应。”遂合兵一处,前赴白水关。化曰:“今四面受敌,粮道不通,不如退守剑阁,再作良图。”与宁随之意相合。维疑虑未决。忽报钟会、邓艾分兵十余路杀来。维欲与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狭路多,非争战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剑阁可也。若剑阁一失,是绝路矣。”维从之,遂引兵来投剑阁。将近关前,忽报鼓角齐鸣,喊声大起,旌旗遍竖,一枝军把住关口。故作惊人之笔,令读者着急。正是:
汉中险峻已无有,剑阁风波又忽生。
未知何处之兵,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2:59
第一百十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
有入险而能出者:先主檀溪之跃,后主当阳之夺,孙权逍遥津之逃,曹操濮阳之败、潼关之奔、华容道之释,司马懿上方谷之走,皆是也。然此特事之险,而非地之险也;又特难之以险脱,而非功之以险成也。若夫造最险之谋,而经最险之地,犯最险之患,而成最险之功,则未有如邓艾之贯索于悬崖,裹毡于峭壁,持斧挟凿以行七百里无人之境者也。人即好幽,幽不至此;文即好奇,奇不至此。不谓读《三国》者,读至终篇,有此惊见骇闻之乐。南郑桥边之钟会,犹铁笼山中之司马昭也。昭几死而不死,会亦几死而不死,皆天意也。偷渡阴平岭之邓艾,犹欲出子午谷之魏延也。武侯以延之计为危,而延不得自行其危;钟会以艾之计为危,而艾竟得自行其危,亦皆天意也。天意所在,有非人力之所得而强耳。
武侯显圣以告钟会,而不显圣以告邓艾,不见武侯之神也。然既显圣于定军山,又必显圣于阴平领,则武侯之灵,毋乃太劳乎?今有不必显圣,而同于显圣者。定军有墓,武侯如在焉;阴平有塞,武侯亦如在焉。风中隐隐有人,不若石上明明有字。山前一梦,能保蜀人之生,又不若岭边一碣,能决魏将之死。愈出愈奇,岂非旷古奇观!
蜀之救援甚急,而吴之来援甚迟,论者以此咎吴,而不必以此咎吴也,何也?孙休之不能援刘禅,犹张鲁之不能援刘璋也。以汉中救成都则近,以江东救绵竹则远。近且莫救,远可望乎?且人事已非,天命已去。即使丁奉倍道而来,若马超之攻葭萌;而蜀中之有黄皓,甚于陇中之有杨松。内乱既深,虽有外助,必无济矣。故君子不为吴咎,而但为蜀咎。
诸葛瞻父子受命于大事既去之后,而能以一死报社稷。君子曰:武侯于是乎不死。盖战死绵竹之心,亦秋风五丈原之心也。使当日甘心降魏以图苟全,则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家训,不其有愧乎?故瞻、尚亡则武侯存。
却说辅国大将军董厥,闻魏兵十余路入境,乃引二万兵守住剑阁;当日望尘头大起,疑是魏兵,急引军把住关口,董厥自临军前视之,乃姜维、廖化、张翼也。姜维绝处逢生,却在董厥一边叙出,笔法变换。厥大喜,接入关上,礼毕,哭诉后主黄皓之事。维曰:“公勿忧虑。若有维在,必不容魏来吞蜀也。且守剑阁,徐图退敌之计。”厥曰:“此关虽然可守,争奈成都无人;倘为敌人所袭,大势瓦解矣。”预为后主出降伏线。维曰:“成都山险地峻,非可易取,不必忧也。”正言间,忽报诸葛绪领兵杀至关下,维大怒,急引五千兵杀下关来,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杀得诸葛绪大败而走,退数十里下寨,魏军死者无数。蜀兵抢了许多马匹器械,维收兵回关。此是灯欲灭而复明。
却说钟会离剑阁二十里下寨,诸葛绪自来伏罪。会怒曰:“吾令汝守把阴平桥头,以断姜维归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进兵,以致此败!”绪曰:“维诡计多端,诈取雍州。绪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维乘机走脱;绪因赶至关下,不想又为所败。”会大怒,叱令斩之。监军卫瓘曰:“绪虽有罪,乃邓征西所督之人,不争将军杀之,恐伤和气。”会曰:“吾奉天子明诏、晋公钧命,特来伐蜀,便是邓艾有罪,亦当斩之!”会与艾不睦自此始。众皆力劝。会乃将诸葛绪用槛车载赴洛阳,任晋公发落;随将绪所领之兵,收在部下调遣。全不顾邓艾体面,为邓艾者实难堪此。有人报与邓艾。艾大怒曰:“吾与汝官品一般,吾久镇边疆,于国多劳,汝安敢妄自尊大耶!”此时尚不是争功,不过是争体面争意气耳。○想口吃人发怒,此人正不知称多少艾艾矣。子邓忠劝曰:“小不忍则乱大谋,父亲若与他不睦,必误国家大事。望且容忍之。”艾从其言。然毕竟心中怀怒,不以诸葛绪送邓艾而送晋公,一可怒也;不交还其军,二可怒也;言欲杀邓艾,三可怒也。该怒。乃引十数骑来见钟会。会闻艾至,便问左右:“艾引多少军来?”左右答曰:“只有十数骑。”会乃令帐上帐下列武士数百人。艾下马入见。会接入帐礼毕。艾见军容甚肃,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将军得了汉中,乃朝廷之大幸也,可定策早取剑阁。”并不提起诸葛绪,亦甚见机。会曰:“将军明见若何?”艾再三推称无能。期期不吐,是口吃模样。会固问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军从阴平小路出汉中德阳亭,用奇兵径取成都,姜维必撤兵来救,将军乘虚就取剑阁,可获全功。”邓艾此计,原是行险僥幸。会大喜曰:“将军此计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专候捷音!”一片奸诈。二人饮酒相别。会回本帐与诸将曰:“人皆谓邓艾有能。今日观之,乃庸才耳。”方知适纔大喜答应,都是假语。众问其故。会曰:“阴平小路,皆高山峻岭,若蜀以百余人守其险要,断其归路,则邓艾之兵皆饿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乎!”遂置云梯炮架,只打剑阁关。
却说邓艾出辕门上马,回顾从者曰:“钟会待吾若何?”从者曰:“观其辞色,甚不以将军之言为然,但以口强应而已。”在从人口中写一钟会。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欲取之!”回到本寨,师纂、邓忠一班将士接问曰:“今日与钟镇西有何高论?”艾曰:“吾以实心告彼,彼以庸才视我。彼今得汉中,以为莫大之功。若非吾屯沓中绊住姜维,彼安能成功耶?若非钟会在剑阁绊住姜维,艾亦安能成功?吾今若取了成都,胜取汉中矣!”当夜下令,尽拔寨望阴平小路进兵,离剑阁七百里下寨,有人报钟会说:“邓艾要去取成都了。”会笑艾不智。有此一笑,乃见下文之奇,出于意外。
却说邓艾一面修密书遣使驰报司马昭,一面聚诸将于帐下问曰:“吾今乘虚去取成都,与汝等立功名于不朽,汝等肯从乎?”诸将应曰:“愿遵军令,万死不辞。”艾乃先令子邓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执斧凿器具,凡遇峻危之处,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军行。竟似一造匠人,不是军士。艾选兵三万,各带干粮绳索进发。约行百余里,选下三千兵,就彼扎寨。又行百余里,又选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阴平进兵,于巅崖峡谷之中,凡二十余日,行七百余里,皆是无人之地。谢灵运凿山是高兴,邓士载凿山是大胆。魏兵沿途下了数寨,只剩下二千人马。前至一岭,名摩天岭,马不堪行,艾步行上岭,正见邓忠与开路壮士尽皆哭泣。钟会笑而邓忠哭,一哭一笑,正是相对。艾问其故。忠告曰:“此岭西皆是峻壁巅崖,不能开凿,虚废前劳,因此哭泣。”不能为灵威持炬之人,将为阮籍穷途之哭矣。艾曰:“吾军到此,已行了七百余里,过此便是江油,岂可复退?”乃唤诸军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与汝等来到此地,若得成功,富贵共之。”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众皆应曰:“愿从将军之命。”艾令先将军器撺将下去。艾取毡自裹其身,先滚下去。副将有毡衫者裹身滚下,无毡衫者各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鱼贯而进。行险僥幸。邓艾、邓忠,并二千军,及开山壮士,皆度了摩天岭。鳯兮凤兮,以摩天之翅飞过摩天之岭矣。方纔整顿衣甲器械而行,忽见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诸葛武侯题”。其文云:“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二火”者,炎字也。“二火初兴”,乃炎兴元年也。“二士”者,邓士载与钟士季也。“不久自死”者,二人争功而皆被杀也。武侯之神,至于如此,则此处亦可谓之武侯再显圣也矣。艾观讫大惊,慌忙对碣再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师事之,惜哉!”后人有诗曰:
阴平峻岭与天齐,玄鹤徘徊尚怯飞。邓艾裹毡从此下,谁知诸葛有先机。
却说邓艾暗度阴平,引兵行时,又见一个大空寨。左右告曰:“闻武侯在日,曾拨一千兵守此险隘。今蜀主刘禅废之。”补叙前事,又与武侯临终之语相应。艾嗟呀不已,乃谓众人曰:“吾等有来路而无归路矣!前江油城中,粮食足备,汝等前进可活,后退即死,须并力攻之。”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即韩信背水阵之意。众皆应曰:“愿死战!”于是邓艾步行,引二千余人,星夜倍道来抢江油城。
却说江油城守将马邈,闻东川已失,虽为准备,只是提防大路;又仗着姜维全师守住剑阁关,遂将军情不以为重。当日操练人马回家,与妻李氏拥炉饮酒。饮醇酒,近妇人,何其乐也。其妻问曰:“屡闻边情甚急,将军全无忧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干我甚事?”马邈与后主正是一对,有是君必有是臣。其妻曰:“虽然如此,将军所守城池,不为不重。”邈曰:“天子听信黄皓,溺于酒色,吾料祸不远矣。魏兵若到,降之为上,何必虑哉?”立定主意。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为男子,先怀不忠不义之心,枉受国家爵禄,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耶!”马邈与李氏却不是一对,有是夫不意有是妻。马邈羞惭无语。忽家人慌入报曰:“魏将邓艾不知从何而来,引二千余人,一拥而入城矣!”陈后主正在宫中饮酒赋诗,而韩擒虎已到。马邈之事将毋同。邈大惊,慌出纳降,拜伏于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归降久矣。今愿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马,尽降将军。”此等老主意已在拥炉时算定。艾准其降。遂收江油军马于部下调遣,一向都是步卒,此处方纔有马。即用马邈为乡导官。忽报马邈夫人自缢身死。夏侯女但知有夫妇,马邈之妻独知有君臣,其节义更胜夏侯女矣。艾问其故,邈以实告。艾感其贤,令厚礼葬之,亲往致祭。魏人闻者,无不嗟叹。后人有诗赞曰:
后主昏迷汉祚颠,天差邓艾取西川。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
邓艾取了江油,遂接阴平小路诸军,皆到江油取齐,径来攻涪城。部将田续曰:“我军涉险而来,甚是劳顿,且当休养数日,然后进兵。”艾大怒曰:“兵贵神速,汝敢乱我军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斩之。众将苦告方免。为后文田续杀艾伏线。艾自驱兵至涪城。城内官吏军民疑从天降,尽皆投降。蜀人飞报入成都。后主闻知,慌召黄皓问之。皓奏曰:“此诈传耳。神人必不肯误陛下也。”邓艾如从天降,疑有神人助之,若后主则非神人之所能助矣。后主又宣师婆问时,却不知何处去了。土神逃走了。此时远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来使者,联络不绝。此时何不治黄皓隐匿之罪?后主设朝计议,多官面面相觑,并无一言。却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议退兵之策。”先主无儿,武侯有子。原来武侯之子诸葛瞻,字思远。其母黄氏,即黄承彦之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黄帝之有嫫母,齐王之有无盐,得此而三。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韬略遁甲诸书,无所不晓。武侯是天上神仙,夫人亦是天上神仙,皆不从人间来。武侯在南阳时,闻其贤,求以为室。武侯之学,夫人多所赞助焉。天下奇人,必有奇配。然武侯之名彰而夫人之名不甚著者,盖无成而有终。坤道也,妇道也。及武侯死后,夫人寻逝,临终遗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武侯夫人事,直至篇终补出,叙事妙品。瞻自幼聪敏,尚后主女,为驸马都尉。后主有佳儿亦有佳婿。后袭父武乡侯之爵。景耀四年,迁行军护卫将军。时为黄皓用事,故托病不出。诸葛瞻往事,却于此处补出,叙事妙品。当下后主从却正之言,实时连发三诏,召瞻至殿下。三诏与三顾前后相应。后主泣诉曰:“邓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朕”字两头着“救”、“命”二字,与献帝一般狼狈。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愿陛下尽发成都之兵,与臣领去,决一死战。”此数语亦抵得乃前后《出师表》。后主即拨成都兵将七万与瞻。瞻辞了后主,整顿军马,聚集诸将问曰:“谁敢为先锋?”言未讫,一少年将出曰:“父亲既掌大权,儿愿为先锋。”众视之,乃瞻长子诸葛尚也。尚时年一十九岁。博览兵书。多习武艺。先主有孙,武侯亦有孙。瞻大喜,遂命尚为先锋。是日大军离了成都,来迎魏兵。
却说邓艾得马邈献地理图一本,备写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阔狭险峻,一一分明。又是一个张松,令人回想前事,为之一叹。艾看毕,大惊曰:“若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据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迁延日久,姜维兵到,我军危矣。”钟会之笑艾正为此耳。速唤师纂并子邓忠,分付曰:“汝等可引一军,星夜径去绵竹,以拒蜀兵。吾随后便至。切不可怠缓。若纵他先据了险要,决斩汝首!”
师、邓二人引兵将至锦竹,早遇蜀兵。两军各布成阵。师、邓二人勒马于门旗下,只见蜀兵列成八阵。三冬鼓罢,门旗两分,数十员将簇拥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一人:纶巾羽扇,鹤氅方裾。车傍展开一面黄旗,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读至此,又令人疑是武侯显圣。諕得师、邓二人汗流遍身,回顾军士曰:“原来孔明尚在,我等休矣!”惊人之笔,出于意外。急勒兵回时,蜀兵掩杀将来,魏兵大败而走。蜀兵掩杀二十余里,遇见邓艾援兵接应。两家各自收兵。艾升帐而坐,唤师纂、邓忠责之曰:“汝二人不战而退,何也?”忠曰:“但见蜀阵中诸葛孔明领兵,因此奔还。”艾怒曰:“纵使孔明更生,我何惧哉!已来到这里,不得不说硬话。汝等轻退,以致于败,宜速斩以正军法!”众皆苦劝,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说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车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遗像也。至此方纔叙明,又可谓死诸葛走生邓忠矣。艾闻之,谓师纂、邓忠曰:“成败之机,在此一举。汝二人再不取胜,必当斩首!”师、邓二人又引一万兵来战。诸葛尚匹马单枪,抖擞精神,战退二人。诸葛瞻指挥两掖兵冲出,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往来杀有数十番,魏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师纂、邓忠中伤而逃。瞻驱士马随后掩杀二十余里,扎营相拒。第一番胜是武侯余威,第二番胜是瞻、尚本事。前是写武侯,此是写瞻、尚。
师纂、邓忠回见邓艾,艾见二人俱伤,未便加责,乃与众将商议曰:“蜀有诸葛瞻,善继父志,两番杀吾万余人马,又在邓艾口中写一诸葛瞻。今若不速破,后必为祸。”监军丘本曰:“何不作一书以诱之?”艾从其言,遂作书一封,遣使送人蜀寨。守门将引至帐下,呈上其书。瞻拆封视之。书曰:
征西将军邓艾,致书于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切观近代贤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庐,一言已分三国,扫平荆、益,遂成霸业,古今鲜有及者;后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数耳。今后主昏弱,王气已终,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应天顺人,仗义来归?艾当表公为琅琊王,以光耀祖宗,决不虚言。幸存照鉴。
瞻看毕,勃然大怒,扯碎其书,叱武士立斩来使,令从者持首级回魏营见邓艾。又极写一诸葛瞻。艾大怒,即欲出战。丘本谏曰:“将军不可轻出,当用奇兵胜之。”艾从其言,遂令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伏两军于后,艾自引兵而来。此时诸葛瞻正欲搦战,忽报邓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径杀入魏阵中。邓艾败走,瞻随后掩杀将来。忽然两下伏兵杀出。蜀兵大败,退入绵竹。连写诸葛瞻战胜,则邓艾为无用矣。此处却按下诸葛瞻,再写邓艾。艾令围之。于是魏兵一齐吶喊,将绵竹围的铁桶相似。
诸葛瞻在城中,见事势已迫,乃令彭和赍书杀出,往东吴求救。连写蜀中厮杀,则东吴一边冷落矣。此处却按下绵竹,再写东吴。和至东吴,见了吴主孙休,呈上告急之书。吴主看罢,与群臣计议曰:“既蜀中危急,孤岂可坐视不救。”即令考将丁奉为主帅,丁封、孙异为副将,率兵五万,前往救蜀。丁奉领旨出师,分拨丁封、孙异引兵二万向沔中而进,自率兵三万向寿春而进:分兵三路来援。《纲目》于此书“吴人来援”,书“人”,微之也。书“来援”,缓词也。是时汉有倒悬之急,吴人救之,当为救焚拯溺,犹恐弗及,乃仅命丁奉等向寿春、沔中而已,是果何益于事哉?虽然吴人为义不力,行将自及,悲夫!
却说诸葛瞻见救兵不至,谓众将曰:“久守非良图。”遂留子尚与尚书张遵守城,瞻自披挂上马,引三军大开三门杀出。邓艾见兵出,便撤兵退。瞻奋力追杀,忽然一声炮响,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冲右突,杀死数百人。再极写诸葛瞻一句。艾令众军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当以一死报国!”遂拔剑自刎而死。此写瞻之烈忠。其子诸葛尚在城上,见父死于军中,勃然大怒,遂披挂上马。张遵谏曰:“小将军勿得轻出。”尚叹曰:“吾父子祖孙,荷国厚恩,今父既死于敌,我何用生为!”遂策马杀出,死于阵中。此写尚之死孝。后人有诗赞瞻、尚父子曰:
不是忠臣独少谋,苍天有意绝炎刘。当年诸葛留嘉胤,节义真堪继武侯。
邓艾怜其忠,将父子合葬。乘虚攻打绵竹。张遵、黄崇、李球三人,各引一军杀出。蜀兵寡,魏兵众,三人亦皆战死。傅佥可以愧蒋舒,三人又可以愧马邈。艾因此得了绵竹。劳军已毕,遂来取成都。正是:
试观后主临危日,无异刘璋受逼时。
未知成都如何守御,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3:00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庙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争功
武侯有子又有孙,而武侯不死;先主虽无子,有孙可以当子,而先主亦不死。使蜀之后主而以北地王为之,则吴可吞魏可灭,而汉亦安得遂亡哉?虽然,绵竹之战,臣死于君,识武侯之家教;成都之失,子死于父,见昭烈之遗风。汉虽亡,凛凛有生气矣。
西汉亡于孺子婴,东汉亡于献帝,皆奄奄不振矣。独至后汉之亡,而刘禅虽懦,幸有北地王之能死,为汉朝生色。西汉亡而有王皇后之骂王莽,东汉亡而有曹皇后之骂曹丕,然两后皆未能死,则犹未见其烈矣。独至后汉之亡,而北地王能死,又有夫人崔氏之能死,尤足为汉朝生色。
三国人才之盛,不独于男子中见之,又于妇人中见之。然男子有才,不必其皆节;而妇人无节,即谓之不才。故论才于男子,才与节分;论才与妇人,必才与节合。是妇人之才,视男子之才而更难也。惟其最难而能盛,则三国有足述焉。魏之才妇有五:姜叙之母,赵昂之妻,辛敞之姊,夏侯令之女,王经之母是也。吴之才妇有三:孙策之母,孙翊之妻,孙权之妹是也。汉之才妇有五:先主之夫人糜氏,北地王之夫人崔氏,武侯之夫人黄氏,及徐庶之母,马邈之妻是也。至于权变如貂蝉,聪慧如蔡琰,又其下者耳。
武侯初死,有杨仪、魏延互相上表一段文字;成都初亡,又有钟会、邓艾互相上表一段文字;遥遥相对。然邓艾之表,未尝讦奏钟会,则邓艾与魏延异矣;魏延之表,未尝为杨仪所更易,则钟会与杨仪异矣。且一在班师之日,一在克敌之初,其势既殊,其事亦别,令人耳目一新。钟会之将叛,司马昭之所料也;邓艾之将叛,则司马昭之所未料也。于其所未料者而变生于意外,安得不于其所既料者防患于意中?故使会制艾,而即自将以防会;防会而又恐会知之,于是讳之秘之,即心腹如贾充者而亦不以其意告之。昭之奸雄,诚不亚于曹操矣。会欲伐蜀而佯作伐吴之势,昭欲收会而亦收艾之名。治其人而即用其法,出乎尔者反乎尔,其钟士季之谓欤。
却说后主在成都,闻邓艾取了绵竹,诸葛瞻父子已亡,大惊,急召文武商议。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携幼,哭声大震,各逃生命。”后主惊惶无措。忽哨马报到,说魏兵将近城下。多官议曰:“兵微将寡,难以迎敌;不如早弃成都,奔南中七郡。其地险峻,可以自守,就借蛮兵,再来克复未迟。”南方但能使其不复反耳,若欲患难相从,岂可恃乎。○嗟哉后主!“南方不可以止些。”光禄大夫谯周曰:“不可。南蛮久反之人,平昔无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祸。”多官又奏曰:“蜀、吴既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先主半生作客,尝依吕布矣,寄袁绍矣,托刘表矣。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嗟哉后主!“东方不可以止些。”周又谏曰:“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此言一国不可有两天子。臣料魏能吞吴,吴不能吞魏。若称臣于吴,是一辱也。若吴被魏所吞,陛下再称臣于魏,是两番之辱矣。此言一身不可事两天子。不如不投吴而降魏,魏必裂土以封陛下,则上能自守宗庙,下可以保安黎民。愿陛下思之。”谯周前劝刘璋出降,今又劝后主出降,是劝降惯家。后主未决,退入宫中。次日众议纷然。谯周见事急,复上疏诤之。后主从谯周之言,正欲出降;忽屏风后转出一人,厉声而骂周曰:“偷生腐儒,岂可妄议社稷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蜀无降将军,岂得有降天子哉。后主视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刘谌也。昭烈无儿,后主却有子。后主生七子:长子刘 璇 ,次子刘瑶,三子刘悰,四子刘瓒,五子即北地王刘谌,六子刘恂,七子刘璩。七子中惟谌自幼聪明,英敏过人,余皆儒善。后主七子于此叙出,补前文之所未及。后主谓谌曰:“今大臣皆议当降,汝独仗血气之勇,欲令满城流血耶?”谌曰:“昔先帝在日,谯周未尝干预国政。今妄议大事,辄起乱言,甚非理也。臣切料成都之兵尚有数万,姜维全师皆在剑阁,提照姜维。若知魏兵犯阙,必来救应:内外攻击,可获大功。此言降不如战,战不如守。岂可听腐儒之言,轻废先帝之基业乎?”提照先帝。后主叱之曰:“汝小儿岂识天时!”谌叩头哭曰:“若势穷力极,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此言不得已则战。后主不听。谌放声大哭曰:“先帝非容易创立基业,今一旦弃之,吾宁死不辱也!”先主不死矣!后主令近臣推出宫门,遂令谯周作降书,惯修降书第一手。遣私署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同谯周赍玉玺来雒城请降。
时邓艾每日令数百铁骑来成都哨探。当日见立了降旗,艾大喜。不一时,张绍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于阶下,呈上降款玉玺。令人追想刘璋纳款之时,为之一叹。艾拆降书视之,大喜,受下玉玺,重待张绍、谯周、邓良等。艾作回书,付三人赍回成都,以安人心。三人拜辞邓艾,径还成都,入见后主,呈上回书,细言邓艾相待之善。后主拆封视之,大喜,即遣太仆蒋显赍敕,令姜维早降;又以降天子敕谕降将军,为之一叹。遣尚书郎李虎,送文簿与艾:共户二十八万,男女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有此何以不战?官吏四万,仓粮四十余万,有此何以不守?金银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余物在库,不及具数。有此何不以赏战士?择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
北地王刘谌闻知,怒气冲天,乃带剑入宫。其妻崔夫人问曰:“大王今日颜色异常,何也?”谌曰:“魏兵将近,父皇已纳降款,明日君巨出降,社稷从此殄灭。吾欲先死以见先帝于地下,不屈膝于他人也!”后主有此子,是干蛊之子;先主有此孙,是绳武之孙。崔夫人曰:“贤哉!贤哉!得其死矣!妾请先死,王死未迟。”后主有佳儿,又有佳妇。谌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父,妾死夫,其义同也。夫亡妻死,何必问焉?”言讫,触柱而死。马邈夫妇是有妇无夫,刘谌夫妇是有夫有妇。谌乃自杀其三子,并割妻头,提至昭烈庙中,伏地哭曰:“臣羞见基业弃于他人,故先杀妻子,以绝罣念,后将一命报祖。祖如有灵,知孙之心!”大哭一场,眼中流血,自刎而死。凛凛烈烈,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蜀人闻知,无不哀痛。后人有诗赞曰:
君臣甘屈膝,一子独悲伤。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后主听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后主闻北地王之死,不但不知愧耻,亦不知痛惜,真无心人哉!次日魏兵大至,后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出北门十里而降。邓艾扶起后主,亲解其缚,焚其舆榇,并车入城。后人有诗叹曰:
魏兵数万入川来,后主偷生失自裁。黄皓终存欺国意,姜维空负济时才。全忠义士心何烈,守节王孙志可哀。昭烈经营良不易,一朝功业顿成灰。
于是成都之人,皆具香花迎接。艾拜后主为骠骑将军,司马昌明幸不为尚书左仆射,而后主刘禅竟为骠骑将军,可发一叹。其余文武,各随高下拜官。邓艾竟擅自封爵,有死之道。请后主还宫,出榜安民,交割仓库。又令太常张峻、益州别驾张绍,招安各郡军民。又令人说姜维归降。一面遣人赴洛阳报捷。艾闻黄皓奸险,欲斩之。皓用金宝赂其左右,因此得免。黄皓之爱金珠,原来为此。自是汉亡。后人因汉之亡,有追思武侯诗曰:
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长为护储胥。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管乐有才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且说太仆蒋显到剑阁,入见姜维,传后主敕命,言归降之事。维大惊失语。帐下众将听知,一齐怨恨,咬牙怒目,须发倒竖,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战,何故先降耶!”号哭之声,闻数十里。蜀中有如此之将,如此之兵,而天子甘心面缚,可发一叹。维见人心思汉,乃以善言抚之曰:“众将勿忧。吾有一计,可复汉室。”众皆求问。姜维与诸将附耳低言,说了计策。以下无数文字皆在附耳低言之内,此处妙在不即叙明。即于剑阁关遍竖降旗,先令人报入钟会寨中,说姜维引张翼、廖化、董厥等来降。会大喜,令人迎接维入帐。会曰:“伯约来何迟也?”维正色流涕曰:“国家全军在吾,今日至此,犹为速也。”既来诈降,又偏说不肯便降,乃是善于用诈。会甚奇之,下座相拜。待为上宾。维说会曰:“闻将军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将军之力。维故甘心俯首。如邓士载,当与决一死战,安肯降之乎?”如此口气便是姜维用诈处,读者当自知之。会遂折箭为誓,与维结为兄弟,情爱甚密,为上宾则犹疏,为兄弟则甚密矣。仍令照旧领兵。维暗喜,遂令蒋显回成都去了。
却说邓艾封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王颀等各领州郡;又于绵竹筑台以彰战功,既擅自封爵,又筑台示功,邓艾有死之道。大会蜀中诸官饮宴。艾酒至半酣,乃指众官曰:“汝等幸遇我,故有今日耳。若遇他将,必皆殄灭矣。”气骄而言夸,邓艾有死之道。多官起身拜谢。忽蒋显至,说姜维自降钟镇西了。艾因此痛恨钟会。遂修书,令人赍赴洛阳致晋公司马昭。昭得书视之。书曰:
臣艾切谓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此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宜留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兴冶,并造舟船,预备顺流之计,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可不征而定也。更以厚待刘禅,以致孙休。若便送禅来京,吴人必疑,则于向化之心不劝。且权留之于蜀,须来年冬月抵京。今即可封禅为扶风王,锡以资财,供其左右,爵其子为公侯,以显归命之宠。则吴人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书中虽以劝吴为名,实以封蜀为主。既不从禅于京,又自议封爵,爻有专制之意。此艾之所以见杀也。
司马昭览毕,深疑邓艾有自专之心,乃先发手书与卫瓘,随后降封艾诏曰:
征西将军邓艾:耀威奋武,深入敌境,使僭号之主,系颈归降;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不足比勋也。其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二子为亭侯,各食邑千户。诏中但封邓艾,并不提起封刘禅,便是不欲邓艾专制之意。
邓艾受诏毕,监军卫瓘取出司马昭手书与艾。书中说邓艾所言之事,须候奏报,不可辄行。诏用实写,手书用虚写,省笔之法。艾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既奉诏专征,如何阻当?”遂又作书,今来使赍赴洛阳。时朝中皆言邓艾必有反意,司马昭愈加疑忌。忽使命回,呈上邓艾之书。昭拆封视之。书曰:
艾衔命西征,元恶既服,当权宜行事,以安初附。若待国命,则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实有不臣之心,反引《春秋》之义,亦善于词令。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先此申状,见可施行。
司马昭看毕大惊,忙与贾充计议曰:“邓艾恃功而骄,任意行事,反形露矣。如之奈何?”贾充曰:“主公何不封钟会以制之?”邓艾方忌钟会,又使钟会制邓艾,此已成不两立之势。昭从其议,遣使赍诏封会为司徒,就令卫瓘监督两路军马,以手书付瓘,使与会伺察邓艾,以防其变。此处手书亦用虚写。会接读诏书。诏曰:
镇西将军钟会:所向无敌,前无强梁,节制众城,网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以收姜维之功,愈使会之与维密也。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其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
钟会既受封,即请姜维计议曰:“邓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职;今司马公疑艾有反志,故令卫瓘为监军,诏吾制之。伯约有何高见?”维曰:“愚闻邓艾出身微贱,幼为农家养犊,明明以世家子弟推重钟会,妙。今侥幸自阴平斜径,攀木悬崖,成此大功,非出良谋,实赖国家洪福耳。又与钟会初时笑艾之意相合,妙。若非将军与维相拒于剑阁,艾安能成此功耶?直以邓艾之功为钟会之功,妙。今欲封蜀主为扶风王,乃大结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可见矣。晋公疑之,是也。”会深喜其言。维又曰:“请退左右,维有一事密告。”来了。会令左右尽退。维袖中取一图与会,曰:“昔日武侯出草庐时,以此图献先帝,钟会曾画一图已呈司马昭矣,又不若姜维之图为详悉也。○又照应三十八回中事。且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可为霸业。’先帝因此遂创成都。夸美西蜀以引动钟会,妙。今邓艾至此,安得不狂?”张扬邓艾以激怒钟会,妙甚。会大喜,指问山川形势。此时钟会也动念。维一一言之。会又问曰:“当以何策除艾?”维曰:“乘晋公疑忌之际,当急上表,言艾反状,晋公必令将军讨之。一举而可擒矣。”绝妙挑构,绝妙撺掇。会依言,即遣人赍表进赴洛阳,言邓艾专权恣肆,结好蜀人,早晚必反矣。此处钟会表文又用虚写,笔法变换。于是朝中文武皆惊。会又今人于中途截了邓艾表文,按艾笔法,改写傲慢之辞,以实己之语。邓艾所上之表与钟会所改之辞,又皆用虚写,笔法变换。
司马昭见了邓艾表章,大怒,即遣人到钟会军前,令会收艾;又遣贾充引三万兵入斜谷,昭乃同魏主曹奂御驾亲征。西曹掾邵悌谏曰:“钟会之兵,多艾六倍,当今会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昭笑曰:“汝忘了旧日之言耶!照应一百十五回中语。汝曾道会后必反。吾今此行,非为艾,实为会耳。”奸雄心事正与曹操仿佛。悌笑曰:“某恐明公忘之,故以相问。今既有此意,切宜秘之,不可泄漏。”一般都是有心人,写来真是好看。昭然其言,遂提大兵起程。时贾充亦疑钟会有变,密告司马昭。昭曰:“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长安,自有明白。”昭听邵悌不可泄漏之语,连对贾充亦无实话。早有细作报知钟会,说昭已至长安。会慌请姜维商议收艾之策。正是:
纔看西蜀收降将,又见长安动大兵。
不知姜维以何策破艾,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3:00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计成画饼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姜维欲先杀诸魏将,然后杀钟会,而重立汉帝,其计不为不深,其心不为不苦矣。且将除邓艾,而假手于会;将除卫瓘,而又假手于艾。是谋杀诸将者姜维,谋杀邓艾者亦姜维也;谋杀钟会者姜维,谋杀卫瓘者亦姜维也。然而会灭而诸将不灭,艾灭而卫瓘不灭,则天下未可强也。论者往往以多事责姜维,然则陆秀夫之航海、张世杰之瓣香、文天祥之崖山流涕,皆得谓之多事耶?李陵之不即死,或犹虚谅其得当报汉之言;而姜维之不即死,岂得实没其设谋报汉之志?元人有诗曰:“诸葛未亡犹是汉。”予请更下一语以对之曰:“姜维不死尚为刘。”庶不负其苦心云。
先主基业,半以哭而得成。送徐庶则哭而送之,不哭则庶安得有走马之荐?请诸葛亮则哭而请之,不哭则亮安得有出山之心?乃其父善哭而其子独不善哭,何也?或曰:哀欢非人之所得而教,若待教而后哭,便是不能哭。予曰不然。先主亦尝受人之教矣。其对鲁肃而哭,孔明教之也;其对孙夫人而哭,亦孔明教之也。但教之哭而哭,必其人先自会哭,然后能如所教耳。若后主生平眼泪从来贵重,其睡着于子龙怀中,则丧其母而不知哭;其听北地王之自刃于庙,则丧其子而亦不知哭。以此二者,不能得其眼泪,更何从得其眼泪?
观后主之不哭,而司马昭笑其不哭,却正又当哭其所笑矣。不独为却正哭,又当为孔明哭,为先主哭。先主有如此之子,此托孤之时,所以执手流涕;孔明有如此之君,此出师之时,所以临表涕泣也。
或作高视刘禅之说曰:“此间乐,不思蜀”之言,乃禅之巧于自全也。若日夜流涕,感愤思归,奸雄如司马昭,其能容之乎?然则闭目开目之刘禅,依然一青梅煮酒、闻雷失箸之刘玄德耳。虽然,使禅而果能如是,则不至于用黄皓,不至于疑姜维,亦不至于献成都降邓艾矣。然则为此说者,夫岂其然!
司马昭欲舍炎立攸以继师后,其与宋太宗之杀德昭而自立其子者,不啻天渊矣。虽然,以此为昭之爱兄,则犹未知昭者也。使攸而非昭之子,而昭欲立之,乃为公耳。今则阳托立侄之名,而阴受立子之利,其计不亦巧乎?盖不明君臣之义者,必不能笃兄弟之谊。故观曹丕之篡汉帝,知其必不能爱曹植;观司马昭之弒魏主,知其必不能念司马师。魏之亡,非亡之而魏自亡之也。何也?炎之逼主,一则曰“我何如曹丕”,再则曰“父何如曹操”,是其篡也,魏教之也。魏教之,则谓之魏之亡魏可矣。且魏之亡,魏自亡之而亦汉亡之也。何也?炎之受禅,一则曰“我为汉报仇”,再则曰“我依汉故事”,是其禅也,汉教之也。汉教之,则谓之汉之亡魏可矣。天理昭然,丝毫不爽,岂不重可畏哉?
曹氏以再世而篡刘,司马氏历三世而篡魏,似魏之亡独迟于汉也。汉灭于魏未灭之时,似汉之亡,独早于魏也。而非也。当曹芳之立而魏已亡,及曹芳之废而魏再亡,及曹髦之弒而魏三亡矣。何待于奂之见黜而后谓之亡哉?然则汉之亡终在后,魏之亡终在先耳。
董卓闻受禅台之言,曹丕有受禅台之事,魏则取前之虚者而实之,晋又取前之实者而再实之也。汉将亡有黄巾之妖,魏将亡亦有黄巾之怪。汉则先举后之一黄巾而散为众人,魏则又举前之众黄巾而合为一人也。受禅台有三,则两实一虚;黄巾有二,则一多一寡。此又一部大书前后关合处。
却说钟会请姜维计议收邓艾之策。维曰:“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艾欲杀瓘,则反情实矣。将军却起兵讨之,可也。”姜维忌艾亦忌瓘,若使艾杀瓘,是为维先去一忌也。会大喜,遂令卫瓘自变量十人入成都,收邓艾父子。瓘部卒止之曰:“此是钟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计。”遂先发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奉诏收艾,其余各无所问。若早归来,即加爵赏;敢有不出者,灭三族。”妙在先散其羽翼。众则不可擒,少则可擒。随备槛车两乘,星夜望成都而来。
比及鸡鸣,艾部将见檄文者,皆来投拜于卫瓘马前。时邓艾在府中未起。瓘自变量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诏收邓艾父子!”艾大惊,滚下床来。瓘叱武士缚于车上。妙在事成于俄倾,迟则不可擒,速则可擒。其子邓忠出问,亦被捉下,缚于车上。府中将吏大惊,欲待动手抢夺,早望见尘头大起,哨马报说钟司徒大兵到了。钟会之至却在邓艾一边叙来,笔法变换。众各四散奔走。钟会与姜维下马入府,见邓艾父子已被缚。会以鞭挞邓艾之首而骂曰:“养犊小儿,何敢如此!”姜维亦骂曰:“匹夫行险僥幸,亦有今日耶?”艾亦大骂。一吃口怎敌得两便口。会将艾父子送赴洛阳。会入成都,尽得邓艾军马,威声大震。乃谓姜维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渐渐露出马脚来了。维曰:“昔韩信不听蒯通之说,而有未央宫之祸;此句隐然劝他共反,是主句。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死。此句是陪说,然却不可少。斯二子者,其功名岂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见机之不早也。先以危辞动之。今公大勋已就,威震其主,何不泛舟绝迹,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子游乎?”再以冷语挑之。○将劝其谋叛,反劝其辞官,妙甚,恶甚。会笑曰:“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进取,岂能便效此退闲之事?”正要钩他此句出来。维曰:“若不退闲,当早图良策,此则明公智力所能,无烦老夫之言矣。”分明教他谋反,却妙在隐而不言。会抚掌大笑曰:“伯约知吾心也。”二人自此每日商议大事。维密与后主书曰:“望陛下忍数日之辱,维将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必不使汉室终灭也。”若有此事,真是快事;纵无此事,亦是快文。
却说钟会正与姜维谋反,忽报司马昭有书到。会接书,书中言:“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于长安。相见在近,以此先报。”会大惊曰:“吾兵多艾数倍,若但要我擒艾,晋公知吾独能办之。今日自行兵来,是疑我也。”钟会之反,姜维催之,司马昭又催之。遂与姜维计议。维曰:“君疑臣则臣必死,岂不见邓艾乎?”更不消引韩信、文种为喻,即以邓艾为譬。如作文者,只用本题,不用别意。会曰:“吾意决矣!事成则得天下,不成则退西蜀,亦不失作刘备也。”不必学他人,只学刘先主。亦如作文者,只用本题,不用别意。维曰:“近闻郭太后新亡,可诈称太后有遗诏,教讨司马昭,以正弒君之罪。司马昭必挟曹奂而出,恐有以天子之诏讨之者耳。今维见曹奂而在军中,便算出郭太后遗诏来,正与司马懿讨曹爽之诏相合。据明公之才,中原可席卷而定。”会曰:“伯约当作先锋。成事之后,同享富贵。”维曰:“愿效犬马微劳。但恐诸将不服耳。”既说倒了主帅,便又算顾众将。会曰:“来日元宵佳节,故宫大张灯火,请诸将饮宴。如不从者尽杀之。”董承与吉平饮宴亦是元宵佳节,至此已隔九十余回,忽然相映。维暗喜。次日,会、维二人请诸将饮宴。数巡后,会执杯大哭。邓忠阴平岭上之哭是真哭,钟会席间之哭是假哭。诸将惊问其故。会曰:“郭太后临崩有遗诏在此,为司马昭南阙弒君,又将南阙事一题。大逆无道,早晚将篡魏,命吾讨之。汝等各自签名,共成此事。”众皆大惊,面面相觑。会拔剑出鞘曰:“违令者斩!”众皆恐惧,只得相从,画字已毕,勉强画字与甘责一般,画犹不画也。会乃困诸将于宫中,严兵禁守。维曰:“我见诸将不服,请坑之。”会曰:“吾已令宫中掘一坑,置大棒数千,如不从者,打死坑之。”若听姜维之言而遂坑之,何必又置大棒乎?机不早决,变将作矣。
时有心腹将丘建在侧。建乃护军胡烈部下旧人也。时胡烈亦被监在宫,建乃密将钟会所言,报知胡烈。烈大惊,泣告曰:“吾儿胡渊领兵在外,安知会怀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虽死无恨。”丘建只为一胡烈,又因胡烈转出一胡渊。建曰:“恩主勿忧,容某图之。”遂出告会曰:“主公软监诸将在内,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来传递。”会素听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监临。会分付曰:“吾以重事托汝,休得泄漏。”事之将败,所托非人。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紧严之法。”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烈以密书付其人。其人持书火速至胡渊营内,细言其事,呈上密书。渊大惊,遂遍示诸营知之。众将大怒,急来渊营商议曰:“我等虽死,岂肯从反臣耶?”又因胡渊转出众将。渊曰:“正月十八日中,可骤入内,如此行之。”妙在不即叙明。监军卫瓘,深喜胡渊之谋,又因众将转出卫瓘。即整顿了人马,令丘建传与胡烈。烈报知诸将。
却说钟会请姜维问曰:“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主何吉凶?”与邓艾水山蹇之梦,一远一近,正自相对。维曰:“梦龙蛇者,皆吉庆之兆也。”邵缓为邓艾圆梦是真语,姜维为钟会圆梦是真语,姜维为钟会圆梦是假话。会喜,信其言,乃谓维曰:“器仗已备,放诸将出问之,若何?”维曰:“此辈皆有不服之心,久必为害,不如乘早戮之。”会从之,即命姜维领武士往杀众魏将。维领命,方欲行动,忽然一阵心疼,昏倒在地。凭他胆大,无奈心疼。天命已然,人谋何益。左右扶起,半晌方苏。忽报宫外人声沸腾。会方令人探时,喊声大震,四面八方,无限兵到。维曰:“此必是诸将作乱,可先斩之。”忽报兵已入内。会令关上殿门,使军士上殿屋以瓦击之,互相杀死数十人。宫外四面火起,外兵砍开殿门杀入。会自掣剑立杀数人,却被乱箭射倒。众将枭其首。谋事不密又不速,宜其死也。然使事纵得成,维杀诸将之后又必杀会,则会固始终一死耳。维拔剑上殿,往来冲突,不幸心疼转加。维仰天大叫曰:“吾计不成,乃天命也!”此时姜维即不心疼,而事机已泄,外兵已来,亦无及矣。遂自刎而死。噫,维死矣!汉斯亡矣!时年五十九岁。宫中死者数百人。卫瓘曰:“众军各归营所,以待王命。”魏兵争欲报仇,共剖维腹,其胆大如鸡卵。子龙一身都是胆,正不知又怎样大。众将又尽取姜维家属杀之。邓艾部下之人,见钟会、姜维已死,遂连夜去追劫邓艾。早有人报知卫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无葬身之地矣。”护军田续曰:“昔邓艾取江油之时,欲杀续,得众官告免。提照一百十七回中事。今日当报此恨。”丘建欲报旧主之恩,田续欲报旧主之恨,两人相反而相对。瓘大喜,遂遣田续引五百兵赶至绵竹,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欲还成都。艾只道是本部兵到,不作准备,欲待问时,被田续一刀斩之。邓忠亦死于乱军之中。水山蹇之梦至此应矣。后人有诗叹邓艾曰:
自幼能筹画,多谋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识天文。马到山根断,兵来石径分。功成身被害,魂绕汉江云。
又有诗叹钟会曰:
髫年称早慧,曾作秘书郎,妙计倾司马,当时号子房。寿春多赞画,剑阁显鹰扬。不学陶朱隐,游魂悲故乡。
又有诗叹姜维曰:
天水夸英俊,凉州产异才。系从尚父出,术奉武侯来。大胆应无惧,雄心誓不回。成都身死日,汉将有余哀。
却说钟会、姜维、邓艾已死,张翼等亦死于乱军之中。太子刘璇,汉寿亭侯关彝,皆被魏兵所杀。军民大乱,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旬日后,贾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宁靖。留卫瓘守成都,乃迁后主赴洛阳。止有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秘书郎却正等数人跟随。廖化、董厥皆托病不起,后皆忧死。
时魏景元五年,改为咸熙元年。春三月。吴将丁奉见蜀已亡,遂收兵还吴。补应前回中事。中书承华核奏吴主孙休曰:“吴、蜀乃唇齿也。‘唇亡则齿寒’。臣料司马诏伐吴在即,乞陛下深加防御。”为后回伏线。休从其言,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领荆州牧,守江口;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又沿江一带屯兵数百营,老将丁奉总督之,以防魏兵。不能救蜀,已成灭虢举虞之势,此时欲自守难矣。
建宁太守霍戈闻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诸将皆曰:“既汉主失位,何不速降?”戈泣谓曰:“道路隔绝,未知吾主安危若何?若魏主以礼待之,则举城而降,未为晚矣;万一危辱吾主,则主辱臣死,何可降乎?”虽不能死,与早降者不啻天渊。众然其言,乃使人到洛阳,探听后主消息去了。
且说后主至洛阳时,司马昭已自回朝。昭责后主曰:“公荒淫无道,废贤失政,理宜诛戮。”司马昭本不欲杀后主,因见他醉生梦死,故意吓他一吓,要他醒一醒耳。后主面如土色,不知所为。文武皆奏曰:“蜀主既失国纪。幸早归降,宜赦之。”昭乃封禅为安乐公,“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以其不知忧患,固当封以此名。赐住宅,月给用度,赐绢万匹,僮婢百人。子刘瑶及群臣樊建、谯周、却正等,皆封侯爵。后主谢恩出内。昭因黄皓蠹国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迟处死。快事快事。○此时后主何不乞免之?时霍戈探听得后主受封,遂率部下军士来降。次日,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昭设宴款待,先以魏乐舞戏于前,蜀官感伤,独后主有喜色。见魏而不思蜀,已为无情。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蜀官尽皆堕泪,后主嬉笑自若。见蜀而不思蜀,尤为无情。酒至半酣,昭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此!虽使诸葛孔明在,亦不能辅之久全,何况姜维乎?”乃问后主曰:“颇思蜀否?”后主曰:“此间乐,不思蜀也。”此之谓安乐公。须臾,后主起身更衣,却正跟至厢下,曰:“陛下如何答应不思蜀也?倘彼再问,可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蜀地,乃心西悲,无日不思。’晋公必放陛下归蜀矣。”要他放回,恐亦未必。后主牢记入席。酒将微醉,昭又问曰:“颇思蜀否?”后主如却正之言以对,学舌不差,还算亏他。欲哭无泪,遂闭其目。两番闻乐不能得泪,此时安得有泪?昭曰:“何乃似却正语耶?”趣甚。后主开目惊视曰:“诚如尊命。”写得后主如画。昭及左右皆笑之。且慢笑着,司马氏再传而后,便有问虾蟆食肉糜之主矣。昭因此深喜后主诚实,并不疑虑。后人有诗叹曰:
追欢作乐笑颜开,不念危亡半点哀。快乐异乡忘故国,方知后主是庸才。
却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遂尊之为王,表奏魏主曹奂。时奂名为天子,实不能主张,政皆由司马氏,不敢不从,遂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令人追思曹操封魏王时。谥父司马懿为宣王,兄司马师为景王。昭妻乃王肃之女,生二子:长子司马炎,人物魁伟,立发垂地,两手过膝,聪明英武,胆量过人;此处详叙司马炎,为下文称帝伏线。次子司马攸,性情温和,恭俭孝悌,昭甚爱之,因司马师无子,嗣攸以继其后。不以炎继,而以攸继,一片权诈。昭常曰:“天下者,乃吾兄之天下也。”公然以天下归之司马氏,目中久已无曹氏矣。○既笃于兄弟之情,何独不知君臣之义。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欲立攸为世子。一片权诈。山涛谏曰:“废长立幼,违礼不祥。”若论承嗣之礼,则继师者固当以炎,继昭者乃当以攸也。贾充、何曾、裴秀亦谏曰:“长子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犹豫未决。惟攸与炎本皆为昭之子,故犹豫未决耳;若使攸而真为师之所出,则昭又未必然矣。太尉王祥、司空荀顗谏曰:“前代立少,多致乱国。愿殿下思之。”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其以次子嗣师而不以长子嗣师者,逆料诸臣必以立长为言。即犹豫未决亦是假。
大臣奏称:“当年襄武县天降一人,身长二丈余,脚迹长三尺二寸,白发苍髯,着黄单衣,裹黄巾,此时又遇一黄巾之妖,与首回遥遥相应。拄藜头杖,自称曰:‘吾乃民王也。“民王”二字,名色甚奇,与首回“大贤良师”等号相似。今来报汝,天下换王,立见太平。’如此在市游行三日,忽然不见。此乃殿下之瑞也。此非晋之符瑞,乃魏之妖孽。殿下可戴二十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备六马,进王妃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宫中,正欲饮食,忽中风不语。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马炎而死。司马师临终时,有目至于无目;司马昭临终时,有口一如无口。皆以臣凌君之报。时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晋王;可立太子为晋王,然后祭葬。”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封何曾为晋丞相,司马望为司徒,石苞为骠骑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谥父为文王。昭自比文王,故如其所命。安葬已毕,炎召贾充、裴秀入宫,问曰:“曹操曾云:‘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果有此事否?”照应七十八回中语。充曰:“操世受汉禄,恐人议论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得此一脚注,遂使曹操教曹丕之意竟教了司马炎,可发一叹。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何如?”妙。充曰:“操虽功盖华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贬坏曹操,以赞司马氏。子丕继业,差役甚重,东西驱驰,未有宁岁。又贬坏曹丕,以赞司马氏。后我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归心久矣。与“民不怀德”对说。文王并吞西蜀,功盖寰宇,与“东西驱驰”对说。又岂操之可比乎?”见得司马昭不做皇帝,已算极耐得。炎曰:“曹丕尚绍汉统,孤岂不可绍魏统耶?”司马昭明明要学曹操,司马炎亦明明要学曹丕。贾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殿下正当法曹丕绍汉故事,复筑受禅台,布告天下,以即大位。”此处受禅台与八十回之受禅台,正是依样胡芦。
炎大喜,次日带剑入内。此时魏主曹奂,连日不曾设朝,心神恍惚,举止失措。炎直入后宫,奂慌下御榻而迎。炎坐定问曰:“魏之天下,谁之力也?”奂曰:“皆晋王父祖之赐耳。”炎笑曰:“吾观陛下文不能论道,武不能经邦,何不让有才德者主之?”明明当面鄙薄,要他义让。奂大惊,口噤不能言。傍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晋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讨,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无罪,何故让与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魏王,篡夺汉室,借司马炎口中替汉朝出气。吾祖父三世辅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实司马氏之力也。四海咸知,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曹丕欲篡汉,却使他人说合;司马炎欲篡魏,竟是自家开口。节又曰:“欲行此事,是篡国之贼也!”炎大怒曰:“吾与汉家报仇,有何不可!”此是苍苍者之意,却在司马炎口中直叫出来。叱武士将张节乱棍打死于殿下。奂泣泪跪告。献帝尚不曾如此没体面。炎起身下殿而去。奂谓贾充、裴秀曰:“事已急矣,如之奈何?”充曰:“天数尽矣,陛下不可逆天,当照汉献帝故事,重修受禅台,是祖宗做样与别人看,曹奂只当怨曹丕耳。具大礼,禅位与晋王;上合天心,下顺民情,陛下可保无虞矣。”奂从之,遂令贾充筑受禅台。以十二月甲子日,奂亲捧传国玺,立于台上,大会文武。后人有诗叹曰:
魏吞汉室晋吞曹,天运循环不可逃。张节可怜忠国死,一拳怎障泰山高?
请晋王司马炎登坛,授与大礼。奂下坛,具公服立于班首。炎端坐于台上。贾充、裴秀列于左右,执剑,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充曰:“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汉禅,已经四十五年矣。处处提出魏篡汉故事来,可见当日之事乃是贼偷贼物。今天禄永终,天命在晋,司马氏功德弥隆,极天际地,可即皇帝正位,以绍魏统。封汝为陈留王,即用献初时名号,一发分毫不差。出就金墉城居止,当时起程,非宣诏不许入京。”与华歆叱献帝语前后一辙。奂泣谢而去。太传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臣身为魏臣,终不背魏也。”曹氏篡汉时,曹家宗族中却无此人。炎见孚如此,封孚为安平王。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于台下,三呼万岁。炎绍魏统,国号大晋,改元为太始元年,大赦天下。魏遂亡。后人有诗叹曰:
晋国规模如魏王,陈留踪迹似山阳。重行受禅台前事,回首当年止自伤。
晋帝司马炎,汉以炎兴为年号,恰合司马炎之名,亦谶也。追谥司马懿为宣帝,伯父司马师为景帝,父司马昭为文帝,立七庙以光祖宗。那七庙?汉征西将军司马钧,钧生豫章太守司马亮,亮生颍川太守司马隽,隽生京兆尹司马防,防生宣帝司马懿,懿生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是为七庙也。曹丕不闻帝曹腾、曹嵩,晋则更有胜焉者。大事已定,每日设朝,计议伐吴之策。正是:
汉家城郭已非旧,吴国江山将复更。
未知怎生伐吴,且看下文分解。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3:00
第一百二十回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
此回纪三分之终,而非纪一统之始也。书为三国而作,则重在三国,而不重在晋也。推三国之所自合,而归结于晋武;犹之原三国之所从分,而追本于桓、灵也。以虎狼之秦而吞六国,则始皇不可以比汤、武;以篡窃之晋而并三国,则武帝岂足以比高、光?晋之刘毅对司马炎曰:“陛下可比汉之桓、灵。”然《三国》一书,以桓、灵起之,即谓以桓、灵收之可耳。
前回晋之篡魏,与魏之篡汉,相对而成篇;此回炎之取吴,亦与昭之取蜀,相对而成篇。而前回于不相似之中,便有特特相类者,见报应之不殊也;此回于极相似之中,偏有特特相反者,见事变之不一也。如邓艾之拒姜维,悉力攻击;而羊祜之交陆抗,通好馈遗,则大异。钟会之忌邓艾,彼此不合;而杜预之继羊祜,前后一心,则大异。伐蜀之议,决诸终朝;而伐吴之议,迟之又久,则大异。平蜀之役,二将不还;而平吴之役,全师皆返,则大异。“此间乐,不思蜀”之刘禅,以懦而称臣;而“设此座以待陛下”之孙皓,以刚而屈首,则又大异。至于取蜀之难,难在事后:邓艾专焉,钟会叛焉,姜维构焉,而邵悌忧之,刘实知之,司马昭亦料之矣;取吴之难,难在事先:羊祜请焉,杜预劝焉,王浚、张华又赞焉,而冯纯沮之,荀勖、贾充沮之,王浑、胡奋亦欲缓之矣。比类而观,更无分寸雷同,丝毫合掌。凡书至终篇,每虞其易尽。有如此之竿头百尺,愈出愈奇者哉!
《三国》一书,每至两军相聚、两将相持,写其勇者,披坚执锐,以决死生;写其智者,殚虑竭思,以衡巧拙:几于荆棘成林,风云眩目矣。忽于此回见一轻裘缓带之羊祜,居然文士风流;又见一馈酒受药之陆抗,无异良朋赠答。令人气定神闲,耳目顿易,直觉险道化为康庄,兵气销为日月,真梦想不到之文。
或谓大夫之交不越境,以羊、陆二人交欢边境,如宋华元、楚子反之自平于下,毋乃有违君命乎?予曰不然。一施德而一施暴,则人尽舍暴而归德,而施暴者将为施德者之所制矣。彼以德怀我之人,是欲不战而服我也;我亦以德怀彼之人,是亦欲不战而服彼也。外似于相和,而意实主于相敌,又何议焉?
中原之兵,所以难于取吴者,有前事以为之鉴也。周郎有赤壁之捷,陆逊有猇亭之捷,徐盛有南徐之捷,朱桓有江陵之捷,周鲂有石亭之捷,丁奉有徐塘之捷,斯诚未易图矣。而郭知从前之难,则屡战而不克;向后之易,则一战而成功。贯索之舰,断之以刀,连环之舟,焚之以火,吴之摧敌者有然;时移势改,险不足恃。凡古今成败无常,皆当以此类之。
三国之兴,始于汉祚之衰;而汉祚之衰,则出于阉竖之欺君与乱臣之窃国也。一部大书,始之以张让、赵忠,而终之以黄皓、岑昏,可为阉竖之戒。首篇之末,结之以张飞之欲杀董卓;终篇之末,结之以孙皓之讥切贾充,可为乱臣之戒。
三国以汉为主,于汉之亡可以终篇矣;然篡汉者魏也,汉亡而汉之仇国未亡,未足快读者之心也。汉以魏为仇,于魏之亡,又可以终篇矣;然能助汉者吴也,汉亡而汉之与国未亡,犹未足竟读者之志也,故必以吴之亡为终也。至于报报之反,未有已时。禅、皓稽首于前,而怀、愍亦受执于后;师、昭上逼其主,而安、恭亦见逼于臣;西晋以中原而井建业,东晋又以建业而弃中原;晋主以司马而吞刘氏,宋主又以刘氏而夺司马:则自有两晋之史在,不得更赘于三国之末矣。
却说吴主孙休,闻司马炎已篡魏,知其必将伐吴,忧虑成疾,卧床不起,乃召丞相濮阳兴入宫中,令太子孙单上雨下单出拜。吴主把兴臂、手指单上雨下单而卒。兴出,与群臣商议,欲立太子孙单上雨下单为君。左典军万彧曰:“单上雨下单幼不能专政,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何不仍求孙亮而复立之?左将军张布亦曰:“皓才识明断,堪为帝王。”丞相濮阳兴不能决,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妇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兴遂迎皓为君。皓字符宗,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当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为元兴元年,封太子孙单上雨下单为豫章王,追谥父和为文皇帝,尊母何氏为太后,若论入继大统,便不当自帝其父。加丁奉为右大司马。次年改为甘露元年。皓凶暴日甚,酷溺酒色,宠幸中常侍岑昏。又是一个中常侍,与蜀之黄皓正是一对。濮阳兴、张布谏之,皓怒,斩二人,灭其三族。第一便杀两个顾命定策大臣,其亡可知。由是廷臣缄口,不敢再谏。又改宝鼎元年,以陆凯、万彧为左右丞相。时皓居武昌,扬州百姓溯流供给,甚苦之;又奢侈无度,公私匮乏。陆凯上疏谏曰:
今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臣窃痛之。昔汉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刘失道,皆为晋有:此目前之明验也。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武昌土地险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与天意也。今国无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渐;官吏为苛扰,莫之或恤。大帝时,后宫女不满百;景帝以来,乃有千数。此耗财之甚者也。又左右皆非其人,群党相挟,害忠隐贤,此皆蠹政病民者也。愿陛下省百役,罢苛扰,简出宫女,清选百官,则天悦民附而国安矣。
疏奏,皓不悦。又大兴土木作昭明宫,令文武各官入山采木。又有曹睿之风。又召术士尚广,令筮蓍问取天下之事。尚对曰:“陛下筮得吉兆: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为后文降晋之兆。刘禅误信师婆,师婆之言不应;孙皓误信术士,术士之言却应。皓大喜,谓中书丞华核曰:“先帝纳卿之言,分头命将,沿江一带,屯数百营,命老将丁奉总之。朕欲兼并汉土,以为蜀主复 仇,当取何地为先?”既好土木,又好甲兵,其亡可知。核谏曰:“今成都不守,社稷倾崩,司马炎必有吞吴之心。陛下宜修德以安吴民,乃为上计。若强动兵甲,正犹披麻救火,必致自焚也。愿陛下察之。”前以一吴伐一魏,尚不能胜;今晋兼魏、蜀,是又两魏矣,以一吴伐两魏岂能胜乎?华核之言最是老成。皓大怒曰:“朕欲乘时恢复旧业,汝出此不利之言!若不看汝旧臣之面,斩首号令!”叱武士推出殿门。华核出朝叹曰:“可惜锦绣江山,不久属于他人矣!”为吴亡伏笔。遂隐居不出。于是皓令镇东将军陆抗部兵屯江口,以图襄阳。
早有消息报入洛阳,近臣奏知晋主司马炎。晋主闻陆抗寇襄阳,与众官商议。贾充出班奏曰:“臣闻吴国孙皓,不修德政,专行无道。陛下可诏都督羊祜率兵拒之,俟其国中有变,乘势攻取,东吴反掌可得也。”平吴之未遣杜预而先遣羊祜,犹平蜀之未遣钟会而先遣邓艾也。炎大喜,即降诏遣使到襄阳,宣谕羊祜。祜奉诏,整点军马,预备迎敌。自是羊祜镇守襄阳,甚得军民之心。吴人有降而欲去者,皆听之。减戍逻之卒,用以垦田八百余顷。与孔明屯田渭滨,姜维屯田沓中,前后相似。其初到时,军无百日之粮;及至末年,军中有十年之积。祜在军,尝着轻裘,系宽带,不披铠甲,帐前侍卫者不过十余人。彬彬然有儒雅之风,其视羽扇纶巾亦不多让。一日,部将入帐禀祜曰:“哨马来报:吴兵皆懈怠。可乘其无备而袭之,必获大胜。”祜笑曰:“汝众人小觑陆抗耶?此人足智多谋,日前吴主命之攻拔西陵,斩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吾救之无及。在羊祜口中补前文所未及。此人为将,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内有变,方可图取。若不审时势而轻进,此取败之道也。”自邓艾与姜维苦战之后,又见此一段不战之文,出人意外。众将服其论,只自守疆界而已。
一日,羊祜引诸将打猎,正值陆抗亦出猎。羊祜下令:“我军不许过界。”众将得令,止于晋地打围,不犯吴境。陆抗望见,叹曰:“羊将军有纪律,不可犯也。”日晚各退。曹操与孙权书曰:“愿与将军会猎于吴。”是以猎为战也。今观此二人之猎,何其从容不迫两无猜忌乎!祜归至军中,察问所得禽兽,被吴人先射伤者皆送还。更妙。吴人皆悦,来报陆抗。抗召来人入,问曰:“汝主帅能饮酒否?”来人答曰:“必得佳酿,则饮之。”抗笑曰:“吾有斗酒,藏之久矣。今付与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陆某亲酿自饮者,特奉一勺,以表昨日出猎之情。”周瑜饮玄德以酒是歹意,陆抗送羊祜以酒是美情。来人领诺,携酒而去。左右问抗曰:“将军以酒与彼,有何主意?”抗曰:“彼既施德于我,我岂得无以酬之?”众皆愕然。
却说来人回见羊祜,以抗所问并奉酒事,一一陈告。祜笑曰:“彼亦知吾能饮乎?”遂命开壶取饮。部将陈元曰:“其中恐有奸诈,都督且宜慢饮。”祜笑曰:“抗非毒人者也,不必疑虑。”竟倾壶饮之。关公饮鲁肃之酒是大胆,羊祜饮陆抗之酒是雅量。自是使人通问,常相往来。一日,抗遣人候祜。祜问曰:“陆将军安否?”来人曰:“主帅卧病数日未出。”祜曰:“料彼之病,与我相同。吾已合成熟药在此,可送与服之。”孔明识周郎之病以不药药之,羊祜识陆抗之病即以药药之。一是赌智鬬巧,一是开心见诚。来人持药回见抗。众将曰:“羊祜乃是吾敌也,此药必非良药。”抗曰:“岂有鸩人羊叔子哉!曹操不信华陀,是奸雄机智;陆抗不疑羊祜,是良将高怀。汝众人勿疑。”遂服之。次日病愈,众将皆拜贺。抗曰:“彼专以德,我专以暴,是彼将不战而服我也。今宜各保疆界而已,无求细利。”正是羊叔子敌手。众将领命。
忽报吴主遣使来到,抗接入问之。使曰:“天子传谕将军:作急进兵,勿使晋人先入。”抗曰:“汝先回,吾随有疏章上奏。”使人辞去,抗即草疏遣人继到建业。时吴主皓已还都建业。近臣呈上,皓拆观其疏,疏中备言晋未可伐之状,且劝吴主修德慎罚,以安内为念,不当以黩武为事。吴主览毕大怒曰:“朕闻抗在边境与敌人相通,今果然矣!”遂遣使罢其兵权,降为司马,却令左将军孙冀代领其军。阎宇代姜维,蜀主但有其意;孙冀代陆抗,吴主竟有其事。群臣皆不敢谏。吴主皓自改元建衡,至凤凰元年,恣意妄为,穷兵屯戍,上下无不嗟怨。丞相万彧、将军留平、大司农楼玄三人见皓无道,直言苦谏,皆被所杀。前后十余年,杀忠臣四十余人。羊祜所谓孙皓之暴过于刘禅,正为此也。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群臣恐怖,莫敢奈何。
却说羊祜闻陆抗罢兵,孙皓失德,见吴有可乘之机,乃作表遣人往洛阳请伐吴。陆抗谏伐晋而羊祜请伐吴,其言似异而其音实同。其略曰:
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此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二语倒转说来。孔明谓天时之不可强,羊祜谓人事之不可怠。今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非好黩武,正欲止武;非好动兵,正欲息兵。盖吴平则征戍可息也。
司马炎观表大喜,便令兴师。伐吴之事,于此一紧。贾充、荀勖 、冯紞三人,力言不可,炎因此不行。伐吴之事,于此一宽,此是第一层曲折。祜闻上不允其请,叹曰:“天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今天与不取,岂不大可惜哉!”亦是至言。至咸宁四年,羊祜入朝,奏辞归乡养病。炎间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孙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皓不幸而殁,更立贤君,则吴非陛下所能得也。”陆抗未去,则吴不可得;孙皓既死,则吴亦不可得。炎大悟曰:“卿今便提兵往伐,若何?”伐吴之事,又于此一紧。祜曰:“臣年老多病,不堪当此任。陛下另选智勇之士,可也。”伐吴之事,又于此一宽,此第二层曲折。遂辞炎而归。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马炎车驾亲临其家问安。炎至卧榻前,祜下泪曰:“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吴之策。今日谁可继卿之志?”祜含泪而言曰:“臣死矣,不敢不尽愚诚,右将军杜预可任。若伐吴须当用之。”钟会与邓艾彼此相妒,羊祜与杜预前后相荐,与前回相反而相对。炎曰:“举善荐贤,乃美事也。卿何荐人于朝,即自焚奏稿,不令人知耶?”钟会伐国欲密,羊祜荐人亦欲密。伐国之密,恐其备我也;荐人之密,恐其感我也。恐其备我不足奇,恐其感我则奇矣。祜曰:“拜官公朝,谢恩私门,臣所不取也。”如此则免朝廷朋党之疑,可为万世人臣之法。言讫而亡。炎大哭回宫,敕赠太傅、钜平侯。南州百姓闻羊祜死,罢市而哭。江南守边将士,亦皆哭泣。襄阳人思祜存日,常游于岘山,遂建庙立碑,四时祭之。往来人见其碑文者,无不流涕,故名为“堕泪碑”。与蜀人之思武侯、南人之思武侯仿佛相似。后人有诗叹曰:
晓日登临感晋臣,古碑零落岘山春。松间残露频频滴,疑是当年堕泪人。
晋主以羊祜之言,拜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事。杜预为人,老成练达,好学不倦,最喜读左丘明《春秋传》,坐卧常自携,每出入必使人持《左传》于马前,时人谓之“《左传》癖”。关公好读《春秋》,杜预好读《左传》,正复相对。及奉晋主之命,在襄阳抚民养兵,准备伐吴。
此时吴国丁奉、陆抗皆死,吴主皓每宴群臣,皆令沉醉;又置黄门郎十人为纠弹官。宴罢之后,各奏过失,有犯者或剥其面,或凿其眼。此断胫剖心之类也。不意读至《三国演义》终篇,如见《封神演义》首卷。由是国人大惧。晋益州刺史王浚上疏请伐吴。其疏曰:
孙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伐之当急者一。臣造船七年,日有朽败;伐之当急者二。臣年七十,死亡无日。伐之当急者三。三者一乖,则难图矣。愿陛下无失事机。孔明《出师表》有六不可解,王浚伐吴表有三不可失。孔明意在尽人事,王浚意在顺天时。
晋主览疏,遂与群臣议曰:“王公之论,与羊都督暗合。朕意决矣。”伐吴之事,又于此一紧。侍中王浑奏曰:“臣闻孙皓欲北上,军伍已皆整备,声势正盛,难与争锋。更迟一年以待其疲,方可成功。”晋主依其奏,乃降诏止兵莫动。伐吴之事,又于此一宽,此第三层曲折。退入后宫,与秘书丞张华围棋消遣。不用王浚紧着,却用王浑缓着;不依王浚着有用之着,却与张华着无用之着。文势至此,又是一顿。近臣奏边庭有表到。晋主开视之,乃杜预表也。表略云:
往者,羊祜不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计,故令朝臣多异同之议。凡事当以利害相校。度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止于无功耳。自秋以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皓恐怖,徙都武昌,完修江南诸城,迁其居民,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亦无及矣。
晋主览表纔罢,张华突然而起,推却棋枰,敛手奏曰:“陛下圣武,国富民强;吴主淫虐,民忧国敝。今若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弃了局中之着,却助表中之着,纸上与局中无异也。若失此机会,则一着错,满盘差矣。晋主曰:“卿言洞见利害,朕复何疑。”羊祜之棋,全赖杜预为之终局;杜预之棋,又亏张华为之帮局。而孙皓之棋,乃于是结局矣。伐吴之事,又于此一紧。即出升殿,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引兵十万,出江陵;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出涂中;征东大将军王浑,出横江;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各引兵五万,皆听预调用。以上是五路陆兵。又遣龙骧将军王浚、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水陆兵二十余万,战船数万艘。以上是二路水兵。又令冠南将军杨济,出屯襄阳,节制诸路人马。如平蜀之有卫瓘监军。
早有消息报入东吴。吴主皓大慌,急召丞相张悌、司徒何植、司空膝循,计议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进兵江陵,迎敌杜预;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臣敢为军师,领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引兵十万,出兵牛渚,接应诸路军马。”吴兵只三路。皓从之,遂令张悌引兵去了。皓退入后宫,不安忧色。幸臣中常侍岑昏问其故。皓曰:“晋兵大至,诸路已有兵迎之;争奈王浚率兵数万,战船齐备,顺流而下,其锋甚锐,朕因此忧也。”昏曰:“臣有一计,令王浚之舟,皆为齑粉矣。”皓大喜,遂问其计。岑昏奏曰:“江南多铁,可打连环索百余条,长数百丈,每环重二三十斤,于沿江紧要去处横截之。再造铁锥数万,长丈余,置于水中。若晋船乘风而来,逢锥则破,岂能渡江也?”岑昏献计虽是下策,犹胜于黄皓之请师婆也。○东吴前几番御敌都是用火,此一番御敌却是用金。皓大喜,传令拨匠工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铁锥,设立停当。
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令牙将周旨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长江,邓艾使人偷越山岭,杜预使人暗渡长江,前后仿佛相似。夜袭乐乡,多立旌旗于山林之处,日则放炮擂鼓,夜则各处举火。旨领命,引众渡江,伏于巴山。次日,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前哨报道:“吴主遣伍延出陆路,陆景出水路,陆景一路又在此处初出,叙法参差。孙歆为先锋:三路来迎。”杜预引兵前进,孙歆船早到。两兵初交,杜预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逦追时,不到二十里,一声炮响,四面晋兵大至,吴兵急回。杜预乘势掩杀,吴兵死者不计其数。孙歆奔到城边,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就城上举火。歆大惊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杜预巴山之兵,与邓艾阴平之兵,仿佛相似。急欲退时,被周旨大喝一声,斩于马下。了郄吴兵第二路。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上书“晋镇南大将军杜预”。杜预渡江,却在陆景眼中叙出,倍觉声势。陆景大惊,欲上岸逃命,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了却陆景。伍延见各军皆败,乃弃城走,被伏兵捉住,缚见杜预。预曰:“留之无用。”叱令武士斩之。了却吴兵第一路。遂得江陵。于是沅、湘一带,直抵广州诸郡,守令皆望风赍印而降。省笔之法。预令人持节安抚,秋毫无犯。遂进兵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预军威大振,遂大会诸将,共议取建业之策。如邓艾之取成都。胡奋曰:“百年之寇,未可尽服。方今春水泛涨,难以久住。可俟来春,更为大举。”如田续之阻邓艾。○伐吴之事又于此一宽,此第四层曲折。预曰:“昔乐毅济西一战而并强齐,今兵威大振,如破竹之势,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有着手处也。”事如破竹,文亦如破竹。遂驰檄约会诸将,一齐进兵,攻取建业。伐吴之事又于此一紧。时龙骧将军王浚率水兵顺流而下。前哨报说:“吴人造铁索,沿江横截;又以铁锥置于水中为准备。”浚大笑,遂造大筏数十方,上缚草为人,披甲执杖,立于周围,顺水放下。江中草人乃孔明所以借箭者,不意此事反为北军所用。吴兵见之,以为活人,望风先走。暗锥着筏,尽提而去。又于筏上作大炬,长十余丈,大十余围,以麻油灌之,但遇铁索,燃炬烧之,须臾皆断。东吴欲用金克水,王浚却用火克金。两路从大江而来。所到之处,无不克胜。
却说东吴丞相张悌,令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来迎晋兵。莹谓靓曰:“上流诸军不作提防,吾料晋军必至此,宜尽力以敌之。若幸得胜,江南自安。今渡江与战,不幸而败,则大事去矣。”靓曰:“公言是也。”言未毕,人报晋兵顺流而下,势不可当。二人大惊,慌来见张悌商议。靓谓悌曰:“东吴危矣,何不遁去?”方知答应沉莹乃是勉强。悌垂泣曰:“吴之将亡,贤愚共知;今若君臣皆降,无一人死于国难,不亦辱乎!”此处若无死难之人,不独吴国无气色,即书中煞尾亦无气色。诸葛靓亦垂泣而去。张悌与沉莹挥兵抵敌,晋兵一齐围之。周旨首先杀入吴营。张悌独奋力搏战,死于乱军之中。沈莹被周旨所杀。了却吴兵第三路。吴兵四散败走。后人有诗赞张悌曰:
杜预巴山见大旗,江东张悌死忠时。已拚王气南中尽,不忍偷生负所知。
却说晋兵克了牛渚,深入吴境。王浚遣人驰报捷音,晋主炎闻知大喜。贾充奏曰:“吾兵久劳于外,不服水土,必生疾病。宜召军还,再作后图。”伐吴之事又于此一宽,此第五层曲折。○以上凡作五番顿跌,出人意外。张华曰:“今大兵已入其巢,吴人胆落,不出一月,孙皓必擒矣。若轻召还,前攻尽废,诚可惜也。”棋局可以不完,兵局不可不完。晋主未及应,贾充叱华曰:“汝不省天时地利,欲妄邀功绩,困弊士卒,虽斩汝不足以谢天下!”贾充更无他长,但会相帮弒君耳。炎曰:“此是朕意,华但与朕同耳,何必争辩!”忽报杜预驰表到。晋主视表,亦言宜急进兵之意。晋主遂不复疑,竟下征进之命。伐吴之事,又于此一紧。王浚等奉了晋主之命,水陆并进,风雷鼓动,吴人望旗而降。吴主皓闻之,大惊失色。诸臣告曰:“北兵日近,江南军民不战而降,将如之何?”皓曰:“何故不战?”众对曰:“今日之祸,皆岑昏之罪,请陛下诛之。臣等出城决一死战。”皓曰:“量一中贵,何能误国?”众大叫曰:“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姜维以黄皓比张让,吴人又以岑昏比黄皓,三人正是一般。遂不待吴主之命,一齐拥入宫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陶浚奏曰:“臣领战船皆小,愿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自足破之。”皓从其言,遂拨御林诸军与陶浚上流迎敌。前将军张象,率水兵下江迎敌。二人部兵正行,不想西北风大起,此时东风不可复借矣。吴兵旗帜,皆不能立,尽倒竖于舟中;兵卒不肯下船,四散奔走,只有张象数十军待敌。
却说晋将王浚,扬帆而行,过三山,舟师曰:“风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风势少息行之。”浚大怒,拔剑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头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进。若避险峻,不能取蜀;若畏风波,何以取吴?吴将张象引从军请降。浚曰:“若是真降,便为前部立功。”象回本船,直至石头城下,叫开城门,接入晋兵。孙皓闻晋兵已入城,欲自刎。中书今胡冲、光禄勋薛莹奏曰:“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皓从之,亦舆榇自缚,率诸文武,诣王浚军前归降。剥面凿眼之威何处去了。浚释其缚,焚其榇,以王礼待之。唐人有诗叹曰:
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于是东吴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户口五十二万三千,官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余艘,后官五千余人,皆归大晋。令人追想孙策破刘繇时。大事已定,出榜安民,尽封府库仓廪。次日,陶浚兵不战自溃。琅琊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见王浚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预亦至,大犒三军,开仓赈济吴民。于是吴民安堵。惟有建平太守吾彦,拒城不下。闻吴亡,乃降。如蜀之有霍戈。王浚上表报捷。朝廷闻吴已平,君臣皆贺上寿。晋主执杯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惜其不亲见之耳!”此杯亦是堕泪杯。骠骑将军孙秀退朝,向南而哭曰:“昔讨逆壮年,以一校尉创立基业;今孙皓举江南而弃之!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此数语抵一篇“麦秀”之歌。
却说王浚班师,迁吴主皓赴洛阳面君。皓登殿稽首以见晋帝。此是青盖入洛阳矣。帝赐坐曰:“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皓对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孙皓应对捷于刘禅,然只是南人轻薄嘴耳。帝大笑。贾充问皓曰:“闻君在南方,每凿人眼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弒君及奸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明明道着下官。充默然甚愧。帝封皓为归命侯,子孙封中郎,随降宰辅皆封列侯。丞相张悌阵亡,封其子孙。封王浚为辅国大将军。其余各加封赏。
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为一统之基矣。一部大书,此一句是总结。此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者也。直应转首回起语,真一部如一句。后来后汉皇帝刘禅亡于晋泰康七年,魏主曹奂亡于太康元年,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皆善终。不以司马炎作结,仍以三国之主作结,方是《三国志》煞尾。后人有古风一篇,以叙其事曰: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
哀哉献帝绍海宇,红轮西坠咸池傍。何进无谋中贵乱,凉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计诛逆党,李傕郭汜兴刀枪。四方盗贼如蚁聚,六合奸雄皆鹰扬。
孙坚孙策起江左,袁绍袁术兴河梁。刘焉父子据巴蜀,刘表军旅屯荆襄。
张燕张鲁霸南郑,马腾韩遂守西凉。陶谦张绣公孙瓒,各逞雄才占一方。
曹操专权居相府,牢笼英俊用文武。威挟天子令诸侯,总领貔貅镇中土。
楼桑玄德本皇孙,义结关张愿扶主。东西奔走恨无家,将寡兵微作羁旅。
南阳三顾情何深,卧龙一见分寰宇。先取荆州后取川,霸业图王在天府。
呜呼三载逝升遐,白帝托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愿以只手将天补。
何期历数到此终,长星半夜落山坞!姜维独凭气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劳。
钟会邓艾分兵进,汉室江山尽属曹。丕睿芳髦才及奂,司马又将天下交。
受禅台前云雾起,石头城下无波涛。陈留归命与安乐,王侯公爵从根苗。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梦,后人凭吊空牢骚。
此一篇古风,将全部事迹隐括其中,而末二语以一“梦”字、一“空”字结之,正与首回词中之意相合。一部大书以词起,以诗收,绝妙笔法。
作者:
慕容剑 时间: 2006-10-13 14:39
由于文本原因,批语和原文未分开,可能给阅读造成不便,请见谅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7 21:30
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本书正文以甲戌本为底本,以其他各脂本参校。第六十四、六十七回缺文据列藏本补。整理以文句通顺、方便理解、减少抵牾为原则,不泥于底本的个别生僻用词用字。
本书批语的辑录顺序为: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蒙府本、列藏本、甲辰本。为节省篇幅,后出版本的批语与前面某本文字相同的,不再标出;有个别文字差异的,只据以参校,也不单独标出。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凡例
《红楼梦》旨义 是书题名极多,一曰《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风月宝鉴》,是戒妄动风月之情;又曰《石头记》,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此三名皆书中曾已点睛矣。如宝玉作梦,梦中有曲,名曰《红楼梦十二支》,此则《红楼梦》之点睛。又如贾瑞病,跛道人持一镜来,上面即錾“风月宝鉴”四字,此则《风月宝鉴》之点睛。又如道人亲眼见石上大书一篇故事,则系石头所记之往来,此则《石头记》之点睛处。然此书又名曰《金陵十二钗》,审其名,则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细搜检去,上中下女子岂止十二人哉!若云其中自有十二个,则又未尝指明白系某某,及至“红楼梦”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钗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
书中凡写长安,在文人笔墨之间,则从古之称;凡愚夫妇、儿女子家常口角,则曰“中京”,是不欲着迹于方向也。盖天子之邦,亦当以中为尊,特避其东南西北四字样也。
此书只是着意于闺中,故叙闺中之事切,略涉于外事者则简,不得谓其不均也。
此书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笔带出,盖实不敢以写儿女之笔墨唐突朝廷之上也,又不得谓其不备。
此书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但书中所记何事?又因何而撰是书哉?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一干裙钗?实愧则有余,悔则无益之大无可奈何之日也。当此时,则自欲将已往所赖——上赖天恩,下承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以告普天下人。虽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风晨月夕,阶柳庭花,亦未有伤于我之襟怀笔墨者。何为不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故曰“[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乃是第一回题纲正义也。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则知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虽一时有涉于世态,然亦不得不叙者,但非其本旨耳。阅者切记之。
诗曰: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 本帖最后由 神 见 愁 于 2006-10-18 13:15 编辑 ]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7 21:36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关于批注文字颜色的说明:
意义如下:甲(甲戌本)、己(己卯本)、庚(庚辰本)、戚(戚序本)、蒙(蒙府本)、列(列藏本)、辰(甲辰本);眉(眉批。原抄在页眉[正文上边]的批语)、侧(侧批。原抄在正文右侧的批语)、夹(夹批。原抄在正文中间的双行批语)。甲、己、庚本的批语全部标为红色;其余各本的批语全部标为蓝色。
庚: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此裙钗哉?蒙侧:何非梦幻,何不通灵?作者托言,原当有自。受气清浊,本无男女之别。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蒙侧:明告看者。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蒙侧:因为传他,并可传我。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按:以上文字见于庚、戚、蒙、列、辰、舒、杨诸本,其中甲辰本为回前批,馀本均为正文开头,蒙本另有后人批语三则。此段与甲戌本凡例第五条略同,玩其文意应为回前批。今予剔出,正文开始仍依甲本。)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甲侧:自占地步。 自首荒唐,妙!细谙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甲侧:补天济世,勿认真,用常言。于大荒山甲侧:荒唐也。无稽崖甲侧:无稽也。炼成高经十二丈、甲侧:总应十二钗。方经二十四丈甲侧:照应副十二钗。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甲侧:合周天之数。蒙侧:数足,偏遗我。“不堪入选”句中透出心眼。只单单的剩了一块未用,甲侧:剩了这一块便生出这许多故事。使当日虽不以此补天,就该去补地之坑陷,使地平坦,而不得有此一部鬼话。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甲眉:妙!自谓落堕情根,故无补天之用。谁知此石自经煆炼之后,灵性已通,甲侧:煆炼后性方通,甚哉!人生不能学也。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别,戚夹:这是真像,非幻像也。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甲侧:竟有人问:“口生于何处?”其无心肝,可笑可恨之极!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甲侧:岂敢岂敢。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甲侧:岂敢岂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甲侧:四句乃一部之总纲。倒不如不去的好。”
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甲侧:煅炼过尚与人踮脚,不学者又当如何?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甲侧:妙!佛法亦须偿还,况世人之债乎?近之赖债者来看此句。所谓游戏笔墨也。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甲侧:明点“幻”字。好!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甲侧:奇诡险怪之文,有如髯苏《石钟》《赤壁》用幻处。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甲侧:自愧之语。蒙侧:世上人原自据看得见处为凭。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甲侧:妙极!今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见此大不欢喜。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甲侧:世上原宜假,不宜真也。谚云:“一日卖了三千假,三日卖不出一个真。”信哉!然后好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甲侧:伏长安大都。诗礼簪缨之族,甲侧:伏荣国府。花柳繁华地,甲侧:伏大观园。温柔富贵乡甲侧:伏紫芸轩。去安身乐业。”甲侧:何不再添一句云“择个绝世情痴作主人”?甲眉:昔子房后谒黄石公,惟见一石。子房当时恨不随此石去。余亦恨不能随此石而去也。聊供阅者一笑。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甲侧:可知若果有奇贵之处,自己亦不知者。若自以奇贵而居,究竟是无真奇贵之人。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甲侧: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惭恨。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甲侧:书之本旨。枉入红尘若许年。甲侧:惭愧之言,呜咽如闻。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甲侧:“或”字谦得好。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甲侧:若用此套者,胸中必无好文字,手中断无新笔墨。却反失落无考。甲侧:据余说,却大有考证。蒙侧:妙在“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甲侧:先驳得妙。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甲侧:将世人欲驳之腐言预先代人驳尽。妙!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
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甲侧:所以答得好。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甲侧:先批其大端。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涂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蒙侧:放笔以情趣世人,并评倒多少传奇。文气淋漓,字句切实。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甲眉: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致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敷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不复少。余亦于逐回中搜剔刮剖,明白注释,以待高明,再批示误谬。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有工夫去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甲侧:转得更好。甲眉:开卷一篇立意,真打破历来小说窠臼。阅其笔则是《庄子》《离骚》之亚。斯亦太过。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甲侧:余代空空道人答曰:“不独破愁醒盹,且有大益。”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甲侧:本名。再检阅一遍,甲侧:这空空道人也太小心了,想亦世之一腐儒耳。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甲侧:亦断不可少。亦非伤时骂世之旨,甲侧:要紧句。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甲侧:要紧句。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甲侧:要紧句。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甲眉: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甲夹:此是第一首标题诗。
甲眉: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后文如此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方是巨眼。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 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泪笔。
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
出处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甲侧:以石上所记之文。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甲侧:是金陵。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甲侧:妙极!是石头口气,惜米颠不遇此石。这阊门外有个十里甲侧:开口先云势利,是伏甄、封二姓之事。街,街内有个仁清甲侧:又言人情,总为士隐火后伏笔。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甲侧:世路宽平者甚少。 亦凿。人皆呼作葫芦甲侧:糊涂也,故假语从此具焉。庙。蒙侧:画的虽不依样,却是葫芦。庙旁住着一家乡宦,甲侧:不出荣国大族,先写乡宦小家,从小至大,是此书章法。姓甄,甲眉:真。后之甄宝玉亦借此音,后不注。名费,甲侧:废。字士隐。甲侧:托言将真事隐去也。嫡妻封甲侧:风。因风俗来。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甲侧:八字正是写日后之香菱,见其根源不凡。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甲侧:本地推为望族,宁、荣则天下推为望族,叙事有层落。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甲侧:自是羲皇上人,便可作是书之朝代年纪矣。总写香菱根基,原与正十二钗无异。蒙侧:伏笔。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甲侧:所谓“美中不足”也。只有一女,乳名英莲,甲侧:设云“应怜”也。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甲侧:热日无多。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甲侧:是方从青埂峰袖石而来也,接得无痕。且行且谈。
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蒙侧:苦恼是“造劫历世”,又不能不“造劫历世”,悲夫!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
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甲侧:妙!所谓“三生石上旧精魂”也。甲眉:全用幻。情之至,莫如此。今采来压卷,其后可知。有绛甲侧:点“红”字。珠甲侧:细思“绛珠”二字岂非血泪乎。草一株,时有赤瑕甲侧:点“红”字“玉”字二。甲眉:按“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极。宫神瑛甲侧:单点“玉”字二。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便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甲侧:饮食之名奇甚,出身履历更奇甚,写黛玉来历自与别个不同。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甲侧:妙极!恩怨不清,西方尚如此,况世之人乎?趣甚警甚!甲眉:以顽石草木为偶,实历尽风月波澜,尝遍情缘滋味,至无可如何,始结此木石因果,以泄胸中悒郁。古人之“一花一石如有意,不语不笑能留人”,此之谓也。蒙侧:点题处,清雅。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甲侧:总悔轻举妄动之意。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甲侧:点“幻”字。缘,已在警幻甲侧:又出一警幻,皆大关键处。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甲侧:观者至此请掩卷思想,历来小说中可曾有此句?千古未闻之奇文。甲眉:知眼泪还债,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说得出。蒙侧:恩情山海债,唯有泪堪还。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甲侧:余不及一人者,盖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蒙侧:作想得奇!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蒙侧:所以别致。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
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蒙侧:“度脱”,请问是幻不是幻?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蒙侧:幻中幻,何不可幻?情中情,谁又无情?不觉僧道亦入幻中矣。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甲侧:若从头逐个写去,成何文字?《石头记》得力处在此。丁亥春。
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甲侧:凡三四次始出明玉形,隐屈之至。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甲侧:又点“幻”字,云书已入幻境矣。蒙侧:幻中言幻,何等法门。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甲侧:四字可思。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戚夹:无极太极之轮转,色空之相生,四季之随行,皆不过如此。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甲夹:叠用真假有无字,妙!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蒙侧:真是大警觉大转身。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甲侧:醒得无痕,不落旧套。所梦之事便忘了对半。甲侧:妙极!若记得,便是俗笔了。
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甲侧:所谓“万境都如梦境看”也。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甲侧:此则是幻像。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甲侧:奇怪!所谓情僧也。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甲眉:八个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词客骚人?今又被作者将此一把眼泪洒与闺阁之中,见得裙钗尚遭逢此数,况天下之男子乎?看他所写开卷之第一个女子便用此二语以定终身,则知托言寓意之旨,谁谓独寄兴于一“情”字耶! 武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二贤之恨,及今不尽,况今之草芥乎? 家国君父事有大小之殊,其理其运其数则略无差异。知运知数者则必谅而后叹也。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蒙侧:如果舍出,则不成幻境矣。行文至此,又不得不有此一语。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甲侧:为天下父母痴心一哭。
菱花空对雪澌澌。甲侧:生不遇时。遇又非偶。
好防佳节元宵后,甲侧:前后一样,不直云前而云后,是讳知者。
便是烟消火灭时。甲侧:伏后文。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甲眉:佛以世谓“劫”,凡三十年为一世。三劫者,想以九十春光寓言也。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
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甲侧:“隔壁”二字极细极险,记清。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甲侧:假话。妙!表字时飞,甲侧:实非。妙!别号雨村甲侧:雨村者,村言粗语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也。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甲侧:胡诌也。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甲侧:又写一末世男子。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蒙侧:形容落破诗书子弟,逼真。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蒙侧:“庙中安身”、“卖字为生”,想是过午不食的了。故士隐常与他交接。甲侧:又夹写士隐实是翰林文苑,非守钱虏也,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一回。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甲侧:“炎”也。炎既来,火将至矣。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蒙侧:世态人情,如闻其声。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甲侧:八字足矣。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甲眉:更好。这便是真正情理之文。可笑近之小说中满纸“羞花闭月”等字。这是雨村目中,又不与后之人相似。雨村不觉看的呆了。甲侧:今古穷酸色心最重。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甲侧:是莽、操遗容。甲眉:最可笑世之小说中,凡写奸人则用“鼠耳鹰腮”等语。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甲眉:这方是女儿心中意中正文。又最恨近之小说中满纸红拂紫烟。蒙侧:如此忖度,岂得为无情?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甲侧:今古穷酸皆会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蒙侧:在此处已把种点出。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甲侧:写士隐爱才好客。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蒙侧:也是不得不留心。不独因好色,多半感知音。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甲夹:这是第一首诗。后文香奁闺情皆不落空。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有传诗之意。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甲侧:表过黛玉则紧接上宝钗。甲夹:前用二玉合传,今用二宝合传,自是书中正眼。蒙侧:偏有些脂气。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蒙侧:不推辞,语便不入故套。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甲侧:写雨村豁达,气象不俗。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甲侧:是将发之机。满把晴光护玉栏。甲侧:奸雄心事,不觉露出。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甲眉:这首诗非本旨,不过欲出雨村,不得不有者。用中秋诗起,用中秋诗收,又用起诗社于秋日。所叹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关键。
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蒙侧:伏笔,作巨眼语。妙!乃亲斟一斗为贺。甲侧:这个“斗”字莫作升斗之斗看,可笑。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甲侧:四字新而含蓄最广,若必指明,则又落套矣。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蒙侧:“义利”二字,时人故自不识。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甲眉:写士隐如此豪爽,又无一些粘皮带骨之气相,愧杀近之读书假道学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甲侧:写雨村真是个英雄。蒙侧:托大处,即遇此等人,又不得太琐细。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甲侧:是宿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甲侧:又周到如此。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甲侧:写雨村真令人爽快。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霄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甲侧:妙!祸起也。此因事而命名。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甲眉:喝醒天下父母之痴心。蒙侧:天下作子弟的,看了想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甲侧:土俗人风。蒙侧:交竹滑溜婉转。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甲眉:写出南直召祸之实病。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戚夹:风俗。本贯大如州人氏,甲眉:托言大概如此之风俗也。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甲侧:所以大概之人情如是,风俗如是也。蒙侧:大都不过如此。幸而蒙侧:若非“幸而”,则有不留之意。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甲侧:此等人何多之极。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蒙侧:几几乎。世人则不能止于几几乎,可悲!观至此不……(下缺)
可巧这日,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隐乃说道:戚夹:要写情要写幻境,偏先写出一篇奇人奇境来。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甲侧:宁、荣未有之先。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甲侧:宁、荣既败之后。
蛛丝儿结满雕梁,甲侧:潇湘馆、紫芸轩等处。
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甲侧: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甲眉:先说场面,忽新忽败,忽丽忽朽,已见得反覆不了。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甲侧:宝钗、湘云一干人。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甲侧:黛玉、晴雯一干人。
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甲眉:一段妻妾迎新送死,倏恩倏爱,倏痛倏悲,缠绵不了。
金满箱,银满箱,甲侧:熙凤一干人。
展眼乞丐人皆谤。甲侧:甄玉、贾玉一干人。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甲眉:一段石火光阴,悲喜不了。风露草霜,富贵嗜欲,贪婪不了。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甲侧:言父母死后之日。作强梁。甲侧:柳湘莲一干人。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甲眉:一段儿女死后无凭,生前空为筹划计算,痴心不了。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甲侧:贾赦、雨村一干人。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甲侧:贾兰、贾菌一干人。甲眉:一段功名升黜无时,强夺苦争,喜惧不了。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甲侧:总收。甲眉:总收古今亿兆痴人,共历幻场,此幻事扰扰纷纷,无日可了。
反认他乡是故乡。甲侧:太虚幻境青埂峰一并结住。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甲侧:语虽旧句,用于此妥极是极。苟能如此,便能了得。甲眉:此等歌谣原不宜太雅,恐其不能通俗,故只此便妙极。其说得痛切处,又非一味俗语可到。戚夹:谁不解得世事如此,有龙象力者方能放得下。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笑一声“走罢!”甲侧:如闻如见。甲眉:“走罢”二字真悬崖撒手,若个能行?蒙侧:一转念间登彼岸。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当下烘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用度。那封肃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得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甲侧:雨村别来无恙否?可贺可贺。甲眉:所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是也。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象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甲侧:是无儿女之情,故有夫人之分。蒙侧:起初到底有心乎?无心乎?至晚间,正待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蒙侧:不忘情的先写出头一位来了。封肃听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祸事。
戚总评:出口神奇,幻中不幻。文势跳跃,情里生情。借幻说法,而幻中更自多情,因情捉笔,而情里偏成痴幻。试问君家识得否,色空空色两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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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7 21:41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甲:此回亦非正文,本旨只在冷子兴一人,即俗谓“冷中出热,无中生有”也。其演说荣府一篇者,盖因族大人多,若从作者笔下一一叙出,尽一二回不能得明,则成何文字?故借用冷子一人,略出其大半,使阅者心中,已有一荣府隐隐在心,然后用黛玉、宝钗等两三次皴染,则耀然于心中眼中矣。此即画家三染法也。
未写荣府正人,先写外戚,是由远及近、由小至大也。若使先叙出荣府,然后一一叙及外戚,又一一至朋友、至奴仆,其死板拮据之笔,岂作“十二钗”人手中之物也?今先写外戚者,正是写荣国一府也。故又怕闲文赘累,开笔即写贾夫人已死,是特使黛玉入荣之速也。
通灵宝玉于士隐梦中一出,今又于子兴口中一出,阅者已洞然矣。然后于黛玉、宝钗二人目中极精极细一描,则是文章锁合处。盖不肯一笔直下,有若放闸之水、燃信之爆,使其精华一泄而无馀也。究竟此玉原应出自钗、黛目中,方有照应。今预从子兴口中说出,实虽写而却未写。观其后文可知。此一回则是虚敲傍击之文,笔则是反逆隐曲之笔。
戚:以百回之大文,先以此回作两大笔以冒之,诚是大观。世态人情,尽盘旋于其间,而一丝不乱,非具龙象力者,其孰能哉?
诗云:甲夹:只此一诗便妙极!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长,余自谓评书非关评诗也。
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
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甲眉:故用冷子兴演说。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来!”甲侧:一丝不乱。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甲侧:点睛妙笔。因奉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省得乱跑。”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他去了。封家人各各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约有二更时分,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甲侧:出自封肃口内,便省却多少闲文。众人忙问端的。他乃说道:“原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胡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相交。蒙侧:世态精神,叠露于数语间。方才在咱门前过去,因看见娇杏甲侧:侥幸也。 托言当日丫头回顾,故有今日,亦不过偶然侥幸耳,非真实得尘中英杰也。非近日小说中满纸红拂紫烟之可比。甲眉:余批重出。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非从首至尾阅过复从首加批者,故偶有复处。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后每一阅,亦必有一语半言,重加批评于侧,故又有于前后照应之说等批。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将原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甲侧:细。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甲侧:为葫芦案伏线。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蒙侧:此事最要紧。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甲侧:所谓“旧事凄凉不可闻”也。一宿无话。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甲侧:雨村已是下流人物,看此,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甲侧:谢礼却为此。险哉,人之心也!封肃喜得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甲侧:一语道尽。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蒙侧:知己相逢,得遂平生,一大快事。乃封百金赠封肃外,又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甲侧:找前伏后。封肃回家无话。甲侧:士隐家一段小荣枯至此结住,所谓“真不去,假焉来”也!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甲侧:注明一笔,更妥当。蒙侧:点出情事。谁想他命运两济,甲眉:好极!与英莲“有命无运”四字遥遥相映射。莲,主也;杏,仆也。今莲反无运,而杏则两全,可知世人原在运数,不在眼下之高低也。此则大有深意存焉。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册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着错,甲侧:妙极!盖女儿原不应私顾外人之谓。
便为人上人。甲侧:更妙!可知守礼俟命者终为饿莩。其调侃寓意不小。甲眉:从来只见集古、集唐等句,未见集俗语者。此又更奇之至!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甲侧:此亦奸雄必有之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甲侧:此亦奸雄必有之事。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蒙侧:罪重而法轻,何其幸也。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甲侧:此亦奸雄必有之态。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甲侧:先云“根基已尽”,故今用此四字,细甚!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甲侧:已伏下至金陵一节矣。
那日,偶又游至淮扬地面,因闻得今岁盐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甲侧:盖云“学海文林”也。总是暗写黛玉。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甲眉: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无,半古半今,事之所无,理之必有,极玄极幻,荒唐不经之处。本贯姑苏甲侧:十二钗正出之地,故用真。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
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甲眉:可笑近时小说中,无故极力称扬浪子淫女,临收结时,还必致感动朝廷,使君父同入其情欲之界,明遂其意,何无人心之至!不知彼作者有何好处,有何谢!报到朝廷高庙之上,直将半生淫朽秽资睿德,又苦拉君父作一干证护身符,强媒硬保,得遂其淫欲哉!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甲侧:要紧二字,盖钟鼎亦必有书香方至美。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甲侧:总为黛玉极力一写。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甲侧:带写贤妻。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蒙侧:绛珠初见。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甲侧:看他写黛玉,只用此四字。可笑近来小说中,满纸“天下无二”“古今无双”等字。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甲眉:如此叙法,方是至情至理之妙文。最可笑者,近小说中满纸班昭蔡琰、文君道韫。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旅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二因盘费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此境居住,甲侧:写雨村自得意后之交识也。又为冷子兴作引。因闻得盐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妙在只一个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课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蒙侧:先要使黛玉哭起。遂又将辞馆别图。林如海意欲令女学生守制读书,故又将他留下。近因女学生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甲侧:又一染。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甲眉:上半回已终,写“仙逝”正为黛玉也。故一句带过,恐闲文有妨正笔。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甲眉:大都世人意料此,终不能此;不及彼者,而反及彼。故特书意在村野风光,却忽遇见子兴一篇荣国繁华气象。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甲侧:谁为智者?又谁能通?一叹。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甲夹:先为宁、荣诸人当头一喝,却是为余一喝。
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甲侧:一部书之总批。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甲侧:随笔带出禅机,又为后文多少语录不落空。何不进去试试?想着走入,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甲侧:是雨村火气。雨村见了,便不在意。甲侧:火气。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甲侧:是翻过来的。蒙侧:欲写冷子兴,偏闲闲有许多着力语。齿落舌钝,甲侧:是翻过来的。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甲眉:毕竟雨村还是俗眼,只能识得阿凤、宝玉、黛玉等未觉之先,却不识得既证之后。甲眉:未出宁、荣繁华盛处,却先写一荒凉小景;未写通部入世迷人,却先写一出世醒人。回风舞雪,倒峡逆波,别小说中所无之法。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甲侧:此人不过借为引绳,不必细写。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戚夹:不赞出则文不灵活,而冷子兴之谈吐似觉唐突矣。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问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事。甲侧:好!若多谈则累赘。蒙侧:又抛一笔。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甲侧:不突然,亦常问常答之言。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甲侧:雨村已无族中矣,何及此耶?看他下文。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
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不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了?”甲侧:刳小人之心肺,闻小人之口角。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甲侧:此话纵真,亦必谓是雨村欺人语。蒙侧:如闻其声。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子兴叹甲侧:叹得怪。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甲侧:记清此句。可知书中之荣府已是末世了。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萧疏了?”甲侧:作者之意原只写末世,此已是贾府之末世了。冷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甲侧:点睛神妙。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甲侧:好!写出空宅。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甲侧:“后”字何不直用“西”字?甲侧: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字。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
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甲侧:二语乃今古富贵世家之大病。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甲侧:“甚”字好!盖已半倒矣。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蒙侧:世家兴败,寄口与人,诚可悲夫。 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甲侧:两句写出荣府。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甲眉:文是极好之文,理是必有之理,话则极痛极悲之话。雨村听说,也纳罕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甲侧:一转有力。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甲侧:演。与荣国公甲侧:源。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甲侧:贾蔷、贾菌之祖,不言可知矣。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甲侧:第二代。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甲侧:第三代。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甲侧:亦是大族末世常有之事。叹叹!蒙侧:偏先从好神仙的苦处说来。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甲侧:第四代。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甲侧:至蓉五代。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甲侧:伏后文。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甲侧:第二代。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甲侧:因湘云,故及之。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甲侧:第三代。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甲侧:记真,湘云祖姑史氏太君也。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甲侧:嫡真实事,非妄拟也。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甲侧:总是称功颂德。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甲侧:记清。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甲侧:此即贾兰也。至兰第五代。一病死了。甲侧:略可望者即死,叹叹!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甲眉:一部书中第一人却如此淡淡带出,故不见后来玉兄文字繁难。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甲侧:青埂顽石已得下落。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辰夹:正是宁、荣二处支谱。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
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甲侧:真千古奇文奇情。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移了!”甲侧:没有这一句,雨村如何罕然厉色,并后奇奇怪怪之论?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甲侧:此亦略举大概几人而言。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甲侧:譬得好。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甲侧:恰极,是确论。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蒙侧:巧笔奇言,另开[生]面。但此数语,恐误尽聪明后生者。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甲侧:《女仙外史》中论魔道已奇,此又非《外史》之立意,故觉愈奇。了。”雨村道:“正是这意。你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甲侧:先虚陪一个。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甲侧:此衔无考,亦因寓怀而设,置而勿论。甄家,甲眉:又一真正之家,特与假家遥对,故写假则知真。你可知么?”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甲侧:说大话之走狗,毕真。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显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甲侧:如闻其声。甲眉:只一句便是一篇世家传,与子兴口中是两样。倒是个难得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甲侧:甄家之宝玉乃上半部不写者,故此处极力表明,以遥照贾家之宝玉,凡写贾家之宝玉,则正为真宝玉传影。蒙侧:灵玉却只一块,而宝玉有两个,情性如一,亦如六耳、悟空之意耶?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甲眉:如何只以释、老二号为譬,略不敢及我先师儒圣等人?余则不敢以顽劣目之。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蒙侧:(固)[故]作险笔,以为后文之伏线。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甲侧:恭敬。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甲侧:罪过。便要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甲侧:与前八个字嫡对。竟又变了一个。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甲眉:以自古未闻之奇语,故写成自古未有之奇文。此是一部书中大调侃寓意处。盖作者实因鹡鸰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闺阁庭帏之传。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蒙侧:闲闲逗出无穷奇语,都只为下文。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做馆了。你看,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甲侧:实点一笔,余谓作者必有。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甲侧:“原”也。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甲侧:因汉以前例,妙!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甲侧:“应”也。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甲侧:“叹”也。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甲侧:“息”也。春。辰夹:贾敬之女。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辰夹:复续前文未及,正词源三叠。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
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春’字。上一辈的,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蒙侧:黛玉之入宁国府的根源,却藉他二人之口,下文便不费力。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伤上月竟亡故了。”子兴叹道:“老姊妹四个,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之东床如何呢。”蒙侧:灵玉却只一块,而宝玉有两个。情性如一,亦如六耳悟空之意耶?
雨村道:“正是,方才说这政公,已有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甲侧:带出贾环。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蒙侧:本家族谱记不清者甚多,偏是旁人说来,一丝不乱。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甲侧:另出熙凤一人。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喜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甲侧:未见其人,先已有照。甲眉:非警幻案下而来为谁?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谬。甲侧:略一总住。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兴道:“邪也罢,正也罢,只顾算别人家的帐,你也吃一杯酒才好。”蒙侧:笔转如流,毫无沾滞。雨村道:“正是,只顾说话,竟多吃了几杯。”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甲侧:盖云此一段话亦为世人茶酒之笑谈耳。即多吃几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甲侧:画。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还酒帐。甲侧:不得谓此处收得索然,盖原非正文也。
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甲侧:此等套头,亦不得不用。雨村忙回头看时——己夹:语言太烦,令人不耐。古人云“惜墨如金”,看此则视墨如土矣。虽演至千万回亦可也。
戚总评:先自写幸遇之情于前,而叙借口谈幻境之情于后。世上不平事,道路口如碑。虽作者之苦心,亦人情之必有。
雨村之遇娇杏,是此文之总冒,故在前。冷子兴之谈,是事迹之总冒,故叙写于后。冷暖世情,比比如画。
有情原比无情苦,生死相关总在心。也是前缘天作合,何妨黛玉泪淋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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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7 21:47
第三回 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甲侧:二字触目凄凉之至!林黛玉
戚:我为你持戒,我为你吃斋;我为你百行百计不舒怀,我为你泪眼愁眉难解。无人处,自疑猜,生怕那慧性灵心偷改。
宝玉通灵可爱,天生有眼堪穿。万年幸一遇仙缘,从此春光美满。随时喜怒哀乐,远却离合悲欢。地久天长香影连,可意方舒心眼。
宝玉衔来,是补天之余,落地已久,得地气收藏,因人而现。其性质内阳外阴,其形体光白温润,天生有眼可穿,故名曰宝玉,将欲得者尽宝爱此玉之意也。
天地循环秋复春,生生死死旧重新。君家著笔描风月,宝玉颦颦解爱人。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甲侧:盖言如鬼如蜮也,亦非正人正言。者。他本系此地人,革职后家居,今打听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蒙侧:此途宦境,描写的当。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是欢喜,忙忙的叙了两句,甲侧:画出心事。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甲侧:毕肖赶热灶者。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甲侧:细。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蒙侧:要说正文故以此作引,且黛玉路中实无可托之人。文笔逼切得宜。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甲侧:奸险小人欺人语。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甲侧:全是假,全是诈。蒙侧:借雨村细密心思之语,容容易易转入正文,亦是宦途人之口头心头。最妙!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甲侧:二名二字皆颂德而来,与子兴口中作证。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复醒一笔。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甲侧:写如海实写政老。所谓此书有不写之写是也。蒙侧:作弊者每每偏能如此说。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
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大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甲侧:可怜!一句一滴血,一句一滴血之文。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甲侧:实写黛玉。蒙侧:此一段是不肯使黛玉作弃父乐为远游者。以此可见作者之心宝爱黛玉如己。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甲侧:老师依附门生,怪道今时以收纳门生为幸。蒙侧:细密如此,是大家风范。
有日到了都中,甲侧:繁中简笔。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甲侧:且按下黛玉以待细写。今故先将雨村安置过一边,方起荣府中之正文也。带了小童,甲侧:至此渐渐好看起来也。拿着宗侄的名帖,甲侧:此帖妙极,可知雨村的品行矣。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甲侧:君子可欺其方也,况雨村正在王莽谦恭下士之时,虽政老亦为所惑,在作者系指东说西也。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甲侧:《春秋》字法。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甲侧:《春秋》字法。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甲侧:因宝钗故及之,一语过至下回。不在话下。蒙侧:了结雨村。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甲侧:这方是正文起头处。此后笔墨,与前两回不同。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这林黛玉常听得甲侧:三字细。蒙侧:以“常听见”等字省下多少笔墨。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蒙侧:颦颦故自不凡。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甲侧:写黛玉自幼之心机。辰夹:黛玉自忖之语。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甲侧:先从街市写来。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甲侧:先写宁府,这是由东向西而来。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蒙侧:以下写宁国府第,总借黛玉一双俊眼中传来。非黛玉之眼,也不得如此细密周详。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蒙侧:以上写款项。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甲侧:如见如闻,活现于纸上之笔。好看煞!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甲侧:真有是事,真有是事!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甲眉:此书得力处,全是此等地方,所谓“颊上三毫”也。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戚夹:写尽天下疼女儿的神理。蒙侧:此一段文字是天性中流出,我读时不觉泪盈双袖。叫着大哭起来。甲侧:几千斤力量写此一笔。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甲侧:旁写一笔,更妙!黛玉也哭个不住。甲侧:自然顺写一笔。蒙侧:逼真。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甲眉:书中正文之人,却如此写出,却是天生地设章法,不见一丝勉强。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甲侧:书中人目太繁,故明注一笔,使观者省眼。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辰夹:邢氏。这是你二舅母,辰夹:王氏。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辰夹:李纨。”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甲侧:声势如现纸上。甲眉:从黛玉眼中写三人。第一个肌肤微丰,甲侧:不犯宝钗。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甲侧:为迎春写照。第二个削肩细腰,甲侧:《洛神赋》中云“肩若削成”是也。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甲侧:为探春写照。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甲眉:浑写一笔更妙!必个个写去则板矣。可笑近之小说中有一百个女子,皆是如花似玉一副脸面。其钗环裙袄,甲侧:是极。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甲侧:毕肖。蒙侧:欲画天尊,先画(纵)[众]神。如此,其天尊自当另有一番高山世外的景象。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甲侧:此笔亦不可少。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甲侧:妙!蒙侧:层层不露,周密之至。因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蒙侧:不禁我也跟他哭起。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甲侧:总为黛玉自此不能别往。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甲侧:写美人是如此笔仗,看官怎得不叫绝称赏!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甲侧:为黛玉写照。众人目中,只此一句足矣。甲眉:从众人目中写黛玉。草胎卉质,岂能胜物耶?想其衣裙皆不得不勉强支持者也。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甲侧:文字细如牛毛。来了一个癞头和尚,甲眉:奇奇怪怪一至于此。通部中假借癞僧、跛道二人点明迷情幻海中有数之人也。非袭《西游》中一味无稽、至不能处便用观世音可比。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戚夹:爱哭的偏写出有人不教哭。蒙侧:作者既以黛玉为绛珠化生,是要哭的了,反要使人先叫他不许哭。妙!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甲侧:是作书者自注。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甲侧:人生自当自养荣卫。甲眉:甄英莲乃副十二钗之首,却明写癞僧一点。今黛玉为正十二钗之冠,反用暗笔。盖正十二钗人或洞悉可知,副十二钗或恐观者忽略,故写极力一提,使观者万勿稍加玩忽之意耳。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甲侧:为后菖菱伏脉。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甲侧:懦笔庸笔何能及此!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甲侧:第一笔,阿凤三魂六魄已被作者拘定了,后文焉得不活跳纸上?此等文字非仙助即神助,从何而得此机括耶?甲眉:另磨新墨,搦锐笔,特独出熙凤一人。未见其人,先使闻声,所谓“绣幡开,遥见英雄俺”也。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甲侧:原有此一想。蒙侧:天下事,不可一概而论。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甲侧:头。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甲侧: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甲侧:腰。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蒙侧:大凡能事者,多是尚奇好异,不肯泛泛同流。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蒙侧:非如此眼,非如此眉,不得为熙凤。作者读过麻衣相法。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甲侧:为阿凤写照。甲眉:试问诸公:从来小说中可有写形追像至此者?蒙侧:英豪本等。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甲侧:阿凤一至,贾母方笑,与后文多少笑字作偶。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甲侧:阿凤笑声进来,老太君打诨,虽是空口传声,却是补出一向晨昏起居,阿凤于太君处承欢应候一刻不可少之人,看官勿以闲文淡文也。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蒙侧:想黛玉此时神情,含浑可爱。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甲侧:奇想奇文。以女子曰“学名”固奇,然此偏有学名的反倒不识字,不曰学名者反若假。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甲侧:写阿凤全部传神第一笔也。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甲侧:这方是阿凤言语。若一味浮词套语,岂复为阿凤哉!甲眉:“真有这样标致人物”出自凤口,黛玉丰姿可知。宜作史笔看。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甲侧:仍归太君,方不失《石头记》文字,且是阿凤身心之至文。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甲侧:却是极淡之语,偏能恰投贾母之意。蒙侧:以“真有愿不得”五字,写熙凤之口头,真是机巧异常,“愿不得”三字,愚弄了多少聪明特达者。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甲侧:这是阿凤见黛玉正文。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甲侧:若无这几句,便不是贾府媳妇。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甲侧:文字好看之极。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甲侧:反用贾母劝,看阿凤之术亦甚矣。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甲侧:当家的人事如此,毕肖!蒙侧:三句话不离本行,职任在兹也。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甲侧:总为黛玉眼中写出。蒙侧:熙凤后到,为有事,写其势能,先为筹画,写其机巧。摇前映后之笔。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了不曾?”甲侧:不见后文,不见此笔之妙。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甲侧:接闲文,是本意避繁也。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甲侧:却是日用家常实事。想是太太记错了?”蒙侧:陪笔用得灵活,兼能形容熙凤之为人,妙心妙手,故有妙文妙口。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甲侧:仍归前文。妙妙!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甲眉:余知此缎阿凤并未拿出,此借王夫人之语机变欺人处耳。若信彼果拿出预备,不独被阿凤瞒过,亦且被石头瞒过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甲侧:试看他心机。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甲侧:深取之意。辰夹:很漏凤姐是个当家人。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蒙侧:以黛玉之来去候安之便,便将荣宁二府的势排描写尽矣。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紬车。邢夫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辰夹:未识黛卿能乘此否。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甲侧:黛玉之心机眼力。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蒙侧:分别得沥沥,可想如见。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有。甲侧:为大观园伏脉。试思荣府园今在西,后之大观园偏写在东,何不畏难之若此?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甲侧:这一句都是写贾赦,妙在全是指东击西打草惊蛇之笔。若看其写一人即作此一人看,先生便呆了。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甲侧:追魂摄魄。甲眉:余久不作此语矣,见此语未免一醒。暂且不忍相见。甲侧:若一见时,不独死板,且亦大失情理,亦不能有此等妙文矣。蒙侧:作者绣口锦心,见有见的亲切,不见有不见的亲切,直说横讲,一毫不爽。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蒙侧:亦在情理之内。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甲侧:赦老亦能作此语,叹叹!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甲侧:得体。蒙侧:黛玉之为人,必当有如此身分。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蒙侧:又嘱咐了几句,方是舅母的本等。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甲侧:这一个穿堂是贾母正房之南者,凤姐处所通者则是贾母正房之北。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蒙侧:真是荣国府。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甲侧:蜼,音垒。周器也。一边是玻璃
。甲侧:
,音海。盛酒之大器也。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甲侧:雅而丽,富而文。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甲夹:实贴。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甲侧:先虚陪一笔。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甲侧:黛玉由正室一段而来,是为拜见政老耳,故进东房。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甲侧:若见王夫人,直写引至东廊小正室内矣。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唾壶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甲侧:此不过略叙荣府家常之礼数,特使黛玉一识阶级座次耳,余则繁。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甲侧:写黛玉心意。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量这些丫鬟们,蒙侧:借黛玉眼写三等使婢。装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甲侧:金乎?玉乎?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蒙侧:唤去见,方是舅母,方是大家风范。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甲侧:伤心笔,堕泪笔。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甲侧:写黛玉心到眼到,伧夫但云为贾府叙坐位,岂不可笑?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甲侧:三字有神。此处则一色旧的,可知前正室中亦非家常之用度也。可笑近之小说中,不论何处,则曰商彝周鼎、绣幕珠帘、孔雀屏、芙蓉褥等样字眼。甲眉:近闻一俗笑语云:一庄农人进京回家,众人问曰:“你进京去可见些个世面否?”庄人曰:“连皇帝老爷都见了。”众罕然问曰:“皇帝如何景况?”庄人曰:“皇帝左手拿一金元宝,右手拿一银元宝,马上捎着一口袋人参,行动人参不离口。一时要屙屎了,连擦屁股都用的是鹅黄缎子,所以京中掏茅厕的人都富贵无比。”试思凡稗官写富贵字眼者,悉皆庄农进京之一流也。盖此时彼实未身经目睹,所言皆在情理之外焉。 又如人嘲作诗者亦往往爱说富丽语,故有“胫骨变成金玳瑁,眼睛嵌作碧琉璃”之诮。余自是评《石头记》,非鄙弃前人也。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甲侧:点缀宦途。再见罢。甲侧:赦老不见,又写政老。政老又不能见,是重不见重,犯不见犯。作者惯用此等章法。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蒙侧:王夫人嘱咐与邢夫人嘱咐,似同的,迥异。儿女累心,我欲代伊哭诉,一面愁苦。我有一个孽根祸胎,甲侧:四字是血泪盈面,不得已无奈何而下。四字是作者痛哭。是家里的‘混世魔王’,甲侧:与“绛洞花王”为对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甲侧:是富贵公子。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甲侧:与甄家子恰对。极恶读书,甲侧:是极恶每日“诗云”“子曰”的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甲侧:这是一段反衬笔法。黛玉心用“猜度蠢物”等句对着去,方不失作者本旨。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蒙侧:有曾听得,所以闻言便知不必用心搜求了。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甲侧:以黛玉道宝玉名,方不失正文。虽甲侧:“虽”字是有情字,宿根而发,勿得泛泛看过。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蒙侧:黛玉口中心中早中此。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甲侧:又登开一笔,妙妙!岂得去沾惹之理?”蒙侧:用黛玉反衬一句,更有深味。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甲侧:此一笔收回,是明通部同处原委也。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甲侧:这可是宝玉本性真情,前四十九字迥异之批今始方知。盖小人口碑累累如是。是是非非任尔口角,大都皆然。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甲眉:不写黛玉眼中之宝玉,却先写黛玉心中已早有一宝玉矣,幻妙之至!自冷子兴口中之后,余已极思欲一见,及今尚未得见,狡猾之至!蒙侧:客居之苦,在有意无意中写来。只见一个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黛玉从后房门甲侧:后房门。由后廊甲侧:是正房后廊也。往西,出了角门,甲侧:这是正房后西界墙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蒙侧:灵活无一漏空。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甲侧:二字是他处不写之写也。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甲眉:这正是贾母正室后之穿堂也,与前穿堂是一带之屋,中一带乃贾母之下室也。记清。便是贾母的后院了。甲侧:写得清,一丝不错。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甲侧:不是待王夫人用膳,是恐使王夫人有失侍膳之礼耳。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蒙侧:大人家规矩礼法。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蒙侧:作者非身履其境过,不能如此细密完足。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甲侧:夹写如海一派书气,最妙!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蒙侧:幼而学,壮而行者,常情有不得已行权达变,多至于失手者,亦千古用慨,诚可悲夫。因而接了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盥手毕,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甲侧:总写黛玉以后之事,故只以此一件小事略为一表也。甲眉:余看至此,故想日前所阅“王敦初尚公主,登厕时不知塞鼻用枣,敦辄取而啖之,早为宫人鄙诮多矣”。今黛玉若不漱此茶,或饮一口,不为荣婢所诮乎?观此则知黛玉平生之心思过人。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甲侧:好极!稗官专用“腹隐五车书”者来看。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甲侧:与阿凤之来相映而不相犯。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甲侧:余为一乐。蒙侧:形容出姣养神。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甲侧:文字不反,不见正文之妙,似此应从《国策》得来。倒不见那蠢物甲侧:这蠢物不是那蠢物,却有个极蠢之物相待。妙极!也罢了。蒙侧:从黛玉口中,故反一句则不文,更觉生色。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甲眉:此非套“满月”,盖人生有面扁而青白色者,则皆可谓之秋月也。用“满月”者不知此意。色如春晓之花。甲眉:“少年色嫩不坚牢”,以及“非夭即贫”之语,余犹在心。今阅至此,放声一哭。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甲侧:真真写杀。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戚夹:写宝玉只是宝玉,写黛玉只是黛玉,从中用黛玉一惊宝玉之面善等字,文气自然,笼统要分开不得了。便吃一大惊,甲侧:怪甚。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见过一般,蒙侧:此一惊,方下文之留连缠绵,不为猛浪,不是淫邪。何等眼熟到如此!”甲侧:正是想必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曾见过。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蒙侧:总是写宝玉,总是为下文留地步。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甲眉:二词更妙。最可厌野史“貌如潘安”“才如子建”等语。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甲眉:末二语最紧要。只是纨绔膏粱,亦未必不见笑我玉卿。可知能效一二者,亦必不是蠢然纨绔矣。戚夹:纨袴膏粱,此儿形状有意思。当设想其像,合宝玉之来历同看,方不被作者愚弄。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甲眉:又从宝玉目中细写一黛玉,直画一美人图。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甲侧:奇眉妙眉,奇想妙想。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甲侧:奇目妙目,奇想妙想。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甲侧:至此八句是宝玉眼中。心较比干多一窍,甲侧:此一句是宝玉心中。甲眉:更奇妙之至!多一窍固是好事,然未免偏僻了,所谓“过犹不及”也。蒙侧:写黛玉,也是为下文留地步。病如西子胜三分。甲侧:此十句定评,直抵一赋。甲眉:不写衣裙妆饰,正是宝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见。黛玉之举止容貌,亦是宝玉眼中看、心中评。若不是宝玉,断不能知黛玉是何等品貌。宝玉看罢,因笑甲眉:黛玉见宝玉写一“惊”字,宝玉见黛玉写一“笑”字,一存于中,一发乎外,可见文于下笔必推敲的准稳,方才用字。道:甲侧:看他第一句是何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甲侧:疯话。与黛玉同心,却是两样笔墨。观此则知玉卿心中有则说出,一毫宿滞皆无。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甲侧:一见便作如是语,宜乎王夫人谓之疯疯傻傻也。蒙侧:世人得遇相好者,每曰一见如故,与此一意。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甲侧:妙极奇语,全作如是等语。无怪人谓曰痴狂。贾母笑道:“更好,更好。甲侧:作小儿语瞒过世人亦可。若如此,更相和睦了。”甲侧:亦是真话。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甲侧:与黛玉两次打量一对。蒙侧:姣惯处如画。如此亲近,而黛玉之灵心巧性,能不被其缚住,反不是性理。文从宽缓中写来,妙!因问:“妹妹可曾读书?”甲侧:自己不读书,却问到人,妙!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甲侧:写探春。便问何出。蒙侧:借问难说探春,以足后文。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蒙侧:黛玉泪因宝玉,而宝玉赠曰颦颦,初见时亦定盟矣。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甲侧:如此等语,焉得怪彼世人谓之怪?只瞒不过批书者。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甲侧:奇极怪极,痴极愚极,焉得怪人目为痴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甲眉:奇之至,怪之至,又忽将黛玉亦写成一极痴女子,观此初会二人之心,则可知以后之事矣。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甲侧:试问石兄:此一摔,比在青埂峰下萧然坦卧何如?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甲侧:如闻其声,恨极语却是疼极语。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甲侧:一字一千斤重。宝玉满面泪痕泣甲侧:千奇百怪,不写黛玉泣,却反先写宝玉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蒙侧:不是写宝玉狂,(下)[亦]不是写贾母疼,总是要下种在黛玉心里,则下文写黛玉之近宝玉之由,作者苦心,妙妙。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甲眉:“不是冤家不聚头”第一场也。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蒙侧:不如此说则不为姣养,文灵活之至。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甲侧:所谓小儿易哄,余则谓“君子可欺以其方”云。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蒙侧:女死外孙女来,不得不令其近己,移疼女之心疼外孙女者当然。宝玉道:“好祖宗,甲侧:跳出一小儿。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蒙侧:小儿不禁情事,无违,下笔运用有法。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亦是自幼随身的,名唤作雪雁。甲侧:新雅不落套,是黛玉之文章也。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甲眉:妙极!此等名号方是贾母之文章。最厌近之小说中,不论何处,满纸皆是红娘、小玉、娇红、香翠等俗字。者与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甲侧:奇名新名,必有所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甲侧:亦是贾母之文章。前鹦哥已伏下一鸳鸯,今珍珠又伏下一琥珀矣。以下乃宝玉之文章。蒙侧:袭人之情性,不得不点染明白者,为后日旧案。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蒙侧:贾母爱孙,锡以善人,此诚为能爱人者,非世俗之爱也。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甲侧:只如此写又好极!最厌近之小说中,满纸“千伶百俐”“这妮子亦通文墨”等语。蒙侧:世人有职任的,能如袭人,则天下幸甚。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蒙侧:我读至此,不觉放声大哭。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黛玉忙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甲侧:可知前批不谬。自己淌眼抹泪甲侧:黛玉第一次哭却如此写来。甲眉:前文反明写宝玉之哭,今却反如此写黛玉,几被作者瞒过。这是第一次算还,不知下剩还该多少?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甲侧:所谓宝玉知己,全用体贴功夫。蒙侧:我也心疼,岂独颦颦!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蒙侧:后百十回黛玉之泪,总不能出此二语。“月上窗纱人到堦,窗上影儿先进来”,笔未到而境先到矣。辰夹:应知此非伤感,来还甘露水也。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甲侧:癞僧幻术亦太奇矣。蒙侧:天生带来美玉,有现成可穿之眼,岂不可爱,岂不可惜!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甲侧:总是体贴,不肯多事。蒙侧:他天生带来的美玉,他自己不爱惜,遇知己替他爱惜,连我看书的人也着实心疼不了,不觉背人一哭,以谢作者。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蒙侧:作者每用牵前摇后之笔。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蒙侧:[扌周]下文。
戚总评:补不完的是离恨天,所余之石岂非离恨石乎。而绛珠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为惜其石而落。可见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计为之惜乎?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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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戚:阴阳交结变无伦,幻境生时即是真。秋月春花谁不见,朝晴暮雨自何因。心肝一点劳牵恋,可意偏长遇喜嗔。我爱世缘随分定,至诚相感作痴人。
请君着眼护官符,把笔悲伤说世途。作者泪痕同我泪,燕山仍旧窦公无。
题曰:
捐躯报君恩,未报躯犹在。眼底物多情,君恩诚可待。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蒙侧:又来一位,宝钗将出现矣。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蒙侧:慢慢度入法。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甲侧:起笔写薛家事,他偏写宫裁,是结黛玉,明李纨本末,又在人意料之外。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甲侧:妙!盖云人能以理自守,安得为情所陷哉!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甲侧:未出李纨,先伏下李纹、李绮。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甲侧:“有”字改得好。德”,蒙侧:确论。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甲侧:一洗小说窠臼俱尽,且命名字,亦不见红香翠玉恶俗。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甲侧:此时处此境,最能越理生事,彼竟不然,实罕见者。蒙侧:反有此等文章。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甲侧:一段叙出李纨,不犯熙凤。蒙侧:此中不得不有如此人。天地覆载,何物不有?而才子手中,亦何物不有?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甲侧:仍是从黛玉身上写来,以上了结住黛玉,复找前文。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蒙侧:非雨村难以了结此案。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问原告。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甲侧:所谓“迟则有变”,往往世人因不经之谈误却大事。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蒙侧:一派世境恶习活现。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蒙侧:悲夫!千古世情,不过如此。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地之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蒙侧:偏能用反跌法。:“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雨村心下甚为疑怪,甲侧:原可疑怪,余亦疑怪。蒙侧:请看文字递出递转,闲中皆是要笔。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甲侧:语气傲慢,怪甚!蒙侧:似闲语,是要人。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甲侧:刹心语。自招其祸,亦因夸能恃才也。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甲侧:余亦一惊,但不知门子何知,尤为怪甚。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甲侧:新鲜字眼。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甲侧:一路奇奇怪怪,调侃世人,总在人意臆之外。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甲侧:妙称!全是假态。又让坐了好谈。甲侧:假极!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甲侧:全是奸险小人态度,活现活跳。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蒙侧:如此亲近,其先必有故事。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甲侧:可对“聚宝盆”,一笑。三字从来未见,奇之至!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甲侧:余亦欲问。我竟不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甲侧:骂得爽快!蒙侧:真是警世之言。使我看之,不知要哭要笑。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甲侧:可怜可叹,可恨可气,变作一把眼泪也。蒙侧:快论。请问其言是乎否乎?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甲侧:奇甚趣甚,如何想来?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蒙侧:可怜伊等始祖。戚夹:此等人家岂必欺霸方始成名耶?总因子弟不肖,招接匪人,一朝生事则百计营求,父为子隐,群小迎合,虽暂时不罹祸,而从此放胆,必破家灭族不已,哀哉!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甲侧:忙中闲笔,用得好。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甲侧: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除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甲侧: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甲侧: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馀皆在籍。
丰年好大雪,甲侧:隐“薛”字。珍珠如土金如铁。甲侧: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甲眉:妙极!若只有此四家,则死板不活,若再有两家,又觉累赘,故如此断法。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甲侧:横云断岭法,是板定大章法。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甲侧:早为下半部伏根。蒙侧:此四家不相为结亲,则无门当户对者,亦理势之必然。既结亲之后,岂不照应,又人情之不可无。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雪’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甲侧:斯何人也。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蒙侧:放胆一说,毫无避忌。世态人情被门子参透了。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甲侧:真真是冤孽相逢。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蒙侧:我为幼而失父母者一哭。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甲侧:最厌女子,仍为女子丧生,是何等大笔!不是写冯渊,正是写英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甲侧:善善恶恶,多从可巧而来,可畏可怕。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甲侧:谚云:“人若改常,非病即亡。”信有之乎?也不再娶第二个了,甲侧:虚写一个情种。蒙侧:也是幻中情魔。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蒙侧:一定情即了结,请问是幻不是?点醒幻字,人皆不醒。我今日看了、批了,仍也是不醒。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蒙侧:有情反是无情。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甲侧:妙极!人命视为些些小事,总是刻画阿呆耳。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甲侧:问得又怪。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蒙侧:当心一脚。请看后文,并无蹴动。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甲侧:至此一醒。雨村罕然道:“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蒙侧:闻得只说一层,并无言及要姣杏,自道子语,非作者忘怀,欲写世态,故作幻笔。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顽耍,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从胎里带来的,甲侧:宝钗之热,黛玉之怯,悉从胎中带来。今英莲有痣,其人可知矣。所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戚夹:作者要说容貌势力,要说情,要说幻,又要说小人之居心,豪强之托大,了结前文旧案,铺设后文根基。点明英莲,收叙宝钗等项诸事:只借先之沙弥、今日门子之口层层叙来,真是大悲菩萨,千手千眼一时转动,毫无遗露。可见具大光明者,故无难事,诚然。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甲侧:可怜!蒙侧:世家子女至此。可想见其先世亦必有如薛公子者。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蒙侧:写其心机,总为后文。只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蒙侧:天下英雄,失足匪人,偶得机会可以跳出者,与英莲同声一哭!后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蒙侧:良人者所望而终身也。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甲侧:可怜真可怜! 一篇《薄命赋》,特出英莲。蒙侧:天下同患难者同来一哭!第二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甲侧:世路难行钱作马。蒙侧:“使钱如土”,方能称霸王。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甲侧:为英莲留后步。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甲眉:又一首《薄命叹》。英、冯二人一段小悲欢幻境从葫芦僧口中补出,省却闲文之法也。所谓“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先用冯渊作一开路之人。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蒙侧:冯渊之事之人,是英莲之幻景中之痴情人。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缘,蒙侧:点明白了,直入本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甲眉:使雨村一评,方补足上半回之题目。所谓此书有繁处愈繁,省中愈省;又有不怕繁中繁,只有繁中虚;不畏省中省,只要省中实。此则省中实也。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蒙侧:利欲薰心,必致如此。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甲侧:可发一长叹。这一句已见奸雄,全是假。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甲侧:奸雄。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甲侧:奸雄。岂可因私而废法?甲侧:奸雄。蒙侧:良明不昧势难当。是我实不能忍为者。”甲侧:全是假。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蒙侧:误尽多少苍生!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甲侧:近时错会书意者多多如此。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蒙侧:说了来也是一团道理。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甲侧:奸雄欺人。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症,甲侧:“无名之症”却是病之名,而反曰“无”,妙极!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甲侧:奸雄欺人。等我再斟酌斟酌,蒙侧:一张口就是了结,真腐臭。以“再斟酌”收结,真是不凡之笔。或可压服口声。”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甲侧:因此三四语收住,极妙!此则重重写来,轻轻抹去也。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甲侧:实注一笔,更好。不过是如此等事,又何用细写。可谓此书不敢干涉廊庙者,即此等处也,莫谓写之不到。盖作者立意写闺阁尚不暇,何能又及此等哉!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甲眉:盖宝钗一家不得不细写者。若另起头绪,则文字死板,故仍只借雨村一人穿插出阿呆兄人命一事,且又带叙出英莲一向之行踪,并以后之归结,是以故意戏用“葫芦僧乱判”等字样,撰成半回,略一解颐,略一叹世,盖非有意讥刺仕途,实亦出人之闲文耳。甲眉:又注冯家一笔,更妥。可见冯家正不为人命,实赖此获利耳。故用“乱判”二字为题,虽曰不涉世事,或亦有微词耳。但其意实欲出宝钗,不得不做此穿插,故云此等皆非《石头记》之正文。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甲侧:随笔带出王家。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甲侧:瞧他写雨村如此,可知雨村终不是大英雄。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甲侧:至此了结葫芦庙文字。 又伏下千里伏线。 起用“葫芦”字样,收用“葫芦”字样,盖云一部书皆系葫芦提之意也,此亦系寓意处。蒙侧:口如悬河者,当于出言时小心。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甲侧:本是立意写此,却不肯特起头绪,故意设出“乱判”一段戏文,其中穿插,至此却淡淡写来。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蒙侧:为书香人家一叹。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蒙侧:受病处。富而且孤,自多溺爱。孟母三迁,故难再见。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龙,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甲侧:这句加于老兄,却是实写。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蒙侧:非母溺爱,非家道殷实,非节度、荣国之至亲,则不能到如此强霸。富贵者其思之。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戚夹:初见。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甲侧:写宝钗只如此,更妙!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甲侧:又只如此写来,更妙!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甲侧:一段称功颂德,千古小说中所无。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蒙侧:我为创家立业者一哭。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蒙侧:有治人,无治法。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甲侧:阿呆兄亦知不俗,英莲人品可知矣。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蒙侧:破销不顾业已之事,业已如此,到是走的妙。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甲侧:是极!人谓薛蟠为呆,余则谓是大彻悟。
在路不记其日。甲侧:更妙!必云程限则又有落套,岂暇又记路程单哉?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蒙侧:天下之母舅再无不教外甥以正途者。必使其升任出京,亦是留下文地步。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甲侧:写尽五陵心意。蒙侧:写不肖子弟如画。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甲侧:陪笔。或是你姨爹家。甲侧:正笔。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蒙侧:好游荡不要管束的子弟,惯会说此等话。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甲侧:闲语中补出许多前文,此画家之云罩峰尖法也。你的意思我却知道,甲侧:知子莫如父。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甲侧:寡母孤儿一段,写得毕肖毕真。蒙侧:用为子不得放荡一逼,再收入本意。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甲侧:薛母亦善训子。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蒙侧:情理如真。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甲侧:大家尚义,人情大都是也。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蒙侧:开留住之根。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甲侧:好香色。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甲眉:用政老一段,不但王夫人得体,且薛母亦免靠亲之嫌。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甲侧:老太君口气得情。 偏不写王夫人留,方不死板。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蒙侧:父母为子弟处每每如此。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甲侧:作者题清,犹恐看官误认今之靠亲投友者一例。方是处常之法。”蒙侧:补足。真是一丝不漏。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甲眉:金玉初见,却如此写,虚虚实实,总不相犯。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甲侧:这一句衬出后文黛玉之不能乐业,细甚妙甚!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甲侧:交代结构,曲曲折折,笔墨尽矣。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甲侧:虽说为纨绔设鉴,其意原只罪贾宅,故用此等句法写来。蒙侧:膏粱子弟每习成的风化。处处皆然,诚为可叹!虽说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甲侧:八字特洗出政老来,又是作者隐意。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戚夹:其用笔墨何等灵活,能足前摇后,即境生文,真到不期然而然,所谓水到渠成,不劳著力者也。馀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蒙侧:既为作姨父的开一条生路。若无此段,则姨父非木偶即不仁,则不成为姨父矣。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薛蟠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戚总评:看他写一宝钗之来,先以英莲事逼其进京,及以舅氏官出,惟姨可倚。辗转相逼来,且加以世态人情,隐跃其间,如人饮醇酒,不其然而已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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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7 22:21
第五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戚:万种豪华原是幻,何尝造孽,何是风流?曲终人散有谁留,为甚营求?只爱蝇头!一番遭遇几多愁,点水根由,泉涌难酬!
题曰:
春困葳蕤拥绣衾,恍随仙子别红尘。
问谁幻入华胥境?千古风流造孽人。
却说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甲侧:此等处实又非别部小说之熟套起法。
如今且说林黛玉甲眉:不叙宝钗,反仍叙黛玉。盖前回只不过欲出宝钗,非实写之文耳,此回若仍续写,则将二玉高搁矣,故急转笔仍归至黛玉,使荣府正文方不至于冷落也。今写黛玉,神妙之至,何也?因写黛玉实是写宝钗,非真有意去写黛玉,几乎又被作者瞒过。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甲侧:妙极!所谓一击两鸣法,宝玉身份可知。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甲侧:此句写贾母。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亦自较别个不同,甲侧:此句妙,细思有多少文章。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甲侧:总是奇峻之笔,写来健拔,似新出之一人耳。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甲眉:此处如此写宝钗,前回中略不一写,可知前回迥非十二钗之正文也。 欲出宝钗,便不肯从宝钗身上写来,却先款款叙出二玉,陡然转出宝钗,三人方可鼎立。行文之法又一变体。人多谓黛玉所不及。甲侧:此句定评,想世人目中各有所取也。按黛玉宝钗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纤柳,各极其妙者,然世人性分甘苦不同之故耳。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甲侧:将两个行止摄总一写,实是难写,亦实系千部小说中未敢说写者。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甲侧:此一句是今古才人通病,如人人皆如我黛玉之为人,方许他妒。 此是黛玉缺处。宝钗却浑然不觉。甲侧:这还是天性,后文中则是又加学力了。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甲侧:四字是极不好,却是极妙。只不要被作者瞒过。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甲侧:如此反谓“愚痴”,正从世人意中写也。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甲侧:八字定评,有趣。不独黛玉、宝玉二人,亦可为古今天下亲密人当头一喝。甲眉:八字为二玉一生文字之纲。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甲侧:“又”字妙极!补出近日无限垂泪之事矣,此仍淡淡写来,使后文来得不突然。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甲侧:“又”字妙极!凡用二“又”字,如双峰对峙,总补二玉正文。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甲侧:元春消息动矣。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甲侧:随笔带出,妙!字义可思。游玩。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甲侧:这是第一家宴,偏如此草草写。此如晋人倒食甘蔗,渐入佳境一样。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甲侧:借贾母心中定评,又夹写出秦氏来。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甲夹:看此联极俗,用于此则极妙。盖作者正为古今王孙公子,劈头先下金针。甲眉:如此画联,焉能入梦?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的房里睡觉的理?”甲眉:当头一喝,故用反笔提醒。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甲眉:伏下秦钟,妙!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甲侧:又伏下一人,随笔便出,得隙便入,精细之极。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甲侧:侯门少年纨绔活跳下来。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甲侧:此香名“引梦香”。袭了人来。宝玉便愈觉得眼饧骨软,甲侧:刻骨吸髓之情景,如何想得来,又如何写得来?连说:“好香!”甲眉:实实写得出来。辰夹:进房如梦境。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甲侧:妙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甲夹:艳极,淫极!芳气笼人是酒香。甲夹:已入梦境矣。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甲侧:设譬调侃耳,若真以为然,则又被作者瞒过。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阳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辰夹:摆设就合着他的意。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甲侧:一路设譬之文,迥非《石头记》大笔所屑,别有他属,余所不知。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下袭人、甲侧:一个再见。媚人、甲侧:二新出。晴雯、甲侧:三新出,名妙而文。麝月甲侧:四新出,尤妙。看此四婢之名,则知历来小说难与并肩。四个丫鬟为伴。甲眉:文至此不知从何处想来。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甲侧:细极。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甲侧:此梦文情固佳,然必用秦氏引梦,又用秦氏出梦,竟不知立意何属?惟批书人知之。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甲侧:一篇《蓬莱赋》。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去。”甲侧:一句忙里点出小儿心性。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甲夹:开口拿“春”字,最紧要!飞花逐水流。甲夹:二句比也。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甲夹:将通部人一喝。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甲侧:写出终日与女儿厮混最熟。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吁!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甲眉:按此书凡例,本无赞赋闲文,前有宝玉二词,今复见此一赋,何也?盖此二人乃通部大纲,不得不用此套。前词却是作者别有深意,故见其妙。此赋则不见长,然亦不可无者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上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甲侧:千古未闻之奇称,写来竟成千古未闻之奇语。故是千古未有之奇文。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甲侧:与首回中甄士隐梦境一照。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甲侧:四字可畏。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甲侧:点题。盖作者自云所历不过红楼一梦耳。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甲侧:细极。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辰夹:士隐曾见此匾对,而僧道不能领入,留此回警幻邀宝玉后文。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甲夹:正恐观者忘却首回,故特将甄士隐梦景重一滃染。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也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甲眉:菩萨天尊皆因僧道而有,以点俗人,独不许幻造太虚幻境以警情者乎?观者恶其荒唐,余则喜其新鲜。有修庙造塔祈福者,余今意欲起太虚幻境以较修七十二司更有功德。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甲侧:奇极,妙文!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甲侧:虚陪六个。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甲侧:正文。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甲侧:“便知”二字是字法,最为紧要之至。感叹。
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橱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甲侧:正文题。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甲侧:“常听”二字,神理极妙。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甲侧:贵公子口声。警幻冷笑道:“省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橱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道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
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甲夹:恰极之至!“病补雀金裘”回中与此合看。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甲夹:骂死宝玉,却是自悔。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甲夹:却是咏菱妙句。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甲夹:拆字法。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甲夹:此句薛。戚夹:乐羊子妻事。堪怜咏絮才,甲夹:此句林。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甲夹:寓意深远,皆非生其地之意。
宝玉看了仍不解。甲眉:世之好事者争传《推背图》之说,想前人断不肯煽惑愚迷,即有此说,亦非常人供谈之物。此回悉借其法,为众女子数运之机。无可以供茶酒之物,亦无干涉政事,真奇想奇笔。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甲夹:显极。虎兔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甲夹:感叹句,自寓。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甲夹:好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甲夹:好句!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堪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甲夹:好句!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甲夹:拆字法。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甲夹:非经历过者,此二句则云纸上谈兵。过来人那得不哭!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甲夹:真心实语。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甲眉:通部中笔笔贬宝玉,人人嘲宝玉,语语谤宝玉,今却于警幻意中忽写出此八字来,真是意外之意。此法亦别书中所无。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甲侧:是哄小儿语,细甚。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甲侧:为前文“葫芦庙”一点。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甲侧:是梦中景况,细极。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甲侧:已为省亲别墅画下图式矣。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甲侧:绛珠为谁氏?请观者细思首回。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甲眉:奇笔摅奇文。作书者视女儿珍贵之至,不知今时女儿可知?余为作者痴心一哭,又为近之自弃自败之女儿一恨。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甲侧:贵公子不怒而反退,却是宝玉天分中一段情痴。戚夹:贵公子岂容人如此厌弃,反不怒而反欲退,实实写尽宝玉天分中一段情痴来。若是薛阿呆至此闻是语,则警幻之辈共成齑粉矣。一笑。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甲侧:妙!警幻自是个多情种子。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甲侧: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甲侧:二公真无可奈何,开一觉世觉人之路也。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甲侧:一段叙出宁、荣二公,足见作者深意。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甲侧:好香!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味异,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甲侧:隐“哭”字。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戚夹:是宝玉心事。壁上也有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甲夹:女儿之心,女儿之境。
无可奈何天。甲夹:两句尽矣。撰通部大书不难,最难是此等处,可知皆从无可奈何而有。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麯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甲侧:与“千红一窟”一对,隐“悲”字。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甲夹:故作顿挫摇摆。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别,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甲侧:三字要紧。不知谁是个中人。宝玉即个中人乎?然则石头亦个中人乎?作者亦系个中人乎?观者亦个中人乎?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矣。”甲眉:警幻是个极会看戏人。近之大老观戏,必先翻阅角本。目睹其词,耳听彼歌,却从警幻处学来。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甲眉:作者能处,惯于自站地步,又惯于陡起波澜,又惯于故为曲折,最是行文秘诀。
[第一支·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甲侧:非作者为谁?余又曰:“亦非作者,乃石头耳。”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甲侧:“愚”字自谦得妙!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甲夹:读此几句,翻厌近之传奇中必用开场副末等套,累赘太甚。甲眉:“怀金悼玉”,大有深意。
[第二支·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甲眉:语句泼撒,不负自创北曲。
[第三支·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甲侧:自批驳,妙极!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甲眉:妙!设言世人亦应如此法看此《红楼梦》一书,更不必追究其隐寓。因又看下道:
[第四支·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甲夹:悲险之至!
[第五支·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戚夹:探卿声口如闻。
[第六支·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甲侧:意真辞切,过来人见之不免失声。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戚夹:堪与湘卿作照。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甲眉:悲壮之极,北曲中不能多得。
[第七支·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甲侧:妙卿实当得起。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甲侧:绝妙!曲文填词中不能多见。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甲夹:至语。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第八支·喜冤家]戚夹:“冤家”上加一“喜”字,真新真奇!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甲夹:题只十二钗,却无人不有,无事不备。
[第九支·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戚夹:此休恰甚。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甲夹:末句开句收句。戚夹:喝醒大众,是极。
[第十支·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甲侧:警拔之句。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甲眉:过来人睹此,宁不放声一哭?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甲夹:见得到。
[第十一支·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第十二支·晚韶华]镜里恩情,甲夹:起得妙!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腰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第十三支·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甲侧:六朝妙句。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甲侧:深意他人不解。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甲夹:是作者具菩萨之心,秉刀斧之笔,撰成此书,一字不可更,一语不可少。
[第十四支·收尾·飞鸟各投林]甲夹:收尾愈觉悲惨可畏。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甲侧:二句先总宁荣。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甲侧:将通部女子一总。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甲夹:又照看“葫芦庙”。与“树倒猢狲散”反照。
歌毕,还要歌副曲。甲侧:是极!香菱、晴雯辈岂可无,亦不必再。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戚夹:自站地步。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甲侧:难得双兼,妙极!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甲侧:真极!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戚夹:“色而不淫”四字已滥熟于各小说中,今却特贬其说,批驳出矫饰之非,可谓至切至当,亦可以唤醒众人,勿为前人之矫词所惑也。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甲侧:“好色而不淫”,今翻案,奇甚!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甲侧:多大胆量敢作如此之文!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甲眉:绛云轩中诸事情景由此而生。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甲侧:说得恳切恰当之至!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甲侧:二字新雅。‘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甲侧: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过是体贴二字,故曰“意淫”。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甲侧:妙!盖指薛林而言也。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将谨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经济之道。”戚夹:说出此二句,警幻亦腐矣,然亦不得不然耳。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戚夹:这是情之未了一著,不得不说破。推宝玉入帐。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阳台、巫峡之会。戚夹:如此方免累赘。数日来,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
那日,警幻携宝玉、可卿闲游。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戚夹:略露心迹。狼虎同群。戚夹:凶极!试问观者此系何处。忽而,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无桥梁可通。甲侧:若有桥梁可通,则世路人情犹不算艰难。宝玉正自徬徨,只听警幻道:“宝玉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甲侧:机锋。点醒世人。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戚夹:可思。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矣。”戚夹:看他忽转笔作此语,则知此后皆是自悔。宝玉方欲回言,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一夜叉般怪物窜出,直扑而来。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慌得袭人、媚人等上来扶起,拉手说:“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戚夹:接得无痕迹。历来小说中之梦未见此一醒。
秦氏在外听见,连忙进来,一面说:“ㄚ鬟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戚夹:细,又是照应前文。又闻宝玉口中连叫:“可卿救我”,甲侧:云龙作雨,不知何为龙,何为云,何为雨。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没人知道,他如何从梦里叫出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戚总评:将一部全盘点出几个,以陪衬宝玉。使宝玉从此倍偏倍痴,倍聪明倍潇洒,亦非突如其来。作者真妙心妙口,妙笔妙人。
[ 本帖最后由 神 见 愁 于 2006-10-17 22:35 编辑 ]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7 22:43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甲:宝玉、袭人亦大家常事耳,写得是已全领警幻意淫之训。此回借刘妪,却是写阿凤正传,并非泛文,且伏“二进”“三进”及巧姐之归着。
此回刘妪一进荣国府,用周瑞家的,又过下回无痕,是无一笔写一人文字之笔。
戚:风流真假一般看,借贷亲疏触眼酸。总是幻情无了处,银灯挑尽泪漫漫。
题曰:
朝扣富儿门,富儿犹未足。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蒙侧:存身分。不敢再问。蒙侧:既少通人事,无心者则再不复问矣;既问,则无限幽思,皆在于伏身之一笑,所以必当有偷试之一番。行文轻巧,皆出于自然,毫无一些勉强。妙极!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蒙侧:是必当问者。若不问则下文涉于唐突。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蒙侧:试想。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甲侧:数句文完一回提纲文字。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甲夹:写出袭人身份。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甲夹:伏下晴雯。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甲夹:一段小儿女之态,可谓追魂摄魄之笔。暂且别无话说。甲夹:一句接住上回“红楼梦”大篇文字,另起本回正文。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甲侧:略有些瓜葛,是数十回后之正脉也。真千里伏线。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诸公若嫌琐碎粗鄙呢,则快掷下此书,另觅好书去醒目;蒙侧:加杂世态,巧伏下文。若谓聊可破闷时,待蠢物甲夹:妙谦,是石头口角。逐细言来。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甲夹:与贾雨村遥遥相对。蒙侧:可怜。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甲夹:两呼两起,不过欲观者自醒。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蒙侧:强认亲的榜样。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甲夹:《石头记》中公勋世宦之家以及草莽庸俗之族,无所不有,自能各得其妙。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甲夹:音老,出《谐声字笺》。称呼毕肖。接来一处过活。蒙侧:总是用过近法。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甲夹:病此病人不少,请来看狗儿。蒙侧:贫苦人多有此等景象。刘氏也不敢顶撞。甲眉:自“红楼梦”一回至此,则珍馐中之虀耳,好看煞!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甲侧:能两亩薄田度日,方说的出来。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的福,甲夹:妙称,何肖之至!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甲侧:此口气自何处得来?甲夹:为纨绔下针,却先从此等小处写来。蒙侧:英雄失足千古同概,笑煞天下一切。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蒙侧:古人有错用盗字之说,的是此句章本。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甲夹:骂死。作官的朋友,甲夹:骂死。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甲夹:四字便抵一篇世家传。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亲近他,蒙侧:天下事无有不可为者。总因打不破,若打破时何事不能?请看刘姥姥一篇议论,便应解得些个才是。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甲夹:补前文之未到处。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蒙侧:“打嘴现世”等字,误尽许多苍生,也能成全多少事体。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甲夹:调侃语。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嗳呦呦!甲侧:口声如闻。可是说的,‘侯门深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的。”甲夹:欲赴豪门,必先交其仆。写来一叹。蒙侧:画出当日品行。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甲夹:音光,去声。游也。出《谐声字笺》。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甲夹:街名。本地风光,妙!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甲侧:“蹭”字神理。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甲夹:不知如何想来,又为侯门三等豪奴写照。蒙侧:世家奴仆个个皆然,形容逼真。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那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蒙侧:故套。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甲夹:有年纪人诚厚,亦是自然之理。蒙侧:转换法。写门上豪奴不能尽是规矩,故用转换法则不强硬,而笔气自顺。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甲夹:如何想来?合眼如见。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们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的?”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甲侧:因女眷,又是后门,故容易引入。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甲侧:如此口角,从何处出来?请家里来坐罢。”刘姥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这么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甲侧:问的有情理。蒙侧:刘姥姥此是一团要紧事在心,有问不得不答,递转递进,不敢陟然看之,令人可怜。而大英雄亦有若此者,所谓“欲图大事,不拘小节。”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甲夹:刘婆亦善于权变应酬矣。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甲夹:在今世,周瑞夫妇算是个怀情不忘的正人。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甲眉:“也要显弄”句为后文作地步,也陪房本心本意实事。蒙侧:实有此等情理。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姥姥你放心,甲侧:自是有宠人声口。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甲夹:好口角。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甲侧:略将荣府中带一带。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了,罕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甲夹:我亦说不错。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蒙侧:礼势必然。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甲夹:一丝不乱。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蒙侧:急忙中偏不就进去,又添一番议论,从中又伏下多少线索,方见得大家势派,出入不易,方见得周瑞家的处事详细,即至后文,放笔写凤姐,亦不唐突,仍用冷子兴说荣、宁旧笔法。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甲夹:略点一句,伏下后文。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蒙侧:非身临其境者不知。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甲夹:写出阿凤勤劳冗杂,并骄矜珍贵等事来。甲眉:写阿凤勤劳等事,然却是虚笔,故于后文不犯。蒙侧:有曰: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今日周瑞家的得遇刘姥姥,实可谓锦衣不夜行者。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甲夹:着眼。这也是书中一要紧人。《红楼梦》曲内虽未见有名,想亦在副册内者也。名唤平儿的。甲夹:名字真极,文雅则假。蒙侧:三等奴仆,第次不乱。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甲夹:细!盖平儿原不知有此一人耳。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日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蒙侧:各有各自的身分。“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甲夹:暗透平儿身份。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甲夹:是冬日。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甲夹:是刘姥姥鼻中。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甲夹:是刘姥姥身子。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甲夹:是刘姥姥头目。蒙侧:是写府第奢华,还是写刘姥姥粗夯?大抵村舍人家见此等气象,未有不破胆惊心,迷魄醉魂者。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甲夹:六字尽矣,如何想来。蒙侧:刘姥姥犹能念佛,已自出人头地矣。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甲夹:记清。蒙侧:不知不觉先到大姐寝室,岂非有缘?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甲夹:写豪门侍儿。只得甲夹:字法。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甲夹:从刘姥姥心中目中略一写,非平儿正传。便当是凤姐儿了。甲夹:毕肖。蒙侧:的真有是情理。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嫂,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打箩柜筛面的一般,甲夹:从刘姥姥心中意中幻拟出奇怪文字。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甲夹:从刘姥姥心中目中设譬拟想,真是镜花水月。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甲夹:三字有劲。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甲侧:写得出。甲夹:细!是巳时。方欲问时,蒙侧:刘姥姥不认得,偏不令问明。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蒙侧:即以“奶奶下来了”之结局,是画云龙妙手。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等着,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甲侧:写得侍仆妇。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蒙侧:白描入神。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甲侧:从门外写来。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甲夹:一段阿凤房室起居器皿家常正传,奢侈珍贵好奇货注脚,写来真是好看。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甲侧:至平,实至奇,稗官中未见此笔。甲夹:这一句是天然地设,非别文杜撰妄拟者。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甲侧:神情宛肖。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甲侧:此等笔墨,真可谓追魂摄魄。蒙侧:“还不请进来”五字,写尽天下富贵人待穷亲戚的态度。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周瑞家的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住不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甲侧:凤姐云“不敢称呼”,周瑞家的云“那个姥姥”。凡三四句一气读下,方是凤姐声口。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甲侧:二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甲侧:阿凤真真可畏可恶。蒙侧:偏会如此写来,教人爱煞!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甲侧:如闻。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凤姐儿笑甲侧:三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个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蒙侧:点醒多少势利鬼。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甲侧:一笔不肯落空,的是阿凤。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蒙侧:“看”之一字细极。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甲侧:不落空家务事,却不实写。妙极!妙极!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蒙侧:能事者故自不凡。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甲侧:周妇系真心为老妪也,可谓得方便。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甲侧:何如?余批不谬。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蒙侧:开口告人难。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甲眉:老妪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作者并非泛写,且为求亲靠友下一棒喝。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甲侧:惯用此等横云断山法。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夭娇,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甲侧:如纨绔写照。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的。”甲侧:夹写凤姐好奖誉。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甲侧:又一笑,凡五。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们那里放着那些东西,只是看不见我的才罢。”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甲眉:传神之笔,写阿凤跃跃纸上。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蒙侧:试想“且去”以前的丰态,其心思用意,作者无一笔不巧,无一事不丽。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甲侧:妙!却是从刘姥姥身边目中写来。度至下回。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甲夹:又一笑,凡六。自刘姥姥来凡笑五次,写得阿凤乖滑伶俐,合眼如立在前。若会说话之人便听他说了,阿凤厉害处正在此。问看官常有将挪移借贷已说明白了,彼仍推聋装哑,这人为阿凤若何?呵呵,一叹!“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刘姥姥忙说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甲侧:穷亲戚来看是“好意思”,余又自《石头记》中见了,叹叹!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甲眉:王夫人数语令余几哭出。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舚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待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甲侧:点“不待上门就该有照应”数语,此亦于《石头记》再见话头。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甲侧:也是《石头记》再见了,叹叹!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蒙侧:凤姐能事,在能体王夫人的心,托故周全,无过不及之弊。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甲侧:可怜可叹!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甲侧:可怜可叹!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甲侧:这样常例亦再见。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蒙侧:口角春风,如闻其声。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拿了银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方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话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那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甲夹:与前“眼色”针对,可见文章中无一个闲字。为财势一哭。蒙侧:不自量者每每有之,而能不露圭角,形诸无事,凤姐亦可谓人豪矣。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甲侧:赧颜如见。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甲:一进荣府一回,曲折顿挫,笔如游龙,且将豪华举止令观者已得大概,想作者应是心花欲开之候。借刘妪入阿凤正文,“送宫花”写“金玉初聚”为引,作者真笔似游龙,变幻难测,非细究至再三再四不记数,那能领会也?叹叹!
戚总评:梦里风流,醒后风流,试问何真何假?刘姆乞谋,蓉儿借求,多少颠倒相酬。英雄反正用机筹,不是死生看守。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7 22:45
第七回 送宫花周瑞叹英莲 谈肄业秦钟结宝玉
戚:苦尽甘来递转,正强忽弱谁明?惺惺自古惜惺惺,世运文章操劲。无缝机关难见,多才笔墨偏精。有情情处特无情,何是人人不醒?
题曰: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
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本姓秦。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甲侧:不回凤姐,却回王夫人,不交代处,正交代得清楚。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时,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甲侧:文章只是随笔写来,便有流离生动之妙。周瑞家的听说,便转出东角门出至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钏儿甲侧:金钏、宝钗互相映射。妙!者,和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甲侧:莲卿别来无恙否?站立台阶上顽。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回,因向内努嘴儿。甲侧:画。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长篇大套的说些家务人情等语。蒙侧:非此等事,不能长篇大套。
周瑞家的不敢惊动,遂进里间来。甲夹:总用双歧岔路之笔,令人估料不到之文。只见薛宝钗甲侧:自入梨香院,至此方写。穿着家常衣服,甲夹:好!写一人换一副笔墨,另出一花样。甲眉:“家常爱着旧衣裳”是也。头上只散挽着纂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几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甲侧:一幅《绣窗仕女图》,亏想得周到。见他进来,宝钗便放下笔,转过身来,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问:“姑娘好?”一面炕沿边坐了,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玉兄弟冲撞了你不成?”甲侧:一人不漏,一笔不板。宝钗笑道:“那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两天,甲眉:“那种病”。“那”字与前二玉“不知因何”二“又”字,皆得天成地设之体;且省却多少闲文,所谓“惜墨如金”是也。所以且静养两日。”甲侧:得空便入。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儿请了大夫来,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药,一势除了根才好。小小的年纪倒坐下个病根,也不是顽的。”宝钗听了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药,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凭你什么名医仙药,总不见一点儿效。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甲侧:奇奇怪怪,真云龙作雨,忽隐忽见,使人逆料不到。说专治无名之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甲侧:凡心偶炽,是以孽火齐攻。戚夹:“热毒”二字画出富家夫妇,图一时遗害于子女,而可不谨慎。幸而先天壮,还不相干。甲侧:浑厚故也,假使颦、凤辈,不知又何如治之。若吃寻常药,是不中用的。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来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效验些。”甲夹:卿不知从那里弄来,余则深知是从放春山采来,以灌愁海水和成,烦广寒玉兔捣碎,在太虚幻境空灵殿上炮制配合者也。
周瑞家的因问道:“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记着,说与人知道,倘遇见这样病,也是行好的事。”宝钗见问,乃笑道:“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起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坏了。东西药料一概都有现易得的,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甲侧:凡用“十二”字样,皆照应十二钗。蒙侧:周岁十二月之象。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道:“嗳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一二年的工夫。倘或雨水这日不下雨水,又怎处呢?”宝钗笑道:“所以了,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丸药,再加蜂蜜十二钱,白糖十二钱,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戚夹:历著炎凉,知著甘苦,虽离别亦自能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谓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煎汤送下。”甲夹:末用黄柏更妙。可知“甘苦”二字,不独十二钗,世皆同有者。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巧死了人!等十年未必都这样巧的呢。”宝钗道:“竟好,自他说了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带至北,现就埋在梨花树底下呢。”甲侧:“梨香”二字有着落,并未白白虚设。周瑞家的又问道:“这药可有名字没有呢?”宝钗道:“有。甲侧:一字句。这也是癞和尚说下的,叫作‘冷香丸’。”甲侧:新雅,奇甚。周瑞家的听了点头儿,因又说:“这病发了时到底觉怎样?”宝钗道:“也不觉什么,只不过喘嗽些,吃一丸也就罢了。”甲夹:以花为药,可是吃烟火人想得出者?诸公且不必问其事之有无,只据此新奇妙文悦我等心目,便当浮一大白。
周瑞家的还欲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蒙侧:了结得齐整。“是谁在里头?”周瑞家的忙出去答应了,趁便回了刘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话,方欲退出,甲夹:行文原只在一二字,便有许多省力处。不得此窍者,便在窗下百般扭捏。薛姨妈忽又笑道:甲夹:“忽”字“又”字与“方欲”二字对射。“你且站住。我有一宗东西,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香菱。甲夹:二字仍从“莲”上起来。盖“英莲”者,“应怜”也,“香菱”者亦“相怜”之意。此是改名之“英莲”也。只听帘栊响处,方才和金钏顽的那个小女孩子进来了,问:“奶奶叫我作什么?”甲夹:这是英莲天生成的口气,妙甚!薛姨妈道:“把那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薛姨妈乃道:“这是宫里头作的新鲜样法堆纱花十二支。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旧的,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两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儿罢。”甲侧:妙文!今古小说中可有如此口吻者?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了,又想着他们。”薛姨妈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甲侧:“古怪”二字,正是宝卿身份。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甲夹:可知周瑞一回,正为宝菱二人所有,正《石头记》得力处也。
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仍在那里晒日阳。周瑞家的因问他道:“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时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么?”蒙侧:点醒从来。金钏道:“可不就是。”甲侧:出明英莲。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因向金钏儿笑道:“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象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甲夹:一击两鸣法,二人之美,并可知矣。再忽然想到秦可卿,何玄幻之极。假使说像荣府中所有之人,则死板之至,故远远以可卿之貌为譬,似极扯淡,然却是天下必有之情事。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摇头说:“不记得了。”甲夹:伤痛之极,亦必如此收住方妙。不然,则又将作出香菱思乡一段文字矣。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叹息伤感一回。蒙侧:西施心痛之态,其时自己也还耐得,倒是旁人留伊为多少思虑,不禁无穷痛楚之香菱,其是乎,否乎?
一时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甲侧:不作一笔安逸之笔矣。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默坐。迎春的丫头司棋与探春的丫鬟待书甲夹:妙名。贾家四钗之鬟,暗以琴、棋、书、画四字列名,省力之甚,醒目之甚,却是俗中不俗处。二人正掀帘出来,手里都捧着茶盘茶盅,周瑞家的便知他姊妹在一处坐着,遂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道:“在这屋里不是?”甲夹:用画家三五聚散法写来,方不死板。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列夹:即馒头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两个一处顽笑,甲夹:总是得空便入。百忙中又带出王夫人喜施舍等事,可知一支笔作千百支用。又伏后文。甲眉:闲闲一笔,却将后半部线索提动。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可戴在那里?”蒙侧:触景生情,透漏身分。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甲侧:曰司棋,曰待书,曰入画;后文补抱琴。琴、棋、书、画四字最俗,上添一虚字则觉新雅。来收了。
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傅那秃歪剌往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傅见过太太,就往于老爷府里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甲夹:又虚贴一个于老爷,可知尚僧尼者,悉愚人也。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得了没有?”智能儿摇头儿说:“不知道。”甲夹:妙!年轻未任事也。一应骗布施、哄斋供诸恶,皆是老秃贼设局。写一种人,一种人活像。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甲侧:明点“愚信”二字。管着。”蒙侧:写家奴每相妒毒,人前有意倾陷。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傅一来,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傅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甲夹:一人不落,一事不忽,伏下多少后文,岂真为送花哉!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回,便往凤姐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甲夹:细极!李纨虽无花,岂可失而不写者?故用此顺笔便墨,间三带四,使观者不忽。越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甲侧:二字着紧。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慌的蹑手蹑脚的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甲侧:总不重犯,写一次有一次的新样文法。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奶奶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甲侧:有神理。正问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甲夹:妙文奇想!阿凤之为人,岂有不着意于“风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笔写之,不但唐突阿凤身价,亦且无妙文可赏。若不写之,又万万不可。故只用“柳藏鹦鹉语方知”之法,略一皴染,不独文字有隐微,亦且不至污渎阿凤之英风俊骨。所谓此书无一不妙。甲眉:余素所藏仇十洲《幽窗听莺暗春图》,其心思笔墨,已是无双,今见此阿凤一传,则觉画工太板。平儿便进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跑了来作什么?”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他,说送花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出四枝,转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又拿出两枝来,甲侧:攒花簇锦之文,故使人耳目眩乱。先叫彩明来,吩咐他“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甲侧:忙中更忙,又曰“密处不容针”,此等处是也。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了穿堂,顶头忽见他女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来。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子跑来作什么?”他女儿笑道:“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清白呢。你这会子跑来,一定有什么事情的。”他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纷争起来,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可了事?”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且家去等我,我送林姑娘的花儿去了就回家来。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没有什么忙的。”他女儿听如此说,便回去了。还说:“妈,你好歹快来。”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家没经过什么事情,就急的你这样了。”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甲夹:又生出一小段来,是荣、宁中常事,亦是阿凤正文,若不如此穿插,直用一送花到底,亦太死板,不是《石头记》笔墨矣。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作戏。甲侧:妙极!又一花样。此时二玉已隔房矣。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来与姑娘带。”宝玉听说,便先说:“什么花?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甲侧:瞧他夹写宝玉。开匣看时,原来是两枝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甲侧:此处方一细写花形。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甲侧:妙!看他写黛玉。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甲夹:在黛玉心中,不知有何丘壑。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再看了一看,甲侧:“再看一看”,传神。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替我道谢罢!”甲侧:吾实不知黛卿胸中有何丘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甲眉:余阅送花一回,薛姨妈云“宝丫头不喜这些花儿粉儿的”,则谓是宝钗正传。又出阿凤、惜春一段,则又知是阿凤正传。今又到颦儿一段,却又将阿颦之天性,从骨中一写,方知亦系颦儿正传。小说中一笔作两三笔者有之,一事启两事者有之,未有如此恒河沙数之笔也。宝玉便问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宝玉道:“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就说我和林姑娘甲侧:“和林姑娘”四字着眼。打发来问姨娘、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的,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来。”甲眉:余观“才从学里来”几句,忽追思昔日情景,可叹!想纨绔小儿,自开口云“学里”,亦如市俗人开口便云“有些小事”,然何尝真有事哉!此掩饰推托之词耳。宝玉若不云“从学房里来凉着”,然则便云“因憨顽时凉着”者哉?写来一笑,继之一叹。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无话。
原来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甲侧:着眼。近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遣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利,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求求凤姐儿便完了。
至掌灯时分,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话:“今儿甄家甲侧:又提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甲侧:不必细说方妙。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去了。”王夫人点头。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千秋的礼已经打点了,太太派谁送去?”甲侧:阿凤一生尖处。王夫人道:“你瞧谁闲着,不管打发那四个女人去就完了,又来当什么正经事问我。”甲夹:虚描二事,真真千头万绪,纸上虽一回两回中或有不能写到阿凤之事,然亦有阿凤在彼处手忙心忙矣,观此回可知。蒙侧:各自各自心机,在问答之间渺茫欲露。凤姐又笑道:“今儿珍大嫂子来,请我明儿过去逛逛,明儿倒没有什么事。”王夫人道:“有事没事都害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诚心叫你散淡散淡,别辜负了他的心,便是有事,也该过去才是。”蒙侧:用人刀者当有此段心想。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春等姐妹们亦来定省毕,各自归房无话。
次日凤姐儿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逛去。凤姐只得答应着,立等换了衣服,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笑嘲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入上房来归坐。秦氏献茶毕,凤姐因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东西来孝敬就献上来,我还有事呢。”蒙侧:口头心头,惟恐人不知。尤氏秦氏未及答话,地下几个姬妾先就笑说:“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蒙侧:非把世态熟于胸中者,不能有如此妙文。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因问:“大哥哥今日不在家?”尤氏道:“出城请老爷安去了。可是你怪闷的,也坐在这里作什么?何不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日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见我兄弟,他今儿也在这里,甲眉:欲出鲸卿,却先小妯娌闲闲一聚,随笔带出,不见一丝作造。想在书房里,宝叔何不去瞧一瞧?”宝玉听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凤姐都忙说:“好生着,忙什么?”一面便吩咐人,“好生小心跟着,别委屈着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来,就罢了。”甲夹:“委屈”二字极不通,却是至情,写愚妇至矣!凤姐儿道:“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秦小爷来,我也瞧瞧。难道我就见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的惯了。甲夹:卿家“胡打海摔”,不知谁家方珍怜珠惜?此极相矛盾却极入情,盖大家妇人口吻如此。蒙侧:偏会反衬,方显尊重。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惯了的,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话死了呢。”凤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甲侧:自负得起。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贾蓉笑道:“不是这话,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凤姐啐道:“他是哪吒,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去,看给你一顿好嘴巴子。”甲眉:此等处写阿凤之放纵,是为后回伏线。贾蓉笑嘻嘻的说:“我不敢强,就带他来。”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的向凤姐作揖问好。凤姐喜的先推宝玉,笑道:“比下去了!”甲侧:不知从何处想来。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旁坐下,慢慢问他年纪、读书等事,甲侧:分明写宝玉,却先偏写阿凤。方知他学名唤秦钟。甲夹:设云“情种”。古诗云:“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二语便是此书大纲目、大比托、大讽刺处。早有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初会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那边去告诉平儿。平儿素知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遂自作了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凤姐犹笑说“太简薄”等语。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甲夹:一人不落,又带出“强将手下无弱兵”。
宝玉、秦钟二人随便起坐说话。甲侧:淡淡写来。那宝玉只一见了秦钟的人品,心中便如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儒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甲夹:这一句不是宝玉本意中语,却是古今历来膏粱纨绔之意。可知绫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甲夹:一段痴情,翻“贤贤易色”一句筋斗,使此后朋友中无复再敢假谈道义,虚论情常。蒙侧:此是作者一大发泄处。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浮,甲夹:“不浮”二字妙,秦卿目中所取正在此。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甲夹:这二句是贬,不是奖。此八字遮饰过多少魑魅纨绮秦卿目中所鄙者。秦钟心中亦自思道:“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结,可知‘贫富’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甲夹:“贫富”二字中,失却多少英雄朋友!蒙侧:总是作者大发泄处,借此以伸多少不乐。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甲夹:作者又欲瞒过众人。忽又甲夹:二字写小儿得神。有宝玉问他读什么书。甲夹:宝玉问读书,亦想不到之大奇事。秦钟见问,便因实而答。甲夹:四字普天下朋友来看。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一时摆上茶果,宝玉便说:“我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闹你们。”甲夹:眼见得二人一身一体矣。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与凤姐摆酒果,一面忙进来嘱宝玉道:“宝叔,你侄儿年小,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不要理他。他虽腼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随和些是有的。”甲侧:实写秦钟,又映宝玉。蒙侧:伏后文。宝玉笑道:“你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宝玉只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甲夹:宝玉问读书已奇,今又问家务,岂不更奇?秦钟因说:“业师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纪老迈,贱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再延师一事,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必须有一二知己甲侧:眼。为伴,蒙侧:伏线。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甲眉:真是可儿之弟。宝玉不待说完,便答道:“正是呢,我们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子弟们中亦有亲戚在内可以附读。我因上年业师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且温习着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亦可。家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在我们这敝塾中来,我亦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及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要来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里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涤砚,何不速速作成,甲眉:真是可卿之弟。又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蒙侧:痛快淋漓以至于此。宝玉笑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先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再回明家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的。”二人计议一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候,出来又看他们顽了一回牌。算帐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甲侧:自然是二人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又说了回话。
晚饭毕,因天黑了,尤氏因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甲夹:可见骂非一次矣。蒙侧:恶恶而不能去,善善而不能用,所以流毒无穷,可胜叹哉。尤氏、秦氏都说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甲侧:便奇。凤姐道:“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呢!”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太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吃,他自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的噇酒,一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蒙侧:有此功劳,实不可轻易摧折,亦当处之道,厚其赡养,尊其等次。送人回家,原非酬功之事。所谓汉之功臣不得保其首领者,我知之矣。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甲眉:这是为后协理宁国伏线。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齐备了?”地下众人都应:“伺候齐了。”
凤姐亦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更可以恣意的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甲侧:来了。大总管赖二,甲夹:记清,荣府中则是赖大,又故意综错的妙。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象这样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把子的杂种忘八羔子们!”
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蒙侧:可怜天下每每如此。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甲侧:来了。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甲侧: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惊心骇目,一字化一泪,一泪化一血珠。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甲夹:是醉人口中文法。一段借醉奴口角闲闲补出宁荣往事近故,特为天下世家一笑。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是”。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不堪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益发连贾珍甲侧:来了。都说出来,乱嚷乱叫:“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甲侧:来了。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甲眉:“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以二句批是段,聊慰石兄。蒙侧:放笔痛骂一回,富贵之家,每罹此祸。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听不见。甲侧:是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儿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甲侧:问得妙。蒙侧:暗伏后来史湘云之问。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唚。甲侧:答得妙。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不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蒙侧:熙凤能事。唬的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凤姐亦忙回色哄道:甲侧:哄得妙。“好兄弟,这才是。等回去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人往家学里说明白了,请了秦钟家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自回荣府而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甲侧:原来不读书即蠢物矣。
戚总评:焦大之醉,伏可卿之病至死。周妇之谈,势利之害真凶。作者具菩提心,于世人说法。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7 23:14
第八回 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贾宝玉大醉绛云轩
戚:幻情浓处故多嗔,岂独颦儿爱妒人。莫把心思劳展转,百年事业总非真。
题曰:
古鼎新烹凤髓香,那堪翠斝贮琼浆。
莫道绮縠无风韵,试看金娃对玉郎。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甲侧:未必。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蒙侧:“怜爱”二字写出宝玉真神,若是别个断不肯透露。凤姐帮话是为秦氏,用意屈尽人情。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甲侧:止此便十成了,不必繁文再表,故妙。偷渡金针法。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甲侧:为贾母写传。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甲夹:叙事有法,若只管写看戏,便是一无见世面之暴发贫婆矣。写“随便”二字,兴高则往,兴败则回,方是世代封君正传。且“高兴”二字,又可生出多少文章来。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甲夹:偏与邢夫人相犯,然却是各有各传。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甲侧:细甚,交代毕。
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甲侧:全是体贴功夫。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甲侧:本意正传,实是曩时苦恼,叹叹!更为不妥,甲侧:细甚。宁可绕远路罢了。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谁知到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甲侧:妙!盖沾光之意。单聘仁甲侧:更妙!盖善于骗人之意。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甲侧:没理没伦,口气毕肖。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劳叨了半日,方才走开。甲眉:一路用淡三色烘染、行云流水之法,写出贵公子家常不即不离气致。经历过者则喜其写真,未经者恐不免嫌繁。老嬷嬷叫住,因问:“你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甲侧:为玉兄一人,却人人俱有心事,细致。二人点头甲侧:使人起遐思。道:“老爷在梦坡斋甲侧:妙!梦遇坡仙之处也。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甲侧:玉兄知己。一笑。一面说,一面走了。说的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蒙侧:吃冷香丸,往梨香院。有趣。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甲侧:妙!盖云无星戥也。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甲侧:妙!盖云大量也。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甲夹:亦钱开花之意。随事生情,因情得文。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甲眉:余亦受过此骗,今阅至此,赧然一笑。此时有三十年前向余作此语之人在侧,观其形已皓首驼腰矣,乃使彼亦细听此数语,彼则潸然泣下,余亦为之败兴。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蒙侧:侍奉上人者,无此等见识、无此等迎奉者,难乎免于厌弃,呜呼哀哉。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甲夹:未入梨香院,先故作若许波澜曲折。瞧他无意中又写出宝玉写字来,固是愚弄公子闲文,然亦是暗逗宝玉历来文课事。不然,后文岂不太突?
闲言少述,甲夹:此处用此句最当。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么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逛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蒙侧:作者何等笔法。里问里三字,恐文气不足,又贯之以比这里,和缓其笔,真是神龙云中弄影,是必当进去的神理。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紬软帘。甲侧:从门外看起,有层次。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纂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甲夹:这方是宝卿正传。与前写黛玉之传一齐参看,各极其妙,各不相犯,使其人难其左右于毫末。甲眉:画神鬼易,画人物难。写宝卿正是写人之笔,若与黛玉并写更难。今作者写得一毫难处不见,且得二人真体实传,非神助而何?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甲侧:与宝玉迈步针对。只见宝玉进来,甲夹:此则神情尽在烟飞水逝之间,一展眼便失于千里矣。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妈安,别的姊妹们都好。甲侧:这是口中如此。一面甲侧:“一面”二,口中眼中,神情俱到。看宝玉头上戴着缧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白狐腋箭袖,腰系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著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甲夹:自首回至此,回回说有通灵玉一物,余亦未曾细细赏鉴,今亦欲一见。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甲夹:试问石兄:此一托,比在青埂峰下猿啼虎啸之声何如?甲眉:余代答曰:“遂心如意。”只见大如雀卵,甲侧:体。灿若明霞,甲侧:色。莹润如酥,甲侧:质。五色花纹缠护。甲侧:文。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甲侧:注明。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甲侧:二语可入道,故前引庄叟秘诀。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甲侧:又夹入宝钗,不是虚图对得工。二语虽粗,本是真情,然此等诗只宜如此,为天下儿女一哭。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甲侧:批得好。末二句似与题不切,然正是极贴切语。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甲眉:又忽作此数语,以幻弄成真,以真弄成幻。真真假假,恣意游戏于笔墨之中,可谓狡猾之至。作人要老诚,作文要狡猾。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注云:通灵宝玉 注云:一除邪祟
莫失莫忘 二疗冤疾
仙寿恒昌 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甲夹:余亦想见其物矣。前回中总用草蛇灰线写法,至此方细细写出,正是大关节处。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甲侧:可谓真奇之至。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甲侧:是心中沉吟,神理。甲眉:《石头记》立誓一笔不写一家文字。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甲夹:请诸公掩卷合目想其神理,想其坐立之势,想宝钗面上口中。真妙!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甲夹:又引出一个金项圈来,莺儿口中说出方妙。甲眉:恨颦儿不早来听此数语,若使彼闻之,不知又有何等妙论趣语以悦我等心臆。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甲夹:补出素日眼中虽见而实未留心。我也鉴赏鉴赏!”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蒙侧:“也是个”等字移换得巧妙,其雅量尊重在不言之表。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甲夹:一句骂死天下浓妆艳饰富贵中之脂妖粉怪。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甲侧:细。从里面大红袄上蒙侧:打开,好看煞人。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甲夹:按,璎珞者,颈饰也!想近俗即呼为项圈者是矣。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璎珞正面式 璎珞反面式

音注云:不离不弃。 音注云:芳龄永继。甲侧:合前读之,岂非一对?己夹:“不离不弃”与“莫失莫忘”相对,所谓愈出愈奇。“芳龄永继”又与“仙寿恒昌”一对。请合而读之。问诸公历来小说中,可有如此可巧奇妙之文,以换新眼目。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甲夹:余亦谓是一对,不知干支中四柱八字可与卿亦对否?甲眉: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文字是也。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蒙侧:和尚在幻境中作如此勾当,亦属多事。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蒙侧:“嗔”字一截,截得妙。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甲侧:妙神妙理,请观者自思。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蒙侧:这方是花香袭人正意。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甲侧:不知比“群芳髓”又何如?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甲侧:真真骂死一干浓妆艳饰鬼怪。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甲侧:点“冷香丸”。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甲夹:仍是小儿语气。究竟不知别个小儿,只宝玉如此。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蒙侧:每善用此等转换法。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甲侧:紧处愈紧,密不容针之文。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甲侧:二字画出身份。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甲侧:奇文,我实不知颦儿心中是何丘壑。蒙侧:怪急语。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蒙侧:不得不问。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蒙侧:更叫人急煞。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甲侧:强词夺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甲侧:好点缀。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甲夹:吾不知颦儿以何物为心为齿为口为舌,实不知胸中有何丘壑。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甲侧:岔开文字,避繁章法,妙极妙极!蒙侧:又一转换。若无此则必有宝玉之穷究,宝钗之重复,加长无味。此等文章是《西游记》的请观世音菩萨,菩萨一到,无不扫地完结者。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你就该去了。”甲侧:实不知有何丘壑。宝玉笑道:“我多早晚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蒙侧:极力写嬷嬷周旋,是反衬下文。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甲侧:是溺爱,非势利。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甲夹:为前日秦钟之事恐观者忘却,故忙中闲笔,重一渲染。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甲侧:是溺爱,非夸富。蒙侧:不写酒先写糟,将糟引酒。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甲侧:愈见溺爱。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甲眉:余最恨无调教之家,任其子侄肆行哺啜,观此则知大家风范。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甲侧:补出素日。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甲侧:浪酒闲茶,原不相宜。蒙侧:嬷嬷口气。薛姨妈笑道:“老货,甲侧:二字如闻。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令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这里宝玉又说:“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甲侧:酷肖。蒙侧:点石成金。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甲侧:着眼。若不是宝卿说出,竟不知玉卿日就何业。甲眉:在宝卿口中说出玉兄学业,是作微露卸春挂之萌耳,是书勿看正面为幸。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甲夹:知命知身,识理识性,博学不杂,庶可称为佳人。可笑别小说中一首歪诗,几句淫曲,便自佳人相许,岂不丑杀?宝玉听这话有情理,甲夹:宝玉亦听的出有情理的话来,与前回问读书家务,并皆大奇之事。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甲侧:实不知其丘壑,自何处设想而来?蒙侧:笑的毒。可巧甲侧:又用此二字。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甲侧:吾实不知何为心,何为齿、口、舌。雪雁道:“紫鹃甲侧:鹦哥改名也。姐姐甲夹:又顺笔带出一个妙名来,洗尽春花腊梅等套。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甲夹:要知尤物方如此,莫作世俗中一味酸妒狮吼辈看去。蒙侧:句句尖刺,可恨可爱,而句意毫无滞碍。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甲侧:这才好,这才是宝玉。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甲侧:浑厚天成,这才是宝钗。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蒙侧:又转出此等言语,令人疼煞黛玉,敬煞作者。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甲夹:用此一解,真可拍案叫绝,足见其以兰为心,以玉为骨,以莲为舌,以冰为神。真真绝倒天下之裙钗矣。甲眉:强词夺理,偏他说得如许真,冰雪聪明也!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甲夹:试问石兄:比当日青埂峰猿啼虎啸之声何如?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问你的书!”甲侧:不入耳之言是也。甲夹:不合提此话。这是李嬷嬷激醉了的,无怪乎后文。一笑。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甲夹:画出小儿愁蹙之状,楔紧后文。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甲侧:二字指贾政也。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甲侧:这方是阿颦真意对玉卿之文。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也素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甲侧:如此之称似不能通,却是老妪真心道出。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甲侧:是认不得真,是不忍认真,是爱极颦儿、疼煞颦儿之意。说道:“真真这林姑娘,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这算了什么呢。”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甲侧:我也欲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甲侧:可知余前批不谬。蒙侧:恨不是,喜不是,写尽一晌含容之量。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甲侧:是接前老爷问书之语。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甲侧:二语不失长上之体,且收拾若干文,千斤力量。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蒙侧:家去换衣服是含酸欲怒,悄悄回的光景是不露怒。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甲侧:写得到。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饭碧粳粥。甲侧:美粥名。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潗上茶来大家吃了。薛姨妈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甲侧:妙问。蒙侧:“走不走”,语言真是黛玉。宝玉乜斜倦眼甲侧:醉意。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甲侧:妙答。此等话,阿颦心中最乐。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说着,二人便告辞。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甲侧:不漏。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甲侧:“别人”者,袭人、晴雯之辈也。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蒙侧:知己最难逢,相逢意自同。花新水上香,花下水含红。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甲夹:若使宝钗整理,颦卿又不知有多少文章。蒙侧:知己最难逢,相逢意相同。花新水上香,花下水含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是。”宝玉道:“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蒙侧:伏笔。薛姨妈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
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甲侧:收得好极,正是写薛家母女。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甲侧:细。蒙侧:逼近。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甲侧:有是事,大有是事。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宝玉踉跄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甲侧:如此找前文最妙,且无逗榫之迹。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好,好,耍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甲侧:娇憨活现,余双圈不及。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甲侧:补前文之未到。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蒙侧:娇痴婉转,自是不凡,引后文。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甲侧:全是体贴一人。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甲侧:可见可见。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甲侧:可见可见。甲夹:写晴雯,是晴雯走下来,断断不是袭人、平儿、莺儿等语气。宝玉听了,笑甲侧:是醉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焐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甲侧:究竟不知是三个什么字,妙!甲眉:誓不作开门见山文字。蒙侧:何等景象,真是一付教歌图。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甲侧:出题妙。原来是这三字。蒙侧:照应绛珠。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么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甲侧:滑贼。宝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甲侧:断不可少。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甲侧:画。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甲侧:绛云轩中事。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蒙侧:与颦儿抿着嘴儿笑的文字一样葫芦。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甲夹:奶母之倚势亦是常情,奶母之昏愦亦是常情。然特于此处细写一回,与后文袭卿之酥酪遥遥一对,足见晴卿不及袭卿远矣。余谓晴有林风,袭乃钗副,真真不假。蒙侧:嬷嬷们脱文处每每如此。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说:“林妹妹甲侧:三字是接上文口气而来,非众人之称。醉态逼真。早走了,还让呢。”甲眉:写颦儿去,如此章法从何设想?奇笔奇文。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甲夹:偏是醉人搜寻得出细事,亦是真情。因问茜雪道:“早起潗了一碗枫露茶,甲侧:与“千红一窟”遥映。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潗了这个来?”甲侧:所谓闲茶是也,与前浪酒一般起落。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甲侧:又是李嬷,事有凑巧,如此类是。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甲侧:是醉后,故用二字,非有心动气也。往地下一掷,甲眉:按警幻情榜,宝玉系“情不情”。凡世间之无知无识,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今加“大醉”二字于石兄,是因问包子、问茶、顺手掷杯、问茜雪、撵李嬷,乃一部中未有第二次事也。袭人数语,无言而止,石兄真大醉也。甲眉:余亦云实实大醉也。难辞醉闹,非薛蟠纨绔辈可比!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甲侧:真醉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甲侧:真真大醉了。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蒙侧:只须郎看不进郎,真是妙法。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甲侧:断不可少之文。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甲侧:现成之至,瞧他写袭卿为人。蒙侧:袭人另有一段居心,一番行止。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甲侧:二字奇,使人一惊。我们也都愿意出去,蒙侧:先主取西川,方得立基业,而偏不肯取大,与此意同。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甲侧:二字带出平素形象。忙伏侍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甲夹:试问石兄:此一渥,比青埂峰下松风明月如何?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甲侧:交代清楚。“塞玉”一段,又为“误窃”一回伏线。晴雯茜雪二婢又为后文先作一引。甲眉:偷度金针法,最巧。
次日醒来,甲夹:以上已完正题,以下是后文引子,前文之馀波。此文收法与前数回不同矣。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甲侧:娇养如此,溺爱如此。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甲眉:作者今尚记金魁星之事乎?抚今思昔,肠断心摧。取“文星和合”之意。蒙侧:雅致。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甲侧:总伏后文。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去禀知他父亲秦业。甲夹:妙名。业者,孽也,盖云情因孽而生也。
这秦业现任营缮郎,甲夹:官职更妙,设云因情孽而缮此一书之意。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甲侧:一顿。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甲夹:出名。秦氏究竟不知系出何氏,所谓寓褒贬、别善恶是也。秉刀斧之笔、具菩萨之心亦甚难矣,如此写出可儿来历亦甚苦矣。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甲眉:写可儿出身自养生堂,是褒中贬。后死封龙禁尉,是贬中褒。灵巧一至于此。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甲侧:四字便有隐意。《春秋》字法。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因去岁业师亡故,未暇延请高明之士,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正思要和亲家甲侧:指贾珍。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暂且不致荒废,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甲侧:随笔命名,省事。乃当今之老儒,秦钟此去,学业料必进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甲侧:为天下读书人一哭、寒素人一哭。容易拿不出来,又恐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甲侧:原来读书是终生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甲侧:四字可思,近之鄙薄师傅者来看。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甲夹:可知“宦囊羞涩”与“东拼西凑”等样,是特为近日守钱虏而不使子弟读书之辈一大哭。蒙侧:父母之恩,昊天罔极。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好一同入塾。甲夹:不想浪酒闲茶一段金玉旖旎之文后,忽用此等寒瘦古拙之词收住,亦行文之大变体处。《石头记》多用此法,历观后文便知。正是:
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甲侧:这是隐语微词,岂独此指一事哉?余则谓读书正为争气。但此“争气”与彼“争气”不同。写来一笑。
戚总评:一是先天衔来之玉,一是后天造就之金。金玉相合,是成万物之象。再遇水而过寒,虽有酒浆,岂能助火?因生出黛玉之讽刺,李嬷嬷之唠叨,晴雯、茜雪之嗔恼。故不得不收功静息,涵养性天,以待再举。识丹道者,当解吾意。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01:48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戚:君子爱人以道,不能减牵恋之情;小人图谋以霸,何可逃侮慢之辱?幻境幻情,又造出一番晓妆新样。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戚夹:妙!不知是怎样相遇。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先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打发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得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戚夹:神理可思,忽又写小儿学堂中一篇文字,亦别书中之未有。蒙侧:此等神理,方是此书的正文。见宝玉醒来,只得伏待他梳洗。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戚夹:开口断不可少此三字。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蒙侧:袭人方才的闷闷,此时的正论,请教诸公,设身处地,亦必是如此方是,真是曲尽情理,一字也不可少者。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玩闹,蒙侧:长亭之嘱,不过如此。碰见老爷不是顽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戚夹:书正语细嘱一番。盖袭卿心中,明知宝玉他并非真心奋志之人,袭人自别有说不出来之话。袭人说一句,宝玉答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逼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的。蒙侧:无人体贴,自己扶持。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且又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蒙侧:这才是宝玉的本来面目。方出来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戚夹:若俗笔则又云不在家矣。试想若再不见,则成何文字哉?所谓不敢作安苟且塞责文字。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戚夹:这一句才补出已往许多文字。是严父之声。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戚夹:画出宝玉的俯首挨壁形象来。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话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账!”蒙侧:此等话似觉无味无理,然而作父母的,到无可如何处,每多用此种法术,所谓百计经营、心力俱瘁者。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呜,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忙忙的走了。李贵等一面弹衣服,一面说道:“哥儿可听见了不曾?可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陪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蒙侧:可以谓能达主人之意,不辱君命。宝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曲,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听一句半句话就有了。”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已早来候着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戚夹:此处便写贾母爱秦钟一如其孙,至后文方不突然。于是二人见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戚夹:妙极!何顿挫之至!余已忘却,至此心神一畅,一丝不漏。因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蒙侧:此写黛玉,差强人意。《西厢》双文,能不抱愧!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学再吃晚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劳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戚夹:如此总一句,更妙!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来?”戚夹:必有是语,方是黛玉,此又系黛玉平生之病。宝玉笑而不答。蒙侧:黛玉之问,宝玉之笑,两心一照,何等神工鬼斧之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义学离此也不甚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专为训课子弟。蒙侧:创立者之用心,可谓至矣。如今宝秦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愈加亲密。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的留下秦钟,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钟在荣府便熟了。戚夹:交待得清。宝玉终是不安分之人,戚夹:写宝玉总作如此笔。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蒙侧:悄说之时何时?舍尊就卑何心?随心所欲何癖?相亲爱密何情?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家的子弟,俗语说的好,“一龙生九种,九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戚夹:伏一笔。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做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绵缠,戚夹:凡四语十六字,上用“天生成”三字,真正写尽古今情种人也。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戚夹:伏下文“阿呆争风”一回。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修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戚夹:先虚写几个淫浪蠢物,以陪下文,方不孤不板。辰夹:伏下金荣。更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戚夹:此处用“多情”二字方妙。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名姓,戚夹:一并隐其姓名,所谓“具菩提之心,秉刀斧之笔”。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谁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戚夹:诙谐得妙,又似李笠翁书中之趣语。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宝、秦二人一来了,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缱绻羡爱,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戚夹:小儿之态活现,掩耳盗铃者亦然,世人亦复不少。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蒙侧:才子辈偏无不解之事。戚夹:又画出历来学中一群顽皮来。这也非此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又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戚夹:又出一贾瑞。暂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体己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戚夹:妙问,真真活跳出两个小儿来。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戚夹:太急了些,该再听他二人如何结局,正所谓小儿之态也,酷肖之至。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戚夹:妙名,盖云有金自荣,廉耻何益哉?者。香怜本有些性急,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秦、香二人急得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来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蒙侧:学中亦自有此辈,可为痛哭。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说薛蟠得新弃旧,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戚夹:无耻小人,真有此心。蒙侧:前有幻境遇可卿,今又出学中小儿淫浪之态,后文更放笔写贾瑞正照。看书人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两个。今儿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不自在起来,不好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不忿,两个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撅草棍儿抽长短,蒙侧:“怎么长短”四字,何等韵雅,何等浑含!俚语得文人提来,便觉有金玉为声之象。(按:蒙本正文:“他两个在后院里商量着什么长短。”)谁长谁先干。”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戚夹:新而绝,得空便入。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了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蒙侧:此等嫌疑不敢认真搜查,悄为分计,皆以含而不漏为文,真实灵活至极之笔。这贾蔷外相既美,戚夹:亦不免招谤,难怪小人之口。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戚夹:贬贾珍最重。下有贾蓉匡助,戚夹:贬贾蓉次之。因此族中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戚夹:这一忖度,方是聪明人之心机,写的最好看,最细致。想道:“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戚夹:先曰“薛大叔”,此曰“老薛”,写尽娇侈纨绔。我们岂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服,又止息了口声,又不伤了脸面。”想毕,也装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戚夹:又出一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戚夹:如此便好,不必细述。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个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一步。贾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蒙侧:豪奴辈,虽系主人亲故亦随便欺慢,即有一二不服气者,而豪家多是偏护家人。理之所无,而事之尽有,不知是何心思,是非凡常可能测略。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
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吓的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戚夹:好看之极!尚未去时,从得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戚夹:好看好笑之极!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了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贾菌亦系荣府近派的重孙,戚夹:先写一宁派,又写一荣派,互相错综得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戚夹:要知没志气小儿,必不会淘气。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座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戚夹:这等忙,有此闲处用笔。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戚夹:好听煞。骂着,也抓起砚砖来要飞。戚夹:先瓦砚,次砖砚,转换得妙极。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戚夹:是贾兰口气。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戚夹:先“飞”后“抡”,用字得神,好看之极!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戚夹:好看之极!不打着别个,偏打着二人,亦想不到文章也。此书此等笔法,与后文踢着袭人、误打平儿,是一样章法。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戚夹:好听之极,好看之极!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蒙侧:燕青打擂台,也不过如此。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反起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原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戚夹:妙!如闻其声。李贵且喝骂了茗烟四个一顿,撵了出去。戚夹:处治得好。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去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回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不是,听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他岂有不为我的?他们反而打伙儿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茗烟他也是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罢。”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你着行事。蒙侧:劝的心思,有个太爷得知,未必然之。故巧为辗转以结其局,而不失其体。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不管?”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戚夹:如闻。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过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开了罢。”宝玉道:“撕罗什么?我必是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得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了一想:“也不用问了。若说起那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弟兄们的和气了。”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儿,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蒙侧:可怜!开口告人,终身是玷。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李贵忙断喝不止,说:“偏你这小狗肏的知道,有这些蛆嚼!”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来!”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包着书,又得意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去到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戚夹:又以贾母欺压,更妙!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的好了一半了,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闹!”茗烟方不敢作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来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
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光棍不吃眼前亏’。咱们如今少不得委曲着陪个不是,然后再寻主意报仇。不然,弄出事来,道是你起端,也不得干净。”金荣听了有理,方忍气含愧的来与秦钟磕了一个头,方罢了。贾瑞遂立意要去调拨薛蟠来报仇,与金荣计议已定,一时散学,各自回家。不知他怎么去调拨薛蟠,且听下回分解。(按:此回结尾文字各本有异,此从舒本。)
戚总评:此篇写贾氏学中,非亲即族,且学乃大众之规范,人伦之根本。首先悖乱,以至于此极,其贾家之气数,即此可知。挟用袭人之风流,群小之恶逆,一扬一抑,作者自必有所取。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01:50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戚:新样幻情欲收拾,可卿从此世无缘。和肝益气浑闲事,谁知今朝寻病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我们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里。蒙侧:偏是鬼鬼祟祟者,多以为人不见其行,不知其心。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做什么?闹事?好容易蒙侧:“好容易”三字,写尽天下迎逢要便宜苦恼。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己侧:因何无故给许多银子?金母亦当细思之。蒙侧:可怜!妇人爱子,每每如此。自知所得者多,而不知所失者大,可胜叹者!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己侧:如此弄银,若有金荣在,亦可得。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蒙侧:原来根由如此,大与秦钟不同。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己侧:这贾门的亲戚比那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己侧:未必能如此说。蒙侧:狗仗人势者,开口便有多少必胜之谈,事要三思,免劳后悔。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己侧:不论谁是谁非,有钱就可矣。蒙侧:胡氏可谓善哉!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蒙侧:何等气派,何等声势,有射石饮羽之力,动天摇地,如项喑咤。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蒙侧:何故兴致索然?“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己侧:何不叫秦钟的姐姐?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蒙侧:只一丝不露。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己侧:还有这么个好小舅子。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己侧:眼前竟像不知者。蒙侧:文笔之妙,妙至于此。本是璜大奶奶不忿来告,又偏从尤氏口中先出,确是秦钟之语,且是情理必然,形势逼近。孙悟空七十二变,未有如此灵巧活跳。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府里去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蒙侧:这会子金氏听了这话,心里当如何料理,实在悔杀从前高兴。天下事不得不豫为三思,先为防渐。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蒙侧:作无意相问语,是逼近一分,则金氏犹不免当为分拆。一逼之下,实无可赘之词。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己侧:又何必为金母着急。蒙侧:吾为趋炎附势,仰人鼻息者一叹。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蒙侧:金氏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然而如金氏者,世不乏其人。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象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蒙侧:医毒。非止近世,从古有之。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己侧:未必能如此。蒙侧:举荐人的通套,多是如此说。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蒙侧:父母之心,昊天罔极。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蒙侧:将写可卿之好事多虑。至于天生之文中,转出好清静之一番议论,清新醒目,立见不凡。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蒙侧:医生多是推三阻四,拿腔做调。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蒙侧:说是了,不觉笑,描出神情跳跃,如见其人。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蒙侧:恐不合其方,又加一番议论,一方合为药,一为夭亡症,无一字一句不前后照应者。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 白术二钱土炒 云苓三钱 熟地四钱
归身二钱酒洗 白芍二钱 川芎钱半 黄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制 醋柴胡八分 怀山药二钱炒 真阿胶二钱蛤粉炒
延胡索钱半酒炒 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 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象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戚总评: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恶奴之凶顽,而后及以秦钟来告,层层克入,点露其用心过当,种种文章逼之。虽贫女得居富室,诸凡遂心,终有不能不夭亡之道。我不知作者于着笔时何等妙心绣口,能道此无碍法语,令人不禁眼花撩乱。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09:13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戚:幻景无端换境生,玉楼春暖述乖情。闹中寻静浑闲事,运得灵机属凤卿。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我父亲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来,先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顽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来,所以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蒙侧:此一问一答,即景生情,请教是真是假?非身经其事者,想不到,写不出。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蒙侧:是。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喜罢?”蒙侧:此书总是一幅《云龙图》。
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蒙侧:揣摩的极平常言语来写无涯之幻景幻情,反作了悟之意,且又转至别处,真是月下梨花,几不能辨。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蒙侧:大英雄多在此等处悟得,每能超凡入圣。正说话间,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前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太爷听了甚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们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急急的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说道:“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蒙侧:伏线自然。于是贾蓉出去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阿,还是在园子里吃去好?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很好。”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送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了坐,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道:“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蒙侧:此等趣语,亦不肯无着落。一句话说的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于是,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毕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并蔷兄弟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都上上档子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了,众来人都让吃了饭才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蒙侧:人送寿礼,是为园子;回人去的去了在的在,是为可以过园子里坐;园子里坐可以转入正文中之幻情;幻情里有乖情,而乖情初写,偏不乖。真是慧心神手!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
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闹的慌,蒙侧:为下文留地步。说我们问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于是尤氏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蒙侧:知心每每如此。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蒙侧:正写幻情,偏作锥心刺骨语。呼渡河者三,是一意。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恐怕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儿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么说,那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吃得些饮食就不怕了。”蒙侧:各人是各人伎俩,一丝不乱,一毫不遗。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的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蒙侧:为本。我还略坐一坐儿。”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来了。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这个好大夫来,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着,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蒙侧:偏不独行,用此等反克文字。但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蒙侧:点明题目。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蒙侧:作者何等心思,能在此等事想到如此出言。渐入之妙,无过于此。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蒙侧:重点“有缘”二字,方是笔力。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蒙侧:大英雄气概。作者以此命凤,其有为耶?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蒙侧:别者必将遇贾瑞的事声张一番,以表情节。此文偏若无事,一则可以见熙凤非凡,一则可以见熙凤包含广大。凤姐儿说道:“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呢。凤姐儿说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蒙侧:照应前文。有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尤氏笑说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住着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道:“亲家太太和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邢夫人王夫人说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蒙侧:点下文。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早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蒙侧:偏是爱吃酸醋。尤氏笑道:“那里都象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等候着呢,见了邢夫人王夫人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时拿眼睛觑着凤姐儿。蒙侧:无又不足不尽处。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了晚饭,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蒙侧:陪衬补足。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没见添病,也不见甚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叫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给他送过去。”凤姐儿一一的答应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遍。秦氏说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蒙侧:文字一变。人于将死时也应有一变。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象克化的动似的。”凤姐儿说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安罢。”
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实在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蒙侧:伏下文代办理丧事。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于是凤姐儿吃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缓缓的说,别吓着老太太。”凤姐儿道:“我知道。”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到了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看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蒙侧:“精神还好呢”五字,写得出神入化。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家里没有什么事么?”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蒙侧:陪。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蒙侧:正。奶奶在家没有,蒙侧:没他。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因问道:“这瑞大爷是因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将可卿之病将死,作幻情一劫;又将贾瑞之遇唐突,作幻情一变。下回同归幻境,真风马牛不相及之谈。同范并趋,毫无滞碍,灵活之至,飘飘欲仙。默思作者其人之心,其人之形,其人之神,其人之文,必宋玉、子建一般心性,一流人物。
[ 本帖最后由 神 见 愁 于 2006-10-18 09:17 编辑 ]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09:19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戚:反正从来总一心,镜光至意两相寻。有朝敲破蒙头瓮,绿水青山任好春。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急命:庚侧:立意追命。“快请进来。”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陪笑,庚侧:如蛇。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坐让茶。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益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蒙侧:旁敲远引。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蒙侧:这是钩。贾瑞笑道:己夹:如闻其声。“嫂子这话错了,我就不这样。”己夹:渐渐入港。凤姐笑道:“象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庚眉:勿作正面看为幸。畸笏。蒙侧:游鱼虽有入瓮之志,无钩不能上岸;一上钩来,欲去亦不可得。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人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己夹:奇妙!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庚侧:这倒不假。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庚侧:反文着眼。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蒙侧:写呆人痴性活现。觑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戴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去了。”己夹:叫“去”,正是叫“来”也。贾瑞道:“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庚眉:先写穿堂,只知房舍之大,岂料有许多用处。蒙侧:凡人在平静时,物来言至,无不照见。若迷于一事一物,虽风雷交作,有所不闻。即“穿堂尔等”之一语,府第非比凡常,关门户,必要查看,且更夫仆妇,势必往来,岂容人藏过于其间?只因色迷,闻声联诺,不能有回思之暇,信可悲夫!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庚侧:未必。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锁,倒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登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庚侧:平平略施小计。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得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蒙侧:此大抵是凤姐调遣。不先为点明者,可以少许多事故,又可以藏拙。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庚眉:可为偷情一戒。蒙侧:教导之法、慈悲之心尽矣,无奈迷径不悟何!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庚眉:教训最严,奈其心何!一叹。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庚侧:辗转灵活,一人不放,一笔不肖。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庚侧:世人万万想不到,况老学究乎!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慌,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庚眉:处处点父母痴心、子孙不肖。此书系自愧而成。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板,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工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在风地里念文章,蒙侧:教令何尝不好,孽种故此不同。其苦万状。己夹:祸福无门,唯人自招。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庚侧:四字是寻死之根。庚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个能回头也?叹叹!壬午春。畸笏。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得了空,便仍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庚侧:可谓因人而使。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庚侧:四字是作者明阿凤身份,勿得轻轻看过。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己夹:伏的妙!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庚侧:紧一句。蒙侧:大士心肠。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己夹:不差。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庚侧:未必。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庚侧:四字用得新,必有新文字好看。蒙侧:新文,最妙!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夜上,偏生家里有亲戚又来了,己夹:专能忙中写闲,狡猾之甚!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蒙侧:有心人记着,其实苦恼。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音,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蒙侧:似醒非醒语。正自胡猜,只见黑魆魆的来了一个人,庚侧:真到了。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儿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亲爹”的乱叫起来。蒙侧:丑态可笑。那人只不做声,庚侧:好极!贾瑞拉了自己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庚侧:将到矣。忽然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贾瑞一见,却是贾蓉,己夹:奇绝!真臊的无地可入,庚侧:亦未必真。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婶已经告到太太跟前,庚侧:好题目。说你无故调戏他。庚眉:调戏还有“有故”?一笑。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庚侧:好大题目。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的谢你。”贾蔷道:“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庚侧:也知写不得。一叹!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账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贾蔷道:“这也容易。”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庚侧:二字妙!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作好作歹,只写了五十两银,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罗贾蓉。蒙侧:可怜至此!好事者当自度。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于叩头。贾蔷做好做歹的,蒙侧:此是加一倍法。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己夹:又生波澜。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这屋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己夹:细。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再动。”庚侧:未必如此收场。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哗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头一身,贾瑞撑不住嗳哟了一声,忙又掩住口,己夹:更奇。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庚侧:余料必有新奇解恨文字收场,方是《石头记》笔力。庚眉:瑞奴实当如是报之。此一节可入《西厢记》批评内十大快中。畸笏。蒙侧:这也未必不是预为埋伏者。总是慈悲设教,遇难教者,不得不现三头六臂,并吃人心、喝人血之相,以警戒之耳。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光景,问是怎的。少不得撒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庚侧:欲根未断。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庚眉:此刻还不回头,真自寻死路矣。蒙侧:孙行者非有紧箍儿,虽老君之炉、五行之山,何尝屈其一二?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之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己夹:写得历历病源,如何不死?因此三五下里夹攻,庚侧:所谓步步紧。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庚侧:简洁之至!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治疗,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己夹:说得有趣。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己夹:王夫人之慈若是。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己夹:夹写王夫人。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蒙侧:“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多送去。”己夹:然便有二两独参汤,贾瑞固亦不能微好,又岂能望好,但凤姐之毒何如是?终是瑞之自失也。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胜,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己夹:自甄士隐随君一去,别来无恙否?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己夹:如闻其声,吾不忍听也。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己夹:如见其形,吾不忍看也。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己夹: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作者如何下笔?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己夹:妙极!此褡裢犹是士隐所抢背者乎?取出一面镜子来己夹:凡看书人从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两面皆可照人,己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己夹:明点。——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己夹:言此书原系空虚幻设。庚眉:与“红楼梦”呼应。专治邪思妄动之症,己夹:毕真。有济世保生之功。己夹:毕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俊杰、风雅王孙等看照。己夹:所谓无能纨绔是也。千万不可照正面,庚侧:谁人识得此句!己夹: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只照他的背面,己夹:记之。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些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己夹:所谓“好知青冢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是也。作者好苦心思。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账,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庚侧:可怕是“招手”二字。叫他。己夹:奇绝!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己夹:写得奇峭,真好笔墨。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嗳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蒙侧:此一句力如龙象,意谓:正面你方才已自领略了,你也当思想反面才是。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己夹:所谓醉生梦死也。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己夹:可怜!大众齐来看此。蒙侧:这是作书者之立意,要写情种,故于此试一深写之。在贾瑞则是求仁而得仁,未尝不含笑九泉,虽死亦不解脱者,悲矣!——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的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己夹:此书不免腐儒一谤。若不早毁此物,己夹: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遗害于世不小。”己夹:腐儒。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己夹:观者记之。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己夹:所谓“铁门限”事业。先安一开路道之人,以备秦氏仙柩有方也。日后带回原籍。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人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另有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五月底(kolistan按:“五月底”,各本均作“冬底”,与上下文时间不衔接。据林冠夫说改。),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蒙侧:须要林黛玉长住,偏要暂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庚:此回忽遣黛玉去者,正为下回可儿之文也。若不遣去,只写可儿、阿凤等人,却置黛玉于荣府,成何文哉?故必遣去,方好放笔写秦,方不脱节。况黛玉乃书中正人,秦为陪客,岂因陪而失正耶?后大观园方是宝玉、宝钗、黛玉等正经文字,前皆系陪衬之文也。
戚总评:儒家正心,道者炼心,释辈戒心。可见此心无有不到,无不能入者,独畏其入于邪而不反,故用心炼戒以缚之。请看贾瑞一起念,及至于死,专诚不二,虽经两次警教,毫无反悔,可谓痴子,可谓愚情。相乃可思,不能相而独欲思,岂逃倾颓?作者以此作一新样情种,以助解者生笑,以为痴者设一棒喝耳!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12:37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甲:贾珍尚奢,岂有不请父命之理?因敬老修炼要紧,不问家事,故得恣意放为。
不云州名,妙!若明指一州名,似落《西游》之套,故曰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风德雨之下]矣。不云国名更妙,可知是尧街舜巷衣冠礼义之乡也。直与第一回呼应相接。……
今秦可卿托[梦阿凤,盖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协]理宁府亦□□□□□□□□□□□□□凡□□□□□□□□□□□□□□□□在封龙禁尉,写乃褒中之贬,隐去天香楼一节,是不忍下笔也。(按:甲戌本此页被对角撕去,故缺字甚多。若干缺字据庚辰、靖藏本补。)
庚:此回可卿梦阿凤,盖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可惜生不逢时,奈何奈何!然必写出自可卿之意也,则又有他意寓焉。
荣、宁世家未有不尊家训者。虽贾珍尚奢,岂明逆父哉?故写敬老不管,然后恣意,方见笔笔周到。
诗曰: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按:此庚辰回前三评,原在第十一回前加页上,参照甲戌回前评移此。)
戚:生死穷通何处真?英明难遏是精神。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梦里语惊人。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甲侧:“胡乱”二字奇。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甲侧:所谓“计程今日到梁州”是也。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蒙,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婶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甲侧:一语贬尽贾家一族空顶冠束带者。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事?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甲侧:称得起。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甲侧:“倘或”二字酷肖妇女口气。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甲眉:“树倒猢狲散”之语,今犹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哀哉伤哉,宁不痛杀!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甲侧:非阿凤不明,该古今名利场中患失之同意也。秦氏冷笑道:“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於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竞争,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戚夹:幻情文字中忽入此等警句,提醒多少热心人。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蒙侧:“瞬息繁华,一时欢乐”二语,可共天下有志事业功名者同来一哭。但天生人非无所为,遇机会,成事业,留名于后世者,办必有奇传奇遇,方能成不世之功。此亦皆苍天暗中扶助,虽有波澜,而无甚害,反觉其铮铮有声。其不成也,亦由天命。其好人倾险之计,亦非天命不能行。其繁华欢乐,亦自天命。人于其间,知天命而存好生之心,尽已力以周旋其间,不计其功之成否,所谓心安而理尽,又何患乎?一时瞬息,随缘遇缘,乌乎不可!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甲眉:语语见道,字字伤心,读此一段,几不知此身为何物矣。松斋。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甲侧:伏得妙!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甲侧:此句令批书人哭死。甲眉:不必看完,见此二句,即欲堕泪。梅溪。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甲眉: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庚眉:可从此批。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平日和睦亲密,庚眉:松斋云:好笔力。此方是文字佳处。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庚侧:八字乃为上人之当铭于五衷。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庚侧:老健。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凄,也不和人顽耍,甲侧:与凤姐反对。淡淡写来,方是二人自幼气味相投,可知后文皆非突然文字。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戮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甲侧: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为玉一叹!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搊扶,问是怎么样,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庚侧:又淡淡抹去。这是急火攻心,甲侧:如何自己说出来了?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庚眉:如此总是淡描轻写,全无痕迹,方见得有生以来,天分中自然所赋之性如此,非因色所感也。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从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甲侧:写大族之丧,如此起绪。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甲侧:妙!非此何以出阿凤!庚侧:紧处愈紧,密处愈密。庚眉:所谓层峦叠翠之法也。野史中从无此法。即观者到此,亦为写秦氏未必全到,岂料更又写一尤氏哉!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带领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左王右扁)、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庚侧:将贾族约略一总,观者方不惑。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甲侧: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道:“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庚侧:淡淡一句,勾出贾珍多少文字来。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戚夹:“尽我所有”,为媳妇是非礼之谈,父母又将何以待之?故前此有思织酒后狂言,及今复见此语,含而不露,吾不能为贾珍隐讳。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甲侧:伏后文。尤氏姊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推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甲侧:删!却是未删之笔。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有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那贾敬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庚侧:可笑可叹。古今之儒,中途多惑老佛。王梅隐云:“若能再加东坡十年寿,亦能跳出这圈子来。”斯言信矣。蒙侧:“就要飞升”的“要”,用得得当。凡“要”者,则身心急切;急切之者,百事无成。正为后文作引线。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做什么樯木,甲眉:樯者,舟具也。所谓“人生若泛舟”而已,宁不可叹!出在潢海铁网山上,甲侧:所谓迷津易堕,尘网难逃也。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蒙侧:“坏了事”等字毒极,写尽势利场中故套。就不曾拿去。现今还封在店里,也没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罢了。”贾珍听了,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赏。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甲侧:的是阿呆兄口气。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甲侧:政老有深意存焉。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甲侧:夹写贾政。甲眉:写个个皆到,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壶奥!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蒙侧:“代秦氏死”等句,总是填实前文。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甲侧:补天香楼未删之文。此事可罕,合族中人也都称赞。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殓,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甲侧:非恩惠爱人,那能如是?惜哉可卿,惜哉可卿!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敢紊乱。甲侧:两句写尽大家。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庚侧:又起波澜,却不突然。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甲侧:善起波澜。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甲侧:妙!大权也。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甲侧:轩名可思。献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甲侧:难得内相机括之快如此。贾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日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甲侧:忙中写闲。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甲侧:奇谈,画尽阉官口吻。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说,忙吩咐:“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看时,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
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那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小厮答应了,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银子送到我家里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只说:“待服满后,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甲侧:史小姐湘云消息也。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找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庚侧:就简去繁。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甲侧:是有服亲朋并家下人丁之盛。花簇簇官去官来。甲侧:是来往祭吊之盛。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现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庚眉:贾珍是乱费,可卿却实如此。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庚眉:奇文。若明指一州名,似若《西游》之套,故曰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风德雨之下矣。不云国名更妙,可知是尧街舜巷衣冠礼义之乡矣。直与第一回呼应相接。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消繁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蒙侧:可笑。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甲侧:余正思如何高搁起玉兄了。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甲侧:荐凤姐须得宝玉,俱龙华会上人也。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道:“果然安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甲侧:数日行止可知。作者自是笔笔不空,批者亦字字留神之至矣。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庚侧:又写凤姐。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扶拐,庚侧:一丝不乱。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贾珍断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道:“婶子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庚侧:不见突然。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庚侧:阿凤此刻心痒矣。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庚侧:三字愈令人可爱可怜。家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庚侧:阿凤身份。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说着滚下泪来。庚侧:有笔力。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庚侧:王夫人是悄言,凤姐是响应,故称“大哥哥”。料理清了,庚侧:已得三昧矣。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甲侧:胸中成见已有之语。王夫人见说的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又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戚夹:凡有本领者断不越礼。接牌小事而必待命于王夫人也,诚家道之规范,亦天下之规范也。看是书者不可草草从事。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贾珍又问:“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凤姐笑道:“不用。甲侧:二字句,有神。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责,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甲眉:旧族后辈受此五病者颇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见书于三十年后,令余悲痛血泪盈面。庚眉:读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声大哭,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甲眉: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
正是: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蒙:五件事若能如法整理得当,岂独家庭,国家天下治之不难。
甲:“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的是安富尊荣坐享人不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庚: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大发慈悲心也,叹叹!壬午春。
戚总评:借可卿之死,又写出情之变态,上下大小,男女老少,无非情感而生情。且又藉凤姐之梦,更化就幻空中一片贴切之情,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所感之象,所动之萌,深浅诚伪,随种必报,所谓幻者此也,情者亦此也。何非幻,何非情?情即是幻,幻即是情,明眼者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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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12:39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甲:凤姐用彩明,因自己识字不多,且彩明系未冠之童。
写凤姐之珍贵,写凤姐之英气,写凤姐之声势,写凤姐之心机,写凤姐之骄大。
昭儿回,并非林文、琏文,是黛玉正文。
路谒北静王,是宝玉正文。(按:此前原有“牛丑也”一条,已见正文庚辰眉批,兹略。)
戚:家书一纸千金重,勾引难防嘱下人。任你无双肝胆烈,多情念起自眉颦。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面丢了。庚侧:此是都总管的话头。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有理。”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庚侧:伏线在二十板之误,羞妇人。都特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批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行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定造簿册。甲眉:宁府如此大家,阿凤如此身份,岂有使贴身丫头与家里男人答话交事之理呢?此作者忽略之处。庚眉:彩明系未冠小童,阿凤便于出入使令者。老兄并未前后看明,是男是女,乱加批驳。可笑。庚眉:且明写阿凤不识字之故。壬午春。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甲侧:已有成见。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了车回家。一宿无话。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甲侧:传神之笔。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甲侧:先站地步。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甲侧:此话听熟了。一叹!蒙侧:“不要说‘原是这样’的话”,破尽痼弊根底。这如今可要依着我,甲侧:婉转得妙!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的唤进来看视。庚侧:量才而用之意。
一时看完了,便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茶供饭、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人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人描赔。这八个人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人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了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还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甲侧:是协理口气,好听之至!庚侧:所谓先礼后兵是也。事完,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庚侧:滑贼,好收煞。
说毕,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里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庚眉:写凤之心机。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与凤姐吃。庚眉:写凤之珍贵。那凤姐不畏勤劳,戚夹:不畏勤劳者,一则任专而易办,一则技痒而莫遏。士为知己者死。不过勤劳,有何可畏?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庚眉:写凤之英勇。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庚眉:写凤之骄大。
这日正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延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青年尼僧,搭绣衣,趿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庚眉:如此写得可叹可笑。那凤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吃了两口奶子糖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白茫茫穿孝仆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珍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得一声:“供茶,烧纸。”只听得一棒锣鸣,诸乐齐奏,庚侧:谁家行事?宁不堕泪!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接声嚎哭。
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客上的一人未到。庚侧:须得如此,方见文章妙用。余前批非谬。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甲侧:凡凤姐恼时,偏偏用“笑”字,是章法。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庚侧:四字有神,是有名姓上等人口气。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道:“小的天天来的早,只有今日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正说着,只见荣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甲侧:惯起波澜,惯能忙中写闲,又惯用曲笔,又惯综错,真妙!庚侧:偏用这等闲文间住。在前探头。
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庚侧:的是凤姐作(倣)[为]。却先问:“王兴媳妇作什么?”王兴媳妇巴不得先问他完了事,连忙进去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庚侧:是丧事中用物,闲闲写却。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欲说话时,只见荣府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儿念过,听了共四件,凤姐因指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庚侧:好看煞,这等文字。说着掷下帖子来。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庚侧:又一顿挫。因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儿回说道:“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庚侧:却从闲中又引出一件关系文字乎?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又发与这人去了。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甲侧:接上文,一点痕迹俱无,且是仍与方才诸人说话神色口角。庚侧:接的紧,且无痕迹,是山断云连法也。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大板!”一面又掷下宁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了,又见凤姐眉立,庚侧:二字如神。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儿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不怕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荣国、宁国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道凤姐利害。甲侧:又伏下文,非独为阿凤之威势费此一段笔墨。众人不敢偷安,自此兢兢业业,庚侧:收拾得好。执事保守,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庚侧:忙中闲笔。因见今日人众,恐秦钟受了委曲,因默与他商议,要同他往凤姐处来坐。秦钟道:“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咱们去了,他岂不烦腻?”甲侧:纯是体贴人情。宝玉道:“他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跟我来。”说着,便拉了秦钟,直至抱厦。凤姐才吃饭,见他们来了,便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庚侧:家常戏言,毕肖之至!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这边同那些浑人甲侧:奇称。试问谁是清人?吃什么!原是那边,我们两个同老太太吃了来的。”一面归座。
凤姐吃毕饭,就有宁国府中的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事。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们今日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了。这会子到底来取,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甲侧:此妇亦善迎合。庚侧:下人迎合凑趣,毕真。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罢,领牌而去。
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或别人私弄一个,支了银子跑了,怎样?”庚侧:小人语。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宝玉道:“怎么咱们家没人领牌子做东西?”庚侧:写不理家务公子之语。凤姐道:“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庚侧:言甚是也。我且问你,你们这夜书多早晚才念呢?”庚侧:补前文之未到。宝玉道:“巴不得这如今就念才好,他们只是不快收拾出书房来,这也没法。”凤姐笑道:“你请我一请,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们该作到那里的,自然就有了。”凤姐笑道:“便是他们作,也得要东西去,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听说,便猴庚侧:诗中知有炼字一法,不期于《石头记》中多得其妙。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出牌子来,叫他们要东西去。”凤姐道:“我乏的身上生疼,还搁的住你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纸裱糊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与宝玉看了。
正闹着,人回:“苏州去的人昭儿来了。”甲侧:接得好!凤姐急命唤进来。昭儿打千请安。凤姐儿便问:“回来做什么?”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甲眉:颦儿方可长居荣府之文。二爷带了林姑娘庚侧:暗写黛玉。同送林姑老爷的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了。二爷打发小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退出。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庚侧:此系无意中之有意,妙!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么样呢!”说着蹙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命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蒙侧:“追想所需”四字,写尽能事者之所以为能事者之底蕴。何物,一并包藏交付。又细细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认得浑账女人,甲侧:切心事耶?,回来打折你的腿”甲侧:此一句最要紧。等语。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算睡下,又走了困,庚侧:此为病源伏线。后文方不突然。不觉又是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了车,带了阴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所在。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看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得进城,就在净空处胡乱歇了一夜。次日早,便进城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
里面凤姐见日期有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又兼发引在迩,因此忙的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庚眉:总得好。刚到了荣府,宁府的人又跟到荣府;既回到宁府,荣府的人又找到宁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画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赞者。
这日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尤氏犹卧于内寝,一应张罗款待,都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都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内,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甲侧:写秦氏之丧,却只为凤姐一人。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的。至天明,吉时已到,一班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庚眉:“兆年不易之朝,永治太平之国”,奇甚妙甚!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外,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庚眉:牛,丑也。清,属水,子也。柳拆卯字。彪拆虎字,寅字寓焉。陈即辰。翼火为蛇;巳字寓焉。马,午也。魁拆鬼,鬼,金羊,未字寓焉。侯、猴同音,申也。晓鸣,鸡也,酉字寓焉。石即豕,亥字寓焉。其祖曰守业,即守夜也,犬字寓焉。此所谓十二支寓焉。(此条又见甲戌回前评)这六家与荣宁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余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威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祭棚,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祭棚。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谦和。近闻宁国府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遇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祭,命麾下的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已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庚眉:数字道尽声势。壬午春。畸笏老人。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驻扎,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水溶笑道:“世交之谊,何出此言。”遂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毕,复身又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玉而诞者?庚眉:忙中闲笔,点缀玉兄,方不失正文中之正人。作者良苦。壬午春。畸笏。几次要见一见,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常赞水溶是个贤王,蒙侧:宝玉见北静王,是为后文伏线。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才。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下回便知。
庚:此回将大家丧事详细剔尽,如见其气概,如闻其声音,丝毫不错,作者不负大家后裔。
写秦死之盛,贾珍之奢,实是却写得一个凤姐。
戚总评:大抵事之不理,法之不行,多因偏于爱恶,幽柔不断。请看凤姐无私,犹能整齐丧事。况丈夫辈受职于庙堂之上,倘能奉公守法,一毫不苟,承上率下,何有不行?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12:42
第十五回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甲:宝玉谒北静王辞对神色,方露出本来面目,迥非在闺阁中之形景。
北静王问玉上字果验否,政老对以未曾试过,是隐却多少捕风捉影闲文。
北静王论聪明伶俐,又年幼时为溺爱所累,亦大得病源之语。
凤姐中火,写纺线村姑,是宝玉闲花野景一得情趣。
凤姐另住,明明系秦、玉、智能幽事,却是为净虚钻营凤姐大大一件事作引。
秦、智幽情,忽写宝、秦事云:“不知算何账目,未见真切,不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是不落套中,且省却多少累赘笔墨。昔安南国使有题一丈红句云:“五尺墙头遮不得,留将一半与人看。”
戚:欲显铮铮不避嫌,英雄每入小人缘。鲸卿些子风流事,胆落魂销已可怜。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甲侧:又换此一句,如见其形。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甲侧:钟爱之至。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庚眉:八字道尽玉兄,如此等方是玉兄正文写照。壬午季春。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甲侧:妙极!开口便是西昆体,宝玉闻之,宁不刮目哉?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藩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庚侧:谦的得体。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伧促竟无敬贺之物,此系前日圣上亲赐蕶苓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庚侧:转出没调教。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叩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輀而进也?”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庚侧:有层次,好看煞。方让水溶回舆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甲侧:千百件忙事内不漏一丝。庚侧:细心人自应如是。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甲侧:非此一句宝玉必不依,阿凤真好才情。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进。
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庚侧:有气有声,有形有影。离凤姐车不远,一齐蹿下来,扶车回说:“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更衣。”凤姐急命请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庚侧:有次序。那人回来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罢。”凤姐听了,便命歇了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走。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看时,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己也便带马赶上来,同入一庄门内。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由他们去了。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顽顽。宝玉等会意,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顽。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庚侧:真,毕真!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甲侧:凡膏粱子弟齐来着眼。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甲侧:也盖因未见之故也。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甲侧:聪明人自是一喝即悟。庚眉:写玉兄正文总于此等处,作者良苦。壬午季春。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屋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庚侧:天生地设之文。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陪笑说道:庚眉:一“忙”字,二“陪笑”字,写玉兄是在女儿分上。壬午季春。“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甲侧:如闻其声,见其形。庚侧:三字如闻。蒙侧:这丫头是技痒,是多情,是自己生活恐至损坏?宝玉此时一片心神,另有主张。我纺与你瞧。”秦钟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庚侧:忙中闲笔;却伏下文。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甲侧:的是宝玉生性之言。再胡说,我就打了!”庚侧:玉兄身分本心如此。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庚眉:若说话,便不是《石头记》中文字也。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宝玉怅然无趣。甲侧:处处点“情”,又伏下一段后文。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衣服抖灰,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家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各样小食端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备,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下赏封,赏了那本村主人,庄妇等来叩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没有二丫头。庚侧:妙在不见。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庚侧:妙在此时方见,错综之妙如此!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甲侧:四字有文章。人生离聚亦未尝不如此也。一时展眼无踪。
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于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才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错时方散尽了。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日安灵道场方去。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
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亩布施,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甲夹:大凡创业之人,无有不为子孙深谋至细。奈后辈仗一时之荣显,犹为不足,另生枝叶,虽华丽过先,奈不常保,亦足可叹,争及先人之常保其朴哉!近世浮华子弟齐来着眼。好为送灵人口寄居。甲侧:祖宗为子孙之心细到如此!庚眉:《石头记》总于没要紧处闲三二笔,写正文筋骨。看官当用巨眼,不为被瞒过方好。壬午季春。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甲夹:所谓“源远水则浊,枝繁果则稀”。余为天下痴心祖宗为子孙谋千年业者痛哭。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甲侧:妙在艰难就安分,富贵则不安分矣。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甲侧:真真辜负祖宗体贴子孙之心。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甲侧:不用说,阿凤自然不肯将就一刻的。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
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甲夹:前人诗云:“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是此意。故“不远”二字有文章。当下和尚工课已完,奠过晚茶,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们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着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甲侧:伏一笔。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了。那秦钟便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水月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凤姐等来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净虚道:“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的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甲侧:虚陪一个胡姓,妙!言是胡涂人之所为也。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因见智能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秦钟道:“理那东西作什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作什么呢?这会子还哄我。”甲侧:补出前文未到处,细思秦钟近日在荣府所为可知矣。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笑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他倒碗茶来我吃,就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说呢。”宝玉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甲侧:总作如是等奇语。秦钟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给我。”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顽笑。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甲侧:不爱宝玉,却爱秦钟,亦是各有情孽。今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说:“给我。”甲侧:如闻其声。宝玉叫:“给我!”智能儿抿着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甲侧:一语毕肖,如闻其语,观者已自酥倒,不知作者从何着想。宝玉先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那里吃这些东西?坐一坐仍出来顽耍。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服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说道:“我下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凤姐因问何事。老尼道:“阿弥陀佛!甲侧:开口称佛,毕肖。可叹可笑!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甲侧:“才”字妙。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甲侧:俱从“财”一字上发出。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信,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孩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甲夹:守备一闻便问,断无此理。此不过张家惧府尹之势,必先退定礼,守备方不从,或有之。此时老尼只欲与张家完事,故将此言遮饰,以便退亲,受张家之贿也。那张家急了,甲夹:如何便急了,话无头绪,可知张家理缺。此系作者巧摹老尼无头绪之语,莫认作者无头绪,正是神处奇处。摹一人,一人必到纸上活现。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甲侧:如何?的是张家要与府尹攀亲!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甲夹:坏极,妙极!若与府尹攀了亲,何惜张财不能再得?小人之心如此,良民遭害如此!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甲侧:五字是阿凤心迹!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庚侧:口是心非,如闻已见。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庚侧:一叹转出多少至恶不畏之文来。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庚眉:闺阁营谋说事,往往被此等语惑了。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庚侧:批书人深知卿有是心,叹叹!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纤的图银子。庚侧:欺人太甚。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庚眉:对如是之奸尼,阿凤不得不如是语。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甲侧:阿凤欺人如此。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蒙侧:“若是奶奶”等语,陷害杀无穷英明豪烈者。誉而不喜,毁而不怒,或可逃此等术法。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甲侧:总写阿凤聪明中的痴人。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儿急的跺脚说:“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庚侧:此处写小小风流事,亦在人意外。谁知为小秦伏线,大有根据。庚眉:实表奸淫,尼庵之事如此。壬午季春。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庚侧:还是不肯叫。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撑不住笑了,庚侧:请掩卷细思此刻形景,真可喷饭。历来风月文字可有如此趣味者?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身,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庚眉:若历写完,则不是《石头记》文字了,壬午季春。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蒙侧:请问此等光景,是强是顺?一片儿女之态,自与凡常不同。细极,妙极!秦钟笑道:“好人,庚侧:前以二字称智能,今又称玉兄,看官细思。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要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甲夹:忽又作如此评断,似自相矛盾,却是最妙之文。若不如此隐去,则又有何妙文可写哉?这方是世人意料不到之大奇笔。若通部中万万件细微之事惧备,《石头记》真亦太觉死板矣。故特因此二三件隐事,指石之未见真切,淡淡隐去,越觉得云烟渺茫之中,无限丘壑在焉。
一宿无话,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甲侧:一想便有许多的好处。真好阿凤!凡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岂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那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甲侧:世人只云一举两得,独阿凤一举更添一。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罢了,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儿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甲侧:不细。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受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甲侧:一语过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了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甲侧:过至下回。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后文再见。
戚总评:请看作者写势利之情,亦必因激动;写儿女之情,偏生含蓄不吐,可谓细针密缝。其述说一段,言语形迹,无不逼真,圣手神文,敢不熏沐拜读?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19:01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甲:幼儿小女之死,得情之正气,又为痴贪辈一针灸。
凤姐恶迹多端,莫大于此件者:受赃婚以致人命。
贾府连日闹热非常,宝玉无见无闻,却是宝玉正文。夹写秦、智数句,下半回方不突然。
黛玉回,方解宝玉为秦钟之忧闷,是天然之章法。平儿借香菱答话,是补菱姐近来着落。赵妪讨情闲文,却引出通部脉络。所谓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
细思大观园一事,若从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众人,从头细细直写将来,几千样细事,如何能顺笔一气写清?又将落于死板拮据之乡,故只用琏凤夫妻二人一问一答,上用赵妪讨情作引,下文蓉蔷来说事作收,馀者随笔顺笔略一点染,则耀然洞彻矣。此是避难法。
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处,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
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
极热闹极忙中写秦钟夭逝,可知除“情”字,俱非宝玉正文。
大鬼小鬼论势利兴衰,骂尽攒炎附势之辈。
戚:请看财势与情根,万物难逃造化门。旷典传来空好听。那如知己解温存?
却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的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庚侧:勿笑。这样无能,却是写与人看。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态,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甲侧:为下文伏线。宝玉便扫了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甲侧:所谓“好事多磨”也。[脂砚。(己、庚)]
那凤姐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收了前聘之物。谁知那个张财主虽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庚侧:所谓“老鸦窝里出凤凰”,此女是在十二钗之外副者。闻得父母退了亲事,他便一条绳索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庚侧:灭一双美满夫妻。只落得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庚侧:如何消缴?造孽者不知,自有知者。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甲夹:一段收拾过。阿凤心机胆量,真与雨村是对乱世之奸雄。后文不必细写其事,则知其平生之作为。回首时,无怪乎其惨痛之态,使天下痴心人同来一警,或可期共入于恬然自得之乡矣。[脂砚。]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降旨。”吓得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面南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政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庚眉:泼天喜事却如此开宗。出人意料外之文也。壬午季春。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探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庚侧:慈母爱子写尽。回廊下伫立与“日暮倚庐仍怅望”对景,余掩卷而泣。庚眉:“日暮倚庐仍怅望”,南汉先生句也。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庚侧:字眼,留神。亦人之常情。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二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庚侧:秦氏生魂先告凤姐矣。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甲侧:好笔仗,好机轴。甲眉:忽然接水月庵,似大脱卸。及读至后,方知为紧收。此大段有如歌疾调迫之际,忽闻戛然檀板截断,真见其大力量处,却便于写宝玉之文。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的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值带病未愈,受了笞打,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庚眉:凡用宝玉收拾,俱是大关键。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甲夹:眼前多少热闹文字不写,却从外人意外撰出一段悲伤,是别人不屑写者,亦别人之不能处。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庚侧:的的真真宝玉。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甲夹:大奇至妙之文,却用宝玉一人,连用五“如何”,隐过多少繁华势利等文。试思若不如此,必至种种写到,其死板拮据、琐碎杂乱,何可胜哉?故只借宝玉一人如此一写,省却多少闲文,却有无限烟波。庚侧:越发呆了。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甲夹:不如此,后文秦钟死去,将何以慰宝玉?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也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徒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闻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甲夹:又从天外写出一段离合来,总为掩过宁、荣两处许多琐细闲笔。处处交代清楚,方好起大观园也。
好容易庚侧:三字是宝玉心中。盼至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甲夹:世界上亦如此,不独书中瞬息。观此便可省悟。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蕶苓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甲夹:略一点黛玉性情,赶忙收住,正留为后文地步。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甲夹:补阿凤二句最不可少。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庚侧:写得尖利刻薄。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甲侧:娇音如闻,俏态如见,少年夫妻常事,的确有之。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庚侧:却是为下文作引。不知可赐光谬领?”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庚侧:一言答不上,蠢才蠢才!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事,又谢凤姐操持劳碌。凤姐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夯,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无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得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了,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甲眉:此等文字,作者尽力写来,欲诸公认识阿凤,好看后文,勿为泛泛看过。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甲侧:独这一句不假。[脂砚。]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抱怨。‘坐山观虎’、‘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庚侧:三字是得意口气。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庚侧:得意之至口气。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甲眉:阿凤之待琏兄如弄小儿,可思之至。庚侧:阿凤之弄琏兄如弄小儿,可怕可畏!若生于小户,落在贫家,琏兄死矣!
正说着,甲夹:又用断法方妙。盖此等文断不可无,亦不可太多。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庚侧:酒色之徒。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甲夹:垂涎如见。试问兄宁有不玷平儿乎?[脂砚。]凤姐道:“嗳!庚侧:如闻。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甲侧:这“世面”二字,单指女色也。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甲侧:奇谈,是阿凤口中方有此等语句。甲眉:用平儿口头谎言,写补菱卿一项实事,并无一丝痕迹,而有作者多少机括。那薛老大甲侧:又一样称呼,各得神理。也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甲侧:补前文之未到,且并将香菱身分写出。[脂砚。]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的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儿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甲夹:何曾不是主子姑娘?盖卿不知来历也,作者必用阿凤一赞,方知莲卿尊重不虚。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甲夹:一段纳宠之文,偏于阿风口中补出,亦奸猾幻妙之至!一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的打发了香菱来?”甲侧:必有此一问。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我借他暂撒个谎。甲侧:卿何尝谎言?的是补菱姐正文。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庚侧:此处系平儿捣鬼。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说道:庚侧:如闻如见。“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甲侧:总是补遗。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甲侧:平姐欺看书人了。庚侧:可儿可儿,凤姐竟被他哄了。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已,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了。”甲夹:一段平儿的见识作用,不枉阿凤生平刮目,又伏下多少后文,补尽前文未到。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喇八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肏鬼。”庚侧:疼极反骂。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甲夹:百忙中又点出大家规范,所谓无不周详,无不贴切。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与凤姐忙让他一同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子,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咬不动那个,倒没的硌了他的牙。”庚侧:何处着想?却是自然有的。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取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庚侧:补点不到之文,像极!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甲夹:宝玉之李嬷,此处偏又写一赵嬷,特犯不犯。先有梨香院一回,今又写此一回,两两遥对,却无一笔相重,一事合掌。我这会子跑来,倒也不为酒饭,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的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庚侧:为蔷、蓉作引。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庚侧:有是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样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求奶奶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你还有什么不知道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庚侧:会送情。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是看着是‘内人’一样呢。”庚侧:可儿可儿!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事,我们爷是没有,甲侧:千真万真,是没有。一笑。庚侧:有是语,像极,毕肖。乳母护子。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求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说什么?”己夹:一段赵妪讨情闲文,却引出通部脉络。所谓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细思大观园一事,若从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众人,从头细细直写将来,几千样细事,如何能顺笔一气写清?又将落于死板拮据之乡,放只用琏凤夫妻二人一问一答,上用赵妪讨情作引,下文蓉蔷来说事作收,馀者随笔顺笔略一点染,则耀然洞彻矣。此是避难法。贾琏道:“就为省亲。”甲夹:二字醒眼之极,却只如此写来。甲眉: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事,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畸笏。凤姐忙问道:甲夹:“忙”字最要紧,特于凤姐口中出此字,可知事关巨要,非同浅细,是此书中正眼矣。“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甲夹:问得珍重,可知是万人意外之事。脂砚。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甲夹:如此故顿一笔,更妙!见得事关重大,非一语可了者,亦是大篇文章,抑扬顿挫之至。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来未有的。”甲夹:于闺阁中作此语,直与《击壤》同声。[脂砚。]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甲侧:补近日之事,启下回之文。甲眉:赵嬷一问是文章家进一步门庭法则。庚眉:自政老生日,用降旨截住,贾母等进朝如此热闹,用秦业死岔开,只写几个“如何”,将泼天喜事交代完了,紧接黛玉回,琏、凤闲话,以老妪勾出省亲事来。其千头万绪,合榫贯连,无一毫痕迹,如此等,是书多多,不能枚举。想兄在青埂峰上,经锻炼后,参透重关至恒河沙数。如否?余曰万不能有此机括,有此笔力,恨不得面问果否。叹叹!丁亥春。畸笏叟。贾琏道:甲侧:大观园一篇大文,千头万绪,从何处写起,今故用贾琏夫妻问答之间,闲闲叙出,观者已省大半。后再用蓉、蔷二人重一渲染。便省却多少赘瘤笔墨。此是避难法。“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以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一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甲侧:又一样布置。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庚侧:文忠公之嬷。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甲侧:一段闲谈中补出多少文章。真是费长房“壶中天地”也。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过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甲侧:忽接入此句,不知何意,似属无谓。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庚侧:既知舜巡而又说热闹,此妇人女子口头也。我偏没造化赶上。”庚侧:不用忙,往后看。赵嬷嬷道:“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庚侧:又要瞒人。把银子都花的倘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甲侧:又截得好。“忙”字妙!上文“说起来”必未完,粗心看去则说疑团,殊不知正传神处。“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甲侧:点出阿凤所有外国奇玩等物。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庚侧:应前“葫芦案”。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甲侧:甄家正是大关键、大节目,勿作泛泛口头语看。嗳哟哟,庚侧:口气如闻。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庚侧:点正题正文。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庚侧:极力一写,非夸也,可想而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庚侧:真有是事,经过见过。凤姐道:“我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庚侧:对证。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甲侧:是不忘本之言。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甲侧:最要紧语。人苦不自知。能作是语者吾未尝见。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庚侧:好顿挫。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庚侧:简净之至!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的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庚侧:园基乃一部之主,必当如此写清。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庚侧:后一图伏线。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幻境,岂可草率?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庚侧:应前贾琏口中。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着说道:“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从命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的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请安去,再议细话。”贾蓉忙应几个“是”。庚侧:园已定矣。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庚侧:“画蔷”一回伏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去,所以命我来见叔叔。”庚侧:凡各物事工价重大,兼伏隐着情字者,莫如此件。故园定后便先写此一件,馀便不必细写矣。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庚侧:有神。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庚侧:勾下文。这个事虽不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甲侧:射利人微露心迹。庚侧:射利语,可叹!是亲侄。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珍大哥比你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筹算筹算。”因问:“这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甲侧:此等称呼,令人酸鼻。庚侧:好称呼。说,竟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庚眉:《石头记》中多作心传神会之文,不必道明。一道明白,便入庸俗之套。
凤姐忙向贾蔷道:甲侧:再不略让一步,正是阿凤一生短处。[脂砚。]“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蔷忙陪笑道:“正要和婶子讨两个人呢,甲侧:写贾蔷乖处。[脂砚。]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蒙侧: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至精至细。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婶子要带什么东西?”凤姐笑庚侧:有神。道:“别放你娘的屁!庚侧:像极,的是阿凤。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稀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迳去了。甲侧:阿凤欺人处如此。 忽又写到利弊,真令人一叹。[脂砚。]甲眉:从头至尾细看阿凤之待蓉、蔷,可为一体一党,然尚作如此语欺蓉,其待他人可知矣。
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叔叔。”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去告诉你,庚侧:又作此语,不犯阿凤。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庚侧:好文章,一句内隐两处若许事情。一宿无话。
次日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参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蒙侧:一总。先令匠役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甲侧:补明,使观者如身临足到。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甲侧:园中诸景,最要紧是水,亦必写明方妙。余最鄙近之修造园亭者,徒以顽石土堆为佳,不知引泉一道。甚至丹青,唯知乱作山石树木,不知画泉之法,亦是恨事。脂砚斋。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甲侧:妙号,随事生名。者,一一筹画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庚侧:这也少不得的一节文字,省下笔来好作别样。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裁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来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蒙侧:好差。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庚侧:一笔不漏。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甲侧:“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世上人个个如此,又非此情钟意切。甲眉:偏于极热闹处写出大不得意之文,却无丝毫牵强,且有许多令人笑不了、哭不了、叹不了、悔不了,唯以大白酬我作者。[壬午季春。畸笏。]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甲侧:从茗烟口中写出,省却多少闲文。宝玉听说,唬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了,庚侧:点常去。还明明白白的,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甲侧:顿一笔,方不板。急的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甲侧:目睹萧条景况。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子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甲侧:妙!这婶母、兄弟是特来等分绝户家私的,不表可知。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甲侧:余亦欲哭。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庚侧:李贵亦能道此等语。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甲侧:看至此一句令人失望,再看至后面数语,方知作者故意借世俗愚谈愚论设譬,喝醒天下迷人,翻成千古未见之奇文奇笔。庚眉:《石头记》一部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必有之言。又如此等荒唐不经之谈,间亦有之,是作者故意游戏之笔,聊以破色取笑,非如别书认真说鬼话也。那秦钟魂魄那里就肯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甲侧:扯淡之极,令人发一大笑。 余谓诸公莫笑,且请再思。又记挂着父母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甲夹:更属可笑,更可痛哭。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甲夹:忽从死人心中补出活人原由,更奇更奇。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庚眉:可想鬼不读书,信矣哉!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庚侧:写杀了。有许多的关碍处。”正闹着,那秦钟的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孙子,小名宝玉的。”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回了他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甲夹:如闻其声。试问谁曾见都判来,观此则又见一都判跳出来。调侃世情固深,然游戏笔墨一至于此,真可压倒古今小说。 这才算是小说。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甲侧:调侃“宝玉”二字,极妙![脂砚。]甲眉:世人见“宝玉”而不动心者为谁?依我们愚见,他是阳间,我们是阴间,怕他也无益于我们。”甲侧:神鬼也讲有益无益。列夹:此章无非笑趋势之人。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的官管天下的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本无二理。己夹:更妙!愈不通愈妙,愈错会意愈奇。脂砚。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敬着点没错了的。”庚侧:名曰捣鬼。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肯早来?庚侧:千言万语只此一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己夹:只此句便足矣。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己夹:谁不悔迟!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庚侧:此刻无此二语,亦非玉兄之知己。庚眉:观者至此,必料秦钟另有异样奇语,然却只以此二语为嘱。试思若不如此为嘱,不但不近人情,亦且太露穿凿。读此则知全是悔迟之恨。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己夹:若是细述一番,则不成《石头记》之文矣。下回分解。
戚总评:大凡有势者未尝有意欺人。然群小蜂起,浸润左右,伏首下气,奴颜婢膝,或激或顺,不计事之可否,以要一时之利。有势者自任豪爽,斗露才华,未审利害,高下其手,偶有成就,一试再试,习以为常,则物理人情皆所不论。又财货丰馀,衣食无忧,则所乐者必旷世所无。要其必获,一笑百万,是所不惜。其不知排场已立,收敛实难,从此勉强,至成蹇窘,时衰运败,百计颠翻。昔年豪爽,今朝指背。此千古英雄同一慨叹者。大抵作者发大慈大悲愿,欲诸公开巨眼,得见毫微,塞本穷源,以成无碍极乐之至意也。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19:03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怡红院迷路探曲折
己:此回宜分二回方妥。(按:己、庚本第十七至十八回未分回,回目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此回目依戚、蒙本。戚序有正本正文回目作“探深幽”,系石印时贴改。)
宝玉系诸艳之冠,故大观园对额必得玉兄题跋,且暂题灯匾联上,再请赐题,此千妥万当之章法。
诗曰:
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己侧:好诗,全是讽刺。近之谚云:“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真骂尽无厌贪痴之辈。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犹是凄恻哀痛。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备奠仪,宝玉去吊纸。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记述。只有宝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己夹:每于此等文后使用此语作结,是板定大章法,亦是此书大旨。
又不知历过几日何时,庚侧:惯用此等章法。己夹:年表如此写,亦妙!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的。”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出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等听了,都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己夹:点雨村,照应前文。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庚侧:是纱帽头口气。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似不妥协,反没意思。”庚眉:政老情字如此写。壬午季春。畸笏。众清客笑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其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也,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己夹:音光,字去声,出《谐声字笺》。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
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来戏耍。庚侧:现成榫楔,一丝不费力。若特唤出宝玉来,则成何文字?此时亦才进去,忽见贾珍走来,向他笑道:“你还不出去,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庚侧:不肖子弟来看形容。余初看之,不觉怒焉,盖谓作者形容余幼年往事,因思彼亦自写其照,何独余哉?信笔书之,供诸大众同一发笑。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日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蒙侧:如此顺写,笔间写来,然却是宝玉正传。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己夹:如此偶然方妙,若特特唤来题额,真不成文矣。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庚侧:是行家看法。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隔,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己夹:门雅,墙雅,不落俗套。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门,只见迎门一带翠嶂挡在前面。己夹:掩映的好。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说着,往前一望,见白石碐嶒,己夹:想入其中,一时难辩方向。用“前”“后”“这边”“那边”等字,正是不辨东西。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己夹:曾用两处旧有之园所改,故如此写方可,细极。其中微露羊肠小径,己夹:好景界,山子野精于此技。 此是小径,非行车辇道,今贾政原欲览其景,故将此等处写之。想其通路大道,自是堂堂冠冕气象,无庸细写者也。后于省亲之时已得知矣。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己夹:此回乃一部之纲绪,不得不细写,尤不可不细批注。盖后文十二钗书,出入来往之境,方不能错乱,观者亦如身临足到矣。今贾政虽进的是正门,却行的是僻路,按此一大园,羊肠鸟道不止几百十条,穿东度西,临山过水,万勿以今日贾政所行之径,考其方向基址。故正殿反于末后写之,足见未由大道而往,乃逶迤转折而经也。庚夹:宝玉此刻已料定吉多凶少。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庚侧:新奇。正是迎面留题处。己夹:留题处便精,不必限定凿金镂银一色恶俗,赖及枣梨之力。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何如,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己夹:补明好。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己夹:未闻古人说此两句,却又似有者。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己夹:此论却是。莫如直书‘曲径通幽处’这旧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众人听了,都赞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知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笼葱,奇花熌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己夹:这水是人力引来做的。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己夹:细极。后文所以云进贾母卧房后之角门,是诸钗日相来往之境也。后文又云,诸钗所居之处,只在西北一带,最近贾母卧室之后,皆从此“北”字而来。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己夹:前已写山至宽处,此则由低至高处,各景皆遍。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己夹:前已写山写石,今则写池写楼,各景皆遍。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己夹:此亭大抵四通八达,为诸小径之咽喉要路。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髯寻思,因抬头见宝玉侍侧,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宝玉听说,连忙回道:“老爷方才所议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妥。况此处虽为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求再拟较此蕴藉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若如?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宝玉道:“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庚侧:真新雅。二字,己夹:果然。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庚眉:六字是严父大露悦容也。壬午春。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己夹:要紧,贴切水字。
隔岸花分一脉香。己夹:恰极,工极!绮靡秀媚,香奁正体。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己夹:浑写两句,已见经行处愈远,更至北一路矣。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庚侧:此方可为颦儿之居。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己夹:不犯超手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己侧:一处。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己夹:点一笔。众客忙用话开释,己夹:客不可不有。又说道:“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那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己夹:余亦如此。又一个是“睢园雅迹”。贾政道:“也俗。”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庚眉:又换一章法。壬午春。贾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庚侧:知子者莫如父。众客道:“议论的极是,其奈他何。”贾政道:“休如此纵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己夹:又一格式,不然,不独死板,且亦大失严父素体。庚眉:于作诗文时虽政老亦有如此令旨,可知严父亦无可奈何也。不学纨绔来看。畸笏。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宝玉见问,答道:“都似不妥。”己夹:明知是故意要他搬驳议论,落得肆行施展。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腐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己夹:果然,妙在双关暗合。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己夹:“尚”字妙极!不必说竹,然恰恰是竹中精舍。
幽窗棋罢指犹凉。己夹:“犹”字妙!“尚绿”、“犹凉”四字,便如置身于森森万竿之中。
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众人出来。
方欲走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己侧:不板。因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庚侧:此一顿少不得。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己夹:大篇长文不如此顿,则成何话说?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己夹:补出近日忙冗,千头万绪景况。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令人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赶来。己夹:写出忙冗景况。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己夹:细极!从头至尾,誓不作一笔逸安苟且之笔。看了一看,回道:“妆己夹:一字一句。、蟒、绣、堆,刻丝、弹墨己夹:二字一句。,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墨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走,一面说,己夹:是极!倏尔青山斜阻。己夹:“斜”字细,不必拘定方向。诸钗所居之处,若稻香村、潇湘馆、怡红院、秋爽斋、蘅芜苑等,都相隔不远,究竟只在一隅。然处置得巧妙,使人见其千邱万壑,恍然不知所穷,所谓会心处不在乎远。大抵一山一水,一木一石,全在人之穿插布置耳。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墙,墙头上皆稻茎掩护。己夹:配的好!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己夹:阅至此,又笑别部小说中,一方个花园中,皆是牡丹亭、芍药圃、雕栏画拣、琼榭朱楼,略不差别。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己夹:极热中偏以冷笔点之,所以为妙。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庚侧:真妙真新。己夹:更恰当。若有悬额之处,或再用镜面石,岂复成文哉?忽想到“石碣”二字,又托出许多郊野气色来,一肚皮千邱万壑,只在这石碣上。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庚侧:赞得是,这个蔑翁有些意思。己夹:客不可不养。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妙极。”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作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作来,用竹竿挑在树梢。”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贾政与众人都道:“更妙。”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便是什么字样好?”大家想着,宝玉却等不得了,己夹:又换一格方不板。也不等贾政的命,己夹:忘情有理。便说道:“旧诗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己夹:妙在一“在”字。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宝玉冷笑道:己夹:忘情最妙。“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喝断:“无知的业障!庚眉:爱之至,喜之至,故作此语。作者至此,宁不笑杀?壬午春。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说着,引众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喜欢,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己夹:公然自定名,妙!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都明白,为何连‘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庚眉:所谓奈何他不得也,呵呵!畸笏。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庚夹:采《诗》颂圣最恰当。
好云香护采芹人。庚夹:采《风》采《雅》都恰当。然冠冕中又不失香奁格调。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茶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己夹:略用套语一束,与前顿破格不板。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己夹:仍是沁芳溪矣,究竟基址不大,全是曲折掩映之巧可知。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更批胡说。
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亦可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己夹:此处才见一朱粉字样,绿柳红桥,此等点缀亦不可少。后文写芦雪广则曰蜂腰板桥,都施之得宜,非一幅死稿也。度过桥去,诸路可通,己夹:补四字,细极!不然,后文宝钗来往,则将日日爬山越岭矣。记清此处,则知后文宝玉所行常径,非此处也。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己夹:两见大主山,稻香村又云怀中,不写主山,而主山处处映带连络不断可知矣。皆穿墙而过。己夹:好想。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己夹:先故顿此一笔,使后文愈觉生色,未扬先抑之法。盖钗、颦对峙有甚难写者。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己夹:更奇妙!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己夹:更妙!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己夹:前三处皆还在人意之中,此一处则今古书中未见之工程也。连用几“或”字,是从昌黎《南山诗》中学得。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己夹:前有“无味”二字,及云“有趣”二字,更觉生色,更觉重大。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茝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簦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己夹:金簦草,见《字汇》。玉蕗,见《楚辞》“菎蕗杂于黀蒸”。茝、葛、芸、芷,皆不必注,见者太多。此书中异物太多,有人生之未闻未见者,然实系所有之物,或名差理同者亦有之。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蒳姜荨的,也有叫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己夹:左太冲《吴都赋》。又有叫作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己夹:以上《蜀都赋》。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己夹:自实注一笔,妙!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己夹:又一样止法。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香矣。己夹:前二处,一曰”月下读书“,一曰”勾引起归农之意“,此则”操琴煮茶“,断语皆妙。此造已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再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
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诗云:‘蘼芜满手泣斜晖’。”众人道:“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因念道:
三径香风飘玉蕙,
一庭明月照金兰。己夹:此二联皆不过为钓宝玉之饵,不必认真批评。
贾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则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说,便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
吟成豆蔻才犹艳,
睡足荼蘼梦亦香。己夹:实佳。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客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庚侧:这一位蔑翁更有意思。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尤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贾政笑说:“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己夹:想来此殿在园之正中。按园不是殿方之基,西北一带通贾母卧室后,可知西北一带是多宽出一带来的,诸钗始便于行也。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尚节俭,天性恶繁悦朴,庚侧:写出贾妃身分天性。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己夹:正面,细。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那月日的事了。己夹:仍归于葫芦一梦之太虚玄境。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辞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罢,罢,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己夹:一笔不漏。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之处,更要好生作来!”庚眉:一路顺顺逆逆,已成千邱万壑之景,若不有此一段大江截住,直成一盆景矣。作者从何落笔着想!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己夹:总住,妙!伏下后文所补等处。若都入此回写完,不独太繁,使后文冷落,亦且非《石头记》之笔。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来回话。己夹:又一紧,故不能终局也。此处渐渐写雨村亲切,正为后文地步。伏脉千里,横云断岭法。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纵不能细观,也可稍览。”说着,引众客行来,至一大桥前,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己夹:写出水源,要紧之极!近之画家着意于山,若不讲水。又造园圃者,唯知弄莽憨顽石壅笨冢辄谓之景,皆不知水为先着。此园大概一描,处处未尝离水,盖又未写明水之从来,今终补出,精细之至!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己夹:究竟只一脉,赖人力引导之功,园不易造,景非泛写。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己夹:此以下皆系文终之馀波,收的方不突。
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己夹:伏下栊翠庵、芦雪广、凸碧山庄、凹晶溪馆、暖香坞等诸处,于后文一段一段补之,方得云龙作雨之势。因说半日腿酸,未尝歇息,忽又见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庚眉:问卿此居比大荒山若何?贾政笑道:“到此可要进去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己夹:怡红院如此写来,用无意之笔,却是极精细文字。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己夹:未写其居,先写其境。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己夹:与“万竿修竹”遥映。贾政与众人进去,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其势若伞,绿垂碧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这叫作‘女儿棠’,己夹:妙名。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庚辰旁批:出自政老口中,奇特之至!云彼 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庚侧:政老应如此语。众人笑道:“然虽不经,如何此名传久了?”宝玉道:“大约骚人咏士,以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己夹:体贴的切,故形容的妙。庚眉:十字若海棠有知,必深深谢之。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己夹:不独此花,近之谬传者不少,不能悉道,只借此花数语驳尽。众人都摇身赞妙。
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己夹:至阶又至檐,不肯轻易写过。贾政因问:“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此?”一客道:“‘蕉鹤’二字最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贾政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宝玉也道:“妙极。”又叹:“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惜?”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只说蕉,则棠无着落;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庚侧:特为青埂峰下凄凉与别处不同耳。己夹:新奇希见之式。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己夹:花样周全之极!然必用下文者,正是作者无聊,撰出新异笔墨,使观者眼目一新。所谓集小说之大成,游戏笔墨,雕虫之技,无所不备,可谓善戏者矣。又供诸人同学一戏,洵为妙极。或万福万寿,己夹:前金玉篆文是可考正箓,今则从俗花样,真是醒睡魔。其中诗词雅谜以及各种风俗字文,一概不必究,只据此等处便是一绝。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己夹:至此方见一朱彩之处,亦必如此式方可。可笑近之园庭,行动便以粉油从事。一隔一隔,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隔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壁。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己夹:精工之极!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己夹:悬于壁上之瓶也。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己夹:皆系人意想不到,日所未见之文,若云拟编虚想出来,焉能如此?一段极清极细,后文鸳鸯瓶、紫玛瑙碟、西洋酒令、自行船等文,不必细表。众人都道:“好精致想头!难为怎么想来?”己夹:谁不如此赞?
原来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庚侧:石兄迷否?益发见门子多了。庚侧:所谓投投是道是也。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说着,又转了两层纱厨锦隔,果得一门出去,庚侧:此方便门也。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清溪前阻。己夹:又写水。众人咤异:“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庚侧:于怡红院总一园之水,是书中大立意。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贾珍笑道:“随我来。”仍在前导引,众人随他,直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庚侧:众善归缘,自然有平坦大道。豁然大门前见。己夹:可见前进来是小路径,此云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之正甬路也,细极!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夺巧之至也!”于是大家出来。庚眉:以上可当《大观园记》。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庚侧:冤哉冤哉!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己夹:如此去法,大家严父风范,无家法者不知。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
戚总评:好将富贵回头看,总有文章如意难。零落机缘君记去,黄金万斗大观摊。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19:06
第十八回 庆元宵贾元春归省 助情人林黛玉传诗
(按:己、庚本第十七至十八回未分回,此处依列本分回,回目从戚、蒙本。)
戚:一物珍藏见性情,豪华每向闹中争。黛林宝薛传佳句,豪宴仙缘留趣名。为剪荷包绾两意,屈从优女结三生。可怜转眼皆虚话,云自飘飘月自明。
话说宝玉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庚侧:下人口气毕肖。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庚侧:钱亦有没用处。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庚侧:好收煞。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道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喜欢。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庚侧:袭人在玉兄一身无时不照察到。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庚侧:又起楼阁。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己夹:按理论之,则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若以儿女女子之情论之,则事必有之,事必有之,理又系今古小说中不能道得写得,谈情者不能说出讲出,情痴之至文也!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己夹:情痴之至!若无此悔便是一庸俗小性之女子矣。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己夹:这却难怪。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己夹:怒之极正是情之极。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己夹:这方是宝玉。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们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日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的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己夹:一段点过近日二玉公案,断不可少。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己夹:四字特补近日千忙万冗,多少花团锦簇文字。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老妪了,己夹:又补出当日宁、荣在世之事,所谓此是末世之时也。着他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己夹:补出女戏一段,又伏一案。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的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足的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庚眉:妙玉世外人也,故笔笔带写,妙极妥极!畸笏。己夹:妙卿出现。至此细数十二钗,以贾家四艳再加薛林二冠有六,添秦可卿有七,熙凤有八,李纨有九,今又加妙玉,仅得十人矣。后有史湘云与熙凤之女巧姐儿者,共十二人,雪芹题曰“金陵十二钗”,盖本宗《红楼梦》十二曲之意。后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皆陪客也,《红楼梦》中所谓副十二钗是也。又有又副册三段词,乃晴雯、袭人、香菱三人而已,余未多及,想为金钏、玉钏、鸳鸯、茜雪、平儿等人无疑矣。观者不待言可知,故不必多费笔墨。庚眉:(树处)[副册]引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壬午季春。畸笏。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己夹:因此方使妙卿入都。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己夹:补出妙卿身世不凡,心性高洁。王夫人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搁过,此时不能表白。己夹:补尼道一段,又伏一案。己眉:“不能表白”后是第十八回的起头。(按:甲辰、程甲、程乙本即在此分回。)
当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顽,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贾政方略心意宽畅,己夹:好极!可见智者居心无一时弛怠!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己夹:至此方完大观园工程公案,观者则为大观园费尽精神,余则为若笔墨却只因一个葬花塚。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恩准贵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己夹:一语带过。是以“岁首祭宗祀,元宵开夜宴”一回留在后文细写。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幕,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龙蟠,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己夹:是元宵之夕,不写灯月而灯光月色满纸矣。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己夹:抵一篇大赋。静悄无人咳嗽。己夹:有此句方足。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幕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己夹:有是礼。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己夹:暗贴王夫人,细。酉初刻进太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戍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庚侧:自然当家人先说话。“既是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己夹:静极故闻之。细极。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己夹:画出内家风范。《石头记》最难之处别书中摸不着。这些太监会意,庚侧:难得他写的出,是经过之人也。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己夹:形容毕肖。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己夹:形容毕肖。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庚侧:一丝不乱。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熌灼,庚侧:元春月中。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己夹:自“此时”以下皆石头之语,真是千奇百怪之文。庚眉:如此繁华盛极花团锦簇之文忽用石兄自语截住,是何笔力!令人安得不拍案叫绝。试阅历来诸小说中有如此章法乎?(按:自“此时”至此,甲辰本为夹批,文字略异。)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坐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庚眉:驳得好!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己夹:石兄自谦,妙!可代答云“岂敢!”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庚眉:《石头记》惯用特犯不犯之笔,读之真令人惊心骇目。(按:自“按此四字”至此,甲辰本为夹批,文字略异。)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贾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庚侧:批书人领过此教,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俺先姊仙逝太早,不然余何得为废人耶?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庚侧:转得好。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庚侧:有是论。己夹:一驳一解,跌宕摇曳,且写得父母兄弟体贴恋爱之情,淋漓痛切,真是天伦至情。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己夹:一句补前文之不暇,启后文之苗裔。至后文凹晶馆黛玉口中又一补,所谓“一击空谷,八方皆应”。
闲文少叙,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坐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己夹:(每)[换]的周到可悦。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己夹:不得不用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己夹:妙!是特留此四字与彼自命。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己夹:庭燎最俗。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己夹:一丝不乱,精致大方。有如欧阳公九九。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泪。己夹:《石头记》得力擅长全是此等地方。庚眉:非经历过如何写得出!壬午春。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觉又哽咽起来。己夹:追魂摄魄,《石头记》传神摸影全在此等地方,他书中不得有此见识。邢夫人忙上来解劝。己夹:说完不可,不先说不可,说之不痛不可,最难说者是此时贾妃口中之语。只如此一说,千贴万妥,一字不可更改,一字不可增减,入情入神之至!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等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辰夹:谅前信息皆知,故有此问。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己夹:所谓诗书世家,守礼如此。偏是暴发,骄妄自大。贾妃听了,忙命快请。己夹:又谦之如此,真是世界好人物。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己夹:前所谓贾家四钗之鬟,暗以琴棋书画排行,至此始全。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己夹:“深”字妙!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拜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庚侧:此语犹在耳。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犁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己夹:至此方出宝玉。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庚侧:作书人将批书人哭坏了。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己夹:只此一句便补足前面许多文字。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
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己夹:是贵妃口气。
“大观园”园之名
“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己夹:雅而新。“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己夹:故意留下秋爽斋、凸碧山堂、凹晶溪馆、暖香坞等处为后文另换眼目之地步。又命旧有匾联者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己夹:诗却平平,盖彼不长于此也,故只如此。
写毕,向诸姐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院’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己夹:只一语便写出宝黛二人,又写出探卿知己知彼,伏下后文多少地步。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己夹:不表薛、林可知。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 匾额 迎 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景,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 匾额 探 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有光辉。
文章造化 匾额 惜 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己夹:更牵强。三首之中还算探卿略有作意,故后文写出许多意外妙文。
文采风流 匾额 李 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己夹:超妙!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己夹:凑成。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己夹:此四诗列于前正为滃托下韵也。
凝晖钟瑞 匾额己夹:便又含蓄。 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己夹:恰极!
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遍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己夹:好诗!此不过颂圣应酬耳,未见长,以后渐知。
世外仙园 匾额己夹:落想便不与人同。 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己夹: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阿颦自是一种心思。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己夹:末二首是应制诗。 余谓宝林二作未见长,何也?盖后文别有惊人之句也。在宝卿有生不屑为此,在黛卿实不足一为。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己夹:这却何必,然尤物方如此。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律应景罢了。己夹:请看前诗,却云是胡乱应景。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做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己夹:此“他”字指贾妃。庚眉:这样章法,又是不曾见过的。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己夹:想见其构思之苦方是至情。最厌近之小说中满纸“神童”“天分”等语。“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庚侧:好极!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庚侧:媚极!韵极!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己夹:有得宝卿奚落,但就谓宝卿无情,只是较阿颦施之特正耳。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己夹:此等处便是用硬证实处,最是大力量,但不知是何心思,是从何落思,穿插到此玲珑锦绣地步。庚眉:如此穿插安得不令人拍案叫绝!壬午季春。辰夹:乃翁前何多敏捷,今见乃姐何反迟钝,未免怯才,拘紧人所必有之耳。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己夹:一段忙中闲文,已是好看之极,出人意外。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己夹:写黛玉之情思,待宝玉却又如此,是与前文特犯不犯之处。庚眉:偏又写一样,是何心意构思而得?畸笏。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己夹:瞧他写阿颦只如此便妙极。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庚眉:纸条送递系童生秘诀,黛卿自何处学得?一笑。丁亥春。辰夹:姐姐做试官尚用枪手,难怪世间之代倩多耳。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己夹:这等文字亦是观书者望外之想。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 臣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己夹:起便拿得住。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己夹:妙句!古云:“竹密何妨水过”,今偏翻案。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己夹:“助”字妙!通部书所以皆善炼字。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己夹:刻画入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己夹:甜脆满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己夹:双起双敲,读此首始信前云“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等批非泛泛妄批驳他人,到自己身上则无能为之论也。
绿蜡己夹:本是“玉”字,此尊宝卿改,似较“玉”字佳。春犹卷,己夹:是蕉。红妆夜未眠。己夹:是海棠。
凭栏垂绛袖,己夹:是海棠之情。倚石护青烟。己夹:是芭蕉之神。何得如此工恰自然?真是好诗,却是好书。
对立东风里,己夹:双收。主人应解怜。己夹:归到主人方不落空。王梅隐云:“咏物体又难双承双落,一味双拿则不免牵强。”此首可谓诗题两称,极工、极切、极流利妩媚。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己夹:分题作一气呵成,格调熟练,自是阿颦口气。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己夹:阿颦之心臆才情原与人别,亦不是从读书中得来。
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己夹:以幻入幻,顺水推舟,且不失应制,所以称阿颦。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己夹:如此服善,妙!庚眉:仍用玉兄前拟“稻香村”,却如此幻笔幻体,文章之格式至矣尽矣!壬午春。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妃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己夹:百忙中点出贾兰,一人不落。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己夹:补明,方不遗失。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己夹:《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
第二出《乞巧》;己夹:《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
第三出《仙缘》;己夹:《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
第四出《离魂》。己夹:伏黛玉死《牡丹亭》中。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己夹:二句毕矣。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己夹:何喜之有?伏下后面许多文字只用一“喜”字。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己夹:《钗钏记》中总隐后文不尽风月等文。 按近之俗语云:“宁养千军,不养一戏。”盖甚言优伶之不可养之意也。大抵一班之中此一人技业稍出众,此一人则拿腔作势、辖众恃能种种可恶,使主人逐之不舍责之不可,虽欲不怜而实不能不怜,虽欲不爱而实不能不爱。余历梨园弟子广矣,个个皆然,亦曾与惯养梨园诸世家兄弟谈议及此,众皆知其事而皆不能言。今阅《石头记》至“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二语,便见其恃能压众、乔酸娇妒,淋漓满纸矣。复至“情悟梨香院”一回更将和盘托出,与余三十年前目睹身亲之人现形于纸上。使言《石头记》之为书,情之至极、言之至恰,然非领略过乃事、迷蹈过乃情,即观此,茫然嚼蜡,亦不知其神妙也。贾蔷扭他不过,己夹:如何反扭他不过?其中隐许多文字。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己夹:可知尤物了。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己夹:又伏下一个尤物,一段新文。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己夹:寓通部人事。一篇热文,却如此冷收。又额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支,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己夹:此中忽夹上宝玉,可思。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己夹:使人鼻酸。再四叮咛:“不须记挂,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己夹:妙极之谶,试看别书中(专)[岂]能故用一不祥之语为谶?今偏不然,只有如此现成一语,便是不再之谶,只看他用一“倘”字便隐讳,自然之至。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搀扶出园去了。庚眉:一回离合悲欢夹写之文,正如山阴道上令人应接不暇,尚有许多忙中闲、闲中忙小波澜,一丝不漏,一笔不苟。
戚总评:此回铺排,非身经历、开巨眼、伸大笔,则必有所滞墨牵强,岂能如此触处成趣,立后文之根,足本文之情者?且借象说法,学我佛阐经,代天女散花,以成此奇文妙趣,惟不得与四才子书之作者,同时讨论臧否,为可恨耳。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19:09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庚辰本回目原缺,据各本补。)
戚:彩笔辉光若转环,心情魔态几千般。写成浓淡兼深浅,活现痴人恋恋间。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己夹:补还一句,细。方见省亲不独贾家一门是也。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己夹:伏下病源。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己夹:一回一回各生机轴,总在人意想之外。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己夹:写出正月光景。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己夹:总是新正妙景。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己夹:真真热闹。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己夹:形容刻薄之至,弋阳腔能事毕矣。阅至此则有如耳内喧哗、目中离乱,后文至隔墙闻“袅晴丝”数曲,则有如魂随笛转、魄逐歌销。形容一事,一事毕肖,石头是第一能手矣。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己夹:必有之言。宝玉见那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上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些小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名……,(按:此处有缺文。)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冷静,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己夹:极不通极胡说中写出绝代情痴,宜乎众人谓之疯傻。蒙侧:天生一段痴情,所谓“情不情”也。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己夹:又带出小儿心意,一丝不落。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己夹:开口便好。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动人处,羞的面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己夹:此等搜神夺魄至神至妙处只在囫囵不解处得。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己夹:活宝玉,移之他人不可。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己夹: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未目曾亲睹者。又写宝玉之发言,每每令人不解;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独不曾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传奇中,亦未见这样的文字。于颦儿处更为甚。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却如真见一宝玉,真闻此言者,移至第二人万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余阅《石头记》中至奇至妙之文,全在宝玉颦儿至痴至呆囫囵不解之语中,其诗词、雅谜、酒令、奇衣、奇食、奇玩等类固他书中未能,然在此书中评之,犹为二着。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己夹:若都写得出来,何以见此书中之妙?脂砚。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己夹:又一个梦,只是随手成趣耳。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己夹:千奇百怪之想,所谓“牛溲马渤皆至乐也,鱼鸟昆虫皆妙文也”,天地间无一物不是妙物,无一物不可成文,但在人意舍取耳。此皆信手拈来随笔成趣,大游戏、大慧悟、大解脱之妙文也。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儿。”己夹:音万。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嘻嘻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己夹:茗烟此时只要掩饰方才之过,故设此以悦宝玉之心。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己夹:妙!宝玉心中早安着这着,但恐茗烟不肯引去耳。恰遇茗烟私行淫媾,为宝玉所胁,故以城外引以悦其心,宝玉始悦,出往花家去。非茗烟适有罪所胁,万不敢如此私引出外。别家子弟尚不敢私出,况宝玉哉?况茗烟哉?文字着楔细甚。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己夹:必不可少之语。宝玉笑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己夹:随姓成名,随手成文。此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己夹:一树千枝,一源万派,无意随手,伏脉千里。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至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己夹:精细周到。嗐了一声,笑己夹:转至“笑”字,妙甚!道:“你也忒胡闹了,己夹:该说,说得是。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己夹:细。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道,就只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复又惊慌,己夹:是必有之神理,非特故作顿挫。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己夹:该说,说得更是。茗烟撅了嘴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己夹:茗烟贼。花自芳忙劝:“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着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己夹:连用三“又”字,上文一个,百般神理活现。脂砚。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己夹:妙!不写袭卿忙,正是忙之至。若一写袭人忙,便是庸俗小派了。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己夹:如此至微至小中便带出家常情,他书写不及此。蒙侧:至敬至情。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杌子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己夹:叠用四“自己”字,写得宝袭二人素日如何亲洽如何尊荣,此时一盘托出。盖素日身居侯府绮罗锦绣之中,其安富尊荣之宝玉亲密浃洽勤慎委婉之袭人,是分所应当不必写者也。今于此一补,更见二人平素之情意,且暗透此回中所有母女兄长欲为赎身角口等未到之过文。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己夹: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己夹:得意之态,是才与母兄较争以后之神理。最细。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己夹:唯此品稍可一拈,别品便大错了。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己夹:八字画出一才收泪之女儿,是好形容,切实宝玉眼中意中。因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己夹:伏下后文所补未到多少文字。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他们己夹:指晴雯麝月等。就不问你往那去的?”己夹:必有是问。阅此则又笑尽小说中无故家常穿红挂绿绮绣绫罗等语,自谓是富贵语,究竟反是寒酸话。宝玉笑道:“珍大哥那里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庚侧:本是切己之事。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己夹:想见二人素日情长。蒙侧:追魂。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蒙侧:不可少之文。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己夹:行文至此,固好看之极,且勿论按此言固是袭人得意之语,盖言你等所稀罕不得一见之宝我却常守常见视为平物。然余今窥其用意之旨,则是作者借此正为贬玉原非大观者也。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庚眉:自“一把拉住”至此诸形景动作,袭卿有意微露绛芸轩中隐事也。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庚侧:只知保重耳。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己夹:细极!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蒙侧:细密。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庚侧:公子口气。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己夹:人人都看不过,独宝玉看得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了样儿了,己夹:说得是,原该说。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己夹:补明好!宝玉虽不吃乳,岂无伴从之媪妪哉?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己夹:用俗语入,妙!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蹋,越不成体统了。”己夹:所以为今古未有之一宝玉。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己夹:调侃入微,妙妙!如今管不着他们。因此只顾顽,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庚侧:实在有的。蒙侧:入神。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己夹:写龙钟奶母,便是龙钟奶母。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己夹:过下无痕。回来又惹气了。己夹:照应茜雪枫露茶前案。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己夹:这等话语声口,必是晴雯无疑。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己夹:虽暂委屈唐突袭卿,然亦怨不得李媪。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己夹:听这声口,必是麝月无疑。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己夹:照应前文,又用一“撵”,屈杀宝玉,然李媪心中口中毕肖。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己夹:过至下回。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己夹:娇态已惯。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奶奶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说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蹋了。己夹:与前文应失手碎钟遥对,通部袭人皆是如此,一丝不错。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炕。”己夹:必如此方是。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中,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己夹:若是见过女儿之后没有一段文字便不是宝玉,亦非《石头记》矣。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己夹:这一赞叹又是令人囫囵不解之语,只此便抵过一大篇文字。袭人道:“叹什么?己夹:只一“叹”字便引出“花解语”一回来。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己夹:补出宝玉素喜红色,这是激语。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己夹:活宝玉。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己夹:妙谈妙意。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己夹:妙答。宝玉并未说“奴才”二字,袭人连补“奴才”二字最是劲节,怨不得作此语。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己夹:勉强,如闻。说亲戚就使不得?”己夹:更勉强。蒙侧:这样妙文,何处得来?非目见身行,岂能如此的确?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己夹:说的是。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粟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己夹:总是故意激他。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己夹:妙号!后文又曰“须眉浊物”之称,今古未有之一人始有此今古未有之妙称妙号。倒生在这里。”己夹:这皆是宝玉心中意中确实之念,非前勉强之词,所以谓今古未有之一人耳。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人,亦是今古未见之文字。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光明正大,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凡,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评论,总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余阅此书,亦爱其文字耳,实亦不能评出此二人终是何等人物。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评自在评痴之上,亦属囫囵不解,妙甚!袭人道:“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庚侧:所谓不入耳之言也。
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己夹:宝玉心思另是一样,余前评可见。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己夹:袭人亦叹,自有别论。“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己夹:余亦如此。不觉一惊,己夹:余亦吃惊。忙丢下粟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教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己夹:即余今日犹难为情,况当日之宝玉哉?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己夹:说得极是。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己夹:是头一句驳,故用贵公子声口,无理。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己夹:一驳,更有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己夹:自然。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己夹:第二层仗祖母溺爱,更是无理。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己夹:宝玉并不提王夫人,袭人偏自补出,周密之至!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容或有之;其实我又不过是个平常的人,蒙侧:此等语言便是袭卿心事。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服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己夹:百忙中又补出湘云来,真是七穿八达,得空便入。如今又服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要说为服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服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庚侧:这却是真心话。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己夹:再一驳,更精细更有理。蒙侧:反敲。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己夹:自然。心内越发急了,己夹:原当急。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己夹:急心肠,故入于霸道。无理。蒙侧:三字入神。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和他好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有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己夹:三驳,不独更有理,且又补出贾府自家慈善宽厚等事。宝玉听了,思忖半晌,己夹:正是思忖只有去理实无留理。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己夹:自然。袭人道:“去定了。”庚侧:口气像极。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己夹:余亦如此见疑。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戚夹:“都是要去的”,妙!可谓触类旁通,活是宝玉。蒙侧:上古至今及后世有情者同声一哭!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了我一个孤鬼儿。”己夹:可谓见首知尾,活是宝玉。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己夹:又到无可奈何之时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己夹:补前文。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庚侧:孝女,义女。己夹:补出袭人幼时艰辛苦状,与前文之香菱、后文之晴雯大同小异,自是又副十二钗中之冠,故不得不补传之。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己夹:可谓不幸中之幸。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庚侧:孝女,义女。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庚侧:可怜!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庚侧:我也要笑。蒙侧:同心同志更觉幸福。因此哭闹了一阵。己夹:以上补在家今日之事,与宝玉问哭一句针对。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己夹:又夹带出贾府平素施为来,与袭人口中针对。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己夹:伏下多少后文。蒙侧:铁槛寺凤卿受赂,令人怅恨。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己夹:又伏下多少后文。现一句是传中陪客,此一句是传中本旨。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己夹:既如此,何得袭人又作前语以愚宝玉?不知何意,且看后文。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个又是那般景况,己夹:一件闲事一句闲文皆无,警甚。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己夹:一段情结。脂砚。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己夹:四字好!所谓“说不得好,又说不得不好”也。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己夹:只如此说更好。所谓“说不得聪明贤良,说不得痴呆愚昧”也。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己夹:四字妙评。任性恣情,己夹:四字更好。亦不涉于恶,亦不涉于淫,亦不涉于娇,不过一味任性耳。最不喜务正。己夹:这还是小儿同病。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己夹:原来如此。蒙侧:以此法游刃,有何不可解之牛?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己夹:不独解语,亦且有智。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己夹:可谓贤而多智术之人。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己夹:正是无可奈何之时。蒙侧:不知何故,我亦掩涕。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己夹:宝玉不愚。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己夹:二人素常情义。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蒙侧:以此等心,行此等事,昭昭苍天,岂无明见。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己夹:叠二语,活见从纸上走一宝玉下来,如闻其呼、见其笑。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己夹:“两三百”不成话,却是宝玉口中。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己夹:脂砚斋所谓“不知是何心思,始得口出此等不成话之至奇至妙之话”,诸公请如何解得,如何评论? 所劝者正为此,偏于劝时一犯,妙甚!——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己夹:灰“还有知识”,奇之不可甚言矣!余则谓人尚无知识者多多。”“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蒙侧:人人皆以宝玉为痴,孰不知世人比宝玉更痴。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己夹:是聪明,是愚昧,是小儿淘气?余皆不知,只觉悲感难言,奇瑰愈妙。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庚侧:只说今日一次。呵呵,玉兄,玉兄,你到底哄的那一个?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庚侧:新鲜,真新鲜!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庚侧:所谓“开方便门”。己夹:宝玉又诮谤读书人,恨此时不能一见如何诮谤。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庚侧:大家听听,可是个丫鬟说的话。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念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恼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己夹:二字从古未见,新奇之至!难怨世人谓之可杀,余却最喜。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己夹:宝玉目中犹有“明明德”三字,心中犹有“圣人”二字,又素日皆作如是等语,宜乎人人谓之疯傻不肖。这些话,你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己夹:又作是语,说不得不乖觉,然又是作者瞒人之处也。还有什么?”
袭人道:“再不许毁僧谤道,己夹:一件,是妇女心意。调脂弄粉。己夹:二件,若不如此,亦非宝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己夹:忽又作此一语。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己夹:此一句是闻所未闻之语,宜乎其父母严责也。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己夹:总包括尽矣。其所谓“花解语”者,大矣!不独冗冗为儿女之分也。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己夹:调侃不浅,然在袭人能作是语,实可爱可敬可服之至,所谓“花解语”也。庚眉:“花解语”一段乃袭卿满心满意将玉兄为终身得靠,千妥万当,故有是。余阅至此,余为袭卿一叹。丁亥春。畸笏叟。蒙侧:真正逼人。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来己夹:照应前凤姐之前文。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己夹:表则是表的写法,前形容自鸣钟则是自鸣钟,各尽其神妙。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扎挣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庚侧:过下引线。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己夹:为下文留地步。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己夹:才住了“好姐姐”,又闻“好妹妹”,大约宝玉一日之中一时之内,此六个字未曾暂离口角。妙!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己夹:若是别部书中写,此时之宝玉一进来,便生不轨之心,突萌苟且之念,更有许多贼形鬼状等丑态邪言矣。此却反推唤醒他,毫不在意,所谓说不得淫荡是也。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己夹:补出娇怯态度。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己夹:宝玉又知养身。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里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己夹:所谓只有一颦可对,亦属怪事。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己夹:缠绵秘密入微。咱们在一个枕头上。”己夹:更妙!渐逼渐近,所谓“意绵绵”也。黛玉道:“放屁!庚侧:如闻。外面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己夹:睁眼。起身己夹:起身。笑己夹: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己夹:妙语,妙之至!想见其态度。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躺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己夹:想见其缠绵态度。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己夹:妙极!补出素日。宝玉侧身,一面躲,庚侧:对“推醒”看。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己夹:遥与后文平儿于怡红院晚妆时对照。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己夹:想见情之脉脉,意之绵绵。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己夹:又是劝戒语。干也罢了,己夹:一转,细极!这方是颦卿,不比别人一味固执死劝。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己夹:补前文之未到,伏后文之线脉。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己夹:“大家”二字何妙之至神之至细腻之至!乃父责其子,纵加以笞楚,何能使大家不干净哉?今偏大家不干净,则知贾母如何管孙责子怒于众,及自己心中多少抑郁。难堪难禁,载忧载痛,一齐托出。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己夹:可知昨夜“情切切”之语亦属行云流水矣。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己夹:却像似淫极,然究竟不犯一些淫意。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庚侧:口头语,指在春冷之时。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从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己夹:正是。按谚云:“人在气中忘气,鱼在水中忘水。”余今续之曰:“美人忘容,花则忘香。”此则黛玉不知自骨肉中之香同。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己夹:有理。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己夹:自然。黛玉冷笑己夹:冷笑便是文章。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己夹:活颦儿,一丝不错。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己夹:活画。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胁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己夹:如见如闻。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己夹:画。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己夹:奇问。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己夹:一时原难解,终逊黛卿一等,正在此等处。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己夹:画。:“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己夹:的是颦儿,活画。然这是阿颦一生心事,故每不禁自及之。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己夹:画。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己夹:先一总。黛玉总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己夹:原来只为此故,不暇旁人嘲笑,所以放荡无忌处不特此一件耳。便哄他道:“嗳哟!庚侧:像个说故事的。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庚侧:又哄我看书人。“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这就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庚侧:山名洞名,颦儿已知之矣。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庚侧:不先了此句,可知此谎再诌不完的。你再批评。”黛玉道:“你且说。”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己夹:耗子亦能升座且议事,自是耗子有赏罚有制度矣。何今之耗子犹穿壁啮物,其升座者置而不问哉?因说:‘明日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庚侧:难道耗子也要腊八粥吃?一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己夹:议的是,这事宜乎为鼠矣。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小耗己夹:原来能于此者便是小鼠。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己夹:庙里原来最多,妙妙!老耗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庚侧:玉兄也知琐碎,以抄近为妙。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庚侧:玉兄,玉兄,唐突颦儿了!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和众耗见他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己夹:凡三句暗为黛玉作评,讽得妙!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忙问:’如何比他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庚侧:不直偷,可畏可怕。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蒙侧:作意从此透露。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庚侧:可怕可畏。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己夹:果然巧,而且最毒。直偷者可防,此法不能防矣。可惜这样才情这样学术却只一耗耳。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庚侧:奇文怪文。众耗忙笑说:‘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己夹:余亦说变错了。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己夹:前面有“试才题对额”,故紧接此一篇无稽乱话,前无则可,此无则不可,盖前系宝玉之懒为者,此系宝玉不得不为者。世人诽谤无碍,奖誉不必。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庚眉:“玉生香”是要与“小恙梨香院”对看,愈觉生动活泼,且前以黛玉后以宝钗,特犯不犯,好看煞!丁亥春。畸笏叟。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己夹:妙!蒙侧:不犯梨香院。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己夹:妙讽。只是可惜一件,己夹:妙转。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己夹:更妙!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汗。己夹:与前“拭汗”二字针对,不知此书何妙至如此,有许多妙谈妙语、机讽诙谐,各得其时,各尽其理,前梨香院黛玉之讽则偏而趣,此则正而趣,二人真是对手,两不相犯。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正是——
戚总评:若知宝玉真性情者,当留心此回。其与袭人何等留连,其于画美人事,何等古怪。其遇茗烟事何等怜惜,其于黛玉何等保护。再袭人之痴忠,画人之惹事,茗烟之屈奉,黛玉之痴情,千态万状,笔力劲尖,有水到渠成之象,无微不至。真画出一个上乘智慧之人,入于魔而不悟,甘心堕落。且影出诸魔之神通,亦非泛泛,有势不能轻登彼岸之形。凡我众生掩卷自思,或于身心少有补益。小子妄谈,诸公莫怪。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19:59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戚:智慧生魔多象,魔生智慧方深。智慧寂灭万缘根,不解智魔作甚。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己夹:云宝玉亦知医理,却只是在颦、钗等人前方露,亦如后回许多明理之语,只在闺前现露三分,越在雨村等经济人前如痴如呆,实令人可恨。但雨村等视宝玉不是人物,岂知宝玉视彼等更不是人物,故不与接谈也。宝玉之情痴,真乎?假乎?看官细评。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己夹:袭卿能使颦卿一赞,愈见彼之为人矣,观者诸公以为如何?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庚侧:的是宝钗行事。“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己夹:宝钗如何?观者思之。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庚侧:活像过时奶妈骂丫头。“忘了本的小娼妇!庚侧:在袭卿身上去叫下撞天屈来。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庚侧:看这句几把批书人吓杀了。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庚侧:幸有此二句,不然我石兄袭卿扫地矣。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庚侧:虽写得酷肖,然唐突我袭卿,实难为情。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庚侧:若知“好事多魔”,方会作者这意。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后来只管听他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庚侧:真有是语。谁不帮着你呢,庚侧:真有是事。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庚侧:冤枉冤哉!我都知道那些事。庚侧:囫囵语,难解。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庚侧:奶妈拿手话。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庚眉:特为乳母传照,暗伏后文倚势奶娘线脉。《石头记》无闲文并虚字在此。壬午孟夏。畸笏老人。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李嬷嬷见他二人庚侧:四字,嬷嬷是看重二人身份。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庚侧:好极,妙极,毕肖极!庚眉: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标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账,听得後面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庚侧:找上文。迁怒于人。庚侧:有是争竞事。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庚侧:阿凤两提“老太太”,是叫老妪想袭卿是老太太的人,况又双关大体,勿泛泛看去。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庚侧:何等现成,何等自然,的是凤卿笔法。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庚侧:一丝不漏。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庚侧:批书人也是这样说。看官将一部书中人一一想来,收拾文字非阿凤俱有琐细引迹事。《石头记》得力处俱在此。
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庚侧:实言,非谬语也。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庚侧:从“狐媚子”等语来,实实好语,的是袭卿。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庚眉:一段特为怡红袭人、晴雯、茜雪三环之性情见识身份而写。己卯冬夜。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庚侧:心中时时刻刻正意语也。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宝玉听说,只得替他去了簪环,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他们顽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庚侧:正文。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庚侧:灯节。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庚眉:麝月闲闲无语,令余酸鼻,正所谓对景伤情。丁亥夏。畸笏。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庚侧:岂敢。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庚侧:每于如此等处石兄何尝轻轻放过不介意来?亦作者欲瞒看官,又被批书人看出,呵呵。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庚侧:全是袭人口气,所以后来代任。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庚侧:金闺细事如此写。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庚侧:虽谑语,亦少露怡红细事。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庚侧:此系石兄得意处。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庚侧:好看,趣。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庚侧:麝月摇手为此,可儿可儿!“我怎么磨牙了?庚侧:好看煞!咱们倒得说说。”庚眉:娇憨满纸令人叫绝。壬午九月。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庚侧:找上文。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己夹:闲闲一段儿女口舌,却写麝月一人。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负宝钗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可见袭人虽去实未去也。写晴雯之疑忌,亦为下文跌扇角口等文伏脉,却又轻轻抹去。正见此时都在幼时,虽微露其疑忌,见得人各禀天真之性,善恶不一,往后渐大渐生心矣。但观者凡见晴雯诸人则恶之,何愚也哉!要知自古及今,愈是尤物,其猜忌愈甚。若一味浑厚大量涵养,则有何可令人怜爱护惜哉?然后知宝钗、袭人等行为,并非一味蠢拙古板以女夫子自居,当绣幕灯前、绿窗月下,亦颇有或调或妒、轻俏艳丽等说,不过一时取乐买笑耳,非切切一味妒才嫉贤也,是以高诸人百倍。不然,宝玉何甘心受屈于二女夫子哉?看过后文则知矣。故观书诸君子不必恶晴雯,正该感晴雯金闺绣阁中生色方是。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庚眉:写环兄先赢,亦是天生地设现成文字。己卯冬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庚侧:好看煞。己夹:娇憨如此。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庚侧:更也好看。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蒙侧:酷肖。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庚侧:酷肖。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庚侧:倒卷帘法,实写幼时往事。可伤。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庚侧:蠢驴!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庚侧:观者至此,有不卷帘厌看者乎?余替宝卿实难为情。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
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己夹:大族规矩原是如此,一丝儿不错。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庚侧:此意不呆。还禁得辖治他了。”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庚眉:又用讳人语瞒着看官。己卯冬夜。——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庚侧:听了这一个人之话,岂是呆子?由你自己说罢。我把你作极乖的人看。所以,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庚侧:呆子都会立这样意,说这样话?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庚侧:多事人等口角谈吐。一问不答,庚侧:毕肖。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庚侧:反得了理了,所谓贬中褒,想赵姨即不畏阿凤,亦无可回答。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庚侧:嫡嫡是彼亲生,句句竟成正中贬,赵姨实难答言。到此方知题标用“弹”字甚妥协。己卯冬夜。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庚侧:“弹妒意”正文。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蒙侧:借人发脱,好阿凤!好口齿!句句正言正礼,赵姨安得不抿翅低头,静听发挥?批至此,不禁浮一大白又一大白矣!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庚侧:转得好。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庚侧:作者当记一大百乎。笑笑。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庚侧:收拾得好。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庚侧:又一折笔,更觉有味。恨的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庚侧:本来面目,断不可少。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蒙夹批:三字写着环哥。自己和迎春等顽去。不在话下。己夹:一段大家子奴妾吆吻,如见如闻,正为下文五鬼作引也。余为宝玉肯效凤姐一点余风,亦可继荣、宁之盛,诸公当为如何?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己夹:妙极!凡宝玉、宝钗正闲相遇时,非黛玉来,即湘云来,是恐洩漏文章之精华也。若不如此,则宝玉久坐忘情,必被宝卿见弃,杜绝后文成其夫妇时无可谈旧之情,有何趣味哉?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庚眉:“等着”二字大有神情。看官闭目熟思,方知趣味。非批书人漫拟也。己卯冬夜。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己夹:写湘云又一笔法,特犯不犯。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庚侧:总是心中事语,故机括一动,随机而出。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象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己夹:此时宝钗尚未知他二人心性,故来劝,后文察其心性,故掷之不闻矣。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己夹:盖宝玉亦是心中只有黛玉,见宝钗难却其意,故暂随彼去,以完宝钗之情,是以少坐仍来也。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庚侧:石头惯用如此笔仗。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庚侧:八字足可消气。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你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己夹:此二语不独观者不解,料作者亦未必解;不但作者未必解,想石头亦不解;不过述宝、林二人之语耳。石头既未必解,宝、林此刻更自己亦不解,皆随口说出耳。若观者必欲要解,须揣自身是宝、林之流,则洞然可解;若自料不是宝、林之流,则不必求解矣。万不可记此二句不解,错谤宝、林及石头、作者等人。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己夹:真正奇绝妙文,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此等奇妙,非口中笔下可形容出者。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就脱了。” 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讹着吵吃的了。”庚侧:一语仍归儿女本传,却又轻轻抹去也。庚眉:明明写湘云来是正文,只用二三答言,反写玉、林小角口,又用宝钗岔开,仍不了局。再用千句柔言百般温态,正在情完未完之时,湘云突至,“谑娇音”之文终见。真是“卖弄有家私”之笔也。丁亥夏。畸笏叟。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己夹:可笑近之野史中,满纸羞花闭月、莺啼燕语。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处,如太真之肥、飞燕之瘦、西子之病,若施于别个,不美矣。今见“咬舌”二字加之湘云,是何大法手眼敢用此二字哉?不独不见其陋,且更觉轻巧娇媚,俨然一娇憨湘云立于纸上,掩卷合目思之,其“爱”“厄”娇音如入耳内。然后将满纸莺啼燕语之字样填粪窖可也。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庚眉:此作者放笔写,非褒钗贬颦也。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己:此回文字重作轻抹。得力处是凤姐拉李嬷嬷去,借环哥弹压赵姨。细致处宝钗为李嬷劝宝玉,安慰环哥,断喝莺儿。至急为难处是宝、颦论心。无可奈何处是“就拿今日天气比”,“黛玉冷笑道:‘我当谁,原来是他!’”冷眼最好看处是宝钗、黛玉看凤姐拉李嬷云“这一阵风”;玉、麝一节。湘云到,宝玉就走,宝钗笑说“等着”;湘云大笑大说;颦儿学咬舌;湘云念佛跑了数节,可使看官于纸上能耳闻目睹其音其形之文。
作者:
悼红狐 时间: 2006-10-18 22:28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庚辰侧批:当得起。】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庚辰: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惟见其诗意骇警,故录于斯:“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是幻是真空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凡是书题者不少,此为绝调。诗句警拔,且深知拟书底里,惜乎失名矣!】 【蒙回前批: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三十回犹不见此之妙。此回“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文“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他日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他日之贾琏也。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能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甚矣!但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身微运蹇,亦何如是也?人世之变迁,倏忽如此!】 【蒙回前批:今日写袭人,后文写宝钗;今日写平儿,后文写阿凤。文是一样情理,景况光阴,事却天壤矣!多少恨泪洒出此两回书。】 【蒙回前批:此回袭人三大功,直与宝玉一生三大病映射。】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庚辰双行夹批:写得湘云与宝玉又亲厚之极,却不见疏远黛玉,是何情思耶?】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庚辰双行夹批:好极,妙极!玉、颦、云三人已难解难分,插入宝钗云“我劝你两个看宝玉兄弟分上”,话只一句,便将四人一齐笼住,不知孰远孰近,孰亲孰疏,真好文字!】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庚辰双行夹批:话是颦儿口吻,虽属尖利,真实堪爱堪怜。】宝玉劝道:“谁敢打趣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庚辰双行夹批:好!二“你”字连二“他”字,华灼之至!】四人正难分解,【庚辰双行夹批:好!前三人,今忽四人,俱是书中正眼,不可少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庚辰双行夹批:好文章!正是闺中女儿口角之事。若只管谆谆不已,则成何文矣!】 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庚辰双行夹批:前文黛玉未来时,湘云、宝玉则随贾母。今湘云已去,黛玉既来,年岁渐成,宝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云自应同黛玉一处也。】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庚辰双行夹批:写黛玉身分。】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庚辰双行夹批:一个睡态。】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庚辰双行夹批:又一个睡态。写黛玉之睡态,俨然就是娇弱女子,可怜。湘云之态,则俨然是个娇态女儿,可爱。真是人人俱尽,个个活跳,吾不知作者胸中埋伏多少裙钗。】宝玉见了,叹道:【庚辰双行夹批:“叹”字奇!除玉卿外,世人见之自曰喜也。】“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庚辰侧批:不醒不是黛玉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庚辰侧批:一丝不乱。】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庚辰侧批:妙在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庚辰侧批:在怡红何其费事多多。】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庚辰侧批:冷眼人旁点,一丝不漏。】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庚辰眉批:“忘了”二字在娇憨。】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庚辰眉批:口中自是应声而出,捉笔人却从何处设想而来,成此天然对答。壬午九月。】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庚辰侧批:梳头亦有文字,前已叙过,今将珠子一穿插,却天生有是事。】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庚辰双行夹批:妙谈!道“到便宜他”四字,是大家千金口吻。近日多用“可惜了的”四字。今失一珠,不闻此四字。妙极!是极!】【庚辰眉批:“到便宜他”四字与“忘了”二字是一气而来,将一侯府千金白描矣。畸笏。】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庚辰侧批:纯用画家烘染法。】“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庚辰双行夹批:有神理,有文章。】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庚辰双行夹批:何赏玩也?写来奇特。】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庚辰双行夹批:是袭人劝后馀文。】因又怕史湘云说。【庚辰双行夹批:好极!的是宝玉也。】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庚辰侧批:前翠缕之言并非白写。】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庚辰双行夹批:此是宝卿初试,已下渐成知已,盖宝卿从此心察得袭人果贤女子也。】宝钗便在炕上坐了,【庚辰双行夹批:好!逐回细看,宝卿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今日“便在炕上坐了”,盖深取袭卿矣。二人文字,此回为始。详批于此,诸公请记之。】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庚辰双行夹批:四字包罗许多文章笔墨,不似近之开口便云“非诸女子之可比者”,此句大坏。然袭人故佳矣,不书此句是大手眼。】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庚辰双行夹批:奇文!写得钗、玉二人形景较诸人皆近,何也?宝玉之心,凡女子前不论贵贱,皆亲密之至,岂于宝钗前反生远心哉?盖宝钗之行止端肃恭严,不可轻犯,宝玉欲近之,而恐一时有渎,故不敢狎犯也。宝钗待下愚尚且和平亲密,何反于兄弟前有远心哉?盖宝玉之形景已泥于闺阁,近之则恐不逊,反成远离之端也。故二人之远,实相近之至也。至颦儿于宝玉实近之至矣,却远之至也。不然,后文如何反较胜角口诸事皆出于颦哉?以及宝玉砸玉,颦儿之泪枯,种种孽障,种种忧忿,皆情之所陷,更何辩哉?此一回将宝玉、袭人、钗、颦、云等行止大概一描,已启后大观园中文字也。今详批于此,后久不忽矣。钗与玉远中近,颦与玉近中远,是要紧两大股,不可粗心看过。】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庚辰侧批:此问必有。】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庚辰双行夹批:宝玉如此。】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蒙侧批:是醋?是谏?不敢拟定,似在可否之间!】【蒙双行夹批:醋妒妍憨假态,至矣尽矣!观者但莫认真此态为幸。】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蒙双行夹批:好!可知未尝见袭人之如此技艺也!】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庚辰双行夹批:与颦儿前番娇态如何?愈觉可爱犹甚。】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庚辰双行夹批:偏麝月来,好文章!】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庚辰双行夹批:如见如闻。】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庚辰双行夹批:又好麝月!】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庚辰侧批:真乎?诈乎?】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庚辰侧批:文是好文,唐突我袭卿,吾不忍也。】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庚辰双行夹批:写得烂熳。】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庚辰侧批:这是委屈了石兄。】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庚辰侧批:亦是囫囵语,却从有生以来肺腑中出,千斤重。】【庚辰眉批:《石头记》每用囫囵语处,无不精绝奇绝,且总不觉相犯。壬午九月。畸笏。】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庚辰双行夹批:二字奇绝!多少娇态包括一尽。今古野史中无有此文也。】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庚辰双行夹批:也好。】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庚辰双行夹批:原俗。】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庚辰双行夹批:好极!趣极!】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庚辰双行夹批:“花袭人”三字在内,说的有趣。】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庚辰双行夹批:一丝不漏,好精神!】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庚辰双行夹批:此是袭卿第一功劳也。】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庚辰双行夹批:此是袭卿第二功劳也。】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庚辰双行夹批:此虽未必成功,较往日终有微补小益,所谓袭卿有三大功劳也。】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庚辰双行夹批:又是一个有害无益者。作者一生为此所误,批者一生亦为此所误,于开卷凡见如此人,世人故为喜,余反抱恨,盖四字误人甚矣。被误者深感此批。】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庚辰双行夹批:他好,但不知袭卿之心思何如?】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庚辰双行夹批:宝玉恶劝,此是第一大病也。】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庚辰双行夹批:宝玉重情不重礼,此是第二大病也。】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庚辰双行夹批:此意却好,但袭卿辈不应如此弃也。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庚辰双行夹批:此上语本《庄子》。】 |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蒙侧批:敢续!】【庚辰眉批:趁着酒兴不禁而续,是作者自站地步处,谓余何人耶,敢续《庄子》?然奇极怪极之笔,从何设想,怎不令人叫绝?己卯冬夜。】【庚辰眉批:这亦暗露玉兄闲窗净几、不寂不离之工业。壬午孟夏。】|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庚辰双行夹批:直似庄老,奇甚怪甚!庚辰眉批:赵香梗先生《秋树根偶谭》内兖州少陵台有子美祠为郡守毁为已祠。先生叹子美生遭丧乱,奔走无家,孰料千百年后数椽片瓦犹遭贪吏之毒手。甚矣,才人之厄也!因改公《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数句,为少陵解嘲:“少陵遗像太守欺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折克非已祠,旁人有口呼不得,梦归来兮闻叹息,白日无光天地黑。安得旷宅千万间,太守取之不尽生欢颜,公祠免毁安如山。”读之令人感慨悲愤,心常耿耿。壬午九月。因索书甚迫,姑志于此,非批《石头记》也。为续《庄子因》数句,真是打破胭脂阵,坐透红粉关,另开生面之文,无可评处。】 |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庚辰双行夹批:此犹是袭人余功也。想每日每夜,宝玉自是心忙身忙口忙之极,今则怡然自适。虽此一刻,于身心无所补益,能有一时之闲闲自若,亦岂非袭卿之所使然耶?】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庚辰双行夹批:神极之笔!试思袭人不来同卧亦不成文字,来同卧更不成文字。却云“和衣衾上”,正是来同卧不来同卧之间。何神奇文妙绝矣!好袭人!真好石头记得真,真好述者述得不错,真好批者批得出。】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蒙双行夹批:更好!可见玉卿的是天真烂漫之人也!近之所谓◎公子又曰“老好人”、“无心道人”是也!殊不知尚古淳风。】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日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庚辰侧批:好看煞!】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庚辰双行夹批:说得好痛快。】宝玉道:“我过那里去?”【庚辰双行夹批:问得更好。】袭人冷笑道:“你问我,【庚辰侧批:三字如闻。】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庚辰双行夹批:非浑一纯粹,那能至此!】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庚辰双行夹批:这方是正文,直勾起“花解语”一回文字。】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庚辰侧批:又用幻笔瞒过看官。】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蒙侧批:迎头一棒!】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庚辰侧批:已留后文地步。】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庚辰双行夹批:自此方笑。】“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着?快起来洗脸去罢。”【庚辰侧批:结得一星渣滓全无,且合怡红常事。】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庚辰侧批:不用宝玉见此诗,若长若短亦是大手法。庚辰双行夹批:骂得痛快,非颦儿不可。真好颦儿,真好颦儿!好诗!若云知音者颦儿也。至此方完“箴玉”半回。庚辰眉批:又借阿颦诗自相鄙驳,可见余前批不谬。己卯冬夜。庚辰眉批:宝玉不见诗,是后文馀步也,《石头记》得力所在。丁亥夏。 笏叟。】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庚辰侧批:在“子嗣艰难”化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庚辰双行夹批:几个“一面”,写得如见其景。】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庚辰侧批:此二字内生出许多事来。】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庚辰双行夹批:今是多多也,妙名!】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庚辰双行夹批:更好!今之浑虫更多也。】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庚辰双行夹批:更妙!】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庚辰双行夹批:淫极!亏想的出!】使男子如卧绵上,【庚辰双行夹批:如此境界,自胜西方、蓬莱等处。】更兼淫态【庚辰双行夹批:总为后文宝玉一篇作引。】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庚辰侧批:凉水灌顶之句。】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庚辰双行夹批:亲极之语,趣极之语。】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庚辰侧批:淫妇勾人,惯加反语,看官着眼。】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庚辰侧批:乱语不伦,的是有之。】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蒙双行夹批:可以喷饭!】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庚辰双行夹批:着眼,再从前看如何光景。】此后遂成相契。【庚辰双行夹批:趣闻!“相契”作如此用,“相契”扫地矣。庚辰眉批:一部书中,只有此一段丑极太露之文,写于贾琏身上,恰极当极!己卯冬夜。】【庚辰眉批:看官熟思:写珍、琏辈当以何等文方妥方恰也?壬午孟夏。】【庚辰眉批:此段系书中情之瘕疵,写为阿凤生日泼醋回及“夭风流”宝玉悄看晴雯回作引,伏线千里外之笔也。丁亥夏。畸笏。】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庚辰侧批:好快日子吓!】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风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烦絮。【庚辰侧批:隐得好。】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庚辰双行夹批:好极!不料平儿大有袭卿之身分,可谓何地无材,盖遭际有别耳。】便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庚辰双行夹批:好看之极!】贾琏看见着了忙,【庚辰批:也有今日。】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橛折了。”【庚辰侧批:无情太甚!】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庚辰侧批:有是语,恐卿口不应。】看你怎么着。”贾琏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庚辰双行夹批:好听好看之极,迥不犯袭卿。】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庚辰侧批:《石头记》大法小法累累如是,并不为厌。惊天骇地之文!如何?不知下文怎样了结,使贾琏及观者一齐丧胆。】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刚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庚辰侧批:看至此,宁不拍案叫绝?】【庚辰双行夹批:奇!】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添出来呢?”【庚辰侧批:可儿可儿,卿亦明知故说耳。】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庚辰双行夹批:好阿凤,令人胆寒。】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蒙侧批:作丈夫者,要当自重!】平儿只装着看不见,【庚辰侧批:余自有三分主意。】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时,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庚辰双行夹批:好平儿!遍天下惧内者来感谢。】凤姐笑道:“傻丫头,【庚辰双行夹批:可叹可笑,竟不知谁傻。】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庚辰双行夹批:好阿凤,好文字,虽系闺中女儿口角小事,读之不无聪明得失痴心真假之感。】说着,寻了样子又上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庚辰侧批:好看煞。】晃着头笑道:【庚辰侧批:可儿,可儿。】“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庚辰双行夹批:姣俏如见,迥不犯袭卿麝月一笔。】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庚辰侧批:不但贾兄痒痒,即批书人此刻几乎落笔。试部看官此际若何光景?】跑上来搂着,“心肝肠肉”乱叫乱谢。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庚辰侧批:毕肖。琏兄不分玉石,但负我平姐。奈何,奈何!】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庚辰双行夹批:妙!设使平儿再不致泄露,故仍用贾琏抢回,后文遗失,过脉也。】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庚辰双行夹批:丑态如见,淫声如闻,今古淫书未有之章法。】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庚辰双行夹批:妙极之谈。直是理学工夫,所谓不可正照风月鉴也。】难道图你【庚辰侧批:阿平,“你”字作牵强,余不画押。一笑。】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庚辰双行夹批:凤姐醋妒,于平儿前犹如是,况他人乎!余谓凤姐必是甚于诸人。观者不信,今平儿说出,然乎?否乎?】贾琏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蒙侧批:作者又何必如此想?亦犯此病也!】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庚辰双行夹批:无理之甚,却是妙极趣谈,天下惧内者背后之谈皆如此。】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蒙侧批:一片俗气!】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庚辰双行夹批:好!】【庚辰眉批:此等章法是在戏场上得来,一笑。畸笏。】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蒙双行夹批:“笑”字妙!平儿反正色,凤姐反陪笑,奇极意外之文。】“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庚辰侧批:若在屋里,何敢如此形景,不要加上许多小心?平儿平儿,有你说嘴的。】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庚辰侧批:惧内形景写尽了。】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校者注:蒙本此处改作“睦”),又拿我来作人(校者注:蒙本此处改作“垫喘”)。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蒙侧批:世俗之态熏人。】贾琏道:“我(校者注:蒙本此处夹“有处去说着就走”七字。)就来。”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庚辰侧批:收得淡雅之至!】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庚辰双行夹批:二语包尽古今万世裙衩。】 【蒙回末总评:不惜恩爱为良人,方是温存一脉真。俗子妒妇浑可笑,语言便自笑风尘。】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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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红狐 时间: 2006-10-18 22:34
【红楼梦第022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蒙回前诗:禅理偏成曲调,灯谜巧引谶言。其中冷暖自寻看,尽夜因循暗转。】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庚辰双行夹批:好!】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庚辰双行夹批:有心机人在此。】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庚辰双行夹批:比例引的极是。无怪贾政委以家务也。】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庚辰双行夹批:一段题纲写得如见如闻,且不失前篇惧内之旨。最奇者黛玉乃贾母溺爱之人也,不闻为作生辰,却去特意与宝钗,实非人想得着之文也。此书通部皆用此法,瞒过多少见者,余故云不写而写是也。】【庚辰眉批:将薛、林作甄玉、贾玉看书,则不失执笔人本 家 。丁亥夏。 笏叟。】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庚辰双行夹批:四字评倒黛玉,是以特从贾母眼中写出。】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庚辰双行夹批:写出太君高兴,世家之常事耳。】【庚辰眉批:前看凤姐问作生日数语甚泛泛,至此见贾母蠲资,方知作者写阿凤心机无丝毫漏笔。己卯冬夜。】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庚辰侧批:家常话,却是空中楼阁,陡然架起。】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庚辰眉批:小科诨解颐,却为借当伏线。壬午九月。】只是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校者注:蒙本此处由“兄弟”改为“东西”)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嗙嗙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庚辰侧批:正文在此一句。】贾母十分喜悦。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庚辰侧批:看他写宝钗,比颦儿如何?】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不须多记。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庚辰双行夹批:另有大礼所用之戏台也,侯门风俗断不可少。】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蒙双行夹批:是贾母好热闹之故。】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庚辰双行夹批:是家宴,非东阁盛设也。非世代公子再想不及此。】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庚辰双行夹批:将黛玉亦算为自己人,奇甚!】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庚辰双行夹批:又转至黛玉文字,人不可少也。】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庚辰双行夹批:好听之极,令人绝倒。】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庚辰双行夹批:是顺贾母之心也。】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庚辰双行夹批:写得周到,想得奇趣,实是必真有之。】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庚辰眉批: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寥寥矣,不怨夫?】【庚辰眉批:前批“知者寥寥”,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悲乎!】【靖眉批:前批“知者寥寥”,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庚辰双行夹批:先让凤姐点者,是非待凤先而后玉也。盖亦素喜凤嘲笑得趣之故,今故命彼点,彼亦自知,并不推让,承命一点,便合其意。此篇是贾母取乐,非礼筵大典,故如此写。】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蒙双行夹批:不题何戏,妙!盖黛玉不喜看戏也。正是与后文“妙曲警芳心”留地步,正见此时不过草草随众而已,非心之所愿也。】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庚辰双行夹批:是极!宝钗可谓博学矣,不似黛玉只一《牡丹亭》便心身不自主矣。真有学问如此,宝钗是也。】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庚辰双行夹批:此阕出自《山门》传奇。近之唱者将“一任俺”改为“早辞却”,无理不通之甚。必从“一任俺”三字,则“随缘”二字方不脱落。】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庚辰双行夹批:趣极!今古利口莫过于优伶。此一诙谐,优伶亦不得如此急速得趣,可谓才人百技也。一段醋意可知。】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庚辰双行夹批:是贾母眼中之见、心内之想。】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庚辰侧批:明明不叫人说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庚辰双行夹批:宝钗如此。】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庚辰双行夹批:不敢少。】史湘云接着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庚辰侧批:事无不可对人言。】【庚辰双行夹批:口直心快,无有不可说之事。】【庚辰眉批:湘云探春二卿,正“事无不可对人言”芳性。丁亥夏。 笏叟。】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庚辰双行夹批:此是真恼,非颦儿之恼可比,然错怪宝玉矣。亦不可不恼。】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庚辰侧批:玉兄急了。】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庚辰双行夹批:千古未闻之誓,恳切尽情。宝玉此刻之心为如何?】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庚辰侧批:回护石兄。】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庚辰侧批:此人为谁?】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庚辰双行夹批:宝玉在此时一劝必崩了,袭人见机甚妙。】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
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庚辰侧批:可谓“官断十条路”是也。】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庚辰双行夹批:何便无言可辩?真令人不解。前文湘云方来,“正言弹妒意”一篇中,颦、玉角口后收至褂子一篇,余已注明不解矣。回思自心自身是玉、颦之心,则洞然可解,否则无可解也。身非宝玉,则有辩有答;若宝玉,则再不能辩不能答。何也?总在二人心上想来。】【庚辰眉批:此书如此等文章多多不胜枚举,机括神思自从天分而有。其毛锥写人口气传神摄魄处,怎不令人拍案称奇叫绝!丁亥夏。 笏叟。】 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庚辰双行夹批:颦儿自知云儿恼,用心甚矣!】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庚辰双行夹批:颦儿却又听见,用心甚矣!】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庚辰双行夹批:问的却极是,但未必心应。若能如此,将来泪尽夭亡已化乌有,世间亦无此一部《红楼梦》矣。】【庚辰眉批:神工乎,鬼工乎?文思至此尽矣。丁亥夏。畸笏。】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庚辰双行夹批:按原注:“山木,漆树也。精脉自出,岂人所使之?故云‘自寇’,言自相戕贼也。”】源泉自盗”等语。【庚辰双行夹批:源泉味甘,然后人争取之,自寻干涸也,亦如山木意,皆寓人智能聪明多知之害也。前文无心云看《南华经》,不过袭人等恼时,无聊之甚,偶以释闷耳。殊不知用于今日,大解悟大觉迷之功甚矣。市徒见此必云:前日看的是外篇《胠箧》,如何今日又知若许篇?然则彼时只曾看外篇数语乎?想其理,自然默默看过几篇,适至外篇,故偶触其机,方续之也。若云只看了那几句便续,则宝玉彼时之心是有意续《庄子》,并非释闷时偶续之也。且更有见前所续,则曰续的不通,更可笑矣。试思宝玉虽愚,岂有安心立意与庄叟争衡哉?且宝玉有生以来,此身此心为诸女儿应酬不暇,眼前多少现成有益之事尚无暇去做,岂忽然要分心于腐言糟粕之中哉?可知除闺阁之外,并无一事是宝玉立意作出来的。大则天地阴阳,小则功名荣枯,以及吟篇琢句,皆是随分触情。偶得之,不喜;失之,不悲。若当作有心,谬矣。只看大观园题咏之文,已算平生得意之句得意之事矣,然亦总不见再吟一句,再题一事,据此可见矣。然后可知前夜是无心顺手拈了一本《庄子》在手,且酒兴醮醮,芳愁默默,顺手不计工拙,草草一续也。若使顺手拈一本近时鼓词,或如“钟无艳赴会,齐太子走国”等草野风邪之传,必亦续之矣。观者试看此批,然后谓余不谬。所以可恨者,彼夜却不曾拈了《山门》一出传奇。若使《山门》在案,彼时拈着,又不知于《寄生草》后续出何等超凡入圣大觉大悟诸语录来。黛玉一生是聪明所误,宝玉是多事所误。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多情曰多事,亦宗《庄》笔而来,盖余亦偏矣,可笑。阿凤是机心所误,宝钗是博识所误,湘云是自爱所误,袭人是好胜所误,皆不能跳出庄叟言外,悲亦甚矣。再笔。】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庚辰双行夹批:看他只这一笔,写得宝玉又如何用心于世道。言闺中红粉尚不能周全,何碌碌偕欲治世待人接物哉?视闺中自然如儿戏,视世道如虎狼矣,谁云不然?】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庚辰双行夹批:颦儿云“与你何干”,宝玉如此一回则曰“与我何干”可也。口虽未出,心已悟矣,但恐不常耳。若常存此念,无此一部书矣。看他下文如何转折。】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庚辰双行夹批:只此一句又勾起波浪。去则去,来则来,又何气哉?总是断不了这根孽肠,忘不了这个祸害,既无而又有也。】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庚辰双行夹批:此是极心死处,将来如何?】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庚辰双行夹批:一说必崩。】【蒙双行夹批:一说就恼。】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庚辰双行夹批:大奇大神之文。此“相干”之语仍是近文与颦儿之语之“相干”也。上文未说,终存于心,却于宝钗身上发泄。素厚者唯颦、云,今为彼等尚存此心,况于素不契者有不直言者乎?情理笔墨,无不尽矣。】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庚辰双行夹批:先及宝钗,后及众人,皆一颦之祸流毒于众人。宝玉之心仅有一颦乎。】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好!当此一发,西方诸佛亦来听此棒喝,参此语录。】谈及此句,不觉泪下。【庚辰双行夹批:还是心中不静、不了、斩不断之故。】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庚辰双行夹批:此是忘机大悟,世人所谓疯癫是也。】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蒙双行夹批:已悟已觉。是好偈矣。宝玉悟禅亦由情,读书亦由情,读《庄》亦由情。可笑。】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庚辰双行夹批:自悟则自了,又何用人亦解哉?此正是犹未正觉大悟也。】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庚辰双行夹批:此处亦续《寄生草》。余前批云不曾见续,今却见之,是意外之幸也。盖前夜《庄子》是道悟,此日是禅悟,天花散漫之文也。】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庚辰双行夹批:前夜已悟,今夜又悟,二次翻身不出,故一世堕落无成也。不写出曲文何辞,却留于宝钗眼中写出,是交代过节也。】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庚辰双行夹批:这又何必?总因慧刀不利,未斩毒龙之故也。大都如此,叹叹!】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庚辰双行夹批:是个善知觉。何不趁此大家一解,齐证上乘,甘心堕落迷津哉?】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庚辰双行夹批:黛玉说“无关系”,将来必无关系。余正恐颦、玉从此一悟则无妙文可看矣。不想颦儿视之为漠然,更曰“无关系”,可知宝玉不能悟也。余心稍慰。盖宝玉一生行为,颦知最确,故余闻语则信而又信,不必宝玉而后证之方信也,余云恐他二人一悟则无妙文可看,然欲为开我怀,为醒我目,却愿他二人永堕迷津,生出孽障,余心甚不公矣。世云损人利己者,余此愿是矣。试思之,可发一笑。今自呈于此,亦可为后人一笑,以助茶前酒后之兴耳。而今后天地间岂不又添一趣谈乎?凡书皆以趣谈读去,其理自明,其趣自得矣。】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庚辰双行夹批:却不同湘云分崩,有趣!】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庚辰双行夹批:出自宝钗目中,正是大关键处。】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庚辰双行夹批:看此一曲,试思作者当日发愿不作此书,却立意要作传奇,则又不知有如何词曲矣。】 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绝!此方是大悟彻语录,非宝卿不能谈此也。】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
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绝!大和尚来答此机锋,想亦不能答也。非颦儿,第二人无此灵心慧性也。】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绝!此又深一层也。亦如谚云:“去年贫,只立锥;今年贫,锥也无。”其理一也。】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庚辰眉批:用得妥当之极!】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 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庚辰双行夹批:出语录。总写宝卿博学宏览,胜诸才人;颦儿却聪慧灵智,非学力所致——皆绝世绝伦之人也。宝玉宁不愧杀!】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庚辰眉批:前以《庄子》为引,故偶继之。又借颦儿诗一鄙驳,兼不写着落,以为瞒过看官矣。此回用若许曲折,仍用老庄引出一偈来,再续一《寄生草》,可为大觉大悟矣。以之上承果位,以后无书可作矣。却又作黛玉一问机锋,又续偈言二句,并用宝钗讲五祖六祖问答二实偈子,使宝玉无言可答,仍将一大善知识,始终跌不出警幻幻榜中,作下回若干书。真有机心游龙不测之势,安得不叫绝?且历来不说中万写不到者。己卯冬夜。】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庚辰双行夹批:轻轻抹去也。“心静难”三字不谬。】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庚辰双行夹批:此处透出探春,正是草蛇灰线,后文方不突然。】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庚辰双行夹批:写出猜谜人形景,看他偏于两次戒机后,写此机心机事,足见作意至深至远。】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庚辰双行夹批:迎春、贾环也。交错有法。】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庚辰双行夹批:诗筒,身边所佩之物,以待偶成之句草录暂收之,其归至窗前不致有忘也。或茜牙成,或琢香屑,或以绫素为之不一,想来奇特事,从不知也。】一柄茶筅,【庚辰双行夹批:破竹如帚,以净茶具之积也。二物极微极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庚辰双行夹批:大家小姐。】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庚辰双行夹批:可发一笑,真环哥之谜。诸卿勿笑,难为了作者摹拟。】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庚辰双行夹批:亏他好才情,怎么想来?】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庚辰侧批:细致。】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庚辰双行夹批:看他透出贾政极爱贾兰。】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庚辰双行夹批:写宝玉如此。非世家曾经严父之训者,断写不出此一句。】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庚辰双行夹批:非世家经明训者,断不知此一句。写湘云如此。】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庚辰双行夹批:黛玉如此。与人多话则不肯,何得与宝玉话更多哉?】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庚辰双行夹批:瞧他写宝钗,真是又曾经严父慈母之明训,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从礼合节,前三人之长并归一身。前三人向有捏作之态,故唯宝钗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见逾规越矩也。】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庚辰双行夹批:非世家公子断写不及此。想近时之家,纵其儿女哭笑索饮,长者反以为乐,其理不法,何如是耶!】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庚辰双行夹批:这一句又明补出贾母亦是世家明训之千金也,不然断想不及此。】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的。贾政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庚辰双行夹批:贾政如此,余亦泪下。】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贾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庚辰双行夹批:所谓“树倒猢狲散”是也。】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庚辰双行夹批:的是贾母之谜。】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庚辰双行夹批:好极!的是贾老之谜,包藏贾府祖宗自身,“必”字隐“笔”字。妙极,妙极!】打一用物。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庚辰侧批:太君身份。】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顽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庚辰双行夹批:此元春之谜。才得侥幸,奈寿不长,可悲哉!】
贾政道:“这是炮竹嗄。”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庚辰双行夹批:此迎春一生遭际,惜不得其夫何!】
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庚辰双行夹批:此探春远适之谶也。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致流散也,悲哉伤哉!】
贾政道:“这是风筝。”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庚辰眉批:此后破失,系再补。】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庚辰双行夹批:此惜春为尼之谶也。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宁不悲夫!】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灯。”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随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还象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且听下回分解。
【庚辰: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叹叹!丁亥夏。 笏叟。】 【蒙回末总评:作者倍菩提心,捉笔现身说法,每于言外警人再三再四。而读者但以小说古词目之,则大罪过。其先以庄子为引,己曲句作醒悟之语,以警觉世人。犹恐不入,再以灯谜试伸致意,自解自叹,以不成寐,为言其用心之切之诚。读者忍不留心而慢忽之耶?】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 本帖最后由 悼红狐 于 2006-10-18 22:36 编辑 ]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18 22:42
很好呀,来了一只红色的狐狸!(以手加额啊)
神猴贴的时候不要和狐狸贴重复了。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22:49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戚:群艳大观中,柳弱系轻风。惜花与度曲,笑看利名空。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蓉、萍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一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庚侧:一派心机。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贾琏来。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凤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蒙侧:活跳。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蒙侧:发人一笑。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庚侧:写凤姐风月之文如此,总不脱漏。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庚侧:好章法!蒙侧:粗蠢,情景可笑。后将有大观园中一段奇情韵,不得不先为此等丑语一(迭)[跌],以作未火先烟之象。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儿,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一块,撂予掌平的人,叫他们吃茶罢。于是命小厮拿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府角门,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庚侧:韵人行韵事。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蒙侧:何等精细!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庚眉:大观园原系十二钗栖止之所,然工程浩大,故借元春之名而起,再用元春之命以安诸艳,不见一丝扭捻。己卯冬夜。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庚侧:多大力量写此句。余亦惊骇,况宝玉乎!回思十二三时,亦曾有是病来。想时不再至,不禁泪下。宝玉听了,蒙侧:大家风范!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蒙侧:写尽祖母溺爱,作后文之本!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庚侧:有是事,有是人。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庚侧:活像活现。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和惜春、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庚侧:“消气散”用的好。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庚侧:批至此,几乎失声哭出。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蒙侧:为天下年老父母一哭!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庚眉:写宝玉可入园,用“禁管”二字,得体理之至。壬午九月。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蒙侧:活现!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庚侧:大家细细听去,活似小儿口气。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庚侧:几乎改去好名。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庚侧:好收拾。蒙侧:严父慈母,其事异,其行则一。“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
刚至穿堂门前,庚夹:妙!这便是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一丝不乱。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蒙侧:何等牵连!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庚侧:等坏了,愁坏了。所以有“堆下笑来问”之话。道:“叫你作什么?”宝玉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就说大话,毕肖之至!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那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庚侧:颦儿亦有盘算事,拣择清幽处耳,未知择邻否?一笑。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庚侧:择邻出于玉兄,所谓真知己。蒙侧:作后文无限张本。
两人正计较,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曰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庚夹:八字写得满园之内处处有人,无一处不到。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庚侧:未必。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庚侧:有之。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云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庚眉:四诗作尽安福尊荣之贵介公子也。壬午孟夏。
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亦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庚夹:不进园去,真不知何心事。
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顽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庚侧:书房伴读累累如是,余至今痛恨。想毕,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蒙侧:自古恶奴坏事。“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园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庚侧:好一阵凑趣风。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庚夹:情不情。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辰夹:写出扫花仙女。庚侧:一幅采芝图,非葬花图也。庚眉:此图欲画之心久矣,誓不过仙笔不写,恐亵我颦卿故也。己卯冬。 丁亥春间,偶识一浙省新发,其白描美人,真神品物,甚合余意。奈彼因宦缘所缠无暇,且不能久留都下,未几南行矣。余至今耿耿,怅然之至。恨与阿颦结一笔墨缘之难若此!叹叹!丁亥夏。畸笏叟。蒙侧:真是韵人韵事!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庚侧:如见如闻。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庚侧:好名色!新奇!葬花亭里埋花人。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庚侧:宁使香魂随土化。岂不干净。”庚夹:写黛玉又胜宝玉十倍痴情。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庚侧:顾了这头,忘却那头。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庚侧:看官说宝玉忘情有之,若认作有心取笑,则看不得《石头记》。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庚侧:唬杀!急杀!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庚侧:虽是混话一串,却成了最新最奇的妙文。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庚侧:此誓新鲜。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庚侧:看官想用何等话,令黛玉一笑收科?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鑞枪头’。”庚侧:更借得妙!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蒙侧:儿女情,丝毫无淫念,韵雅直至!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庚夹:一语度下。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庚夹:有原故。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庚侧:入正文方不牵强。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庚夹:妙法!必云“不大喜看”。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庚夹:却一喜便总不忘,方见楔得紧。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庚眉: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词曲警之,恰极当极!己卯冬。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庚侧:非不及钗,系不曾于杂学上用意也。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庚侧:将进门便是知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庚:前以《会真记》文,后以《牡丹亭》曲,加以有情有景消魂落魄诗词,总是急于令颦儿种病根也。看其一路不迹不离,曲曲折折写来,令观者亦自难持,况瘦怯怯之弱女乎!
戚总评:诗童才女,添大观之颜色;埋花听曲,写灵慧之悠闲。妒妇主谋,愚夫听命,恶仆殷勤,淫词胎邪。开楞严之密语,闭法戒之真宗,以撞心之言,与石头讲道,悲夫!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22:53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庚:夹写“醉金刚”一回是书中之大净场,聊醒看官倦眼耳。然亦书中必不可少之文,必不可少之人。今写在市井俗人身上,又加一“侠”字,则大有深意存焉。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庚侧:此“傻”字加于香菱,则有多少丰神跳于纸上,其娇憨之态可想而知。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庚侧:一丝不漏。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庚侧:“回家去坐着”之言,是恐石上冷意。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庚侧:为学诗伏线。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庚夹:棋不论盘,书不论章,皆是娇憨女儿神理,写得不即不离,似有似无,妙极!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庚眉:是书最好看如此等处,系画家山水树头丘壑俱备,末用浓淡墨点苔法也。丁亥夏。畸笏叟。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庚侧:胭脂是这样吃法。看官可经过否?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
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庚侧:不向宝玉说话,又叫袭人,鸳鸯亦是幻情洞天也。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庚侧:此五字内有深意深心。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庚侧:一丝不漏。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庚侧:芸哥此处一现,后文不见突然。“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庚侧:大族人众,毕真,有是理。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庚侧:何尝是十二三岁小孩语。倒象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庚侧:虽是随机而应,伶俐人之语,余却伤心。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庚侧:是兄凑弟趣,可叹!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庚侧:何其堂皇正大之语。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庚侧:一丝不乱。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庚侧:一丝不乱。宝玉方请安。辰夹:好规矩。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庚侧:好层次,好礼法,谁家故事?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庚侧:千里伏线。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庚侧:明显薄情之至。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庚夹:逐步一段为五鬼魇魔法作引。脂砚。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庚侧:反说体面话,惧内人累累如是。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庚侧:已得了主意了。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作什么,庚侧:已被芸哥瞒过了。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庚侧:既云“不是人”,如何肯共事?想芸哥此来空了。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庚夹:甥舅之谈如此,叹叹!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庚侧:何如,何如?余言不谬。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庚侧:推脱之辞。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庚侧:芸哥亦善谈,井井有理。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庚侧:余二人亦不曾有是气?舅舅也就没有法呢。”
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庚侧:可怜可叹,余竟为之一哭。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庚夹:妙极!写小人口角,羡慕之言加一倍,毕肖。却又是背面傅粉法。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庚侧:有志气,有果断。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庚侧:虽写小人家涩细,一吹一唱,酷肖之至,却是一气逼出,后文方不突然。《石头记》笔仗全在如此样者。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庚侧:有知识有果断人,自是不同。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庚眉:自上看来,可是一口气否?听那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庚眉:这一节对《水浒》杨志卖大刀遇没毛大虫一回看,觉好看多矣。己卯冬夜。脂砚。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庚侧:写生之笔。“原来是贾二爷,庚侧:如此称呼,可知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虽破分量在”也。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庚侧:本无心之谈也。倪二道:“不妨不妨,庚侧:如闻。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庚侧:写得酷肖,总是渐次逼出,不见一丝勉强。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原故。”庚侧:可是一顺而来?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庚侧:仗义人岂有不知礼者乎?何尝是破落户?冤杀金刚了。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庚侧:知己知彼之话。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庚侧:知己知彼之话。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庚侧:四字是评,难得难得,非豪杰不可当。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力的你倒不理。庚侧:芸哥亦善谈,好口齿。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庚侧:“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是也。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庚侧:如今不单是亲友言利,不但亲友,即闺阁中亦然,不但生意新发户,即大户旧族颇颇有之。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庚侧:爽快人,爽快语。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庚侧:常起坐处人,毕真。来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庚侧:仍应前。不在话下。庚眉:读阅“醉金刚”一回,务吃刘铉丹家山楂丸一付,一笑。余卅年来得遇金刚之样人不少,不及金刚者亦不少,惜书上不便历历注上芳讳,是余不是心事也。壬午孟夏。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心内犹豫不决。庚侧:芸哥实怕倪二,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也。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庚侧:孝子可敬。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
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前笑问:“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庚侧:当家人有是派头。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庚侧:那一个不喜奉承。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庚眉:自往卜世仁处去已安排下的。芸哥可用。己卯冬夜。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庚侧:过下无痕,天然而来文字。贾芸道:“有个原故,庚侧:接得如何?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那一处,庚侧:随口语,极妙!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蒙侧:世法人情,随便招来,皆是奇妙文章。象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庚侧:像得紧,何尝撒谎?若要转买,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蒙侧:作者是何神圣,具此等大光明眼,无微不照?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蒙侧:为大千世界一哭。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蒙侧:有此一番必当孝顺、必当收下、必得备用之情景,行文妙看杀人,立意稀落杀人,看至此不知当哭当笑。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蒙侧:逼真。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庚侧:像个婶子口气,好看杀!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庚夹:看官须记,凤姐所喜是奉承之言,打动了心,不是见物而欢喜,若说是见物而喜,便不是阿凤矣。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庚侧:的是阿凤行事心机笔意。“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
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蒙侧:一样叔婶,两般侍奉。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茗烟、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庚侧:好名色。挑云、伴鹤四五个,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蒙侧:行云流[水],一字不空。真是空灵活跳。
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茗烟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庚侧:五遁之外,名曰“哨探遁”法。说着,便出去了。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顽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
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蒙侧:是必然之理。恰值茗烟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庚侧:二“好”字是遮饰半句来不到语。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茗烟,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茗烟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庚侧:口气极像。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庚侧:一句,礼当。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庚侧:这句是情孽上生。蒙侧:五百年风流孽冤。听那贾芸说道:“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庚侧:神情是深知房中事的。“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茗烟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庚侧:一连两个“他”字,怡红院中使得,否则有假矣。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蒙侧:业已种下爱根俟,后无计可拔。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茗烟道:“我倒茶去,庚侧:滑贼。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庚侧:也作得不像撒谎,用心机人可怕是此等处。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蒙侧:非此等话法,则是因昨日之物起见了。锦心绣口,真真拜服。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蒙侧:这样话实是以非理加之,而世人大都乐爱喜闻,吾深怪之。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庚侧:曹操语。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凤姐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庚侧:又一折。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庚侧:总不认受冰麝贿。我也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庚夹:至此便完种树工程。一者见得趱赶工程原非正文,不过虚描盛时光景,借此以出情文。二者又为避难法。若不如此了,必曰其树其价怎么,买定必株,岂不烦絮矣?
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庚侧:若是一个女孩子,可保不忘的。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庚夹:妙!必用“一刻”二字方是宝玉的房中,见得时时原有人的,又有今一刻无人,所谓凑巧其一也。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庚夹:三字不可少。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庚夹:妙!文字细密,一丝不落,非批得出者。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庚夹:是宝玉口气。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庚侧:神龙变化之文,人岂能测?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庚夹:六个“一面”,是神情,并不觉厌。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个纂,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庚夹:与贾芸目中所见不差。宝玉看了,便笑问道:庚夹:神情写得出。“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庚夹:妙问。必如此问方是笼络前文。那丫头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庚夹:神情如画。“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庚侧:这是下情不能上达意语也。那丫头道:
“这话我也难说。庚侧:不伏气语,况非尔可完,故云“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茗烟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庚侧:好!有眼色。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庚侧:四字渐露大丫头素日怡红细事也。庚眉:怡红细事俱用带笔白描,是大章法也。丁亥夏。畸笏叟。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庚侧:清楚之至。
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庚侧:难说小红无心,白描。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庚侧:“难说”二字全在此句来。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都拦着帏幙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庚侧:用秋纹问,是暗透之法。“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庚侧:可是暗透法。心内却明白,就知是昨儿外书房所见那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庚夹:又是个林。小名红玉,庚夹:“红”字切“绛珠”,“玉”字则直通矣。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庚夹:妙文。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庚夹:有三分容貌尚且不肯受屈,况黛玉等一干才貌者乎?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庚夹:争夺者同来一看。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庚侧:“难说”的原故在此。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庚侧:余前批不谬。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庚夹:争名夺利者齐来一哭。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庚侧:睡梦中当然一跑,这方是怡红之鬟。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庚:《红楼梦》写梦章法总不雷同。此梦更写的新奇,不见后文,不知是梦。
红玉在怡红院为诸环所掩,亦可谓生不遇时,但看后四章供阿凤驱使可知。
戚总评:冷暖时,只自知,金刚、卜氏浑闲事。眼中心,言中意,三生旧债原无底。任你贵比王侯,任你富似郭、石,一时间,风流愿,不怕死!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8 22:56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戚:有缘的,推不开;知心的,死不改。纵然是通灵神玉也遭尘败。梦里徘徊,醒后疑猜,时时兜底上心来。怕人窥破笑盈腮,独自无言偷打咳。这的是,前生造定今生债。
话说红玉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子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来会他去打扫屋子地,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扫地。
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甲侧:是宝玉心中想,不是袭人拈酸。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甲侧:不知“好”字是如何讲?答曰:在“何等行为”四字上看便知,玉儿每情不情,况有情者乎?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甲侧:八字写尽蠢鬟,是为衬红玉,亦如用豪贵人家浓妆艳饰插金戴银的衬宝钗、黛玉也。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庚侧:文字有层次。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上似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甲夹:余所谓此书之妙皆从诗词句中翻出者,皆系此等笔墨也。试问观者,此非“隔花人远天涯近”乎?可知上几回非余妄拟也。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甲侧:此处方写出袭人来,是衬贴法。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喷壶借来使使,我们的还没有收拾了来呢。”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帏幙,方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论。甲侧:文字到此一顿,狡猾之甚。
展眼过了一日,甲侧:必云“展眼过了一日”者,是反衬红玉“捱一刻似一夏”也,知乎?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甲侧:所谓一笔两用也!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三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甲侧:用《金刚咒》引五鬼法。唪诵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甲侧:小人乍得意者齐来一玩。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甲侧:暗中又伏一风月之隙。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甲夹:风月之情,皆系彼此业障所牵。虽云“惺惺惜惺惺”,但亦从业障而来。蠢妇配才郎,世间固不少,然俏女慕村夫者尤多,所谓业障牵魔,不在才貌之论。庚眉:此等世俗之言,亦因人而用,妥极当极!壬午孟夏,雨窗。畸笏。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语。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甲侧:是大家子弟模样。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甲侧:余几几失声哭出。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甲侧:普天下幼年丧母者齐来一哭。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甲侧:慈母娇儿写尽矣。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我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甲侧:已伏金钏回矣。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甲侧:阿凤活现纸上。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庚侧:为下文紧一步。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甲侧:补出素日来。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且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甲侧:总是为楔紧“五鬼”一回文字。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凤姐笑甲侧:两笑,坏极。庚眉:为五鬼法作耳,非泛文也。雨窗。道:“便说是自己烫的,甲侧:玉兄自是悌弟之心性,一叹。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甲侧:坏极!总是调唆口吻,赵氏宁不觉乎?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这遍方才回来,又偏生烫了。林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的药。林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甲夹:写宝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紧笔墨。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这件癖性,甲夹:写林黛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经笔墨。故二人文字虽多,如此等暗伏淡写处亦不少,观者实实看不出者。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甲侧:二人纯用体贴功夫。甲夹:将二人一并,真真写他二人之心玲珑七窍。因笑道:“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闷闷的回房去了。一宿无话。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相干,免不得那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甲侧:此原非正文,故草草写去。
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原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囔囔的又持诵了一回,说道:“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甲侧:一段无伦无理信口开河的混话,却句句都是耳闻目睹者,并非杜撰而有。作者与余实实经过。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甲侧:贼婆先用大铺排试之。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甲眉:“点头思忖”是量事之大小,非吝啬也。日费香油四十八斤,每月油二百五十余斤,合钱三百余串。为一小儿,如何服众?太君细心若是。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象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甲侧:贼道婆!是自“太君思忖”上来,后用如此数语收之,使太君必心悦诚服愿行。贼婆,贼婆,费我作者许多心机摹写也。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趸来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吩咐:”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说毕,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甲侧:有“各院各房”,接此方不觉突然。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他吃。
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甲侧:见者有分是也。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赵姨娘听说,便叹口气说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
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甲侧:赵妪数语,可知玉兄之身份,况在背后之言。我只不伏这个主儿。”甲侧:活现赵妪。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甲侧:活现阿凤。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甲侧:是心胆俱怕破。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庚侧:这是妒心正题目。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便探他口气说道:庚侧:有隙即入,所谓贼婆,是极!“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庚侧:二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甲侧:贼婆操必胜之券,赵妪已堕术中,故敢直出明言。可畏可怕!还等到这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甲侧:远一步却是近一步。贼婆,贼婆!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委曲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甲侧:探谢礼大小是如此说法,可怕可畏!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喳说了几句话。甲侧:所谓狐群狗党大家难免,看官着眼。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手模,甲侧:痴妇,痴妇!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看,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甲侧:有道婆作干娘者来看此句。“并不顾”三字怕杀人。千万件恶事皆从三字生出来。可怕可畏可警,可长存戒之。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甲侧:如此现成,更可怕。庚侧:如此现成,想贼婆所害之人岂止宝玉、阿凤二人哉?大家太君夫人诫之慎之。递与赵姨娘,又悄悄的教他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甲眉:宝玉乃贼婆之寄名干儿,一样下此毒手,况阿凤乎?三姑六婆之害如此,即贾母之神明,在所不免。其他只知吃斋念佛之夫人太君,岂能防范的来?此系老太君一大病。作者一片婆心,不避嫌疑,特为写出,使看官再四着眼,吾家儿孙慎之戒之!正才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甲侧:所谓“闲倚绣房吹柳絮”是也。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甲侧:妙妙!“笋根稚子无人见”,今得颦儿一见,何幸如之。
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甲侧:恐冷落圆亭花柳,故有是十数字也。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甲侧:纯用画家笔写。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甲侧:闺中女儿乐事。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庚侧:有照应。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甲侧:该云“我正看《会真记》呢”。一笑。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庚眉:二宝答言是补出诸艳俱领过之文。乙酉冬,雪窗。畸笏老人。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甲侧:卿爱因味轻也。卿如何担的起味厚之物耶?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甲侧: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人、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具不然,叹叹!庚侧:二玉之配偶,在贾府上下诸人,即观者、批者、作者皆为无疑,故常常有此等点题语。我也要笑。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
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庚侧:好赞!该他赞。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甲侧:此句还要候查。说着便啐了一口。
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甲侧:大大一泄,好接后文。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他们。宝钗方欲说话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赵、周两个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庚侧:此刻好看之至!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甲侧:是已受镇,“说不出来”。勿得错会了意。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嗳哟”了一声,说:“好头疼!”甲侧:自黛玉看书起分三段写来,真无容针之空。如夏日乌云四起,疾闪长雷不绝,不知雨落何时,忽然霹雳一声,倾盆大注,何快如之,何乐如之,其令人宁不叫绝!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庚眉:黛玉念佛,是吃茶之语在心故也。然摹写神妙,一丝不漏如此。己卯冬夜。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家中一干家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甲侧:写玉兄惊动若许人忙乱,正写太君一人之钟爱耳。看官勿被作者瞒过。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甲夹:此处焉用鸡犬?然辉煌富丽,非处家之常也,鸡犬闲闲,始为儿孙千年之业,故于此处必用“鸡犬”二字,方是一族腾腾大舍。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甲侧:写呆兄忙是愈觉忙中之愈忙,且避正文之絮烦。好笔仗,写得出。庚侧:写呆兄是躲烦碎文字法。好想头,好笔力。《石头记》最得力处在此。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甲侧:从阿呆兄意中,又写贾珍一笔,妙!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甲侧:忙到容针不能。此似唐突颦儿,却是写情字万不能禁止者,又可知颦儿之丰神若仙子也。甲夹:忙中写闲,真大手眼,大章法。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甲侧:写外戚,亦避正文之繁。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甲侧:收拾得干净有着落。庚侧:收拾得得体正大。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甲侧:四字写尽政老矣。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甲侧:念书人自应如是语。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那里见些效验。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甲侧:补明赵妪进怡红为作法也。
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甲侧:“语不惊人死不休”,此之谓也。“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庚侧:断不可少此句。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庚侧:大遂心人必有是语。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甲夹:奇语,所谓溺爱者不明,然天生必有是一段文字的。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象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说:“两口棺椁都做齐了,甲侧:偏写一头不了又一头之文,真步步紧之文。请老爷出去看。”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是谁做了棺椁?”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椁的拉来打死。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甲侧:不费丝毫勉强,轻轻收住数百言文字,《石头记》得力处全在此处。以幻作真,以真作幻,看书人亦要如是看法为幸。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甲侧:作者是幻笔,合屋俱是幻耳,焉能无闻?心中亦希罕,甲侧:政老亦落幻中。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甲夹:僧因凤姐,道因宝玉,一丝不乱。
见那和尚是怎的模样: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庙里焚修。”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话。甲侧:避俗套法。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道:“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庚侧:点题。谁知竟不灵验。”那僧道:“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甲夹:石皆能迷,可知其害不小。观者着眼,方可读《石头记》。故不灵验了。甲侧:读书者观之。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庚侧:“只怕”二字,是不知此石肯听持诵否?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庚侧:正点题,大荒山手捧时语。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甲夹:见此一句,令人可叹可惊,不忍往后再看矣!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甲侧:所谓越不聪明越快活。
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甲侧:无百年的筵席。冤孽偿清好散场!”甲侧:三次锻炼,焉得不成佛作祖?
念毕,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庚侧:是要紧语,是不可不写之套语。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着回头便走了。庚眉:通灵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见,何得再言?僧道踪迹虚实,幻笔幻想,写幻人于幻文也。壬午孟夏,雨窗。贾政赶着还说话,让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那里有个踪影。少不得依言将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将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
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甲侧:能领持诵,故如此灵效。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甲侧:昊天罔极之恩如何报得?哭杀幼而丧亲者。旋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甲眉:通灵玉听癞和尚二偈即刻灵应,抵却前回若干《庄子》及语录机锋偈子。正所谓物各有所主也。叹不得见玉兄“悬崖撒手”文字为恨。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甲侧:针对得病时那一声。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庚侧:这一句作正意看,余皆雅谑,但此一谑抵颦儿半部之谑。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黛玉不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那些贫嘴恶舌的人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
甲:先写红玉数行引接正文,是不作开门见山文字。
灯油引大光明普照菩萨,大光明普照菩萨引五鬼魇魔法是一线贯成。
通灵玉除邪,全部只此一见,却又不灵,遇癞和尚、跛道人一点方灵应矣。写利欲之害如此。
此回本意是为禁三姑六婆进门之害,难以防范。
庚:此回书因才干乖觉太露,引出事来,作者婆心为世之乖觉人为鉴。
戚总评:欲深魔重复何疑,苦海冤河解者谁?结不休时冤日盛,井天甚小性难移。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9 15:14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蜜意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戚:一个是时才得传消息,一个是旧喜化作新歌。真真假假事堪疑,哭向花林月底。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甲侧:岔开正文,却是为正文作引。庚侧:你看他偏不写正文,偏有许多闲文,却是补遗。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甲侧:交代井井有法。庚侧:前文有言。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庚侧:是补写否?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甲侧:潇湘常事出自别院婢口中,反觉新鲜。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庚眉:此等细事是旧族大家闺中常情,今特为暴发钱奴写来作鉴。一笑。壬午夏,雨窗。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庚侧:是补写否?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甲侧:闲言中叙出黛玉之弱。草蛇灰线。红玉道:“胡说!庚侧:如闻。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庚侧:从旁人眼中口中出,妙极!红玉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甲侧:此句令人气噎,总在无可奈何上来。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红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庚侧:是补文否?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庚侧:是补写否?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庚侧:是补写否?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庚侧:道着心病。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庚侧:确论公论,方见袭卿身份。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甲侧:此时写出此等言语,令人堕泪。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庚侧:不但佳蕙,批书者亦泪下矣。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庚侧:还是补文。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甲侧:却是小女儿口中无味之谈,实是写宝玉不如一环婢。甲眉:红玉一腔委屈怨愤,系身在怡红不能遂志,看官勿错认为芸儿害相思也。[己卯冬。]甲眉:“狱神庙”红玉、茜雪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丁亥夏。畸笏叟。(庚)]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甲侧:文字又一顿。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甲侧:又是不合式之言,擢心语。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甲侧:活龙活现之文。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庚侧:何如?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庚侧:是补文否?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庚侧: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一面说着,一面出神,甲侧:总是画境。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庚侧:还是补文。便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庚侧:袭人身份。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庚侧:曲折再四,方逼出正文来。
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甲侧:奇文,真令人不得机关。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甲侧:囫囵不解语。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甲侧:奇文神文。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甲侧:更不解。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甲侧:是遂心语。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甲侧:妙!的是老妪口气。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甲侧:更不解。就回不进来才是。”甲夹:是私心语,神妙!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甲夹:总是私心语,要直问又不敢,只用这等语慢慢的套出。有神理。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甲夹:总是不言神情,另出花样。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甲夹:坠儿者,赘也。人生天地间已是赘疣,况又生许多冤情孽债。叹叹!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庚侧:等的是这句话。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甲夹:妙!不说红玉不走,亦不说走,只说“刚走到”三字,可知红玉有私心矣。若说出必定不走必定走,则文字死板,且亦棱角过露,非写女儿之笔也。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甲夹:看官至此,须掩卷细想上三十回中篇篇句句点“红”字处,可与此处想如何?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甲夹:伤哉,转眼便红稀绿瘦矣。叹叹!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甲侧:此文若张僧繇点睛之龙,破壁飞矣,焉得不拍案叫绝!“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甲侧:器皿叠叠。庚侧:不能细览之文。文章闪灼,甲侧:陈设垒垒。庚侧:不得细玩之文。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甲侧:武夷九曲之文。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甲侧:这是等芸哥看,故作款式。若果真看书,在隔纱窗子说话时已经放下了。玉兄若见此批,必云:老货,他处处不放松我,可恨可恨!回思将余比作钗、颦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庚侧:小叔身段。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甲侧:不伦不理,迎合字样,口气逼肖,可笑可叹!庚侧:谁一家子?可发一大笑。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甲侧:前写不敢正眼,今又如此写,是用茶来,有心人故留此神,于接茶时站起,方不突然。庚侧:此句是认人,非前溜红玉之文。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甲侧:《水浒》文法用的恰,当是芸哥眼中也。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甲侧:一路总是贾芸是个有心人,一丝不乱。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庚侧:如何?可知余前批不谬。今见他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甲夹:总写贾芸乖觉,一丝不乱。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甲侧:红玉何以使得?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甲夹:妙极是极!况宝玉又有何正紧(经)可说的!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甲夹:几个“谁家”,自北静王公侯驸马诸大家包括尽矣,写尽纨绔口角。庚侧:脂砚斋再笔:对芸兄原无可说之话。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甲侧:渐渐入港。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倒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庚侧:“传”字正文,此处方露。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甲夹:至此一顿,狡猾之甚!原非书中正文之人,写来间色耳。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甲侧:不答得妙!庚侧:不答上文,妙极!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庚侧:玉兄最得意之文,起笔却如此写。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甲侧:余亦不解。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甲侧:前文。庚侧:此等文可是人能意料的?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甲侧:奇文奇语,默思之方意会。为玉兄之毫无一正事,只知安富尊荣而写。庚侧:答得何其堂皇正大,何其坦然之至!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庚侧:像无意。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甲夹:与后文“落叶萧萧,寒烟漠漠”一对,可伤可叹!庚侧:原无意。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甲侧:无一丝心机,反似初至者,故接有忘形忘情话来。庚侧:三字如此出,足见真出无意。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甲侧:写得出,写得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甲夹:未曾看见先听见,有神理。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甲侧:用情忘情神化之文。庚眉:先用“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八字,“一缕幽香自纱窗中暗暗透出”,“细细的长叹一声”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昏睡睡”仙音妙音来,非纯化功夫之笔不能,可见行文之难。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甲侧:有神理,真真画出。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庚眉:二玉这回文字,作者亦在无意上写来,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也。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甲侧:一丝不漏,且避若干嚼蜡之文。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甲侧:妙极!可知黛玉是怕宝玉去也。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侯。”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甲侧:真正无意忘情。庚侧:真正无意忘情冲口而出之语。庚眉:方才见芸哥所拿之书一定是《西厢记》,不然如何忘情之此?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甲侧:我也要恼。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庚眉:若无如此文字收拾二玉,写颦无非至再哭恸哭,玉只以赔尽小心软求漫恳,二人一笑而止。且书内若此亦多多矣,未免有犯雷同之病。故用险句结住,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将现事抛却,各怀一惊心意,再作下文。壬午孟夏,雨窗。畸笏。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焦雷的一般,甲侧:不止玉兄一惊,即阿颦亦不免一吓,作者只顾写来收拾二玉之文,忘却颦儿也。想作者亦似宝玉道《西厢》之句,忘情而出也。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茗烟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是作什么?”茗烟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看时,见是薛蟠拍着手跳了出来,笑道:甲侧:如此戏弄,非呆兄无人。欲释二玉,非此戏弄不能立解,勿得泛泛看过。不知作者胸中有多少丘壑。庚侧:非呆兄行不出此等戏弄,但作者有多少丘壑在胸中,写来酷肖。“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茗烟也笑着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庚侧:酷肖。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甲侧:写粗豪无心人毕肖。庚侧:真真乱话。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茗烟道:“反叛肏的,还跪着作什么!”茗烟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庚侧:如见如闻。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甲侧:呆兄亦有此语,批书人至此诵《往生咒》至恒河沙数也。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甲侧:此语令人哭不得笑不得,亦真心语也。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庚侧:又一个写法。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庚侧:逼真酷肖。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穿等类的东西,甲侧:谁说的出?经过者方说得出。叹叹!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庚侧:阿呆兄所见之画也!画的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甲侧:奇文,奇文!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甲眉:闲事顺笔,骂死不学之纨绔。叹叹!庚眉:闲事顺笔将骂死不学之纨绔。壬午雨窗。畸笏。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庚侧:实心人。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庚侧:如见如闻。已进来了。甲侧:一派英气如在纸上,特为金闺润色也。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如见其人于纸上。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庚眉:紫英豪侠小文三段,是为金闺间色之文,壬午雨窗。 写倪二、紫英、湘莲、玉菡侠文,皆各得传真写照之笔。丁亥夏。畸笏叟。 惜“卫若兰射圃”文字无稿。叹叹!丁亥夏。畸笏叟。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庚侧:如何着想?新奇字样。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甲侧:似又伏一大事样,英侠人累累如是,令人猜摹。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庚侧:馀文再述。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庚侧:如闻如见。你我这些年,那回儿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领,拿大杯来,庚侧:写豪爽人如此。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甲侧:令人快活煞。庚侧:爽快人如此,令人羡煞。宝玉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所恳之处。”说着执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甲侧:实心人如此,丝毫行迹俱无,令人痛快煞。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甲侧:收拾得好。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甲侧:生员切己之事,时刻难忘。不知是祸是福,庚侧:下文伏线。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
正说,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他,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我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甲侧:暗对呆兄言宝玉配吃语。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甲侧:本是切己事。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甲侧:呆兄此席,的是合和筵也。一笑。庚侧:这席东道是和事酒不是?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甲侧:《石头记》最好看处是此等章法。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庚侧:避难法。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庚眉:晴雯迁怒是常事耳,写钗、颦二卿身上,与踢袭人之文,令人与何处设想着笔?丁亥夏。畸笏叟。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甲侧:犯宝钗如此写法。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甲侧:指明人则暗写。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甲侧:犯黛玉如此写明。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甲侧:不知人则明写。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甲侧:想黛玉高声亦不过你我平常说话一样耳,况晴雯素昔浮躁多气之人,如何辨得出?此刻须得批书人唱“大江东去”的喉咙,嚷着“是我林黛玉叫门”方可。又想若开了门,如何有后面很多好字样好文章,看官者意为是否?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甲侧:寄食者着眼,况颦儿何等人乎?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甲侧:可怜杀!可疼杀!余亦泪下。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甲侧: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原来是哭出来的。一笑。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出来。且看下回。
甲:此回乃颦儿正文,故借小红许多曲折琐碎之笔作引。
怡红院见贾芸,宝玉心内似有如无,贾芸眼中应接不暇。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八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又“细细的长叹一声”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仙音妙音,俱纯化工夫之笔。
二玉这回文字,作者亦在无意上写来,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也。
收拾二玉文字,写颦无非哭玉、再哭、恸哭,玉只以陪事小心软求慢恳,二人一笑而止。且书内若此亦多多矣,未免有犯雷同之病。故险语结住,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将现事抛却,各怀以惊心意,再作下文。
前回倪二、紫英、湘莲、玉菡四样侠文皆得传真写照之笔,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叹叹!
晴雯迁怒系常事耳,写于钗、颦二卿身上与踢袭人、打平儿之文,令人于何处设想着笔。
黛玉望怡红之泣,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上来。
戚总评:喜相逢,三生注定;遗手帕,月老红丝。幸得人语说连理,又忽见他枝并蒂。难猜未解细追思,罔多疑,空向花枝哭月底。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9 15:19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庚:《葬花吟》是大观园诸艳之归源小引,故用在践花日诸艳毕集之期。践花日不论其典与不典,只取其韵耳。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他倒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庚侧:四字闪煞颦儿也。自觉无味,便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他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庚侧:画美人之秘诀。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便常常的就自泪自干。庚侧:补写,却是避繁文法。先时还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竟常常的如此,甲侧:补潇湘馆常文也。把这个样儿看惯了,也都不理论了。所以没人去理,由他去闷坐,庚侧:所谓“久病床前少孝子”是也。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甲侧:画美人秘诀。眼睛含着泪,庚侧:前批的画美人秘诀,今竟画出《金闺夜坐图》来了。好似木雕泥塑甲侧:木是旃檀,泥是金沙方可。的一般,直坐到三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庚侧:无论事之有无,看去有理。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颻,花枝招展,甲侧:数句大观园景倍胜省亲一回,在一园人俱得闲闲寻乐上看,彼时只有元春一人闲耳。庚侧:数句抵省亲一回文字,反觉闲闲有趣有味的领略。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甲侧:桃、杏、燕、莺是这样用法。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庚眉:不写凤姐随大众一笔,见红玉一段则认为泛文矣。何一丝不漏若此。畸笏。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庚侧:一人不漏。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甲侧:安插一处,好写一处,正一张口难说两家话也。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庚侧:道尽二玉连日事。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甲侧:道尽黛玉每每小性,全不在宝钗身上。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甲侧:可是一味知书识礼女夫子行止?写宝钗无不相宜。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庚侧:若玉兄在,必有许多张罗。宝钗也无心扑了,庚侧:原是无可无不可。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甲侧:无闲纸闲笔之文如此。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庚眉:这桩风流案,又一体写法,甚当。己卯冬夜。只听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庚侧:岂敢。庚眉:这是自难自法,好极好极!惯用险笔如此。壬午夏,雨窗。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庚侧:贼起飞志,不假。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甲侧:四字写宝钗守身如此。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庚侧:道尽矣。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庚侧:闺中弱女机变,如此之便,如此之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庚眉:此句实借红玉反写宝钗也,勿得认错作者章法。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庚侧:像极!好煞,妙煞!焉的不拍案叫绝!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庚侧:像极!是极!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甲侧:真弄婴儿,轻便如此,即余至此亦要发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甲侧:宝钗身份。庚侧:实有这一句的。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庚侧:移东挪西,任意写去,却是真有的。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甲侧:二句系黛玉身份。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庚侧:勉强话。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顽笑。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前,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凤姐打量了一打量,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使唤个人出去,可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罢了。”甲侧:操必胜之券。红儿机括志量,自知能应阿凤使令意。凤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庚侧:反如此问。我使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答应。”庚侧:问那小姐为此。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甲侧:“哎哟”“怪道”四字,一是玉兄手下无能为者。前文打量生的“干净俏丽”四字,合而观之,小红则活现于纸上矣。庚侧:夸赞语也。也罢了。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庚侧:一件。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庚侧:二件。
红玉听说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庚侧:小点缀。一笑。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庚侧:妙极!红玉听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上来陪笑问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庚侧:又一折。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爖,就在外头逛。”庚侧:必有此数句,方引出称心得意之语来。再不用本院人见小红,此差只几分遂心。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甲侧:岔一人问,俱是不受用意。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爖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霰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甲侧:非小红夸耀,系尔等逼出来的,离怡红意已定矣。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庚侧:得意!称心如意,在此一举荷包。方没言语了,甲侧:众女儿何苦自讨之。大家分路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庚侧:虽是醋语,却与下无痕。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甲侧:交代不在盘架下了。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庚侧:两件完了。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甲侧:可知前红玉云“就把那按奶奶的主意”是欲俭,但恐累赘耳,故阿凤有是问,彼能细答。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甲侧:又一门。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甲侧:又一门。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甲侧:又一门。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庚侧:又一润色。李氏道:“嗳哟!甲侧:红玉今日方遂心如意,却为宝玉后伏线。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庚侧:写死假斯文。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人之外,我就怕和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庚侧:贬杀,骂杀。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李宫裁笑道:“都像你泼皮破落户才好。”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就好。甲侧:红玉听见了吗?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甲侧:红玉此刻心内想:可惜晴雯等不在傍。说着又向红玉笑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庚侧:不假。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别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庚侧:所以说“比你大的大的”。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庚侧:晴雯说过。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甲侧:管家之女,而晴卿辈挤之,招祸之媒也。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甲侧:传神。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对天聋地哑。甲侧:用的是阿凤口角。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红玉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甲侧:真真不知名,可叹!红玉道:“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庚侧:又一下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甲侧:有悌弟之心。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甲侧:总是追写红玉十分心事。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甲侧:好答!可知两处俱是主见。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庚侧:千愿意万愿意之言。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甲侧:且系本心本意,“狱神庙”回内方见。庚眉: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确证。作者又不得有也。己卯冬夜。庚眉: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庚侧:截得真好。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红玉回怡红院去,庚侧:好,接得更好。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甲侧:明知无是事,不得不作开谈。教我悬了一夜心。”庚侧:并不为告悬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甲侧:不见宝玉,阿颦断无此一段闲言,总在欲言不言难禁之意,了却“情情”之正文也。庚侧:倒像不曾听见的。“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甲侧:毕真不错。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象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庚侧:毕真不错。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仙鹤,庚侧:二玉文字岂是容易写的,故有此截。庚眉:《石头记》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线法、由近渐远法、将繁改简法、重作轻抹法、虚敲实应法种种诸法,总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见一丝牵强,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是也。见黛玉来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三天没见了。”甲侧:横云截岭,好极,妙极!二玉文原不易写,《石头记》得力处在兹。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哥哥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庚侧:是移一处语。宝玉听说,便跟了他来到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叫你没有?”甲侧:老爷叫宝玉再无喜事,故园中合宅皆知。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甲侧:非谎也,避繁也。庚侧:怕文繁。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庚眉:若无此一岔,二玉和合则成嚼蜡文字。《石头记》得力处正此。丁亥夏。畸笏叟。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庚侧:不知物理艰难,公子口气也。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甲侧:是论物?是论人?看官着眼。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象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庚侧:补遗法。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庚侧:指环哥。鞋搭拉袜搭拉的甲侧:何至如此,写妒妇信口逗。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象了!还有笑话呢:甲侧:开一步,妙妙!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庚眉:这一节特为“兴利除弊”一回伏线。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庚侧:截得好。“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甲侧:兄妹话虽久长,心事总未少歇,接得好。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越性迟两日,甲侧:作书人调侃耶?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庚眉:不因见落花,宝玉如何突至埋香冢?不至埋香冢,如何写《葬花吟》?《石头记》无闲文闲字正此。丁亥夏。畸笏叟。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甲侧:至埋香冢方不牵强,好情理。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甲侧:收拾的干净。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甲侧:怕人笑说。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庚侧:新鲜。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甲侧:奇文异文,俱出《石头记》上,且愈出愈奇文。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甲侧:岔开线络,活泼之至!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甲戌特批:诗词歌赋,如此章法写于书上者乎?
甲眉:“开生面”、“立新场”,是书多多矣,惟此回处更生更新。非颦儿断无是佳吟,非石兄断无是情聆。难为了作者了,故留数字以慰之。庚侧:诗词文章,试问有如此行笔者乎?庚眉:“开生面”、“立新场”是书不止“红楼梦”一回,惟是回更生更新,且读去非阿颦无是佳吟,非石兄断无是章法行文,愧杀古今小说家也。畸笏。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甲侧:余读《葬花吟》至再至三四,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两忘,举笔再四不能加批。有客曰:“先生身非宝玉,何能下笔?即字字双圈,批词通仙,料难遂颦儿之意。俟看过玉兄后文再批。”噫嘻!阻余者想亦《石头记》来的?故掷笔以待。庚眉:余读《葬花吟》凡三阅,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两忘,举笔再四不能加批。 先生想身非宝玉,何得而下笔?即字字双圈,料难遂颦儿之意。俟看过玉兄后文再批。 噫嘻!客亦《石头记》化来之人!故掷笔以待。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底,再看下回。
甲:饯花辰不论典与不典,只取其韵致生趣耳。
池边戏蝶,偶尔适兴;亭外急智脱壳。明写宝钗非拘拘然一女夫子。
凤姐用小红,可知晴雯等埋没其人久矣,无怪有私心私情。且红玉后有宝玉大得力处,此于千里外伏线也。
《石头记》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线法、由近渐远法、将繁改简法、重作轻抹法、虚敲实应法种种诸法,总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见一丝牵强,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是也。
不因见落花,宝玉如何突至埋香冢;不至埋香冢又如何写《葬花吟》。
埋香冢葬花乃诸艳归源,《葬花吟》又系诸艳一偈也。
戚总评:幸逢知己无回避,密语隔窗怕有人。总是关心浑不了,叮咛嘱咐为轻春。
心事将谁告,花飞动我悲。埋香吟哭后,日日敛双眉。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9 16:43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庚: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盖琪官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终始者,非泛泛之文也。自“闻曲”回以后,回回写药方,是白描颦儿添病也。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甲眉:不言炼句炼字辞藻工拙,只想景想情想事想理,反复推求悲伤感慨,乃玉兄一生之天性。真颦儿之知己,玉兄外实无一人。想昨阻批《葬花吟》之客,嫡是玉兄之化身无疑。余几作点金为铁之人,笨甚笨甚!(庚眉作“幸甚幸甚!”)庚侧:百转千回矣。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甲侧:非大善知识,说不出这句话来。正是:
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甲侧:二句作禅语参。甲眉:一大篇《葬花吟》却如此收拾,真好机杼笔法,令人焉得不叫绝称奇!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甲侧:岂敢岂敢。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甲侧:“情情”,不忍道出“的”字来。长叹了一声,庚侧:不忍也。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甲侧:折得好,誓不写开门见山文字。往怡红院来。可巧庚侧:哄人字眼。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以后撂开手。”甲侧:非此三字难留莲步,玉兄之机变如此。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甲侧:相离尚远,用此句补空,好近阿颦。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庚侧:走得是。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甲侧:自言自语,真是一句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甲侧:以下乃答言,非一句话也。“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甲侧:我阿颦之恼,玉兄实摸不着,不得不将自幼之苦心实事一诉,方可明心以白今日之故,勿作闲文看。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庚侧:要紧语。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庚侧:反派不是。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庚侧:心事。凤姐姐甲侧:用此人瞒看官也,瞒颦儿也。心动阿颦在此数句也。一节颇似说辞,玉兄口中却是衷肠话。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甲侧:玉兄泪非容易有的。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庚侧:有是语。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庚侧:可怜语。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庚侧:实难为情。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庚侧:真有是事。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庚侧:又瞒看官及批书人。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甲侧:“情情”本来面目也。庚侧:“情情”衷肠。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庚侧:正文,该问。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庚侧:实实不知。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甲侧:急了。林黛玉啐道:庚侧:如闻。“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庚侧:不要兄言,彼已亲睹。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庚侧:玉兄口气毕真。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庚侧:不快活之称。也该教训教训,庚侧:照样的妙!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庚侧:也还一句,的是心坎上人。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甲侧:至此心事全无矣。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甲侧:收拾得干净。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庚侧:是新换了的口气。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庚侧:何如?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甲侧:引下文。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甲侧:奇文奇语。宝玉扎手笑道:甲侧:慈母前放肆了。庚眉:此写玉兄,亦是释却心中一夜半日要事,故大大一泄。己卯冬夜。“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甲侧:宝玉因黛玉事完,一心无挂碍,故不知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甲侧:慧心人自应知之。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甲侧:是语甚对,余幼时所闻之语合符,哀哉伤哉!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庚侧:伏线。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甲侧:此语亦不假。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庚眉:写药案是暗度颦卿病势渐加之笔,非泛泛闲文也。丁亥夏。畸笏叟。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庚侧:只闻名。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kolistan按:此句列藏本缺,梦稿本为旁添;其余各本都混入正文[“不足”,戚本蒙本作“还不够”]。从上下文语气连贯看,此句应为批语。径改。)龟大何首乌,庚侧:听也不曾听过。千年松根茯苓胆,庚眉:写得不犯冷香丸方子。前“玉生香”回中颦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岂不该有暖香?”是宝玉无药可配矣。今颦儿之剂,若许材料皆系滋补热性之药,兼有许多奇物,而尚未拟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补宝玉之不足,岂不三人一体矣。己卯冬夜。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庚侧:还有奇的。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庚侧:好看煞,在颦儿必有之。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庚侧:且不接宝玉文字,妙!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甲侧:不止阿凤圆谎,今作者亦为圆谎了,看此数句则知矣。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直问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庚侧:分析得是,不敢正犯。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量我撒谎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庚侧:后文方知。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甲侧:冷眼人自然了了。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庚侧:也才吃了饭。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庚侧:是阿凤身段。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庚侧:有是语,有是事。宝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合你说说,要叫了来使唤,总也没说,今儿见你才想起来。”甲侧:字眼。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甲侧:红玉接杯倒茶,自纱屉内觅至回廊下,再见此处如此写来,可知玉兄除颦外,俱是行云流水。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甲侧:又了却怡红一冤孽,一叹!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甲侧:忙极!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甲侧:非也,林妹妹叫我呢。一笑。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甲侧:安慰祖母之心也。因问:“林妹妹在那里?”甲侧:何如?余言不谬。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甲侧:有意无意,暗合针对,无怪玉兄纳闷。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甲眉:连重二次前言,是颦、宝气味暗合,勿认做有小人过言也。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甲侧:仍丢不下,叹叹!“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甲侧:何苦来?余不忍听。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茗烟说道:“冯大爷家请。”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茗烟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甲侧:此门请出玉兄来,故信步又至书房,文人弄墨,虚点缀也。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茗烟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说:“你妈的屄!庚侧:活现活跳。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子里住着,甲侧:与夜间叫人对看。跟他的人都在园子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茗烟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茗烟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茗烟。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茗烟、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甲眉:若真有一事,则不成《石头记》文字矣。作者的三昧在兹,批书人得书中三昧亦在兹。壬午孟夏。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
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甲侧:此唱一曲为直刺宝玉。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庚眉:大海饮酒,西堂产九台灵芝日也,批书至此,宁不悲乎?壬午重阳日。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甲侧:谁曾经过?叹叹!西堂故事。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甲侧:爽人爽语。这竟是捉弄我呢!”庚侧:岂敢?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庚侧:有理。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听宝玉说道: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
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
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
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
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
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甲侧:紫英口中应当如是。
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
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下该云儿。
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甲侧:道着了。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说完,便唱道:
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
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甲侧:双关,妙!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甲侧:受过此急者,大都不止呆兄一人耳。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甲眉:此段与《金瓶梅》内西门庆、应伯爵在李桂姐家饮酒一回对看,未知孰家生动活泼?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甲侧:不愁,一笑。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
往里戳。”甲侧:有前韵句,故有是句。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甲侧:何尝呆?”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菡说道:
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
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
女儿喜,灯花甲侧:佳谶也。并头结双蕊。
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
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甲侧:真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甲侧:瞒过众人。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甲侧:奇谈。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蒋玉菡怔了,说道:“何曾有宝贝?”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来。”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甲侧:用云儿细说,的是章法。庚眉:云儿知怡红细事,可想玉兄之风情月意也。壬午重阳。蒋玉菡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诀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甲侧:红绿牵巾是这样用法。一笑。二人方束好,只见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宝玉道:“马上丢了。”庚侧:随口谎言。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再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甲侧:金姑玉郎是这样写法。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甲侧:自道本是绛珠草也。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甲侧:宝钗往王夫人处去,故宝玉先在贾母处,一丝不乱。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甲侧:此处表明以后二宝文章,宜换眼看。所以总远着宝玉。甲眉:峰峦全露,又用烟云截断,好文字。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甲侧:太白所谓“清水出芙蓉”。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甲侧:忘情,非呆也。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儿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呢?”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呢。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出来瞧了一瞧,原来是个呆雁。”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瞧。”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再看下回分明。
甲: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盖琪官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终始者,非泛泛之文也。自“闻曲”回以后,回回写药方,是白描颦儿添病也。前“玉生香”回中颦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岂不该有暖香?”是宝玉无药可配矣。今颦儿之剂若许材料皆系滋补热性之药,兼有许多奇物,而尚未拟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补宝玉之不足,岂不三人一体矣。宝玉忘情,露于宝钗,是后回累累忘情之引。茜香罗暗系于袭人腰中,系伏线之文。
戚总评:世间最苦是痴情,不遇知音休应声。盟誓已成了,莫迟误今生。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9 16:45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庚:清虚观,贾母、凤姐原意大适意大快乐,偏写出多少不适意事来,此亦天然至情至理必有之事。
二玉心事,此回大书,是难了割,却用太君一言以定,是道悉通部书之大旨。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凤姐儿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又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撺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橘,探春的丫头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的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了。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
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刚至山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肏的,胡朝那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
贾母听了忙问:“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上去搀住贾母,就回说:“一个小道士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那孩子还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战。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别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领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二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几百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领了下去。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贾珍道:“去罢。”又问:“怎么不见蓉儿?”一声未了,只见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也还没敢说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违拗不得,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芸、贾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璜、
、贾琼等也都忙了,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贾珍又向贾蓉道:“你站着作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声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趁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待要打发小子去,又恐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撏了呢!还不跟我进来。”那张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这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他来。”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毕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象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撑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既这么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臜气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象是门下出身了。”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倒说的是。”张道士又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张道士方退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占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顽,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希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方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没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凤姐儿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那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林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颤颤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人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手帕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滴下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伤心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一时,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作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便一齐进园来瞧他兄妹。急的袭人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么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宝玉听见了不知依与不依,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一片哭声,总因情重;金玉无言,何可为证?
作者:
孤狼在途 时间: 2006-10-19 16:47
神 见 愁 兄弟辛苦了!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19 16:50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庚:借扇敲双玉,是写宝钗金蝉脱壳。
银钗画“蔷”字,是痴女梦中说梦。
脚踢袭人,是断无是理,竟有是事。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
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林黛玉听了道:“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象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
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檫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辰夹:写尽宝、黛无限心曲,假使圣叹见之,正不知批出多少妙处。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
一句没说完,只听喊道:“好了!”宝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跳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象‘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只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未解得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像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待要说两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采一直出来。
谁知目今盛暑之时,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之时,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过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们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
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且说那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宝玉便悄悄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叹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象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角色来。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恐忘,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十个“蔷”。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时下雨。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顽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谅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的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道:“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爷回来了。”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大话的,今儿忽见宝玉生气踢他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你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当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他们也好些。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嗳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不得了!”袭人见了,也就心冷了半截。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爱众不常,多情不寿;风月情怀,醉人如酒。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1 23:37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己:“撕扇子”是以不知情之物,供姣嗔不知情事之人一笑,所谓“情不情”。
“金玉姻缘”已定,又写一金麒麟,是间色法也。何颦儿为其所惑?故颦儿谓“情情”。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的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其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么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象是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起心来,含恨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袭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象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史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宝钗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蓬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们着。”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只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多谢你记挂。”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宝玉道:“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他的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白?”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
贾母向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人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伏侍就是了。”众人听了,自去寻姑觅嫂,早剩下湘云翠缕两个人。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史湘云道:“时候没到。”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长。”史湘云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不见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好说。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翠缕道:“这糊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头叫‘太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这个理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翠缕道:“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道:“怎么有没阴阳的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便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便是阴。”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湘云道:“这边正面就是阳,那边反面就为阴。”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道:“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道:“这连我也不知道。”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起来。翠缕道:“说是了,就笑的这样了。”湘云道:“很是,很是。”翠缕道:“人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笑道:“你很懂得。”
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翠缕听了,忙赶上拾在手里攥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他拣的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湘云笑道:“拿来我看。”翠缕将手一撒,笑道:“请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入怡红院来。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追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说一向久别情况。一时进来归坐,宝玉因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了?”宝玉道:“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顽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常,因说道……不知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己: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1 23:38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己:前明显祖汤先生有《怀人》诗一绝,堪合此回,故录之以待知音:“无情无尽却情多,情到无多得尽么?解道多情情尽处,月中无树影无波。”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那里拣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象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蒙侧:大家风范,情景逼真。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亲近呢?”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声。”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蒙侧:心中意中,多少情致。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蒙侧:感知己之一叹。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蒙侧:千古同慨。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蒙侧:豪爽情形如画。
袭人道:“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教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蒙侧:“我们这屋里”等字,精神活跳。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因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作,别人的我可不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倒也不知道。蒙侧:反衬迭起,灵活之至。”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蒙侧:描神!”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蒙侧:原本烦俗。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蒙侧:我也不知宝玉是雅是俗,请诸同类一拟。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蒙侧:此际不同湘云一语,湘云也定难出一语。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蒙侧:袭人善解忿。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蒙侧:花爱水清明,水怜花色新。浮落虽同流,空惹鱼龙涎。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蒙侧:普天下才子佳人、英雄侠[士]都同来一哭!我虽愚浊,也愿同声一哭。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蒙侧:关心情致。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蒙侧:娇羞态!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蒙侧:痴情态。。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蒙侧:连我今日看之,也不懂是何等文章。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蒙侧:第二层。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蒙侧:真疼真爱、真怜真惜中,每每生出此等心病来。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蒙侧:何等神佛开慧眼,照见众生孽障,为现此锦绣文章,说此上乘功德法。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蒙侧:下笔时用一“走”,文之大力,孟贲不若也。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蒙侧:偏是近。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蒙侧:真是知己,不枉湘云前言。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蒙侧:多情的当有这样“牛心左性”之癖。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笑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蒙侧:痴心的情愿。”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那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蒙侧:又一哭法。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蒙侧:又一哭法。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蒙侧:世人多是凡事欲瞒人,偏不意中将要着逗露,理之所无,事则多有,何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蒙侧:善劝人,大见解!惜乎不知其情,虽精[金]美玉之言,不中奈何!”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也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蒙侧:云龙现影法,可爱煞人。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将他母亲叫来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戚总评:世上无情空大地,人间少爱景何穷。其中世界其中了,含笑同归造化功。
袭人、湘云、黛玉、宝钗等之爱之哭,各具一心,各具一见。而宝玉、黛玉之痴情痴性,行文如绘,真是现身说法,岂三家村老学究之可能梦见者!不禁炷香再拜!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1 23:51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戚:富贵公子,侯王应袭,容易在红粉场中作罪。风流情性,诗赋文词,偏只为莺花路间留滞。笑嘻嘻,哭啼啼,总是一般情事。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蒙侧:真有此情,真有此理。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蒙侧:宝玉其人,爱之有余,岂可挞者?用此等文章逼之,能不使人肝胆愤烈,以成下文之严酷耶?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蒙侧:如画。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蒙侧:再逼下文,有不得不尽情苦打之势。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蒙侧:一激再激,实文实事。”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蒙侧:为天下父母一哭。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茗烟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蒙侧:写老婆子爱说无要紧的话,真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蒙侧:了结得灵活。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蒙侧:为天下慈母一哭。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蒙侧:父母之心,昊天罔极。贾政、王夫人易地则皆然。”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经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己夹:未丧母者来细玩,既丧母者来痛哭。蒙侧:使人读之,声哽咽而泪如雨下。”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蒙侧:慈母如画。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蒙侧:老人家神影活现。“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蒙侧:大家规模,一丝不乱。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象,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蒙侧:偏有是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蒙侧:如此碍犯文字,随景生情,毫无牵滞。”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蒙侧:能事者自不凡。“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蒙侧:天下作父兄者,教子弟时亦当留意。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蒙侧:遣之有法。”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茗烟来细问:蒙侧:各自有各自一番作用。“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茗烟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茗烟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严酷其刑以教子,不情中十分用情;牵连不断以思婢,有恩处一等无恩。严父慈母一般爱子,亲优溺婢总是乖淫。蒙头花柳,谁解春光,跳出樊笼,一场笑话。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2 00:05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戚:两条素帕,一片真心;三首新诗,万行珠泪。袭卿高见动夫人,薛家兄妹空争气。自古道情是苦根苗,慧性灵心的,回头须早。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宝玉叹气说道:“不过为那些事,问他做什么!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坏了那里。”袭人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褪下。宝玉略动一动,便咬着牙叫“嗳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蒙侧:请问是关心不是关心?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蒙侧:同袭人语。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按:此句完整,实不象“说了半句”,各本均同,唯乙卯本点去“心里也疼”四字。程本作“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蒙侧:行云流水语,微露半含时。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捱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蒙侧:得遇知己者,多生此等疑思疑喜。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茗烟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像,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蒙侧:天下古今英雄同一感慨。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欢喜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蒙侧:心头口头不觉透漏。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蒙侧:何等关心!”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蒙侧:的确真心。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蒙侧:要紧。”说着,一面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蒙侧:有这样一段(语)[话],方不没灭颦儿之痛哭眼肿。英雄失足,每每至死不改,皆犹此耳。”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蒙侧:心血淋漓,酿成此数字。”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蒙侧:文气斩截。也是情愿的!”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蒙侧:不避嫌疑,不惜声名,破格牵连,诚为可叹,着实可怜。”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进来。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婶们来迟了一步,蒙侧:袭卿善词令,会周旋。二爷才睡着了。”说着,一面带他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与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
袭人答应了,送他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个婆子来,口称“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蒙侧:身任其责,不惮劳烦。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袭人见说,连忙陪笑回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蒙侧:能事解事,能了事。”王夫人道:“也没甚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袭人道:“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蒙侧:补足。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了。”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喝,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才刚捱了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那热毒热血未免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蒙侧:能事处。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嗳哟,你不该早来和我说。前儿有人送了两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点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烦,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够再要,再来取也是一样。”彩云听说,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儿,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踏了。”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故。”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蒙侧:能了事处。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蒙侧:袭卿之心,所谓“良人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能不痛哭流(泣)[涕],以成此语?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蒙侧:变转之句,勉强之言,真体贴尽溺爱之心。”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蒙侧:打进一层。非有前项如许讲究,这一层即为唐突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头一样。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蒙侧:远忧近虑,言言字字,真是可人。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事,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後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蒙侧:袭卿爱人以德,竟至如此。字字逼来,不觉令人敬听。看官自省,切[不]可阔略,戒之。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蒙侧:溺爱者偏会如此说。只是还有一句话:你如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回来正值宝玉睡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喜不自禁,即令调来尝试,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袭人去了,宝玉便悄命晴雯己夹:前文晴雯放肆,原有把柄所恃也。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象一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蒙侧:送的是手帕,晾的是手帕,妙文。见他进来,忙摆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黑魆。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见,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余意绵缠,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上走笔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鮹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听茗烟说的,那茗烟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何尝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谁这样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作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上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急的眼似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了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么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见宝钗说的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儿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蒙侧:插写薛蟠,不过要补足宝钗告袭人前项之言。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这里薛姨妈气的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薛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蒙侧:自己眼肿为谁?偏是以此笑人。笑人世间人多犯此症。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方能成旷世稀有之事业。宝玉意中诸多辐辏,所谓“求仁得仁,又何怨?”凡人作臣作子,出入家庭廊庙,能推此心此志,何患忠孝之不全、事业之不立耶?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2 03:19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戚:情因相爱反相伤,何事人多不揣量。黛玉徘徊还自苦,莲羹甘受使儿狂。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道:“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睛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鬟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宝钗薛姨妈等也进入去了。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蒙侧:闺中相怜之情,令人羡慕之至。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潇湘馆来。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鹦哥见林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一跳,因说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那鹦哥仍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蒙侧:哭成的句子,到今日听了,竞做一场笑话。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黛玉便令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他来了,便说道:“你大清早起跑来作什么?”宝钗道:“我瞧瞧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曲了,你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话从那里说起来的,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见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应该的不成?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宝钗笑道:“这不明白过来了!”蒙侧:亲生兄妹,形景逼真贴切。薛姨妈道:“你要有这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蒙侧:又是一样哭法,不过是情之所致。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宝钗道:“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蒙侧:一写骨肉悔过之情,一写本等贞静之女。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瞧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鬟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禁不起。”薛姨娘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什么,只管告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的。”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的。”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这个吃了。”贾母便一叠声的叫人做去。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这模子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来回说:“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凤姐儿听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交上来了,就不记得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了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出十来碗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凤姐儿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作,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连我也上个俊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说的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帐上来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象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又把丫头们嘱咐了一回,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因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的。时常他弄了东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凤姐儿笑道:“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
一句话没说了,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的笑起来。宝玉在房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这张嘴怕死人!”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莺儿来打上几根络子。”宝玉笑道:“亏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宝钗听见,回头道:“怎么不得闲儿,一会叫他来就是了。”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宝钗说明了,大家方明白。贾母又说道:“好孩子,叫他来替你兄弟作几根。你要无人使唤,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你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使唤。”薛姨妈宝钗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作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
大家说着,往前迈步正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少顷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令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奉与贾母,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令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婆娘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令“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了四双: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薛宝钗史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蒙侧:家庭之间,亦复如此。
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去。凤姐道:“他一个人拿不去。”可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蒙侧:大家气象。令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顽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怎么来的这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玉钏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了,莺儿不敢坐下。蒙侧:两人不一样写,真是各进其文于后。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蒙侧:宝卿之婢,自应与众不同。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蒙侧:能事者。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蒙侧:何等涵度。“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蒙侧:金钏儿如若有知,该何等感激!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凭他怎么丧谤,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蒙侧:我看到此处,也着实不过意。宝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待动,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来。”说着便要下床来,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起身说道:“躺下罢!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蒙侧:偏于此间写此不情之态,以表白多情之苦。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捱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蒙侧:写尽多情人无限委屈柔肠。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己夹:痴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
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蒙侧:大抵诸色非情不生,非情不合。情之表见于爱,爱众则心无定象,心不定则诸幻丛生,诸魔蜂起,则汲汲乎流于无情。此宝玉之多情而不情之案,凡我同人其留意!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蒙侧:多情人每于苦恼时不自觉,反说彼家苦恼。爱之至、惜之深之故也。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咭咭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蒙侧: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中深意味,岂能持告君?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己夹:宝玉之为人,非此一论,亦描写不尽;宝玉之不肖,非此一鄙,亦形容不到。试问作者是丑宝玉乎?是赞宝玉乎?试问观者是喜宝玉乎?是恶宝玉乎?
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蒙侧:富家子弟每多有如是语,只不自觉耳。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共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蒙侧:人情物理,一丝不乱。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蒙侧:是有心?是无心?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蒙侧:闺房闲话,着实幽韵。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
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袭人道:“不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蒙侧:宝(玉)[钗]之慧性灵心。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将菜与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的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与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鬟送了两样果子来与他吃,问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动,叫哥儿明儿过来散散心,太太着实记挂着呢。”宝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拿来的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此回是以情说法,警醒世人。黛玉因情凝思默度,忘其有身,忘其有病;而宝玉千屈万折,因情忘其尊卑,忘其痛苦,并忘其性情。爱河之深无底,何可泛滥,一溺其中,非死不止。且泛爱者不专,新旧叠增,岂能尽了?其多情之心不能不流于无情之地。究其立意,倏忽千里而自不觉。诚可悲乎!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08:45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云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己:绛云轩梦兆是金针暗渡法,夹写月钱是为袭人渐入金屋地步,梨香院是明写大家蓄戏,不免奸淫之陋。可不慎哉,慎哉!
戚:造物何尝作主张,任人禀受福修长。划蔷亦自非容易,解得臣忠子也良。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蒙侧:宝玉何等心思,作者何等意见,此文何等笔墨!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钏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蒙侧:为当涂人一笑。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蒙侧:确见高论!而其心思则不可问矣。任事者戒之!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管迁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东西呢,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蒙侧:能事能言。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薛姨娘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蒙侧:写尽慈母苦心。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己夹:“孩子”二字愈见亲热,故后文连呼二声“我的儿”。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己夹:忽加“我的宝玉”四字,愈令人堕泪,加“我的”二字者,是明显袭人是“彼的”。然彼的何如此好,我的何如此不好?又气又恨,宝玉罪有万重矣。作者有多少眼泪写此一句,观者又不知有多少眼泪也。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己夹:真好文字,此批得出者。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蒙侧:苦心!作子弟的,读此等文章,能不坠泪?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上,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跐着那角门的门槛子,蒙侧:能事得意之人,如画。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尅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蒙侧:的真活现。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蒙侧:闲情闲景,随便拈来,便是佳文佳语。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象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蒙侧:妙形景。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宝钗笑道:“也亏你奈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蒙侧:随便写来,有神有理,生出下文多少故事。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蒙侧:触眼偏生碍,多心偏是痴。万魔随事起,何日是完时?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蒙侧:请问:此“怔了”是呓语之故,还是呓语之意不妥之故?猜猜。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来,一同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叫他与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原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蒙侧:夜深人静时,不减长生殿风味。何等告法?何等听法?人生不遇此等景况,实辜负此一生!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己夹:“唬”字妙!尔果系明决男子,何得畏女子唬哉?从今以后,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蒙侧:自古及今,大凡大英雄、大豪杰,忠臣孝子,至其真极,不过一死,呜呼哀哉!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罢,不用说这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说冒撞了,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那宝玉素喜谈者问之。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粉淡脂莹,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蒙侧:此一段议论文武之死,真真确确,的非凡常可能道者。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独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蒙侧:另有风味。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蒙侧:非龄官不能如此作势,非宝玉不能如此忍[耐]。其文冷中浓,其意韵而诚,有“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意。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蒙侧:此一番文章从“划蔷”而来,“蔷”之划为不谬矣。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蒙侧:点明。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蒙侧:这样悟了,才是真悟。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宝玉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己夹:每逢此时就忘却严父,可知前云“为你们死也情愿”不假。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绛云轩梦兆是金针暗渡法,夹写月钱是为袭人渐入金屋地步,梨香院是明写大家蓄戏,不免奸淫之陋。可慎哉,慎哉!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08:46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己:美人用别号,亦新奇花样,且韵且雅,呼去觉满口生香。结社出自探春意,作者已伏下回“兴利除弊”之文也。
此回才放笔写诗、写词、作扎,看他诗复诗、词复词、扎又扎,总不相犯。
湘云,诗客也,前回写之其今才起社,后用不即不离闲人数语数折,仍归社中。何巧活之笔如此?
戚:海棠名诗社,林史傲秋闺。纵有才八斗,不如富贵儿。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娣探谨奉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
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
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瘝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
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
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
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
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只等着,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
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己夹:直欲喷饭,真好新鲜文字。 并认
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
一般,己夹:皆千古未有之奇文,初读令人不解,思之则喷饭。 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
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戚夹:一笑。
宝玉看了,笑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己夹:却因芸之一字工夫,已将诸艳请来,省却多少闲文。不然必云如何请如何来,则必至齐犯宝玉,终成重复之文矣。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己夹:必得如此方是妙文。若也如宝玉说兴头说,则不是黛玉矣。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己夹:这是“正经大事”已妙,且曰“平章”,更妙!的是宝玉口角。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己夹:妙!宝钗自有主见,真不诬也。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己夹:看他又是一篇文字,分叙单传之法也。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己夹:看他写黛玉,真可人也。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己夹:未起诗社,先起别号。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己夹:最妙!一个花样。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己夹:妙极趣极!所谓“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看因一谑便勾出一美号来,何等妙文哉!另一花样。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己夹:妙文!迎春惜春固不能答言,然不便撕之不叙,故插他二人问。试思近日诸豪宴集雄语伟辩之时,座上或有一二愚夫不敢接谈,然偏好问,亦真可厌之事。李纨道:“我是封他‘蘅芜君’了,不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己夹:必有是问。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己夹:真恰当,形容得尽。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王’就好。”己夹:妙极!又点前文。通部中从头至末,前文已过者恐去之冷落,使人忘怀,得便一点。未来者恐来之突然,或先伏一线。皆行文之妙诀也。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己夹:赧言如闻,不知大时又有何营生。探春道:“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己夹:更妙!若只管挨次一个一个乱起,则成何文字?另一花样。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己夹:假斯文、守钱虏来看这句。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方不负我这兴。”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公道。”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己夹:真正好题。妙在未起诗社先得了题目。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己夹:真诗人语。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
待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己夹:看他单写黛玉。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己夹:好香!专能撰此新奇字样。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己夹:理岂不公。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
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消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次看宝钗的是:
珍重芳姿昼掩门,戚夹:宝钗诗全是自写身份,讽刺时事。只以品行为先,才技为末。……最恨近日小说中一百美人诗词语气只得一个艳稿。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己夹:看他清洁自厉,终不肯作一轻浮语。
淡极始知花更艳,己夹:好极!高情巨眼能几人哉!正“鸟鸣山更幽”也。愁多焉得玉无痕。己夹:看他讽刺林宝二人着手。
欲偿白帝凭清洁,己夹:看他收到自己身上来,是何等身份。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己夹:这句直是自己一生心事。宿雨还添泪一痕。己夹:妙在终不忘黛玉。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己夹:宝玉再细心作,只怕还有好的。只是一心挂着黛玉,故平妥不警也。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他写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己夹:且不说花,且说看花的人,起得突然别致。碾冰为土玉为盆。己夹:妙极!料定他自与别人不同。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己夹:虚敲旁比,真逸才也。且不脱落自己。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己夹:看他终结道自己,一人是一人口气。逸才仙品固让颦儿,温雅沉着终是宝钗。今日之作宝玉自应居末。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己夹:话内细思,则似有不服先评之意。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别人无话。己夹:一路总不大写薛、林兴头,可见他二人并不着意于此。 不写薛、林,正是大手笔,独他二人长于诗,必使他二人为之则板腐矣。全是错综法。
且说袭人己夹:忽然写到袭人,真令人不解。看他如何终此诗社之文。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己夹:线头却牵出,观者犹不理会。 不知是何碟何物,令人犯思度。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己夹:妙极,细极!因此处系依古董式样抠成槽子,故无此件此槽遂空。若忘却前文,此句不解。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己夹:自然好看,原该如此。可恨今之有一二好花者,不肯像景而用。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槅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象这个彩头。”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己夹:看他忽然夹写女儿喁喁一段,总不脱落正事。所谓此书一回是两段,两段中却有无限事体,或有一语透至一回者,或有反补上回者,错综穿插,从不一气直起直泻至终为了。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夥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己夹:“宋”,送也。随事生文,妙!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己夹:妙!隐这一件公案。余想袭人必要玛瑙碟子盛去,何必娇奢轻发如是耶?固有此一案,则无怪矣。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己夹:可见定是好文字,不管怎样就有了。越用工夫越讲完笔墨终成涂雅。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己夹:更奇!想前四律已将形容尽矣,一首犹恐重犯,不知二首又从何处着笔。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己夹:落想便新奇,不落彼四套。种得蓝田玉一盆。己夹:好!“盆”字押得更稳,不落彼四套。
自是霜娥偏爱冷,己夹:又不脱自己将来形景。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己夹:拍案叫绝!压倒群芳在此一句。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己夹:真好!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己夹:更好!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己夹:二首真可压卷。诗是好诗,文是奇奇怪怪之文,总令人想不到忽有二首来压卷。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与他评论了一回。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己夹:却于此刻方写宝钗。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後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己夹:必得如此叮咛,阿呆兄方记得。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宝钗想了一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湘云笑道:“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我听听。”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宝钗道:“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我又有了一个。”湘云道:“快说出来。”宝钗道:“《问菊》如何?”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说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越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来。”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又说道:“既这样,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湘云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宝钗道:“那也太难人了。将这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湘云道:“这倒也罢了。”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薛家女子何贞侠,总因富贵不须夸。发言行事何其嘉,居心用意不狂奢。世人若肯平心度,便解云、钗两不暇。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08:47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己:题曰“菊花诗”、“螃蟹咏”,偏自太君前阿凤若许诙谐中不失体、鸳鸯平儿宠婢中多少放肆之迎合取乐写来,似难入题,却轻轻用弄水戏鱼看花等游玩事及王夫人云“这里风大”一句收住入题,并无纤毫牵强,此重作轻抹法也。妙极!好看煞!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一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己夹:若在世俗小家,则云:“你是客,在我们舍下,怎么反扰你的呢?”一何可笑。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贾母因问:“那一处好?”己夹:必如此问方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哪一处,就在哪一处。”己夹:必是王夫人如此答方妙。凤姐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颗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己夹:智者乐水,岂其然乎?贾母听了,说:“这话很是。”说着,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己夹:如见其势,如临其上,非走过者形容不到。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喜的忙问:“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命人念。湘云念道: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己夹:妙极!此处忽又补出一处不入贾政“试才”一回,皆错综其事,不作一直笔也。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象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凤姐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未及说完,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己夹:看他忽用贾母数语,闲闲又补出此书之前似已有一部《十二钗》的一般,令人遥忆不能一见,余则将欲补出枕霞阁中十二钗来,岂不又添一部新书?贾母笑道:“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的我撕你那油嘴。”凤姐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贾母笑道:“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的开心,不许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他这样,还这样说,他明儿越发无礼了。”贾母笑道:“我喜欢他这样,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的倒叫他从神儿似的作什么。”己夹:近之暴发专讲理法竟不知礼法,此似无礼而礼法井井,所谓“整瓶不动半瓶摇”,又曰“习惯成自然”,真不谬也。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桌,李纨和凤姐的,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了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着洗手。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子。”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
贾母一时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贾母说:“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贾母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吧。”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宝玉道:“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大家去吃,散坐岂不便宜。”宝钗道:“这话极是。”湘云道:“虽如此说,还有别人。”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来。”湘云又把不限韵的原故说了一番。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掐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己夹:看他各人各式,亦如画家有孤耸独出则有攒三聚五,疏疏密密,直是一幅《百美图》。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己夹:写壶非写壶,正写黛玉。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己夹:妙杯!非写杯,正写黛玉。“拣”字有神理,盖黛玉不善饮,此任性也。丫鬟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宝玉忙道:“有烧酒。”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己夹:伤哉!作者犹记矮[幽页]舫前以合欢花酿酒乎?屈指二十年矣。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己夹:妙极韵极!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一个“潇”字。己夹:这两个妙题料定黛卿必喜,岂让人作去哉?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绛”字。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有人作《簪菊》,让我作这《簪菊》。”又指着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说着,只见史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己夹:近之不读书暴发户偏爱起一别号。一笑。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又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起:
忆菊 蘅芜君己夹:真用此号,妙极!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为我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迳绝尘埃。
对菊 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 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霜痕。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簪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烘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己夹:总写宝玉不及,妙极!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己夹:全是他忙,全是他不及。妙极!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己夹:且莫看诗,只看他偏于如许一大回诗后又写一回诗,岂世人想得到的?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己夹:看他这一说。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戚:不脱自己身分。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作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请看此回中,闺中儿女能作此等豪情韵事,且笔下各能自尽其性情,毫不乖舛。作者之锦心绣口,无庸赘渎。其用意之深,奖劝之勤,读此文者,亦不得轻忽,戒之。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08:48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戚:只为贫寒不拣行,富家趋入且逢迎。岂知着意无名利,便是三才最上乘。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吧。”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己夹:妙文!上回是先见平儿后见凤姐,此则先见凤姐后见平儿也。何错综巧妙得情得理之至耶?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
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
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
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己夹:写平儿伶俐如此。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己夹:是八月中当开窗时,细致之甚。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己夹:想这一个“姑娘”非下称上之“姑娘”也,按北俗以姑母曰“姑姑”,南俗曰“娘娘”,此“姑娘”定是“姑姑”“娘娘”之称。每见大家风俗多有小童称少主妾曰“姑姑”“娘娘”者。按此书中若干人说话语气及动用前照饮食诸项,皆东南西北互相兼用,此“姑娘”之称亦南北相兼而用无疑矣。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己夹:分明几回没写到贾琏,今忽闲中一语便补得贾琏这边天天热闹,令人却如看见听见一般。所谓不写之写也。刘姥姥眼中耳中又一番识面,奇妙之甚!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己夹:交代过袭人的话,看他如此说,真比凤姐又甚一层。李纨之语不谬也。不知阿凤何等福得此一人。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己夹:妙极!连宝玉一并类入姊妹队中了。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己夹:奇奇怪怪文章。在刘姥姥眼中以为阿凤至尊至贵,普天下人独该站着说,阿凤独坐才是。如何今见阿凤独站哉?真妙文字。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己夹:更妙!贾母之号何其多耶?在诸人口中则曰“老太太”,在阿凤口中则曰“老祖宗”,在僧尼口中则曰“老菩萨”,在刘姥姥口中则曰“老寿星”者,却似有数人,想去则皆贾母,难得如此各尽其妙,刘姥姥亦善应接。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己夹:“仍”字妙!盖有上文故也。不知教训者来看此句。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己夹:一段鸳鸯身份权势心机,只写贾母也。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
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象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刘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己夹:刘姥姥的口气如此。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己夹:一段为后回作引,然偏于宝玉爱听时截住。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宝玉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
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宝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道:“可有庙了?”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戚总评:此回第一写势利之好财,第二写穷苦趋势之求财。且文章不得雷同,先既有诗社,而今不得不用套坡公听鬼之遗事,以振其余响,即此以点染宝玉之痴。其文真如环转,无端倪可指。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08:49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戚:两宴不觉已深秋,惜春只如画春游。可怜富贵谁能保,只有恩情得到头。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吧,立等你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道:“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忙命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侵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己夹:是八月尽。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紧。”李纨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众人答应,复又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令小厮传驾娘们到舡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赾土地。琥珀拉着他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姥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跴滑了,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里舡上呢。”贾母道:“谁又预备下舡了?”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万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
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
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念佛说道:“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答应了,仍令人送去。
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非离了那梯子,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
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
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敁敠人位,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己夹:妙!若只管写薛姨妈来则吃饭,则成何义理?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掀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肏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
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都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可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凤姐儿便拉鸳鸯:“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
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们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凤姐儿道:“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鸳鸯道:“他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素云那去了?”李纨道:“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作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顽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
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
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那里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落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舡头上,也要撑舡。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顽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凤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舡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贾母摇头道:“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象;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了。他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演习何曲”。贾母道:“只拣你们生的演习几套罢。”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
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一分攒盒,一个上面空设着,预备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薛姨妈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薛姨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吃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很是。”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说来。”鸳鸯未开口,刘姥姥便下了席,摆手道:“别这样捉弄人家,我家去了。”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多言的罚一壶。”刘姥姥方住了声。鸳鸯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众人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贾母道:“头上有青天。”众人道:“好。”鸳鸯道:“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道:“剩得一张‘六与幺’。”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大家笑说:“极妙。”贾母饮了一杯。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舞。”鸳鸯道:“右边还是个‘大五长’。”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熟’。”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说完饮了一杯。鸳鸯道:“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鸳鸯道:“右边是‘三长’。”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说完饮毕。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众人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象。”迎春笑着饮了一口。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都令说错,都罚了。至王夫人,鸳鸯代说了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众人都笑道:“容易说的。你只管说,不相干。”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蔔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
戚总评:写贫贱辈低首豪门,凌辱不计,诚可悲乎!此故作者以警贫贱。而富室贵豪亦当于其间着意。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08:53
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庚:此回栊翠品茶,怡红遇劫。盖妙玉虽以清静无为自守,而怪洁之癖未免有过,老妪只污得一杯,见而勿用,岂似玉兄日享洪福,竞至无以复加而不自知。故老妪眠其床,卧其席,酒屁熏其屋,却被袭人遮过,则仍用其床其席其屋。亦作者特为转眼不知身后事写来作戒,纨裤公子可不慎哉?
戚:任呼牛马从来乐,随分清高方可安。自古世情难意拟,淡妆浓抹有千般。立松轩。
话说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于是吃过门杯,因又逗趣笑道:“实告诉说罢,我的手脚子粗笨,又喝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有木头的杯取个子来,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无碍。”众人听了,又笑起来。凤姐儿听如此说,便忙笑道:“果真要木头的,我就取了来。可有一句话先说下:这木头的可比不得瓷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刘姥姥听了心下敁敠道:“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儿,谁知他果真竟有!我时常在村庄乡绅大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倒都也见过,从来没见有木头杯之说。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们使的木碗儿,不过诓我多喝两碗。别管他,横竖这酒蜜水儿似的,多喝点子也无妨。”庚夹:为登厕伏脉。想毕,便说:“取来再商量。”凤姐乃命丰儿:“到前面里间屋,书架子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丰儿听了答应,才要去,鸳鸯笑道:“我知道你这十个杯还小。况且你才说是木头的,这会子又拿了竹根子的来,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他十下子。”凤姐儿笑道:“更好了。”鸳鸯果命人取来。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似个小盆子,第十个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因忙说道:“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怎么这样多?”凤姐儿笑道:“这个杯没有喝一个的理。我们家因没有这大量的,所以没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寻了出来,必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刘姥姥唬的忙道:“这个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罢。”蒙侧:挟炎的苦恼。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他上了年纪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说是说,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这头一杯罢。”刘姥姥道:“阿弥陀佛!我还是小杯吃罢。把这大杯收着,我带了家去慢慢的吃罢。”说的众人又笑起来。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了一大杯,刘姥姥两手捧着喝。贾母薛姨妈都道:“慢些,不要呛了。”薛姨妈又命凤姐儿布了菜。凤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搛了喂你。”刘姥姥道:“我知什么名儿,样样都是好的。”贾母笑道:“你把茄鲞搛些喂他。”凤姐儿听说,依言搛些茄鲞送入刘姥姥口中,因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刘姥姥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凤姐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内。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象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籤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钉子,拿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一面说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细玩那杯。凤姐笑道:“还是不足兴,再吃一杯罢!”刘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范,亏他怎么作了。”鸳鸯笑道:“酒吃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的?”刘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口儿里天天讲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认。”蒙侧:好充懂的来看。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了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杯体重,断乎不是杨木,这一定是黄松做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请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子?”贾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就叫他们演罢。”那个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蒙侧:作者似曾在座。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庚夹:妙极!忽写宝玉如此,便是天地间母子之至情至性。献芹之民之意,令人酸鼻。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一时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坐,王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众人皆都出了席,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凤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姨妈坐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见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坐。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妹妹虽不大会吃,也别饶他。”说着自己已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蒙侧:随笔写来,趣极。众姐妹都笑了。
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贾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贾母游玩。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的领会,又向贾母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众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讲话。刘姥姥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一时只见丫鬟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也罢,就拿了这里来,大家随便吃些罢。”丫鬟便去抬了两张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这盒内一样是藕粉桂糖糕,一样是松穰鹅油卷;那盒内一样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因问什么馅儿,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这油腻腻的,谁吃这个!”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一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只尝了一尝,剩的半个递与丫鬟了。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便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蒙侧:世上竟有这样人。众人都笑了。贾母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这个罢。”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一两点就罢了;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作的小巧,不显盘堆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的,凤姐又命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盒,与文官等吃去。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顽了一会。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庚夹:小儿常情遂成千里伏线。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蒙侧:伏线千里。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顽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顽,且当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庚夹:柚子即今香团之属也,应与缘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回通部脉络,隐隐约约,毫无一丝漏泄,岂独为刘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蒙侧:画工。
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飺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
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
”。妙玉斟了一
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
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蹋。庚夹:茶下“糟蹋”二字,成窑杯已不屑再要,妙玉真清洁高雅,然亦怪谲孤僻甚矣。实有此等人物,但罕耳。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蒙侧:妙手。层层迭起,竟能以他人所画之天王作众神矣。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过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蒙侧:更奇!世上我也见过此等人。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蒙侧:人若达形,最喜此等言语。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蒙侧:偏于无可写处,深入一层。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凤姐忙命人将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不在话下。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热闹。一时又见鸳鸯来了,要带着刘姥姥各处去逛,蒙侧:又另是一番气象。众人也都赶着取笑。一时来至“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刘姥姥道:“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说着,便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笑什么?这牌楼上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的名字。”众人笑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庙?”刘姥姥便抬头指那字道:“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众人笑的拍手打脚,还要拿他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他“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东北上去了。那婆子指与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
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年迈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不知那一处是往那里去的了,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迎面忽有一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岸,里边碧浏清水流往那边去了,蒙侧:借刘姥姥醉中,写境中景。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度石过去,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说了,只觉那女孩儿不答。刘姥姥便赶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碰的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姥姥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忙问道:“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他亲家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他亲家也不答。便心下忽然想起:“常听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罢。”说毕伸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间。因说:“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说,一面只管用手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的,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且说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敁敠其道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进去,虽然碰头,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若不进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房子里小丫头已偷空顽去了。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听的鼾齁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蒙侧:这方是袭人的平素笔,至此不得不屈,再增支派则累矣。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刘姥姥答应知道。蒙侧:总是恰好便住。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
一时贾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因觉懒懒的,也不吃饭,便坐了竹椅小敞轿,回至房中歇息,命凤姐儿等去吃饭。他姊妹方复进园来。要知端的——
戚总评:刘姥姥之憨从利,妙玉尼之怪图名,宝玉之奇、黛玉之妖亦自敛迹。是何等画工,能将他人之天王,作我卫护之神祗?文技至此,可为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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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19:00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音
庚:钗、玉名虽两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矣。
戚:谁说诗书解误人,豪华相尚失天真。见得古人原立意,不正心身总莫论。
话说他姊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后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姥姥听了,忙叹道:“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儿道:“从来没象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一语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着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庚夹:岂真送了就安稳哉?盖妇人之心意皆如此,即不送岂有一夜不睡之理?作者正描愚人之见耳。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个什么原故。”刘姥姥道“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曲;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庚夹:一篇愚妇无理之谈,实是世间必有之事。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蒙侧:作谶语以影射后文。
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刘姥姥忙说:“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蒙侧:世俗常态,逼真。凤姐儿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见平儿走来说:“姥姥过这边瞧瞧。”
刘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做里子。这是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也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狠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念佛道:“姑娘说那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乾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罔费了心。”刘姥姥千恩万谢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儿,过贾母这一边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出去传请大夫。一时婆子回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道:“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这样瞧罢。”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也便含笑问:“供奉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头上。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说:“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出到外书房中。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待吃,也就罢了。”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王太医听说忙起身,就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又骂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说毕作辞而去。
贾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贾母原故,将药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话下。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方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蒙侧:写富贵常态,一笔作三五笔用,妙文。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说着便抽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蒙侧:逼真。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院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蒙侧:严整。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蒙侧:何等爱惜。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蒙侧:真能受教。尊重之态,姣痴之情,令人爱煞!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蒙侧:若无下文,自己何由而知?笔下一丝不露痕迹中补足,存小姐身分,颦儿不得反问。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蒙侧:藏书家当留意。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蒙侧:作者一片苦心,代佛说法,代圣讲道,看书者不可轻忽。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蒙侧:结得妙。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蒙侧:触目惊心,请自思量。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黛玉也自己撑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庚夹:看他刘姥姥笑后复一笑,亦想不到之文也。听宝卿之评亦千古定论。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象‘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蒙侧:愈出愈奇。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蒙侧:何等妙文,故意唐突。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蒙侧:收结转折,处处情趣。
林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宝玉听了,先喜的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滃,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爖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一分儿才好。”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笔就完了。”宝钗道:“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顽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道:“这作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宝钗原是和他顽,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不觉后悔不该令他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他替他抿去。蒙侧:又一点。作者可称无漏子。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来请安。贾母原没有大病,不过是劳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剂药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摹写富贵,至于家人女子无不妆点,论诗书,讲画法,皆尽其妙,而其中隐语,惊人教人,不一而足,作者之用心,诚佛菩萨之用心也。读者不可因其浅近而渺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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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19:10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戚:了与不了在心头,迷却原来难自由。如有如无谁解得,相生相灭第传流。
话说王夫人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不是什么大病,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凤姐来吩咐他预备给贾政带送东西。正商议着,只见贾母打发人来请,王夫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王夫人又请问:“这会子可又觉大安些”?贾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王夫人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贾母点头笑道:“难为他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那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凤姐听了,连忙答应,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里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庚夹:贾母犹云“好生乐一日”,可见逐日虽乐,皆还不趁心也。所以世人不论贫富,各有愁肠,终不能时时遂心如意。此是至理,非不足语也。王夫人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谁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生分的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贾母笑道:“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庚夹:原来凑分子是小家的事。近见多少人家红白事一出,且筹算分子之多寡,不知何说。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庚夹:看他写与宝钗作生日后,又偏写与凤姐作生日。阿凤何人也,岂不为彼之华诞大用一回笔墨哉?只是亏他如何想来,特写于宝钗之后,较姊妹胜而有余;于贾母之前,较诸父母相去不远。一部书中,若一个一个只管写过生日,复成何文哉?故起用宝钗,盛用阿凤,终用贾母,各有妙文,各有妙景。余者诸人,或一笔不写,或偶因一语带过,或丰或简,其情当理合,不表可知。岂必谆谆死笔,按数而写众人之生日哉? 迥不犯宝钗。王夫人笑道:“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贾母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蒙侧:世家之长上多犯此等“办寿也要请人”毛病。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也都高兴,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姨妈和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了。贾府风俗,年高服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个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有情愿这样的;有畏惧凤姐儿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薛姨妈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了。”邢夫人王夫人笑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庚夹:必如是方妙。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账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怎么样呢?”庚夹:又写阿凤一样,更妙。若一笔直下,有何趣哉?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听了,都说:“很是。”贾母方允了。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忙笑道:“倒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说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庚夹:写阿凤全副精神,虽一戏,亦人想不到之文。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庚夹:惊魂夺魄只此一句。所以一部书全是老婆舌头,全是讽刺世事,反面春秋也。所谓“痴子弟正照风月鉴”,若单看了家常老婆舌头,岂非痴子弟乎?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贾母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还入在这里头?”平儿笑道:“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分。”贾母笑道:“这才是好孩子。”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庚夹:纯写阿凤以衬后文。贾母听了,忙说:“可是呢,怎么倒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丫头问问去。”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悄骂凤姐道:“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账。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庚夹:纯写阿凤以衬后文,二人形景如见,语言如闻,真描画得到。
说着,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一日戏酒用不了。”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这上头。”贾母道:“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凤姐儿道:“咱们家的班子都听熟了,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贾母道:“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庚夹:所以特受用了,才有琏卿之变。乐极生悲,自然之理。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都知贾母乏了,才渐渐的都散出来。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的话。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兴的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二人又说了一回方散。
次日将银子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谁送过来的,丫鬟们回说:“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了他来。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他:“这一包银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说:“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有呢。”正说着,丫鬟们回说:“那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的要学那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记得,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的说。蒙侧:世家风调。还不快接了进来好生待茶,再打发他们去。”丫鬟应着,忙接了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和底下姑娘们的。”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奶奶过去,这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蒙侧:伏线。一共都有了。”
说着,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凤姐儿笑道:庚夹:“笑”字就有神情。“都有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我不管。”蒙侧:斗起。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分。蒙侧:点明题目。尤氏笑道:“我说你肏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凤姐儿笑道:“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庚夹:可见阿凤处处心机。尤氏道:“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凤姐儿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尤氏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蒙侧:处处是世情作趣,处处是随笔埋伏。说着,把平儿的一分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因说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尤氏笑道:“只许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儿。”蒙侧:请看。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庚夹:此言不假,伏下后文短命。尤氏亦能干事矣,惜不能劝夫治家,惜哉痛哉!
一面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贾母的喜欢。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蒙侧:请看世情。可笑可笑!说:“这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一分也还了他。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蒙侧:另是一番作用。他两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庚夹:尤氏亦可谓有才矣。论有德比阿凤高十倍,惜乎不能谏夫治家,所谓“人各有当”也。此方是至理至情,最恨近之野史中,恶则无往不恶,美则无一不美,何不近情理之如是耶?于是尤氏一径出来,坐车回家。不在话下。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蒙侧:剩笔,且影射能事不独熙凤。都打点取乐顽耍。李纨又向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庚夹:看书者已忘,批书者亦已忘了,作者竟未忘,忽写此事,真忙中愈忙、紧处愈紧也。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丢开了。”庚夹:此独宝玉乎?亦骂世人。余亦为宝玉忘了,不然何不来耶?说着,便命丫鬟去瞧作什么,快请了来。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说,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庚夹:奇文。众人听了,都诧异说:“再没有出门之理。这丫头糊涂,不知说话。”因又命翠墨去。一时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庚夹:奇文。信有之乎?花团锦簇之日偏如此写法。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李纨等都说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等高兴,两府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蒙侧:因行文不肯平,下一反笔,则文语并奇,好看煞人。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袭人叹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说着,大家又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罚他。”刚说着,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头来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不乐,便命人去接。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私事,于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一个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茗烟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颠下去了。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那里去?”宝玉道:“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顽的。”宝玉听说,点头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说着,越性加了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茗烟越发不得主意,只得紧紧跟着。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这里可有卖香的?”茗烟道:“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样?”宝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宝玉为难。茗烟见他为难,因问道:“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宝玉,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来,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欢喜:“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茗烟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那里有?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宝玉道:“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庚夹:奇奇怪怪不知为何,看他下文怎样。茗烟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二爷不只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这也不是事。如今我们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和他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茗烟道:“别说他是咱们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里,和他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宝玉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庙,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庚夹:近闻刚丙庙又有三教庵,以如来为尊,太上为次,先师为末,真杀有余辜,所谓此书救世之溺不假。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竟象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庚夹:妙极!用《洛神赋》赞洛神,本地风光,愈觉新奇。宝玉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那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道:“一概不用。”便命茗烟捧着炉出至后园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茗烟道:“那井台儿上如何?”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庚夹:妙极之文。宝玉心中拣定是井台上了,故意使茗烟说出,使彼不犯疑猜矣。宝玉亦有欺人之才,盖不用耳。
茗烟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庚夹:奇文。只云“施半礼”,终不知为何事也。回身命收了去。茗烟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庚夹:忽插入茗烟一篇流言,粗看则小儿戏语,亦甚无味。细玩则大有深意,试思宝玉之为人岂不应有一极伶俐乖巧之小童哉?此一祝亦如《西厢记》中双文降香,第三柱则不语,红娘则代祝数语,直将双文心事道破。此处若写宝玉一祝,则成何文字?若不祝则成一哑迷,如何散场?故写茗烟一戏直戏入宝玉心中,又发出前文,又可收后文,又写茗烟素日之乖觉可人,且衬出宝玉直似一个守礼代嫁的女儿一般,其素日脂香粉气不待写而全现出矣。今看此回,直欲将宝玉当作一个极清俊羞怯的女儿,看茗烟则极乖觉可人之丫鬟也。
宝玉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庚夹:方一笑,盖原可发笑,且说得合心,愈见可笑也。因踢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庚夹:也知人笑,更奇。茗烟起来收过香炉,和宝玉走着,因道:“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礼了。若不吃东西,断使不得。”宝玉道:“戏酒既不吃,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烟道:“这便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还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了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单为了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二爷想我这话如何?”宝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庚夹:亦知这个大,妙极!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这已完了心愿,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道。”庚夹:这是大通的意见,世人不及的去处。茗烟道:“这更好了。”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茗烟也吃了。
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茗烟在后面只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的,手里提紧着。”庚夹:看他偏不写凤姐那样热闹,却写这般清冷,真世人意料不到这一篇文字也。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宝玉听说忙将素服脱了,自去寻了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听说,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庚夹:总是千奇百怪的文字。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庚夹:是平常言语,却是无限文章,无限情理。看至后文,再细思此言,则可知矣。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庚夹:无限情理。宝玉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宝玉忙赶着与凤姐儿行礼。贾母王夫人都说他不知道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家来,必告诉他打你。”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说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着了。庚夹:奇文,毕肖。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贾母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宝玉答应着。因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又忙说情,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了,他已经回来,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贾母先不放心,自然发狠,如今见他来了,喜且有余,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饱,路上着了惊怕,反百般的哄他。袭人早过来伏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都看的心酸落泪,也有叹的,也有骂的。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戚总评:攒金办寿家常乐,素服焚香无限情。
写办事不独熙凤,写多情不漏亡人,情之所钟必让若辈。此所谓“情情”者也。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19:12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戚:云雨谁家院,飘来花自奇。莺莺燕燕闘芳菲,枝枝因风滴玉露,正春时。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儿。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姊妹们坐。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象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庚夹:闲闲一戏语,伏下后文,令人可伤,所谓“盛筵难再”。凤姐儿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也来,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来敬,凤姐儿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然后又入席。
凤姐儿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跑。凤姐儿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来。凤姐儿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槅扇关了,凤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凤姐儿道:“房里既没人,谁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凤姐儿见话中有文章,“叫你瞧着我作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唬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跑。庚夹:如见其形。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凤姐儿道:“告诉我什么?”那小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作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庚夹:奇极!先打平儿可是世人想得着的?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贾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庚夹:天下小人大都如是。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庚夹:天下奸雄妒妇恶妇大都如是,只是恨无阿凤之才耳。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散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庚夹:瞧他称呼。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昔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他。”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曲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贾母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象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庚夹:可知吃蟹一回非闲文也。平儿哭得哽咽难抬。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庚夹:必用宝钗评出方是身份。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
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庚夹:忽使平儿在绛云轩中梳妆,非世人想不到,宝玉亦想不到者也。作者费尽心机了。写宝玉最善闺阁中事,诸如脂粉等类,不写成别致文章,则宝玉不成宝玉矣。然要写又不便特为此费一番笔墨,故思及借人发端。然借人又无人,若袭人辈则逐日皆如此,又何必拣一日细写?似觉无味。若宝钗等又系姊妹,更不便来细搜袭人之妆奁,况也是自幼知道的了。因左想右想须得一个又甚亲、又甚疏、又可唐突、又不可唐突、又和袭人等极亲、又和袭人等不大常处、又得袭人辈之美、又不得袭人辈之修饰一人来方可发端。故思及平儿一人方如此,故放手细写绛芸闺中之什物也。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庚夹:原来为此!宝玉之私祭,玉钏之潜哀俱针对矣。然于此刻补明,又一法也。真千变万化之文,万法具备,毫无脱漏,真好书也。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他:“怎么了?”贾琏忙陪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怎么样?”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庚夹:大妙大奇之文,此一句便伏下病根了,草草看去便可惜了作者行文苦心。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贾母笑道:“胡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儿。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儿来安慰他。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庚夹:妇人女子之情毕肖,但世之大英雄羽翼偶摧,尚按剑生悲,况阿凤与平儿哉?所谓此书真是哭成的。贾母便命人:“将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
三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象个阎王,又象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日子?”说着又哭了。庚夹:辖治丈夫此是首计,懦夫来看此句。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庚夹:妙!不敢自说没不是,只论多少,懦夫来看。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庚夹:写阿凤如此。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庚夹:倒也有气性,只是又是情累一个,可怜!他娘家的亲戚要告呢。”凤姐儿笑道:庚夹:偏于此处写阿凤笑。坏哉阿凤!“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威吓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凤姐儿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庚夹:写阿凤如此。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来等着。贾琏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凤姐儿道:“不许给他钱。”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庚夹:大弊小弊,无一不到。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庚夹:为天下夫妻一哭。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论,因房中无人,便拉平儿笑道:“我昨儿灌丧了酒了,你别愤怨,打了那里,让我瞧瞧。”平儿道:“也没打重。”只听得说,奶奶姑娘都进来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戚总评:富贵少年多好色,哪如宝玉会风流。阎王夜叉谁曾说,死到临头身不由。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19:13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戚:富贵荣华春暖,梦破黄(粮)[粱]愁晚。金玉作楼台,也是戏场妆点。莫缓,莫缓,遗却灵光不远。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象下帖子请了来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涸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庚夹:心直口拙之人急了,恨不得将万句话来并成一句,说死那人,毕肖!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道:“这些事情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到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我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
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庚夹:自忙不暇,又加上一个“帮”字,可笑可笑。所谓《春秋》笔法。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庚夹:“复”字妙,补出宝钗每年夜长之事,皆《春秋》字法也。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庚夹:(代)[灯]下(收)[秋]夕。 写针线下“商议”二字,直将寡母训女多少温存活现在纸上。不写阿呆兄,已见阿呆兄终日醉饱优游,怒则吼,喜则跃,家务一概无闻之形景毕露矣。《春秋》笔法。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庚夹:黛玉才十五岁,记清。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庚夹:宝钗此一戏,直抵过通部黛玉之戏宝钗矣,又恳切,又真情,又平和,又雅致,又不穿凿,又不牵强。黛玉因识得宝钗后方吐真情,宝钗亦识得黛玉后方肯戏也。此是大关节大章法,非细心看不出。 细思二人此时好看之极,真是儿女小窗中喁喁也。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庚夹:通部众人必从宝钗之评方定,然宝钗亦必从颦儿之评始可,何妙之至!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纱窗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庚夹:一句。吃了药没有?庚夹:两句。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庚夹:三句。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庚夹:妙极之文。使黛玉自己直说出夫妻来,却又云“画的”“扮的”,本是闲谈,却是暗隐不吉之兆。所谓“画儿中爱宠”是也,谁曰不然?
宝玉却不留心,庚夹:必云“不留心”方好,方是宝玉。若着心则又有何文字?且直是一时时猎色一贼矣。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庚夹:直与后部宝钗之文遥遥针对。 想彼姊妹房中婆子丫鬟皆有,随便皆可遣使,今宝玉独云“婆子”而不云“丫鬟”者,心内已度定丫鬟之为人,一言一事,无论大小,是方无错谬者也,一何可笑!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了,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点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庚夹:几句闲话,将潭潭大宅夜间所有之事描写一尽。虽偌大一园,且值秋冬之夜,岂不寥落哉?今用老妪数语,更写得每夜深人定之后,各处[灯]光灿烂、人烟簇集,柳陌之[上、花]巷之中,或提灯同酒,或寒月烹茶者,竟仍有络绎人迹不绝,不但不见寥落,且觉更胜于日间繁华矣。此是大宅妙景,不可不写出。又伏下后文,且又衬出后文之冷落。此闲话中写出,正是不写之写也。脂砚斋评。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
戚总评:请看赖大,则知贵家奴婢身份,而本主毫不以为过分,习惯自然,故是有之。见者当自度是否可也。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3 19:14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庚:此回亦有本而笔,非泛泛之笔也。
只看他题纲用“尴尬”二字于邢夫人,可知包藏含蓄文字之中莫能量也。
戚:裹脚与缠头,欲觅终身伴。顾影自为怜,静住深深院。好事不称心,恶语将人慢。誓死守香闺,远却杨花片。
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无话。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车过来。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向凤姐儿道:“叫你来不为别事,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凤姐儿听了,忙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犟,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如今又听邢夫人如此的话,便知他又弄左性,劝了不中用,连忙陪笑说道:“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琏二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发笑,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的。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知道。”邢夫人见他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又告诉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说不给,这事便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他虽害臊,我细细的告诉了他,他自然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搁不住他愿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这就妥了。”凤儿姐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的。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个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暗想:“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他就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若他依了便没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了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毕,因笑道:“方才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凤姐儿又说道:“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
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里去,从后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前过。只见鸳鸯正然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忙站起来。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一面说,一面便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听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庚夹:说得得体。我正想开口一句不知如何说,如此则妙极是极,如闻如见。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家,三日两日,又要肏鬼吊猴的。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你这一进去了,进门就开了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语说的,‘金子终得金子换’,谁知竟被老爷看重了你。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因又说道:“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鸳鸯只低了头不动身。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的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邢夫人又道:“你这么个响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鸳鸯仍不语。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也摇头笑道:“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凤姐儿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不依,白讨个臊,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去了再来。”平儿听说,照样传给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往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人去了,必在凤姐儿房里商议去了,必定有人来问他的,不如躲了这里,庚夹:终不免女儿气,不知躲在哪里方无人来罗唣,写得可怜可爱。因找了琥珀说道:“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就来。”琥珀答应了。鸳鸯也往园子里来,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平儿因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平儿听了,自悔失言,便拉他到枫树底下,庚夹:随笔带出妙景,正愁园中草木黄落,不想看此一句,便恍如置身于千霞万锦、绛雪红霜之中矣。坐在一块石上,越性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词始末原由告诉与他。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庚夹:余按此一算,亦是十二钗,真镜中花,水中月,云中豹,林中之鸟,穴中之鼠,无数可考,无人可指,有迹可追,有形可据,九曲八折,远响近影、迷离烟灼,纵横隐现,千奇百怪,眩目移神,现千手千眼大游戏法也。脂砚斋。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庚夹:此语已可伤,犹未各自干各自去,后日更有各自之处也,知之乎!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话我且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儿方欲笑答,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二人听了不免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石背后找寻,不是别个,却是袭人笑着走了出来问:“什么事情?告诉我。”说着,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话说与袭人听,袭人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儿道:“你既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子,不用费事就完了。”鸳鸯道:“什么法子?你说来我听。”平儿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鸳鸯啐道:“什么东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这么混说的?谁知应到今儿了!”袭人笑道:“他们两个都不愿意,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二人见他急了,忙陪笑央告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儿都是亲姊妹一般,不过无人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鸳鸯道:“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儿摇头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将来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纳小老婆的!等过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作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呢!”平儿袭人笑道:“真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儿都说出来了。”鸳鸯道:“事到如此,臊一会怎么样!你们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太太才说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儿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久也寻的着。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的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人是单在这里。”鸳鸯道:“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袭人道:“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鸳鸯道:“这个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里没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平儿袭人都忙让坐。他嫂子说:“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道:“什么话这样忙?我们这里猜谜儿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这个再去。”鸳鸯道:“什么话?你说罢。”他嫂子笑道:“你跟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鸳鸯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说的那话?”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你快夹着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一面说,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他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四的。俗语说,‘当着矮人,别说矮话’。姑奶奶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大家脸上怎么过得去?”袭人平儿忙道:“你倒别这么说,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牵三挂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鸳鸯道:“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
鸳鸯气得还骂,平儿袭人劝他一回,方才罢了。平儿因问袭人道:“你在那里藏着做甚么的?我们竟没看见你。”袭人道:“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瞧我们宝二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说是来家里来了。我疑惑怎么不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里找去,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后来他又来了。我从这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
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竟没见我!”三人唬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宝玉走来。庚夹:通部情案,皆必从石兄挂号,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袭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里来?”宝玉笑道:“我从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看你低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就出来了,逢人就问。我在那里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头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里了。”平儿笑道:“咱们再往后找找去,只怕还找出两个人来也未可知。”宝玉笑道:“这可再没了。”鸳鸯已知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头上装睡。宝玉推他笑道:“这石头上冷,咱们回房里去睡,岂不好?”说着拉起鸳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坐吃茶。平儿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人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母,凤姐因回说:“他爹的名字叫金彩,庚夹:姓金名彩,由“鸳鸯”二字化出,因文而生文也。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从不大上京。他哥哥金文翔,庚夹:更妙!现在是老太太那边的买办。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边浆洗的头儿。”庚夹:只鸳鸯一家,写得荣府中人各有各职,如目已睹。邢夫人便令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妇来,细细说与他。金家媳妇自是喜欢,兴兴头头找鸳鸯,只望一说必妥,不想被鸳鸯抢白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便对邢夫人说:“不中用,他倒骂了我一场。”因凤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只说:“袭人也帮着他抢白我,也说了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谅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福,我们也没有这么大造化。”邢夫人听了,因说道:“又与袭人什么相干?他们如何知道的?”又问:“还有谁在跟前?”金家的道:“还有平姑娘。”凤姐儿忙道:“你不该拿嘴巴子打他回来?我一出了门,他就逛去了;回家来连一个影儿也摸不着他!他必定也帮着说什么呢!”金家的道:“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象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白忖度。”凤姐便命人去:“快打了他来,告诉他我来家了,太太也在这里,请他来帮个忙儿。”丰儿忙上来回道:“林姑娘打发了人下请字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进门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说:‘告诉你奶奶,我烦他有事呢。’”凤姐儿听了方罢,故意的还说:“天天烦他,有些什么事!”
邢夫人无计,吃了饭回家,晚间告诉了贾赦。贾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贾琏来说:“南京的房子还有人看着,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来。”贾琏回道:“上次南京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着,人事不知,叫来也无用。他老婆子又是个聋子。”贾赦听了,喝了一声,又骂:“下流囚攮的,偏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我这里!”唬得贾琏退出,一时又叫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他父亲,只得听着。一时金文翔来了,小幺儿们直带入二门里去,隔了五六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去了。贾琏暂且不敢打听,隔了一会,又打听贾赦睡了,方才过来。至晚间凤姐儿告诉他,方才明白。
鸳鸯一夜没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贾母接他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命他出去。鸳鸯意欲不去,只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他哥哥只得将贾赦的话说与他,又许他怎么体面,又怎么当家作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他哥哥无法,少不得去回覆了贾赦。贾赦怒起来,因说道:“我这话告诉你,叫你女人向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是”。贾赦道:“你别哄我,我明儿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他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的脑袋!”
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不等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已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的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他哥嫂听了,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胜。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喜之不尽,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他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庚夹:千奇百怪,王夫人亦有罪乎?老人家迁怒之言必应如此。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
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曲,如何敢辩;薛姨妈也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犹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象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他。”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贾母道:“不偏心!”因又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宝玉听了,忙走过去,便跪下要说;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听说,忙站起来。庚夹:宝玉亦有罪了。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提我。”庚夹:阿凤也有了罪。 奇奇怪怪之文,所谓《石头记》不是作出来的。凤姐儿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凤姐儿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儿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儿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丫鬟回说:“大太太来了。”王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
戚总评:鸳鸯女从热闹中别具一副肠胃,“不轻许人”一事,是宦途中药石仙方。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5 10:51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戚:不是同人,且莫浪作知心语。似假如真,事事应难许。着紧温存,白雪阳春曲。谁堪比?船上要离,未解奸侠起。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了来,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庚夹:老实人言语。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头。”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玩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了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究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很远的也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他今日请来作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赖尚荣又说:“方才宝二爷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那小厮去了没一盏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庚夹:忽提此人使我堕泪。近几回不见提此人,自谓不表矣。乃忽于此处柳湘莲提及,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也。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道:“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湘莲道:“这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听了,忙问道:“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道:“你们进去,不必送我。”
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说:“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湘莲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做什么!”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跟来。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嘡”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嗳哟”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好老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涟道:“你把那水喝两口!”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薰坏了我。”说着丢了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然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庚夹:亦如秦法自误。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贾蓉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为湘莲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问其原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
戚总评:自斗牌一节,写贵家长上之尊重,卑幼之侍奉;遭打一节,写薛蟠之呆,湘莲之豪,薛母、宝钗之言,无不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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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5 10:52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庚:题曰“柳湘莲走他乡”,必谓写湘莲如何走,今却不写,反写阿呆兄之游艺,了却柳湘莲之分内走者而不细写其走,反写阿呆不应走而写其走,文牵歧路,令人不识者如此。
至“情小妹”回中,方写湘莲文字,真神化之笔。
戚:心地聪明性自灵,喜同雅品讲诗经,姣柔倍觉可怜形。 皓齿朱唇真嬝嬝,痴情专意更娉娉,宜人解语小星星。
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捱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量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庚夹:作书者曾吃此亏,批书者亦曾吃此亏,故特于此注明,使后人深思默戒。脂砚斋。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庚夹:闲言过耳无迹,然又伏下一事矣。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庚夹: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青年罹祸,命运乖蹇,至为侧室,且虽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岂可不入园哉?故欲令入园,终无可入之隙,筹划再四,欲令入园必呆兄远行后方可。然阿呆兄又如何方可远行?曰名,不可;利,不可;无事,不可;必得万人想不到,自己忽发一机之事方可。因此思及“情”之一字及呆素所误者,故借“情误”二字生出一事,使阿呆游艺之志已坚,则菱卿入园之隙方妥。回思因欲香菱入园,是写阿呆情误,因欲阿呆情误,先写一赖尚荣,实委婉严密之甚也。脂砚斋评。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功夫,教给我作诗罢。”庚夹:写得何其有趣,今忽见菱卿此句,合卷从纸上另走出一娇小美人来,并不是湘、林、探、凤等一样口气声色。真神骏之技,虽驱驰万里而不见有倦怠之色。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庚夹:“忙忙”二字奇,不知有何妙文。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庚夹:是极,恰是戏言,实欲支出香菱去也。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鹃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谎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
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账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庚夹:“呆头呆脑的”有趣之至!最恨野史有一百个女子皆曰“聪敏伶俐”,究竟看来,他行为也只平平。今以“呆”字为香菱定评,何等妩媚之至也。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庚夹:如闻如见。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道:“不象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黛玉笑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
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探春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说着,顽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庚夹:一部大书起是梦,宝玉情是梦,贾瑞淫又是梦,秦之家计长策又是梦,今作诗也是梦,一并“风月鉴”亦从梦中所有,故“红楼梦”也。余今批评亦在梦中,特为梦中之人作此一大梦也。脂砚斋。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一扇之微,而害人如此其毒。藏之者故自无味,构求者更觉可笑。多少没天理处,全不自觉。可见好爱之端,断不可生。求古董于古坟,争盆景而荡产,势所必至,可不慎诸。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5 10:54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庚:此回系大观园集十二正钗之文。
戚:此回原为起社,而起社却在下回。然起社之地、起社之人、起社之景、起社之题、起社之酒肴,色色皆备。真令人跃然起舞。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蒙侧:说“死了心不学”方是才人“语不惊人死不休”本怀!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蒙侧:听了不信,方是才人虚心。香菱可爱。料着是他们瞒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李纨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一迳去了。宝钗笑道:“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不成?”李纨也笑道:“我们婶子又上京来了不成?他们也不能凑在一处,这可是奇事。”大家纳闷,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大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蒙侧:宝琴许配梅门,于叙事内先逗一笔,后方不突(实)[然]。此等法脉,识者着眼。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带了妹子随后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
于是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欢喜非常。贾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蒙侧:“灯花”二语何等扯淡,何等包括有趣。着俗笔则语(喇喇)[剌剌]而不休矣。原来应到今日。”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带来的礼物,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蒙侧:黛玉先喜后悲,不悲非情,不喜又非情。作……次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个亲眷,不免又去垂泪。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
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象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嘻嘻笑向袭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来找宝玉,因说道:“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宝玉笑道:“正是呢。这是你一高兴起诗社,所以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不曾?”探春道:“我才都问了问他们,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袭人笑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宝玉喜的忙问:“这果然的?”探春道:“我几时说过谎!”又笑道:“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这孙子了。”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才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探春道:“越性等几天,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刚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除宝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在园子里住下,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明白。蒙侧:观宝玉“到底是你”数语,胸中纯是一团活泼泼天机。我终久是个糊涂心肠,空喜欢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来。”
说着,兄妹两个一齐往贾母处来。果然王夫人已认了宝琴作干女儿,贾母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贾母便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儿。凤姐儿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蒙侧:凤姐一番筹算,总为与自己无干。奸雄每每如此。我爱之,我恶之。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儿冷眼敁敠庚夹:音“颠夺”,心内忖度也。岫烟心性为人,蒙侧:先叙岫烟,后叙李纨,又叙李纹李绮,亦何精致可玩。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伏,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他外头去住。那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来。
当下安插既定,谁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家眷去上任。蒙侧:史鼐未必左迁,但欲湘云赴社,故作此一折耳,莫被他混过。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蒙侧:“此时大观园”数行收拾,是大手笔。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作诗,又不敢十分罗唣宝钗,可巧来了个史湘云。那史湘云又是极爱说话的,那里禁得起香菱又请教他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沈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湘云听了,忙笑问道:“是那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湘云香菱听了,都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宝钗道:“真俗语说‘各人有缘法’。他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些象你。你天天说要我作亲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认他作亲妹妹罢了。”湘云又瞅了宝琴半日,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口里说,手指着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说着又指着黛玉。湘云便不则声。庚夹:是不知道黛玉病中相谈赠燕窝之事也。脂砚。宝钗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疼呢,那里还恼?你信云儿混说。他的那嘴有什么实据。”宝玉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见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时,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闷闷不解。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好,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一时林黛玉又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姊妹一般。那宝琴年轻心热,庚夹:四字道尽,不犯宝钗。脂砚斋评。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庚夹:我批此书竟得一秘诀以告诸公:凡野史中所云“才貌双全佳人”者,细细通审之,只得一个粗知笔墨之女子耳。此书凡云“知书识字”者便是上等才女,不信时只看他通部行为及诗词、诙谐皆可知。妙在此书从不肯自下评注,云此人系何等人,只借书中人闲评一二语,故不得有未密之缝被看书者指出,真狡猾之笔耳。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一时宝钗姊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林黛玉回房歇着。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象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头走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湘云笑道:“你们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褃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庚夹:近之拳谱中有“坐马式”,便似螂之蹲立。昔人爱轻捷便俏,闲取一螂,观其仰颈叠胸之势。今四字无出处,却写尽矣。脂砚斋评。众人都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湘云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道:“我的主意。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远,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凑个社,又替他们接风,又可以作诗。你们意思怎么样?”宝玉先道:“这话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又无趣。”众人看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李纨道:“我这里虽好,又不如芦雪广注:音yǎn,就山崖建造的房子。好。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顽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宝钗等一齐应诺。因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家又闲话了一回,方往贾母处来。本日无话。
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常,忙唤人起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广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宝玉来至芦雪广,只见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广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都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众丫鬟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却笑道:“我们才说正少一个渔翁,如今都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宝玉听了,只得回来。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宝玉知他往贾母处去,便立在亭边,等他来到,二人一同出园前去。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
一时众姊妹来齐,宝玉只嚷饿了,连连催饭。好容易等摆上来,头一样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贾母便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众人答应了。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忙忙的咽完了。贾母道:“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了。”便叫“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凤姐忙说“还有呢”,方才罢了。史湘云便悄和宝玉计较道:“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顽又吃。”宝玉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
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广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庚夹:联诗极雅之事,偏于雅前写出小儿啖膻茹血极腌臜的事来,为“锦心绣口”作配。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黛玉笑道:“这可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
李纨等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祸呢。”宝玉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道:“这还罢了。”只见老婆们了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说着,同探春进去了。
凤姐打发了平儿来回复不能来,为发放年例正忙。湘云见了平儿,那里肯放。平儿也是个好顽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顽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个围着火炉儿,便要先烧三块吃。那边宝钗黛玉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深为罕事。探春与李纨等已议定了题韵。探春笑道:“你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也找了他们来。李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湘云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过来尝尝。”宝琴笑说:“怪脏的。”宝钗道:“你尝尝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听了,便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便也吃起来。一时凤姐儿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走罢。”小丫头去了。一时只见凤姐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说着也凑着一处吃起来。黛玉笑道:“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广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广一大哭!”庚夹:大约此话不独黛玉,观书者亦如此。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宝钗笑道:“你回来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揌上些,以完此劫。”
说着,吃毕,洗漱了一回。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凤姐儿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今儿做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顽笑。”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倒忘了。如今赶着作几个好的,预备正月里顽。”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此文线索在斗篷。宝琴翠羽斗篷,贾母所赐,言其亲也;宝玉红猩猩毡斗篷,为后雪披一衬也;黛玉白狐皮斗篷,明其弱也;李宫裁斗篷是哆罗呢,昭其质也;宝钗斗篷是莲青斗纹锦,致其文也;贾母是大斗篷,尊之词也;凤姐是披着斗篷,恰似掌家人也;湘云有斗篷不穿,着其异样行动也;岫烟无斗篷,叙其穷也。只一斗篷,写得前后照耀生色。
一片含梅咀雪文字,偏从雉肉、鹿肉、鹌鹑肉上以渲染之,点成异样笔墨,较之雪吟、雪赋诸作,更觉幽秀。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5 10:55
第五十回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戚:此回着重在宝琴,却出色写湘云。写湘云联句极敏捷聪慧,而宝琴之联句不少于湘云,可知出色写湘云,正所以出色写宝琴。出色写宝琴者,全为与宝玉提亲作引也。金针暗渡,不可不知。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庚:一定要按次序,恰又不按次序,似脱落处而不脱落,文章歧路如此。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这里李纨便写了:
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站起来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
剪剪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一面只听宝琴联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忙联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结,
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探春又联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忙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联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容他出,接着便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的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到底说的什么?”湘云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的握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称好,也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着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着也只是笑。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伏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纹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剩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庚夹:想此刻宝玉已到庵中矣。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着联的少的人作红梅。”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罢。”宝钗只得依允,庚夹:想此刻二玉已会,不知肯见赐否。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目?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欣欣掮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着,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庚夹:冬日午后景况。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庚夹:一篇《红梅花赋》。各各称赏。谁知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是:
咏红梅花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了,都笑称赞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说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深为奇异。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酒未开樽句未裁”,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寻春问腊到蓬莱。”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又见几个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跴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说着,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顽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作何事了,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的。”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说着,仍坐了竹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着“度月”两字。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庚夹:看他又写出一处,从起至末一笔一部之文也有,千万笔成一部之文也有,一二笔成一部之文也有。如“试才”一回起若都说完,以后则索然无味,故留此几处以为后文之点染也。此方活泼不板,耳目屡新。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庚夹:各处皆如此,非独因“暖香”二字方有此景。戏注于此,以博一笑耳。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回:“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托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着紫羯褂,笑嘻嘻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了来?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庚夹:这四个字俗语中常闻,但不能落纸笔耳。便欲写时,究竟不知系何四字,今如此写来,真是不可移易。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象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象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姊妹们去顽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秤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儿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做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湘云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恰是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着了。你的诗且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隄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
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戚总评:诗词之峭丽、灯谜之隐秀不待言,须看他极整齐、极参差,愈忙迫愈安闲,一波一折路转峰回,一落一起山断云连,各人局度、各人情性都现。至李纨主坛,而起句却在凤姐,李纨主坛,而结句却在最少之李绮,另是一样弄奇。
最爱他中幅惜春作画一段,似与本文无涉,而前后文之景色人物,莫不筋动脉摇,而前后文之起伏照应,莫不穿插映带。文字之奇,难以言状。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5 21:52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戚:文有一语写出大景者,如“园中不见一女子”句,俨然大家规模。“疑是姑娘”一语,又俨然庸医口角,新医行径。笔大如椽。
众人闻得宝琴将素习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 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其九
小红骨贱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 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庚夹:如何?必得宝钗此驳,方是好文。后文若真另作,亦必无趣;若不另作,又有何法省之。看他下文如何。黛玉忙拦道:庚夹:好极!非黛玉不可。脂砚。“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庚夹:余谓颦儿必有尖语来讽,不望竟有此饰词代为解释,此则真心以待宝钗也。李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庚夹:此为三染无痕也,妙极!天(花)[衣]无缝之文。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象‘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蓬,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儿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麝月往他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作什么。宝玉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涮了一涮,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薰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顽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惯会这蝎蝎螫螫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头一则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顽意,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来渥渥罢。”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自惊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出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饭。他这会还不保养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头上可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了。”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致,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你老爷且别去,我们小爷罗唆,恐怕还有话说。”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象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这理。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来的,这轿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道:“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诊了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之分量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一丝风,他也是乱响。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庚夹:“找”字神理,乃不常用之物也。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庚夹:“朔”字又妙!“朔”作“韶”,北音也。用(比)[北]音,奇想奇想。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要知端的──
戚总评:此回再从猜谜着色,便与前回重复,且又是一幅即景联诗图矣,成何趣味?就灯谜中生一番讥评,别有清思,迥非凡艳。
阁起灯谜,接入袭人了,却不就袭人一面写照,作者大有苦心。盖袭人不盛饰,则非大家威仪,如盛饰,又岂有其母临危而盛饰者乎?在凤姐一面,于衣服车马仆从房屋铺盖等物一一检点,色色亲嘱,既得掌家人体统,而袭人之俊俏风神毕现。
文有数千言写一琐事者,如一吃茶,偏能于未吃以前、既吃以后,细细描写;如一拿银,偏能于开柜时生无数波折,(平)[秤]银时又生无数波折。心细如发。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5 21:53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戚:写黛玉弱症的是弱症,写晴雯时症的是时症,写湘云性快的是快性,写晴雯性傲的是傲性。彼何人斯?而具肖物手段如此。
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伏。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玉因记挂着晴雯袭人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屋,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间瞒起我来。”庚夹:宝玉一篇推情度理之谈以射正事,不知何如。宝玉笑道:“让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
只闻麝月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庚夹:妙!这才有神理,是平儿说过一半了。若此时从宝玉口中从头说起一原一故,直是二人特等宝玉来听方说起也。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庚夹:妙极!红玉既有归结,坠儿岂可不表哉?可知“奸贼”二字是相连的。故“情”字原非正道,坠儿原不情也,不过一愚人耳,可以传奸即可以为盗。二次小窃皆出于宝玉房中,亦大有深意在焉。我赶着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个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奶奶说的,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了关窍。”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庚夹:汪恰,西洋一等宝烟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庚夹:写得出。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找寻一点儿。”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得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副‘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上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方答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
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庚夹:此皆好笑之极,无味扯淡之极,回思则皆沥血滴髓之至情至神也。岂别部偷寒送暖,私奔暗约,一味淫情浪态之小说可比哉?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嗽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过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自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咐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薰笼上。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呢。”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的罢。”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儿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哦啰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庚夹:“小”字更妙!盖王夫人之末女也。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他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来了。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后,至贾母房中回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遭踏了他。”贾母道:“就剩下了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说着又嘱咐他:“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应了几个“是”。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和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话,六个人忙答应了几个“是”,忙捧鞭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的。”钱启李贵等都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那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了一个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了点头儿。马已过去,庚夹:总为后文伏线。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了角门,李贵等都各上了马,前引傍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庚夹:奇文。真娇憨女儿之语也。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庚夹:此“姑娘”亦“姑姑”“娘娘”之称,亦如贾琏处小厮呼平儿,皆南北互用一语也。脂砚。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庚夹:是病卧之时。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去,晚也去,带了去早清净一日。”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庚夹:“侄女”二字妙,余前注不谬。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便有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便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妈妈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象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象,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哦啰嘶国的裁缝去。”庚夹:妙谈!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庚夹:按“四下”乃寅正初刻,“寅”此样写法,避讳也。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说道:“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象,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此回前幅以药香、花香联络为章法,后幅以西洋鼻烟、西洋依弗哪药、西洋画儿、西洋诗、西洋哦啰嘶国雀金裘联络为章法,极穿插映带之妙。
写宝玉写不尽,却于仆从上描写一番。于管家见时描写一番,于园工诸人上描写一番。园中马是慢慢行,出门后又是一阵烟,大家气象、公子局度如画。
中一段写黛玉与宝玉满怀愁绪,有口难言,说不出一种凄凉,真是吴道子画顶上圆光。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5 21:54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戚:除夕祭宗祠一题极博大,元宵开夜宴一题极富丽,拟此二题于一回中,早令人惊心动魄。不知措手处,乃作者偏就宝琴眼中款款叙来。首叙院宇匾对,次叙抱厦匾对,后叙正堂匾对,字字古艳。槛以外,槛以内,是男女分界处;仪门以外,仪门以内,是主仆分界处。献帛献爵择其人,应昭应穆从其讳,是一篇绝大典制文字。最高妙是神主看不真切一句,最苦心是用贾蓉为槛边传蔬人,用贾芷等为仪门传蔬人,体贴入细。噫!文心至此,脉绝血枯矣。谁是知音者?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的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习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者素习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亦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出去等话,一一也曾回过宝玉。袭人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庚夹:妙在一人不落,事事皆到。李婶之弟又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庚夹:来得也有理,去得也有情。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题。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共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见过,置了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又体面,又是沾恩锡福的。除咱们这样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若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周到。”尤氏道:“正是这话。”
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日。”贾蓉陪笑回说:“今儿不在礼部关领,又分在光禄寺库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又写着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命贾蓉道:“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犯了。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不说咱们不留神,倒象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一样。”贾蓉忙答应了过去。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这上头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个禀帖并一篇帐目,回说:“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
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说着,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只看红禀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庚夹:《在园杂字(志)》曾有此说。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便命带进他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回:“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都可以,没有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费些我就受用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庚夹:是庄头口中语气。脂砚。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也不能作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庚夹:新鲜趣语。贾蓉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庚夹:此亦南北互用之文,前注不谬。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了,实在赔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此法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一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说着,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
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里。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例来,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下,命人将族中的子侄唤来与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与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也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象了。”贾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贾珍冷笑道:“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庚夹:这一回文字断不可少。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的这个形象,你还敢领东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贾芹红了脸,不敢答应。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贾蓉去了,这里贾珍看着领完东西,回房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细说。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且说宝琴是初次,一面细细留神打量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庚眉:此联宜掉转。
亦衍圣公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悬一九龙金匾,写道是:“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亦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俱是御笔。里边香烛辉煌,锦帐绣幕,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切。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众人围随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妻子,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于王夫人。王夫人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
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隙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早已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候。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贾母。贾母吃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挽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凤姐儿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们家去吃去,别理他。”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还搁得住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来,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的众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应了。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上了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合面设列着宁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合面设列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厅直开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便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正厅上下轿。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室之中,亦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座,老嬷嬷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贾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正坐。贾敬贾赦等领诸子弟进来。贾母笑道:“一年价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一面说着,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左右两旁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说话取便,或者同宝玉、宝琴、钗、玉等姊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是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儿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记。
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请他,于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静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也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随他去了。贾赦自到家中与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便快乐另与这边不同的。庚夹:又交代一个。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他亦是书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本来非一味浓艳匠工可比。每一枝花侧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词歌赋不一,皆用黑绒绣出草字来,且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亦不比市绣字迹板强可恨。他不仗此技获利,所以天下虽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贵之家,无此物者甚多,当今便称为“慧绣”。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针迹,愚人获利。偏这慧娘命夭,十八岁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纵有一两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们,因深惜“慧绣”之佳,便说这“绣”字不能尽其妙,这样笔迹说一“绣”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议了,将“绣”字便隐去,换了一个“纹”字,所以如今都称为“慧纹”。若有一件真“慧纹”之物,价则无限。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草。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妈李婶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
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
廊上几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或有年迈懒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没有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缠,欲来竟不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不来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而赌气不来的;或有羞手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众虽多,女客来者只不过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是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间小宴中,数来也算是热闹的了。
当又有林之孝之妻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林之孝家的指示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来。贾母便说:“放在当地罢。”这媳妇们都素知规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彩绳抽去,散堆在桌上。
正唱《西楼·楼会》这出将终,于叔夜因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的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姐便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的巧。”便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小簸箩,听见一个“赏”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钱堆内,每人便撮了一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着,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
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的预备在那里。听见贾母一赏,要知端的——
戚总评:叙元宵一宴,却不叙酒何以清,菜何以馨,客何以盛,令何以行。先于香茗古玩上渲染,几榻坐次上铺陈,隐隐为下回张本,有无限含蓄,超迈獭祭者百倍。
前半整饬,后半疏落,浓淡相间。祭宗祠在宁府,开夜宴在荣府,分叙不犯手,是作者胸有成竹处。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5 21:55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庚:首回楔子内云“古今小说千部共成一套”云云,犹未泄真。今借老太君一写,是劝后来胸中无机轴之诸君子不可动笔作书。
凤姐乃太君之要紧陪堂,今题“斑衣戏彩”是作者酬我阿凤之劳,特贬贾珍琏辈之无能耳。
戚:积德于今到子孙,都中旺族首吾门。可怜立业英雄辈,遗脉谁知祖父恩。
却说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大簸箩的钱,听见贾母说“赏”,他们也忙命小厮们快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
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新暖银壶捧在贾琏手内,随了贾珍趋至里面。贾珍先至李婶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忙斟了一盏;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说:“二位爷请坐着罢了,何必多礼。”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俱垂手旁侍。贾珍等至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贾珍在先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止二人奉酒,那贾环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宝玉也忙跪下了。史湘云悄推他笑道:“你这会又帮着跪下作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宝玉悄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说着,等他二人斟完起来,方起来。又与邢夫人王夫人斟过来。贾珍笑道:“妹妹们怎么样呢?”贾母等都说:“你们去罢,他们倒便宜些。”说了,贾珍等方退出。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因说:“你往那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吊下火纸来烧了。”宝玉回说:“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
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凤姐儿忙过来笑回道:“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
贾母听了这话,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凤姐笑道:“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倒忘了。”贾母想了一想笑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众人都笑说:“老太太那里记得这些事。”贾母因又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了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魔王宝玉,亏他魔了这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的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就是了。”
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又命婆子将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两个吃去。琥珀笑说:“还等这会子呢,他早就去了。”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径来至园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园门里茶房里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饮酒斗牌。宝玉至院中,虽是灯光灿烂,却无人声。麝月道:“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的进去唬他们一跳。”于是大家蹑足潜踪的进了镜壁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人二人对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
宝玉只当他两个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鸳鸯叹了一声,说道:“可知天下事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头,每年他们东去西来,没个定准,想来你是不能送终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袭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父母回首。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倒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宝玉听了,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道:“谁知他也来了。我这一进去,他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他两个清清静静的说一回。袭人正一个闷着,他幸而来的好。”说着,仍悄悄的出来。
宝玉便走过山石之后去站着撩衣,麝月秋纹皆站住背过脸去,口内笑说:“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后面两个小丫头子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预备去了。这里宝玉刚转过来,只见两个媳妇子迎面来了,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你大呼小叫,仔细唬着罢。”那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道,大节下来惹祸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说着,已到了跟前。
麝月等问:“手里拿的是什么?”媳妇们道:“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那里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宝玉笑命:“揭起来我瞧瞧。”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庚夹:细腻之极!一部大观园之文,皆若食肥蟹,至此一句,则又三月于镇江江上啖出网之鲜鲥矣。宝玉看了两盒内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一点头,迈步就走。麝月二人忙胡乱掷了盒盖,跟上来。宝玉笑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他们天天乏了,倒说你们连日辛苦,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麝月道:“这好的也很好,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宝玉笑道:“你们是明白人,耽待他们是粗笨可怜的人就完了。”一面说,一面来至园门。
那几个婆子虽吃酒斗牌,却不住出来打探,见宝玉来了,也都跟上了。来至花厅后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子壶在那里久等。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一试,说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里弄的这冷水。”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
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那里就走大了脚。”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就倒。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个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这姑娘来。”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倒了些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沤了。秋纹麝月也也趁热水洗了一回,沤了,跟进宝玉来。
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也让坐。贾母便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让他二人。薛李也只得干了。贾母又命宝玉道:“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宝玉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了。
至黛玉前,偏他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上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多谢。”宝玉替他斟上一杯。凤姐儿便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宝玉忙道:“没有吃冷酒。”凤姐儿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丫头们斟的。复出至廊上,又与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
一时上汤后,又接献元宵来。贾母便命将戏暂歇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将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与他们吃去。
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儿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命他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贾母便问李薛听何书,他二人都回说:“不拘什么都好。”贾母便问:“近来可有添些什么新书?”那两个女先儿回说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道:“叫做《凤求鸾》。”贾母道:“这一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先大概说说原故,若好再说。”女先儿道:“这书上乃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
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这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忙上去推他,“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女先生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们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呢。”
女先生又说道:“这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那日遇见大雨,进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小姐芳名叫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贾母忙道:“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猜着了,自然是这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也猜着了。”
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
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先儿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命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凤姐儿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吃了,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待换的杯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
女先儿回说:“老祖宗不听这书,或者弹一套曲子听听罢。”贾母便说道:“你们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二人听说,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因问:“天有几更了。”众婆子忙回:“三更了。”贾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来。”早有众丫鬟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王夫人道:“恐里间坐不下。”贾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香,又暖和。”众人都道:“这才有趣。”说着,便起了席。众媳妇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贾母便说:“这都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挨次下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便是贾蓉之妻。贾母便说:“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
贾珍等忙答应,又都进来。贾母道:“快去罢!不用进来,才坐好了,又都起来。你快歇着,明日还有大事呢。”贾珍忙答应了,又笑说:“留下蓉儿斟酒才是。”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贾珍答应了一个“是”,便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二人自是欢喜,便命人将贾琮贾璜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贾琏去追欢买笑,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竟没一对双全的,就忘了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就合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因有媳妇回说开戏,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的兴头,又要吵起来。况且那孩子们熬夜怪冷的,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给他们瞧瞧。”媳妇听了,答应了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口去传小厮们伺候。小厮们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带出,只留下小孩子们。
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不及抬箱,估料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只垂手站着。贾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你等唱什么?刚才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这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这些姑娘们都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家的班子,虽是小孩子们,却比大班还强。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提琴至管箫合,笙笛一概不用。”文官笑道:“这也是的,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一个喉咙罢了。”贾母笑道:“正是这话了。”李婶薛姨妈喜的都笑道:“好个灵透孩子,他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贾母笑道:“我们这原是随便的顽意儿,又不出去做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说着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出叫他们听个疏异罢了。若省一点力,我可不依。”
文官等听了出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都鸦雀无闻,薛姨妈因笑道:“实在亏他,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的。”贾母道:“也有,只是象方才《西楼·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箫和的。这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指湘云道:“我象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贾母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姐儿因见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道:“这是个好令,正对时对景。”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与女先儿们击着,席上取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若到谁手里住了,吃一杯,也要说个什么才好。”凤姐儿笑道:“依我说,谁象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岂不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罢。”众人听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他肚内有无限的新鲜趣谈。今儿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欢喜。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出去,找姐唤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屋子。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命将些汤点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马之乱驰,或如疾电之光而忽暗。其鼓声慢,传梅亦慢;鼓声疾,传梅亦疾。恰恰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贾母笑道:“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倒有些个难说。”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儿。”
贾母笑道:“并没什么新鲜发笑的,少不得老脸皮子厚的说一个罢了。”因说道:“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最聪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象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大媳妇有主意,便说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我们托生人,为什么单单的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听了都喜欢,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原故,九个人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道:‘这原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个人听了,就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道:‘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的,因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婶子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说毕,大家都笑起来。
凤姐儿笑道:“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薛姨妈笑道:“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俏俏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姐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
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肠子疼。”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
史湘云看了他半日,凤姐儿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捍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姐儿道:“这本人原是聋子。”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问他:“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将起来。凤姐儿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尤氏等用手帕子握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说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他提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就在院内安下屏架,将烟火设吊齐备。这烟火皆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花炮。林黛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中。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等笑道:“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王夫人便将宝玉搂入怀内。凤姐儿笑道:“我们是没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狂起来。”凤姐儿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的好呢。”
说话之间,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许多的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零碎小爆竹。放罢,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花落”,撒了满台钱,命那孩子们满台抢钱取乐。又上汤时,贾母说道:“夜长,觉的有些饿了。”凤姐儿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贾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罢。”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贾母笑道:“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的。”凤姐儿又忙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贾母道:“倒是这个还罢了。”说着,又命人撤去残席,外面另设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便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赖大家,十九日便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吴新登家。这几家,贾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兴直待众人散了方回的,也有兴尽半日一时就来的。凡诸亲友来请或来赴席的,贾母一概怕拘束不会,自有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三人料理。连宝玉只除王子腾家去了,余者亦皆不会,只说贾母留下解闷。所以倒是家下人家来请,贾母可以自便之处,方高兴去逛逛。闲言不提,且说当下元宵已过──
戚总评:读此回者凡三变。不善读者徒赞其如何演戏、如何行令、如何挂花灯、如何放爆竹,目眩耳聋,应接不暇。少解读者,赞其座次有伦、巡酒有度,从演戏渡至女先,从女先渡至凤姐,从凤姐渡至行令,从行令渡至放花爆:脱卸下来,井然秩然,一丝不乱。会读者须另具卓识,单着眼史太君一席话,将普天下不近理之“奇文”、不近情之“妙作”一齐抹倒。是作者借他人酒杯,消自己傀儡,画一幅行乐图,铸一面菱花镜,为全部总评。噫!作者已逝,圣叹云亡,愚不自量,辄拟数语,知我罪我,其听之矣。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5 21:56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戚:此回接上文,恰似黄钟大吕后,转出羽调商声,别有清凉滋味。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妹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庚夹:这是小姐身份耳,阿凤未出阁想亦如此。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庚夹:可知虽有才干,亦必有羽翼方可。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象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账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
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每日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只见平儿进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的那个媳妇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来。
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掸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影里且歇歇。”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平儿忙陪笑道:“多谢。”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象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就都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撤下饭桌子,再回话去。”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钱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了?”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他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鬟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
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儿答应回去。
凤姐因问为何去了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了。凤姐儿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凤姐儿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
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下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个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伏。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己夹:阿凤有才处全在择人,收纳膀臂羽翼,并非一味倚才自恃者可知。这方是大才。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厉害一层了。如今俗语‘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
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咐我。”凤姐儿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才罢。看我病的这样,还来怄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子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两碟子精致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凤姐儿吃了饭,己夹:凤姐之才又在能买邀人心。伏侍漱盥。漱毕,嘱咐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人已散出。要知端的——
戚总评:噫!事亦难矣哉!探春以姑娘之尊,以贾母之爱,以王夫人之付托,以凤姐之未谢事,暂代数月,而奸奴蜂起,内外欺侮,锱铢小事,突动风波,不亦难乎!以凤姐之聪明,以凤姐之才力,以凤姐之权术,以凤姐之贵宠,以凤姐之日夜焦劳,百般弥缝,犹不免骑虎难下,为移祸东吴之计,不亦难乎!况聪明才力不及凤姐,权术贵宠不及凤姐,焦劳弥缝不及凤姐,又无贾母之爱,姑娘之尊,太太之付托,而欲左支右吾,撑前达后,不更难乎!士方有志作一番事业,每读至此,不禁为之投书以起,三复流连而欲泣也!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6 23:28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戚:叙入梦景,极迷离,却极分明。牛鬼蛇神不犯笔端,全从至情至理中写出,《齐谐》莫能载也。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诸内壸近人在窗外听候。
平儿进入厅中,他姊妹三人正议论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中事故。见他来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说道:“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是二两。这又同才刚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平儿笑道:“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是该有分例。每月买办买了,令女人们各房交与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一个我们天天各人拿钱找人买头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与我们的。姑娘们的每月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原为的是一时当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一时可巧要几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原是恐怕姑娘们受委屈,可知这个钱并不是买这个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里的我们的姊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迟些日子,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来搪塞。”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也不敢,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得现买。就用这二两银子,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儿子买了来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样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是铺子里坏了不要的,他们都弄了来,单预备给我们?”平儿笑道:“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买了好的来,买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买办了。所以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能可使奶妈妈们,他们也就不敢闲话了。”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通算起来,反费了两折子,不如竟把买办的每月蠲了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探春笑道:“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己夹:反点题,文法中又一变体也。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且你们对讲学问。”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谈,说了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己夹:作者又用金蝉脱壳之法。探春因又接说道:“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事,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则,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笑道:“好主意。这果一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你说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不和也变和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便生了气。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道:“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遗,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糊涂多蛊多妒的,我也不肯,倒象抓他乖一般。岂可不商议了行。”平儿笑道:“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我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又将他们一齐传来,李纨大概告诉与他们。众人听了,无不愿意,也有说:“那一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这一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顽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探春才要说话,人回:“大夫来了,进园瞧姑娘。”众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儿忙说:“单你们,有一百个也不成个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带进大夫来?”回事的那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娘他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平儿听说,方罢了。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人来与他三人看。平儿忙去取笔砚来。他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顽意儿,不必认真大治大耕,也须得他去,再一按时加些培植,岂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编成花篮葫芦给我顽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到来捉弄我了。”三人都诧异,都问这是为何。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李纨平儿都道:“是极。”己夹:宝钗此等非与凤姐一样,此是随时俯仰,彼则逸才踰蹈也。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己夹:这是探春敏智过人处,此讽亦不可少。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的好的很呢。”己夹:夹写大观园中多少儿女家常闲景,此亦补前文之不足也。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
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将药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帐,他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帐,竟归到里头来才好。”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帐。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他们谁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的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帐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两银子。”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几间,薄地也可添几亩。虽然还有敷余的,但他们既辛苦闹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象。所以如此一行,外头帐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啬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长蕃盛,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时,那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他们也沾带了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他们就替你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帐房受辖制,又不与凤姐儿去算帐,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贯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齐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又无故得分钱,也都喜欢起来,口内说:“他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粘补的。我们怎么好‘稳坐吃三注’的?”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後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子,都是你们照看,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或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番。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伏。也不枉替你们筹画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家人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刚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李纨也看过,说:“用上等封儿赏他。”因又命人回了贾母。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也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贾母因说:“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赏封赏男人,只怕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一语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请安问好毕,贾母命拿了四个脚踏来,他四人谢了坐,待宝钗等坐了,方都坐下。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说:“昨儿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令女人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今年来。”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四人回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并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贾母道:“有人家没有?”四人道:“尚没有。”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有信回去说,全亏府上照看。”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大,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贾母又问:“你这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四人回说:“也是跟着老太太。”贾母道:“几岁了?”又问:“上学不曾?”四人笑说:“今年十三岁。因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贾母笑道:“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宝玉。”贾母便向李纨等道:“偏也叫作个宝玉。”李纨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这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亲友家也倒似曾有一个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来,却记不得真了。”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众媳妇丫头答应了一声,走近几步。贾母笑道:“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四个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
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道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了呢。”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问长问短。宝玉忙也笑问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的如何?”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才一说,可知是模样相仿了。”贾母笑道:“那有这样巧事?大家子孩子们再养的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样的齐整。这也没有什么怪处。”四人笑道:“如今看来,模样是一样。据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贾母忙问:“怎见得?”四人笑道:“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四人未说完,李纨姊妹等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四人听了,都笑道:“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更比大人有礼。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偏会说,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还治的过来。第一,天生下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王夫人进来问过安。他四人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贾母便命歇歇去。王夫人亲捧过茶,方退出。四人告辞了贾母,便往王夫人处来,说了一会家务,打发他们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的逢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也却一般行景。众人都为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爱孙者也古今所有常事耳,不是什么罕事,故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性情,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後至蘅芜苑去看湘云病去,史湘云说他:“你放心闹罢,先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很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宝玉道:“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湘云道:“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没有的事。”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虎呢?”宝玉笑道:“孔子、阳虎虽同貌,却不同名;蔺与司马虽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湘云没了话答对,因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说着便睡下了。
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然亦似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心中闷了,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就忽忽的睡去,不觉竟到了一座花园之内。宝玉诧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竟又有这一个园子?”己夹:写园可知。正疑惑间,从那边来了几个女儿,都是丫鬟。宝玉又诧异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一干人?”己夹:写人可知。妙在并不说“更强”二字。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宝玉只当是说他,自己忙来陪笑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众丫鬟都笑道:“原来不是咱家的宝玉。他生的倒也还干净,己夹:妙。在玉卿身上只落了这两个字,亦不奇了。嘴儿也倒乖觉。”宝玉听了,忙道:“姐姐们,这里也更还有个宝玉?”丫鬟们忙道:“宝玉二字,我们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寿消灾的。我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那里远方来的臭小厮,也乱叫起他来。仔细你的臭肉,打不烂你的。”又一个丫鬟笑道:“咱们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厮说了话,把咱熏臭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涂毒我,他们如何更这样?真亦有我这样一个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又诧异道:“除了怡红院,也更还有这么一个院落。”忽上了台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那边有几个女孩儿做针线,也有嘻笑顽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作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头,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去了。”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且又真了。”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唬得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宝玉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
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那里?”此时宝玉虽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门外指说:“才出去了。”袭人笑道:“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是镜子里照的你影儿。”宝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小人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作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一张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困倦不定,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着影儿顽的,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不然如何得看着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不知有何话说──己夹:此下紧接“慧紫鹃试忙玉”。
戚总评:探春看得透,拿得定,说得出,办得来,是有才干者,故赠以“敏”字;宝钗认的真,用的当,责的专,待的厚,是善知人者,故赠以“识”字。“敏”与“识”合,何事不济?(Kolistan按:回目“时宝钗”戚本作“识宝钗”。)
叙园圃事极板重,却极活泼。营心孔方,带以图记,劳形案牍,不费讴吟。高人焉肯以书香混于铜臭也哉!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6 23:29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戚:作者发无量愿,欲演出真情种,性地圆光,遍示三千。遂滴泪为墨,研血成字,画一幅大慈大悲图。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中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棉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己夹:画出宝玉来,却又不画阿颦,何等笔力! 偏不从鹃写,却写一雁,更奇是仍归写鹃。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己夹:写妍憨女儿之心,何等新巧!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下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这会子就去的,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点头。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也太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己夹:这句不成话,细读细嚼,方有无限神情滋味。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己夹:“笑”字奇甚。“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己夹:此论极是不介意。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人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般,一时忙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的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捶床倒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己夹:奇极之语。从急怒姣憨口中描出不成话之话来,方是千古奇文。五(字)[句]是一口气来的。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顽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说道:“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似轻。”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谁同你背医书呢。”王太医忙躬身笑说:“不妨,不妨。”贾母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捧来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一时,按方煎了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还遣人来问讯几次。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起来。宝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鹃回去,故有时或作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暂且按下。
因此时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了与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顽的,你就认真了。”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顽话。”紫鹃笑道:“那些顽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紫鹃笑道:“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不过是句顽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说我疯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又说道:“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来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说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画。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问候。”宝玉道:“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紫鹃听说,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见紫鹃来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黛玉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三四天方完备。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欲说与薛蟠为妻。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糟塌人家的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叹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计就计便应了。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贾母笑道:“我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也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自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一个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香呢。”邢夫人方罢。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语;又兼湘云是个爱取戏的,更觉不好意思。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有女儿身分,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宝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岫烟低头答应了。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碧玉珮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笑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岫烟笑道:“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应,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扇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宝钗笑道:“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顽你呢。”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糟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个帐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也都成了呆子。”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此刻宝玉他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黛玉忙问:“怎么,他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湘云道:“既不叫我问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写宝玉黛玉呼吸相关,不在字里行间,全从无字句处,运鬼斧神工之笔,摄魄追魂,令我哭一回、叹一回,浑身都是呆气。
写宝钗岫烟相叙一段,真有英雄失路之悲,真有知己相逢之乐。时方午夜,灯影幢幢,读书至此,掩卷出户,见星月依稀,寒风微起,默立阶除良久。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6 23:30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戚:用清明烧纸徐徐引入园内烧纸,较之前文用燕窝隔回照应,别有草蛇灰线之趣,令人不觉。前文一接,怪蛇出水;此文一引,春云吐岫。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己夹:随事命名。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己夹:周到细腻之至。 真细之至,不独写侯府得理,亦且将皇宫赫赫,写得令人不敢坐阅。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跴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厮们了。”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账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己夹:看他任意鄙俚诙谐之中,必有一个“礼”字还清,足见是大家形景。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明,派人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荳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内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证。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着鞋,步出院外。己夹:画出病势。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乌刂]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种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己夹:近之淫书满纸伤春,究竟不知伤春原委。看他并不提“伤春”字样,却艳恨秾愁,香流满纸矣。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己夹:如何?必是含怨之人。又拉上宝玉,画出小人得意来。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祗,保佑我早死。”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了一想,方点头应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已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佯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己夹:连观书者亦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己夹:好,若只管病亦不好。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屄崽子,也挑幺挑六,咸屄淡话,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象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己夹:自来经语未遭如是用也。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己夹:画出宝玉来。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腿,己夹:四字奇想,写得纸上跳出一个女优来。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己夹:画出病人。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己夹:画。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槅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管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的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戚总评:道理彻上彻下,提笔左潆右拂,浩浩千万言不绝。又恐后人溺词失旨,特自注一句以结穴,曰诚曰信。
杏子林对禽惜花一席话,仿佛茂叔庭草不除襟怀。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6 23:31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戚:山无起伏,便是顽山;水无潆洄,便是死水。此回于前文叙过事,字字应;于后回未叙事,语语伏。是上下关节。至铸鼎象物手段,则在下回施展。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叠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顽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女儿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编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糟踏,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儿,老人家就认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耄,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拄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先领着人糟踏我,我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屄!”莺儿忙道:“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糟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买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们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你说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去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省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苏堤柳暖,阆苑春浓,兼之晨妆初罢,疏雨梧桐,正可借软草以慰佳人,采奇花以寄公子。不意莺嗔燕怒,逗起波涛,婆子长舌,丫鬟碎语,群相聚讼,又是一样烘云托月法。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6 23:32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戚:前回叙蔷薇硝,嘎然便住,至此回方结过蔷薇案。接笔转出玫瑰露,引起茯苓霜,又嘎然便住。着笔如苍鹰搏兔,青狮戏球,不肯下一死爪。绝世妙文!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等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扯这谎做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蘅芜苑中,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与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擦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他蕊官之事,并与了他硝。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亏他想得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着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与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了,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是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贾环听说,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蹾摔娘。这会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屄本事,我也替你羞。”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的说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顽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去?”赵姨娘又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何。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礼。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怀里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那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荳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荳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荳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忙忙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帐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伏。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纸,幸亏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是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都和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蝉儿便说:“我才扫了个大园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他老娘话告诉了他。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呢,他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来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蝉儿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希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炖茶。芳官便拿着那糕,问到蝉儿脸上说:“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顽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顽,口内笑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人作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众媳妇都说:“姑娘们,罢呀,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他,一面咕嘟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是五儿。庚夹:五月之柳,春色可知。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犄角子上一带地方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说道:“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庚夹:为母。二则添了月钱,家里又从容些;庚夹:二为家中。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
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个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贼偷的不成?”说着,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候他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後放出来,自向外边择婿了。钱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日也同人来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这茯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的,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什甚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的。姑娘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了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三四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却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那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以硝出粉是正笔,以霜陪露是衬笔。前必用茉莉粉,才能构起争端,后不用茯苓霜,亦必败露马脚。须知有此一衬,文势方不径直,方不寂寞。宝光四映,奇彩缤纷。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6 23:33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脏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戚:数回用蝉脱体,络绎写来,读者几不辨何自起、何自结,浩浩无涯。须看他争端起自环哥,却起自彩云。争端结自宝玉,却亦结自彩云。首尾收束精严,六花长蛇阵也。识者着眼。
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似的几根屄毛撏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象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象那黧鸡似的,还动他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屄声浪嗓喊起来,说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倒象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他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的,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他们姊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己夹:总是写春景将残。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唚!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莲花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象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作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他说话。”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听他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象,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了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的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也有抱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了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象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奈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么的,偏这两个业障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两个不提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赵姨痛儿,弄得羞愧满面;柳家惜女,几至鞭楚随身。可知养子种孙自有大体,莫学那溺爱禽犊。柳家婆煮糕烹茶,何等殷勤,未得些儿便宜;秦家婆偷仓盗库,百般赔垫,反伤无数钱财。可知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原有乐处。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6 23:34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戚:众姊妹一番赠貺,诸僧尼一番祷祝,确是宝玉生辰。园中行礼,不亢不卑,席上设筵,不丰不啬,确是宝玉分地。
探春围棋理事,气象严厉;香菱斗草善谑,姿态俊逸。湘云喜饮酒,何等疏爽;黛玉怕吃茶,何等妩媚。晴雯刺芳官,语极尖利;袭人给裙子,意极醇良。字字曲到。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人皆说:“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帐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象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女先儿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玩器。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毕礼,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坐。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坐,让他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福,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万福不迭。湘云拉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记的。”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知道。”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职份,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今儿他又偏吵出来了,等姑娘们回房,我再行礼去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头:“去告诉他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分子过生日呢。”丫头笑着去了,半日,回来说:“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日给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聒他了。”众人都笑了。
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咱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拾倒好。”众人都说是极。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分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和我那里领钱。”柳家的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慌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两家皆治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连尤氏已请过来了,诸人都在那里,只没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好生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
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说着又着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
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递呢。”哄的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字。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鸡窗”“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
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划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鸳鸯赢了尤氏,袭人赢了平儿,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语,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的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说的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他:“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姿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因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发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盏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嫋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扎挣着同人来至红香圃中,用过水,又吃了两盏酽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他衔在口内,一时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
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他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他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说:“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袭人又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这半日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袭人四顾一瞧说:“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别睡觉,咱们外头顽去,一回儿好吃饭的。”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毕,小燕便将剩的要交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小燕道:“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个,尽不用再吃了。”说着,便站在桌旁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说:“这个留着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你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一件事,想着嘱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这五儿怎么样?”宝玉道:“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他进来罢,等我告诉他们一声就完了。”芳官听了,笑道:“这倒是正经。”小燕又叫两个小丫头进来,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交与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
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携手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么?”袭人道:“摆下饭了,等你吃饭呢。”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的饭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人笑道:“我说你是猫儿食,闻见了香就好,隔锅饭儿香。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儿。”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儿。”袭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就够使了。”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顽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荳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荳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荳官没的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汗[火敝]的胡说了。等我起来打不死你这小蹄子!”荳官见他要勾来,怎容他起来,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头笑着央告蕊官等:“你们来,帮着我拧他这诌嘴。”两个人滚在草地下。众人拍手笑说:“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荳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己夹:又下此四字。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说:“多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万福道谢,袭人拿了脏裙便走。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做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二人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话,扎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什么?”香菱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呢。”香菱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说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说着,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写寻闹是贾母不在家景况,写设筵亦是贾母不在家景况。如此说来,如彼说来,真有笔歌墨舞之乐。
看湘云醉卧青石,满身花影,宛若百十名姝,抱云笙月鼓而簇拥太真者。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6 23:35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戚:此书写世人之富贵子弟易流邪鄙,其作长上者,有不能稽查之处,如宝玉之夜宴,始见之,文雅韵致,细思之,何事生端不基于此?更能写贾蓉之恶赖无耻,亦世家之必有者,读者当以“三人行必有我师”之说为念,方能领会作者之用意也。戒之!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袭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说着,大家都笑了。宝玉说:“关院门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众人都笑说:“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潗些个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潗了一盄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口。不过顽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隄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不用围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宝玉笑道:“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己夹:凡吃酒从未先如此者,此独怡红风俗。故王夫人云“他行事总是与世人两样的”,知子莫过母也。
一时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纂儿,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己夹:余亦此时太热了,恨不得一冷。既冷时思此热,果然一梦矣。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人笑说:“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两个。”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圆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袭人道:“这个顽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
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
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
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那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蠲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縻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縻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的众人都笑了。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象,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的两腮胭脂一般,眉梢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主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顽也不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道:“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己夹:帖文亦蹈俗套之外。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列藏:四个俗字写出一个活跳美人,转觉别书中若干“莲步香尘”、“纤腰玉体”字样无味之甚。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纂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又说:“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己夹:用芳官一骂,有趣。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荳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大英”。因他姓韦,便叫他作韦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荳官身量年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荳官。园中人也有唤他作“阿荳”的,也有唤作“炒豆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荳字别致,便换作“荳童”。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列藏:榆荫中者,馀荫也。兹既感灵,今故怀亲,所谓不失忠孝之大纲也。可喜尤氏又带了配凤、偕鸾二妾过来游玩。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伏侍,且同众人一一的游顽。一时到了怡红院,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配凤、偕鸾、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践了他,忙又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顽笑,命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配凤、偕鸾两个去打秋千顽耍,己夹:大家千金不令作此戏,故写不及探春等人也。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慌的配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得。”宝玉忙笑说:“好姐姐们别顽了,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他。”偕鸾又说:“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配凤便赶着他打。
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已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贾
、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他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才放心。己夹:原为放心而来,终是放心而去,妙甚!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人。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
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作什么?”贾
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料理。贾
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家中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馋他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顽;己夹:妙极之“顽”,天下有是之顽亦有趣甚,此语余亦亲闻者,非编有也。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合胡言乱道之间,只见他老娘醒了,请安问好,又说:“难为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尤老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才刚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挤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贾蓉又戏他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姊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别信这雷打的。”连丫头们都说:“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紧!”又值人来回话:“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宝玉品高性雅,其终日花围翠绕,用力维持其间,淫荡之至,而能使旁人不觉,被人不厌。贾蓉不分长幼微贱,纵意驰骋于中,恶习可恨。二人之形景天渊,而终归于邪,其滥一也,所谓五十步之间耳。持家有意于子弟者,揣此以照察之可也!
[ 本帖最后由 神 见 愁 于 2006-10-26 23:39 编辑 ]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6 23:40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戚:此一回紧接贾敬灵柩进城,原当铺叙宁府丧仪之盛,但上回秦氏病故,凤姐理丧,已描写殆尽,若仍极力写去,不过加倍热闹而已。故书中于迎灵送殡极忙乱处,却只闲闲数笔带过。忽插入钗玉评诗、琏尤赠珮一段闲雅文字来,正所谓“急脉缓受”也。
题曰:
深闺有奇女,绝世空珠翠。情痴苦泪多,未习颜憔悴。
哀哉千秋魂,薄命无二致。嗟彼桑间人,好丑非其类。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道而观者,何啻数万也。也有羡慕的,也有嗟叹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藉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打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她要打我呢。”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溜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哪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谁来救你!”宝玉连忙拦住,笑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了她罢。”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就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拖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欢喜道:“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玩笑消遣甚好。”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一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们没进去,不知她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的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这结子,没工夫和她们瞎闹,因哄她们道:‘你们玩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她就编派了许多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她那嘴!”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她们玩去,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哪里使?”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得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人客来时,令彼即来通禀;若无甚要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
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大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莫非是要请哪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应允。雪雁便命两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鹃姐姐。她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会,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啊词啊。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戚:子之切,小鼎也。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儿、木瓜、佛手之类,又不大喜熏香;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说毕,便连忙去了。
宝玉这里,不由得低头细想,心内道:“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哪一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是因七月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林妹妹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她烦恼郁结于心;若竟不去,又恐她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她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哪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哪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她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好叫她知道的,也有对她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宝玉道:“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过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的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哭泣之状,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将来使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自小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重,每每因说话造次,得罪了她,致彼哭泣。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黛玉,不想把话来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是为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量他二人不知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来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喜、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因身上懒懒的,没同她去,适才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了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宝钗道:“林妹妹这虑得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之类,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抢了去了。” 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 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 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 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 珠
瓦砾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 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名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戚:《五美吟》与后《十独吟》对照。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袭前人。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贾琏是远路适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
、贾珖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劝。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
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身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得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药调理。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识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五百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奴才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向库上去领就是了,这又何必来问我。”俞禄道:“昨日已曾向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寺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奴才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奴才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哪里暂且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还可以巴结,这四五百两,一时哪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想,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一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他取去。”贾琏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再到阿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老二,我心不安。”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又何妨。”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
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哪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敢是好呢。只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已有了人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三姨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抱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数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婶子那里却难。”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哪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行去,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什物,再拨两窝子家下人过去服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哪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两个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哪里意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提我和你一同来的。”贾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日要遇见二姨,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弟兄,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亦含笑让坐,贾琏便靠东边板壁坐了,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寒温毕,贾琏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哪里去了。怎么不见?”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便睨视二姐一笑。二姐亦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手巾摆弄,便搭讪着往腰内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仍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头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手巾,已不知哪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哪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正说着,二姐已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递与贾琏。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她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寺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爹,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笑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等我撕他那嘴!”一面说着,便赶了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自己见他父亲,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
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她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又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三人商议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风声,忽然想起家人鲍二来。当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凤姐打闹了一阵,含羞吊死了,贾琏给了二百银子,叫他另娶一个。那鲍二向来却就和厨子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有一手儿,后来多浑虫酒痨死了,这多姑娘儿见鲍二手里从容了,便嫁了鲍二。况且这多姑娘儿原也和贾琏好的,此时都搬出外头住着。贾琏一时想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预备二姐过来时服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
却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哪里还娶得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银十数两,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未知如何,下回分解。正是:
只为同枝贪色欲,致教连理起戈矛。
戚总评:五首新诗何所居,颦儿应自日欷歔。柔肠一段千般结,岂是寻常望雁鱼。
五百年风流债,一见了偏作怪。你贪我爱自难休,天巧姻缘浑无奈。
父母者于子女间,莫失教训说前缘。防微之处休弛纵,严厉才能真爱怜。
[ 本帖最后由 神 见 愁 于 2006-10-26 23:42 编辑 ]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26 23:42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戚:笔笔叙二姐温柔和顺,高凤姐十倍,言语行事,胜凤姐五分,堪为贾琏二房,所以深着凤姐不念宗祠血食,为贾宅第一罪人。纲目书法!
文有双管齐下法,此文是也。事在宁府,却把凤姐之奸酸刻薄、平儿之任侠直鲠、李纨之号菩萨、探春之号玫瑰、林姑娘之怕倒、薛姑娘之怕化,一时齐现,是何等妙文!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也十分齐备,母女二人已称了心。鲍二夫妇见了如一盆火,赶着尤老一口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见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样,十分得意。搀入洞房。是夜贾琏同他颠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家下人虽多,都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去。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时,因与他姨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悄入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
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贾珍仍唤二姨。大家吃茶,说了一回闲话。贾珍因笑说:“我作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是个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伏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鲍二答应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贾珍点头说:“要你知道。”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女人上灶。忽见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笑,要吃酒。鲍二因说:“姐儿们不在上头伏侍,也偷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他女人骂道:“胡涂浑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黄汤罢。撞丧醉了,夹着你那膫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屄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来。”这鲍二原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贾琏等也不肯责备他,故他视妻如母,百依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兴,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见是贾琏下马,问有事无事。鲍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说:“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都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贾琏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来陪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两个小丫头分了一个过来伏侍。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笑道:“你这会子来的巧。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宿一宵的。”隆儿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儿便说:“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隆儿才坐下,端起杯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肏。”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必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他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道:“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
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贾珍羞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慌的贾珍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贾珍笑着说:“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说着,一扬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尤三姐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了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让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了说:“这话极是。”
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小妹过来,与他母亲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己夹:全用醍醐灌顶,全是大翻身大解悟法。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便滴泪泣道:己夹:全用如是等语,一洗孽障。“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想来,贾琏便道:“定是此人无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别人他如何进得去,一定是宝玉。”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己夹:奇,不知何为。“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己夹:有理之极!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己夹:一骂反有理。众人听了都诧异:“除去他,还有那一个?”己夹:余亦如此想。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己夹:奇甚!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请。”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
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尤二姐笑道:“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他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尤二姐笑道:“猴儿肏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兴儿道:“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这个心腹。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二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他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他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象他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房内兄弟聚麀,棚内两马相闹;小厮与家母饮酒,小姨与姐夫同床。可见有是主必有是奴,有是兄必有是弟,有是姐必有是妹,有是人必有是马。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8:48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戚:余叹世人不识“情”字,常把“淫”字当作“情”字。殊不知淫里无情,情里无淫,淫必伤情,情必戒淫,情断处淫生,淫断处情生。三姐项下一横,是绝情,乃是正情;湘莲万根皆削,是无情,乃是至情。生为情人,死为情鬼。故结句曰“来自情天,去自情地”,岂非一篇尽情文字?再看他书,则全是“淫”不是“情”了。
话说鲍二家的走来打了兴儿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了捆儿了。你倒不象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象是宝玉那边的了。”己夹:好极之文,将茗烟等已全写出,可谓一击两鸣法,不写之写也。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己夹:拍案叫绝!此处方问,是何文情!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颠颠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己夹:情语,情文至语。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嗑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说着,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到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己夹:千奇百怪之文何至于此!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夥,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莲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己夹:余亦为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解囊出剑捧与贾琏,贾琏命人收了。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不在话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閤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已,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莹,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己夹:可巧。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己夹:极奇之文!极趣之文!《金瓶梅》中有云“把忘八的脸打绿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岂不更奇!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己夹:忽用湘莲提东府之事骂及宝玉,可是人想得到的?所谓“一个人不曾放过”。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珮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着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
戚总评:尤三姐失身时,浓妆艳抹凌辱群凶;择夫后,念佛吃斋敬奉老母;能辨宝玉能识湘莲,活是红拂文君一流人物。
鸳鸯剑能斩鸳鸯,鸳鸯人能破鸳鸯,岂有此理?鸳鸯剑梦里不会杀奸妇,鸳鸯人白日偏要助淫夫,焉有此情?真天地间不测的怪事!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8:50
第六十七回 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话说尤三姐自戕之后,尤老娘以及尤二姐、贾珍、尤氏并贾蓉、贾琏等闻之,俱各不胜悲痛伤感,自不必说,忙着人治买棺木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迷性不悟,尚有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偈言打破迷关,竟自削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何往。后事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自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治屋办妆奁,择吉日迎娶过门等事,以报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见薛姨妈,告知尤三姐自戕与柳湘莲出家的信息,心甚叹息。正自猜疑是为什么原故,时值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尤三姐,她不是已经许定了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的?这也很好。不知为什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出了家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活该不是夫妻。妈所为的是因有救哥哥的一段好处,故谆谆感叹。如果他两人齐齐全全的,妈自然该替他料理,如今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损了自己的身子。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妈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不然,倒叫他们看着无理似的。”
母女正说话之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未干。一进门。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妈,可知柳大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和你妹子说这件公案呢。”薛蟠道:“这事奇不奇?”薛姨妈说:“可是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聪明的人,怎么就一时胡涂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他前世必是有夙缘、有根基的人,所以才容易听得进这些度化他的话去。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该各处找一找才是。靠那跛足道士疯疯癫癫的,能往哪里远去!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躲藏着罢咧。”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去,连一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人人都说不曾看见。我因如此,急得没法,唯有望着西北上大哭了一场回来。”说着,眼眶又红了上来了。薛姨妈说:“你既找寻了没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也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你也不必太过虑了。一则张罗张罗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是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里没人手儿,竟自‘笨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忘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作买卖的伙计们,也该设桌酒席请请他们,酬酬劳乏才是。他们固然是咱们约请的吃工食劳金的人,到底也算是外客,又陪着你走了一二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闻听,说:“妈说得很是,妹妹想得周到。我也这样想来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闹得头晕。又为柳大哥的亲事又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就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由你办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张管总的伙计着人送了两个箱子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账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胡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宝钗说:“亏你才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还是这样放了一二十天才送来,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必定是要放到年底下才送进来呢。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贼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
说着,大家笑了一阵,便向回话的小厮说:“东西收下了,叫他们回去罢。”薛姨妈同宝钗忙问:“是什么好东西,这样捆着夹着的?”便命人挑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却是些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独有宝钗她的那个箱子里,除了笔、墨、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头油等物外,还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的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作的薛蟠的小像,泥捏成的与薛蟠毫无相差,以及许多碎小玩意儿的东西。宝钗一见,满心欢喜,便叫自己使的丫头来吩咐:“你将我的这个箱子,与我拿到园子里去,我好就近从那边送人。”说着,便站起身来,告辞母亲,往园子里来了。这里薛姨妈将自己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份一份的打点清楚,着同喜丫头送往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讲。
且说宝钗随着箱子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逐件逐件过了目,除将自己留用之外,遂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玩意儿的;酌量其人分办。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比众人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其李纨、宝玉等以及诸人,不过收了东西,赏赐来使,皆说些见面再谢等语而已。惟有林黛玉她见江南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因想起她父母来了。便对着这些东西,挥泪自叹,暗想:“我乃江南之人,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只身一人,可怜寄居外祖母家中,而且又多疾病,除外祖母以及舅母、姐妹看问外,哪里还有一个姓林的亲人来看问看问,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就大伤起心来了。紫鹃乃服侍黛玉多年,朝夕不离左右的,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尚服丸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饮食好些,精神壮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姑娘甚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感。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为的是叫姑娘喜欢,这反倒是招姑娘烦恼了不成?若令宝姑娘知道了,怎么脸上下得来呢?再者姑娘也想一想,老太太、太太们为姑娘的病症千方百计请好大夫诊脉配药调治,所为的是病情好。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的,岂不是自己糟蹋自己身子,不肯叫老太太喜欢?难道说姑娘这个病,不是因素日从忧虑过度上伤多了气血得的么?姑娘的千金贵体别自己看轻了。”紫鹃正在这里劝解黛玉,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紫鹃忙说:“快请。”
话犹未毕,只见宝玉已进房来了。黛玉让坐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问:“妹妹,又是谁得罪了你了?两眼都哭得红了,是为什么?”黛玉不回答。旁边紫鹃将嘴向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便往床上一看,见堆着许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取笑说道:“好东西,想是妹妹要开杂货铺么?摆着这些东西作什么?”黛玉只是不理。紫鹃说:“二爷还提东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我们姑娘一看,就伤心哭起来了。我正在这里好劝歹劝,总劝不住呢。而且又是才吃了饭,若只管哭,大发了,再吐了,犯了旧病,可不叫老太太骂死了我们么?倒是二爷来得很好,替我们劝一劝。”宝玉本是聪明人,而且一心总留意在黛玉身上最重,所以深知黛玉之为人心细心窄,而又多心好强,不落人后,因见了人家哥哥自江南带了东西来送人,又系故乡之物,勾想起痛肠来,是以伤感是实。这是宝玉心里揣摩黛玉的心病,却不肯明明的说出,恐黛玉越发动情,乃笑道:“你们姑娘的原故不为别的,为的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的。”黛玉听了这些话,不由“嗤”的一声笑了,忙说道:“我任凭怎么没有见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哪里知道。”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宝玉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摆弄着细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字?那是什么做的,这样齐整?这是什么,要它做什么使用?妹妹,你瞧,这一件可以摆在书阁儿上作陈设,那件放在条案上当古董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没要紧的话来支吾。搭讪了一会,黛玉见宝玉那些呆样子,问东问西,招人可笑,稍将烦恼丢开,略有些喜笑之意。宝玉见她有些喜色,便说道:“宝姐姐送东西来给咱们,我想着,咱们也该到她那里道个谢去才是,不知妹妹可去不去?”黛玉原不愿意为送那些东西就特特的道谢去,不过一时见了,谢一声就完了。今被宝玉说得有理难以推托,无可奈何,同宝玉去了。这且不提。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忙下请帖,置办酒席。张罗了一日,至次日,请了四位伙计,俱已到齐,不免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席让坐,薛蟠与各位奉酒酬劳。里面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谢道乏,毕,内有一位问道:“今日席上怎么柳二爷大哥不出来?想是东家忘了,没请么?”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了一口气道:“休提,休提,想来众位不知深情。若说起此人,真真可叹!于两日前,忽被一个道士度化的出了家,跟着他去了。你们众位听一听,可奇不奇?”众人说道:“我们在店内也听见外面人吵嚷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俗家弟子人度了去了,又闻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又说架着一片彩云去了,纷纷议论不一。我们因发货事忙,那里有工夫当正经事,也没去仔细打听,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今听此言,那道士度化的原来就是柳大哥么?早知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解劝解。任凭怎么,也不容他去。嗳,又少了一个有趣儿的好朋友了!实实在在的可惜可叹。也怨不得东家你心里不爽快。”内中一个道:“别是这么着罢?”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想他那样一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柳大哥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者看破了道士有些什么妖术邪法的破绽出来,故意假跟了他去,在背地摆布他也未可知。”薛蟠说:“谁知道,果能如此,倒也罢了,世上也少一个妖言惑众的人了。”众人道:“难道你知道了的时候,也没找寻他去不成?”薛蟠说:“城里城外,哪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还哭了一场呢。”言毕,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彩的,不像往日高兴玩笑,让酒畅饮。席上虽设了些鸡鹅鱼鸭,山珍海味,美品佳肴,怎奈东家愁眉叹气,众伙计见此光景,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些饭食,就都大家散了。这也不必提。
且说宝玉拉了黛玉至宝钗处来道谢。彼此见面,未免各说几句客言套语。黛玉便对宝钗说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能带了多少东西来,搁得住送我们这些处,你还剩什么呢?”宝玉说:“可是这话呢。”宝钗笑道:“东西不是什么好的,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略觉新鲜似的。我剩不剩什么要紧,我如今果爱什么,今年虽然不剩,明年我哥哥去时,再叫他给我带些来,有什么难呢?”宝玉听说,忙笑道:“明年再带什么来,我们还要姐姐送我们呢。可别忘了我们!”黛玉说:“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我们’的字眼,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是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宝玉笑说:“我要出来,难道没有你的一份不成?你不知道帮着说,反倒说起这散话来了。”黛玉听了,笑了一声。宝钗问:“你二人如何来得这样巧,是谁会谁去的?”宝玉说:“休提,我因姐姐送我东西,想来林妹妹也必有,我想要道谢,想林妹妹也必来道谢,故此我就到她房里会了她一同要到这里来。谁知到她家,她正在房里伤心落泪,也不知是为什么这样爱哭。”宝玉刚说到“落泪”两字,见黛玉瞪了他一眼,恐他往下还说。宝玉会意,随即换过口来说道:“林妹妹这几日因身上不爽快,恐怕又病扳嘴,故此着急落泪。我劝解了一会子,才拉了她来了。一则道谢;二则省得叫她一个人在房里坐着只是发闷。”宝钗说:“妹妹怕病,固然是正理,也不过是在那饮食起居、穿脱衣服冷热上加些小心就是了,为什么伤起心来呢?妹妹难道不知道,一伤心,难免不伤气血精神,把要紧的伤了,反倒要受病的。妹妹你细想想。”黛玉说:“姐姐说得很是。我自己何尝不知道呢,只因我这几年,姐姐是看见的,哪一年不病一两场?病得我怕怕的了。见了药,无论见效不见效,一闻见,先就头疼发恶心,怎么不叫我怕病呢?”宝钗说:“虽然如此说,却也不该伤心,倒是觉得着身上不爽快,反自己勉强扎挣着,出来走走逛逛,把心松散松散,比在屋里闷坐着还强呢。伤心是自己添病的大毛病。我那两日不时觉着发懒,浑身乏倦,只是要歪着,心里也是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偏扭着它,寻些事情作作,一般里也混过去了。妹妹别怪我说,越怕越有鬼呢!认真的果有鬼,你又该骇哭了。”黛玉因此笑道:“姐姐说得很是。很该说他,谁叫他嘴快!”宝玉说:“有人说我的不是,你就乐了。你这会子也不懊恼了,咱们也该走罢。”于是彼此又说笑一会,二人辞了宝钗出来。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自己回家。这且不提。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环哥儿物件,忙忙接下,心中甚喜,满嘴夸奖:“人人都说宝姑娘会行事,很大方,今日看来,果然不错。她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她挨家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搭拉嘴子,她都想到,实在的可敬。若是林姑娘,也罢了么,也没人给她送东西带什么来;即或有人带了来,她只是拣着那有势力、有体面的人头儿跟前才送去,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娘儿们身上呢!可见人会行事,真真露着各别另样的好。”赵姨娘因环哥儿得了东西,深为得意,不住的托在掌上摆弄瞧看一会。想宝钗乃系王夫人之表侄女,特要在王夫人跟前卖好儿。自己叠叠歇歇的拿着那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一旁说道:“这是宝姑娘才给环哥的,她哥哥带来的。她年轻轻的人想得周到,我还给了送东西的小ㄚ头二百钱。听见说姨太太也给太太送来了,不知是什么东西?你们瞧瞧这一个门里头,这就是两份儿,能有多少呢?怪不得老太太同太太都夸她疼她,果然招人爱。”说着,将抱的东西递过去与王夫人瞧,谁知王夫人头也没抬,手也没伸,只口内说了声“好,给环哥玩罢咧”,并无正眼看一看。赵姨娘因招了一鼻子灰,满肚气恼,无精打彩的回至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说了许多劳儿三、巴儿四,不着要的一套闲话;也无人问她,她却自己咕嘟着嘴,一边子坐着。可见赵姨娘为人小器胡涂,饶得了东西,反说许多令人不入耳生厌的闲话,也怨不得探春生气,看不起她。闲话休提。
且说宝钗送东西的ㄚ头回来,说:“也有道谢的,也有赏钱的,独有给巧姐儿的那一份,仍旧拿回来了。”宝钗一见,不知何意,便问:“为什么这一份没送去呢,还是送了去没收呢?”莺儿说:“我方才给环哥儿送东西的时候,见琏二奶奶往老太太房里去了。我想,琏二奶奶不在家,知道交给谁呢,所以没有去送。”宝钗说:“你也太胡涂了。二奶奶不在家,难道平儿、丰儿也不在家不成?你只管交给他们收下,等二奶奶回来,自有他们告诉就是了,必定要你交给才算么?”莺儿听了,复又拿着东西出了园子,往凤姐处去。在路上走着,便对拿东西的老婆子说:“早知道一就市儿送了去不完了,省得又跑这一趟。”老婆子说:“闲着也是白闲着,借此出来逛逛也好。只是姑娘你今日来回各处走了好些路儿,想是不惯,乏了,咱们送了这个,可就完了,一打总儿再歇着。”两人说着话,到了凤姐处,送了东西,回来见宝钗。
宝钗问道:“你见了琏二奶奶没有?”莺儿说:“我没见。”宝钗说:“想是二奶奶没有回来么?”ㄚ头说:“回来是回来了。因丰儿对我说:‘二奶奶自老太太屋里回房来,不像往日欢天喜地的,一脸的怒气,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说话,也不叫人听见。连我都撵出来了,你不必见,等我替你回一声儿就是了。’因此便着丰儿拿进去,回了出来说:‘二奶奶说,给你们姑娘道生受。’赏了我们一吊钱,就回来了。”宝钗听了,自己纳闷,也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生气。这也不表。
且说袭人见宝玉,便问:“你怎么不逛,就回来了?你原说约着林姑娘两个同到宝姑娘处道谢去,可去了没有?”宝玉说:“你别问,我原说是要会林姑娘同去的,谁知到了她家,她在房里守着东西哭呢。我也知道林姑娘的那些原故的,又不好直问她,又不好说她,只装不知道,搭讪着说别的宽解了她一会子,才好了。然后方拉了她到了宝姐姐那里道了谢,说了一会子闲话,方散了。我又送她到家,我才回来了。”袭人说:“你看送林姑娘的东西,比送我们的多些少些,还是一样呢?”宝玉说:“比送我们的多着一两倍呢。”袭人说:“这才是明白人,会行事。宝姑娘她想别的姊妹等都是亲的热的跟着,有人送东西,唯有林姑娘离家二三千里远,又无一个亲人在这里,哪有人送东西。况且她们两个不但是亲戚,还是干姊妹,难道你不知道林姑娘去年曾认过薛姨太太作干妈的?论理多给她些也是该的。”
宝玉笑说:“你就是会评事的一个公道老儿。”说着话儿,便叫小丫头取了拐枕来,要在床上歪着。袭人说:“你不出去了?我有一句话告诉你。”宝玉便问:“什么话?”袭人说:“素日琏二奶奶待我很好,你是知道的。她自从病了一场之后,如今又好了。我早就想着要到那里看看去,只因琏二爷在家不方便,始终没有去,闻说琏二爷不在家,你今日又不往哪里去,而且初秋天气,不冷不热,一则看二奶奶,尽个礼,省得日后见了,受她的数落;二则藉此逛一逛。你同她们看着家,我去去就来。”晴雯说:“这确是该的,难得这个巧空儿。”宝玉说:“我才为她议论宝姑娘,夸她是个公道人,这一件事,行的又是一个周到人了。”袭人笑道:“好小爷,你也不用夸我,你只在家同她们好生玩;好歹别睡觉,睡出病来,又是我担沉重。”宝玉说:“我知道了,你只管去罢。”言毕,袭人遂到自己房里,换了两件新鲜衣服,拿着把镜儿照着,抿了抿头,匀了匀脸上脂粉,步出下房。复又嘱咐了晴雯、麝月几句话,便出了怡红院来。
至沁芳桥上立住,往四下里观看那园中景致。时值秋令,秋蝉鸣于树,草虫鸣于野;见这石榴花也开败了,荷叶也将残上来了,倒是芙蓉近着河边,都发了红铺铺的咕嘟子,衬着碧绿的叶儿,倒令人可爱。一壁里瞧着,一壁里下了桥。走了不远,迎见李纨房里使唤的丫头素云,跟着个老婆子,手里捧着个洋漆盒儿走来。袭人便问:“往哪里去?送的是什么东西?”素云说:“这是我们奶奶给三姑娘送去的菱角、鸡头。”袭人说:“这个东西,还是咱们园子里河内采的,还是外头买来的呢?”素云说:“这是我们房里使唤的刘妈妈,她告假瞧亲戚去,带来孝敬奶奶的。因三姑娘在我们那里坐着看见了,我们奶奶叫人剥了让她吃。她说:‘才喝了热茶了,不吃,一会子再吃罢。’故此给三姑娘送了家去。”言毕,各自分路走了。
袭人远远的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有一个人拿着掸子在那里动手动脚的,因迎着日光,看不真切。至离得不远,那祝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闲逛,往哪里去?”袭人说:“我哪里还得工夫来逛,我往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里做什么?”那祝婆子说:“我在这里赶马蜂呢。今年三伏里雨水少,不知怎么,这些果木树上长了虫子,把果子吃得巴拉眼睛的,掉了好些下来,可惜了儿的白扔了!就是这葡萄,刚成了珠儿,怪好看的,那马蜂、蜜蜂儿满满的围着蚛,都咬破了。这还罢了,喜鹊、雀儿,它也来吃这个葡萄。还有一个毛病儿,无论雀儿虫儿,一咕噜上只咬破三五个,那破的水淌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这些雀儿、马蜂可恶着呢,故此我在这里赶。姑娘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蚛了许多上来了。”袭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这许多;你刚赶了这里,那里又来了。倒是告诉买办说,叫他多多的作些冷布口袋来,一嘟噜一嘟噜的套上,免得翎禽草虫糟蹋,而且又透风,捂不坏。”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上来,哪里就知道这些巧法儿呢。”
袭人说:“如今这园子里这些果品有好些种,倒是哪样先熟得快些?”祝老婆子说:“如今才入七月的门,果子都是才红上来,要是好吃,想来还得月尽头儿才熟透了呢。姑娘不信,我摘一个给姑娘尝尝。”袭人正色说道:“这哪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一则没有供鲜,二则主子们尚然没有吃,咱们如何先吃得呢?你是府里的陈人,难道连这个规矩也不晓得么?”老婆子忙笑道:“姑娘说得有理。我因为姑娘问我,我白这样说。”口内说,心里暗说道:“够了!我方才幸亏是在这里赶马蜂,若是顺手儿摘一个尝尝,叫她们看见,还了得了!”袭人说:“我方才告诉你要口袋的话,你就回一回二奶奶,叫管事的做去罢。”言毕,遂一直出了园子的门,就到凤姐这里来了。
正是凤姐与平儿议论贾琏之事。因见袭人她是轻易不来之人,又不知是有什么事情,便连忙止住话语,勉强带笑说道:“贵人从哪阵风儿刮了我们这个贱地来了?”袭人笑说:“我就知道奶奶见了我,是必定要先麻烦我一顿的,我有什么说的呢!但是奶奶欠安,本心惦着要过来请请安,头一件,琏二爷在家不便,二则奶奶在病中,又怕嫌烦,故未敢来。想奶奶素日疼爱我的那个份儿上,自必是体谅我,再不肯恼我的。”凤姐笑道:“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儿照看,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问,我听见就喜欢得什么似的。今日见了你,我还要给你道谢呢,我还舍得麻烦你吗?我的姑娘!”袭人说:“我的奶奶,若是这样说,就是真疼我了。”凤姐拉了袭人的手,让她坐下。袭人哪里肯坐,让之再三,方才挨炕沿脚踏上坐了。
平儿忙自己端了茶来。袭人说:“你叫小人们端罢,劳动姑娘我倒不安。”一面站起,接过茶来吃着,一面回头看见床沿上放着一个活计簸罗儿内,装着一个大红洋锦的小兜肚,袭人说:“奶奶一天七事八事的,忙得不了,还有工夫作活计么?”凤姐说:“我本来就不会作什么,如今病了才好,又着兼家务事闹个不清,哪里还有工夫做这些呢?要紧要紧的我都丢开了。这是我往老太太屋里请安去,正遇见薛姨太太送老太太这个锦,老太太说:‘这个花红柳绿的倒对,给小孩子们做小衣小裳儿的,穿着倒好玩呢!’因此我就向老祖宗讨了来了。还惹得众人都笑了。你是知道我是脸皮厚,不怕说的人,老祖宗只管说,我只管装听不见,拿着就走。所以才交给平儿,给巧姐儿先做件小兜肚穿着玩,剩下的等消闲有功夫再作别的。”
袭人听毕,笑道:“也就是奶奶,才能够怄的老祖宗喜欢罢咧。”伸手拿起来一看,便夸道:“果然好看!各样颜色都有。好材料也需得这样巧手的人做才对。况又是巧姐儿她穿的,抱了出去,谁不多看一看。”平儿说:“方才宝姑娘那里送了些玩的东西来,她一见了很希罕,就摆弄着玩了好一会子,她奶妈子才抱了出去,想是乏了,睡觉去了。”袭人说:“巧姐儿比先前自然越发会玩了。”平儿说:“小脸蛋子,吃得银盆似的,见了人就赶着笑,再不得罪人,真真的是我奶奶的解闷的宝贝疙瘩儿。”凤姐便问:“宝兄弟在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我只求他同晴雯她们看家,我才告了假来了。可是呢!只顾说话,我也来了好大半天了,要回去了。别叫宝玉在家里抱怨,说我屁股沉,到那里就坐住了。”说着,便立起身来告辞,回怡红院来了。这且不提。
且说凤姐见平儿送出袭人回来,复又把平儿叫入房中,追问前事,越说越气,说道:“二爷在外边偷娶老婆,你说是听二门上的小厮们说的。到底是哪个说的呢?”平儿说:“是旺儿他说的。”凤姐便命人把旺儿叫来,问道:“你二爷在外边买房子娶小老婆,你知道么?”旺儿说:“小的终日在二门上听差,如何知道二爷的事,这是听见兴儿告诉的。”凤姐又问:“兴儿是几时告诉你的?”旺儿说:“兴儿在新二奶奶那里呢。”凤姐一听,满腔怒气,啐了一口,骂道:“下作猴儿崽子!什么是‘新奶奶’、‘旧奶奶’,你就私自封奶奶了?满嘴里胡说,这就该打嘴巴。”又问:“兴儿他是跟二爷的人,怎么没有跟了二爷去呢?”旺儿说:“特留下他在家里照看尤二姐,故此未跟去。”凤姐听说,忙得一叠连声命旺儿:“快把兴儿叫来!”
旺儿忙忙的跑了出去,见了兴儿只说:“二奶奶叫你呢。”兴儿正在外边同小子们玩笑,听见叫他,也不问旺儿二奶奶叫他做什么,便跟了旺儿,急急忙忙的来至二门前。回明进去,见了凤姐,请了安,旁边侍立。凤姐一见,便先瞪了两眼,问道:“你们主子奴才在外面干的好事!你们打量我呆瓜,不知道?你是紧跟二爷的人,自必深知根由。你须细细的对我实说,稍有一些儿隐瞒撒谎,我将你的腿打折了!”兴儿跪下磕头,说:“奶奶问的是什么事,是我同爷干的?”凤姐骂道:“好小杂种!你还敢来支吾我?我问你,二爷在外边,怎么就说成了尤二姐?怎么买房子、治家伙?怎么娶了过来?一五一十的说个明白,饶你狗命!”
兴儿听说,仔细想了一想:“此事两府皆知,就是瞒着老爷、太太、老太太同二奶奶不知道,终究也是要知道的。我如今何苦来瞒着,不如告诉了她,省得挨眼前打,受委屈。”在兴儿一则年幼,不知事的轻重;二则素日又知道凤姐是个烈口子,连二爷还惧怕她五分;三则此事原是二爷同珍大爷、蓉哥儿他叔侄弟兄商量着办的,与自己无干。故此把主意拿定,壮着胆子,跪下说道:“奶奶别生气,等奴才回禀奶奶听:只因那府里的大老爷的丧事上穿孝,不知二爷怎么看见过尤二姐几次,大约就看中了,动了要说的心。故此先同蓉哥商议,求蓉哥替二爷从中调停办理,做了媒人说合,事成之后,还许下谢候的礼。蓉哥满应,将此话转告诉了珍大爷;珍大爷告诉了珍大奶奶和尤老娘。尤老娘听了很愿意,但求蓉哥说是:‘二姐从小儿已许过张家为媳,如何又许二爷呢?恐张家知道,生出事来不妥当。’珍大爷笑道:‘这算什么大事,交给我!便说那张姓小子,本是个穷苦破落户,哪里见得多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写张退亲的休书,就完了。’后来,果然找了姓张的来,如此说明,写了休书,给了银子去了。二爷闻知,才放心大胆的说定了。又恐怕奶奶知道。拦阻不依,所以在外边咱们后身儿买了几间房子,治了东西,就娶过来了。珍大爷还给了爷两口人使唤。二爷时常推说给老爷办事,又说给珍大爷张罗事,都是些支吾的谎话,竟是在外头住着。从前原是娘儿三个住着,还要商量给尤三姐说人家,又许下厚聘嫁她;如今尤三姐也死了,只剩下那尤老娘跟着尤二姐住着作伴儿呢。这是一往从前的实话,并不敢隐瞒一句。”说毕,复又磕头。
凤姐听了这一篇言词,只气得痴呆了半天,面如金纸,两只吊稍子眼越发直竖起来了,浑身乱战。半晌,连话也说不上来,只是发怔。猛低头,见兴儿在地下跪着,便说道:“这也没有你的大不是,但只是二爷在外头行这样的事,你也该早些告诉我才是。这却很该打,因你肯实说,不撒谎,且饶恕你这一次。”兴儿道:“未能早回奶奶,这是奴才该死!”便叩头有声。凤姐说:“你去罢。”兴儿才立身要走,凤姐又说:“叫你时,须要快来,不可远去。”兴儿连连答应了几个“是”,就出去了。到外面伸了伸舌头,说:“够了我的了,差一差儿没有挨一顿好打。”暗自后悔不该告诉旺儿,又愁二爷回来怎么见,各自害怕。这且不提。
且说凤姐见兴儿出去,回头向平儿说:“方才兴儿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平儿说:“我都听见了。”凤姐说:“天下那有这样没脸的男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见一个,爱一个,真成了喂不饱的狗,实在是个弃旧迎新的坏货。只可惜这五六品的顶带给他!他别想着俗语说的‘家花哪有野花香’的话,他要信了这个话,可就大错了。多早晚在外面闹一个很没脸、亲戚朋友见不得的事出来,他才罢手呢!”平儿一旁劝道:“奶奶生气,却是该的。但奶奶身子才好了,也不可过于气恼。看二爷自从鲍二的女人那一件事之后,到很收了心,好了呢,如今为什么又干起这样事来?这都是珍大爷他的不是。”凤姐说:“珍大爷固有不是,也总因咱们那位下作不堪的爷他眼馋,人家才引诱他罢咧。俗语说‘牛儿不吃水,也强按头么?’”平儿说:“珍大爷干这样事,珍大奶奶也该拦着不依才是。”凤姐说:“可是这话咧!珍大奶奶也不想一想,把一个妹子要许几家子弟才好,先许了姓张的,今又嫁了姓贾的;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都嫁到贾家来!难道贾家的衣食这样好不成?这不是说幸而那一个没脸的尤三姐知道好歹,早早而死了,若是不死,将来不是嫁宝玉,就是嫁环哥儿呢。总也不给她妹子留一些儿体面,叫妹子日后抬头竖脸的见人呢?妹子好歹也罢咧!那妹子本来也不是她亲的,而且听见说原是个混帐烂桃。难道珍大奶奶现做着命妇,家中有这样一个打嘴现世的妹子,也不知道羞臊,躲避着些,反倒大面上扬明打鼓的,在这门里丢丑,也不怕笑话么?再者,珍大爷也是做官的人,别的律例不知道也罢了,连个服中娶亲,停妻再娶,使不得的规矩,他也不知道不成?你替他细想一想,他干的这件事,是疼兄弟,还是害兄弟呢?”平儿说:“珍大爷只顾眼前,叫兄弟喜欢,也不管日后的轻重干系了。”凤姐儿冷笑道:“这是什么‘叫兄弟喜欢’,这是给他毒药吃呢!若论亲叔伯兄弟中,他年纪又最大,又居长,不知教导学好,反引诱兄弟学不长进,担罪名儿,日后闹出事来,他在一边缸沿儿上站着看热闹,真真我要骂也骂不出口来。再者,他在那边府里的丑事坏名声,已经叫人听不上了,必定也叫兄弟学他一样,才好显不出他的丑来。这是什么作哥哥的道理?倒不如撒泡尿浸死了,替大老爷死了也罢咧,活着作什么呢!你瞧,东府里大老爷那样厚德,吃斋念佛行善,怎么反得了这样一个儿子孙子?大概是好风水都叫他老人家一个人拔尽了。”平儿说:“想来不错。若不然,怎么这样差着格儿呢?”凤姐说:“这件事幸而老太太、老爷、太太不知道,倘或吹到这几位耳朵里去,不但咱们那没出息的二爷挨打受骂,就是珍大爷珍大奶奶也保不住要吃不了兜着走呢!”连说带詈,直闹了半天,连午饭也推头疼,没过去吃。
平儿看此光景越说越气,劝道:“奶奶也煞一煞气儿,事从缓来,等二爷回来,慢慢的再商量就是了。”凤姐听了此言,从鼻孔内哼了两声,冷笑道:“好罢咧,等爷回来,可就迟了!”平儿便跪在地下,再三苦劝安慰一会子,凤姐才略消了些气恼。喝了口茶,喘息了良久,便要了拐枕,歪在床上,闭着眼睛打主意。平儿见凤姐儿躺着,方退出去。偏有不懂眼的几起子回事的人来,都被丰儿撵出去了。又有贾母处着玛瑙来问:“二奶奶为什么不吃饭?老太太不放心,着我来瞧瞧。”凤姐因是贾母处打发人来,遂勉强起来,说:“我不过有些头疼,并没别的病,请老太太放心。我已经躺了一躺儿,好了。”言毕,打发来人去后,却自己一个人将前事从头至尾细细的盘算多时,得了个“一计害三贤”的狠主意出来。自己暗想:须得如此如此方妥。主意已定,也不告诉平儿,反外面作出嘻笑自若、无事的光景,并不露出恼恨妒嫉之意。
于是叫丫头传了来旺来吩咐,令他明日传唤匠役人等,收拾东厢房,裱糊铺设等语。平儿与众人皆不知为何缘故。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8:51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戚:余读《左氏》见郑庄,读《后汉》见魏武,谓古之大奸巨滑,惟此为最。今读《石头记》,又见凤姐作威作福,用柔用刚,占步高,留步宽,杀得死,救得活。天生此等人,斲丧元气不少!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说着,又命周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他作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中婆子丫鬟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的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
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呢!”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渐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见他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来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急的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之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婶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这等忙?”凤姐照脸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姑娘婶子息怒。”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还敢来劝我!”哭骂着扬手就打。贾蓉忙磕头有声说:“婶子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生气。”说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的混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众人又是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帐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拿。再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一样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语,只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凤姐儿听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平安不了?怎得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说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说:“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的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哭骂贾蓉:“出去请大哥哥来。我对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的。”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叔叔作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谨领。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子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儿狗儿一般。婶子既教训,就不和儿子一般见识的,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将外头的压住了才好。原是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与尤氏反陪礼说:“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了,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贾蓉一齐都说:“婶子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子送过去,好补上的,不然岂有反教婶子又添上亏空之名,越发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方好。”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的连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见识,他们倒说:‘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教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的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笑了,说:‘他告什么?’倒是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着,纵然死了,死的倒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的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作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嫂子说,我便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发来讹。我是耗子尾上长疮──多少脓血儿。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尤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贾蓉又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才告。咱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了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个银子就完了。”凤姐儿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作这些事出来。原来你竟糊涂。若你说得这话,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这些人既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寻事故讹诈。倘又叨登起来这事,咱们虽不怕,也终担心。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不了之局。”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他出来仍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他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给他钱为是。”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
凤姐儿欢喜了,又说:“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才是。”尤氏又慌了,拉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了。这会子又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你妹妹很好,而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尤氏忙命丫鬟们伏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进园中将此事告诉与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打听,又怎么设法子,须得如此如此方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我去拆开这鱼头,大家才好。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人谓“闹宁国府”一节极凶猛,“赚尤二姐”一节极和蔼,吾谓“闹宁国府”情有可恕,“赚尤二姐”法不容诛,“闹宁国府”声声是泪,“赚尤二姐”字字皆锋。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8:52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戚:写凤姐写不尽,却从上下左右写。写秋桐极淫邪,正写凤姐极淫邪;写平儿极义气,正写凤姐极不义气;写使女欺压二姐,正写凤姐欺压二姐;写下人感戴二姐,正写下人不感戴凤姐。史公用意,非念死书子之所知。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的,少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凤姐笑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尤氏道:“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觑着眼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凤姐听了,叩头起来,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遂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替他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使人混告了。”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见了贾母和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儿他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拜贾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顽,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
园中姊妹如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又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他眼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休。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岂不两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小妹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贾琏亦泣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结。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再遣人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急的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便打了半死。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他冲的。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秋桐便气的哭骂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人听说,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拃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象,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贾琏道:“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开了箱柜,一滴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贾琏拿了银子与衣服,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正是──
戚总评:凤姐初念在张华领出二姐,转念又恐仍为外宅,转念即欲杀张华,为斩草除根计。一时写来觉满腔都是荆棘,浑身都是爪牙,安得借鸳鸯剑手刃其首,以寒千古奸妇之胆。
看三姐梦中相叙一段,真有孝子悌弟、义士忠臣之慨,我不禁泪流一斗,湿地三尺。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8:53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戚:空将佛事图相报,已触飘风散艳花。一片精神传好句,题成谶语任吁嗟!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宝玉忙上前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动。袭人笑说:“仔细冻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碧月道:“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宾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己夹:起时是后有名,此是先有名。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顽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余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下。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蹋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账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
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己夹:重建,故又写香。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己夹:却是先看没作完的,总是又变一格也。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
也难绾系也难羁,
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
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份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对成毬。
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
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
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拨籰子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便命叫放起来。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顽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睃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说着,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戚总评:文与雪天联诗篇,一样机轴,两样笔墨。前文以联句起,以灯谜结,以作画为中间横风吹断,此文以填词起,以风筝结,以写字为中间横风吹断,是一样机轴;前文叙联句详,此文叙填词略,是两样笔墨,前文之叙作画略,此文叙写字详,是两样笔墨。前文叙灯谜,叙猜灯谜,此文叙风筝,叙放风筝,是一样机轴;前文叙七律在联句后,此文叙古歌在填词前,是两样笔墨。前文叙黛玉替宝玉写诗,此文叙宝玉替探春续词,是一样机轴,前文赋诗后有一首诗,此文填词前有一首词,是两样笔墨。噫!参伍其变,错综其数,此固难为粗心者道也!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8:57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戚:叙贾母开寿诞,与宁府祭宗祠是一样手笔,俱为五凤裁诏体。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配凤。配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戚:人非草木,见此数人,焉得不垂涎称妙?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
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陪贾母玩笑,又帮着凤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赏礼事务,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儿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庚夹:伏下文。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着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
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子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情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庚夹:细致之甚。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中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王扁)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
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老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庚夹:又写笑,妙!凡凤真怒处必曰“笑”,丝丝不错。“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作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庚夹:好,一提甄事。盖真事将显,假事将尽。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子来。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庚夹:是月初旬起更时也。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庚夹:是八月,随笔点景。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庚夹:是月下所见之像,故不写至容貌也。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耍,庚夹:此见是女儿们常事,观书者自亦为如此。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庚夹:更奇,不知后为何事。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象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庚夹:是聪敏女儿,妙!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庚夹:是娇贵女儿,笔笔皆到。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个是谁?”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庚夹:如见其面,如闻其声。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
戚总评:叙一番灯火未息,门户未关。叙一番赵姨失体,费婆憋气。叙一番林家托大,周家献勤。叙一番凤姐灰心,鸳鸯传信。非为本文渲染,全为下文引逗,良工苦心,可谓惨淡经营。
司棋事从鸳鸯误吓得来,是善周全处。方与鸳鸯前后行景不致矛盾。一何精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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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8:58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戚:此回似着意似不着意,似接续似不接续,在画师为浓淡相间,在墨客为骨肉停匀,在乐工为笙歌间作,在文坛为养局为别调。前后文气,至此一歇。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顽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直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气个倒仰,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
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至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他来,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道:“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该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那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着才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蜡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着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昧下一遭,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象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
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潗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潗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
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要什么。”平儿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谢的。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们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忙了什么。”贾琏道:“何苦来,不犯着这样肝火盛。”凤姐听了,又自笑起来,“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方道:“难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见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旺儿家的陪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没趣。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私意儿试他,他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霸道了。”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庚夹:可知放帐乃发。所谓“此家儿知耻恶”之事也。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庚夹:闲语,补出近日诸事。凤姐道:“不是我说没了能奈的话,要象这样,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庚夹:反说“可笑”,妙甚!若必以此梦为凶兆,则思反落套,非红楼之梦矣。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庚夹:是以前授方相之旧,数十年后矣。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庚夹:妙!实家常触景闲梦,必有之理,却是江淹才尽之兆也,可伤。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庚夹:淡淡抹去,妙!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庚夹:可谓“密处不容针”。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庚夹:是太监眼中看、心中评。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庚夹:过下伏脉。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林之孝听了,只得应着,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庚夹:今时人因图此现在体面,误了多少女儿,此正是为今时女儿一(笑)[哭]。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今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听说,便说:“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贾琏道:“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庚夹:霞大小,奇奇怪怪之文,更觉有趣。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了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庚夹:这是世人之情,亦是丈夫之情。遂迁延住不说,意思便丢开。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庚夹:这是使人想不到之文,却是大家必有之事。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庚夹:妙文。又写出贾老儿女之情。细思一部书总不写贾老,则不成文,若不如此写,则又非贾老。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夏雨冬风,常不解其何自来、何自去?鸳鸯与司棋相哭发誓,事已瓦释冰消,及平地风波一起,措手不及,亦不解何自来何自去。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8:59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戚:贾母一席话,隐隐照起全文,便可一直叙去,接笔却置贼不论,转出赌钱,接笔又置赌钱不论,转出奸证,接笔又置奸证不论,转出讨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势如怒蛇出穴,蜿蜒不就捕。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庚夹:奇,从未见此婢也。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顽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庚夹:又是补出前文矣,非只张一回也。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这里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口内不舛错,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的,不过“学”、“庸”、两“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庚夹:妙!宝玉读书原系从问中瀶而有。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粱》、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庚夹:妙!写宝玉读书非为功名也。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
宝玉忙劝道:“饶他去罢,原该叫他们都睡去才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袭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去,也不算误了什么。”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心且略对着他些罢。”庚夹:此处岂是读书之处,又岂是伴读之人?古今天下误尽多少纨绔!何况又是此等时之怡红院,此等之鬟婢,又是此等一个宝玉哉!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然逢此一惊,即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此话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晴雯便道:“别放诌屁!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
众人听了,吓的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放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庚夹:看他渐次写来,从不作一笔安逸之笔,况阿凤之文哉。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
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徇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
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
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往凤姐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头”。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不去苛责。
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顽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庚夹:险极妙极!荣府堂堂诗礼之家,且大观园又何等严肃清幽之地,金闺玉阁尚有此等秽物,天下浅阁薄幕之家宁不慎乎!虽然,但此等偏出大官世族之中者,盖因其房室香宵、鬟婢混杂,焉保其个个守礼持节哉?此正为大官世族而告诫。其浅阁薄幕之处,毋如主婢日夕耳鬓交磨,一止一动悉在耳目之中,又何必谆谆再四焉!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庚夹:妙!寓言也,大凡知此交媾之情者真狗畜之说耳,非肆言恶詈凡识此事者即狗矣。然则云与贾母看,则先骂贾母矣。此处邢夫人亦看,然则又骂邢夫人乎?故作者又难。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
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庚夹:妙!这一“吓”字方是写世家夫人之笔。虽前文明书邢夫人之为人稍劣,然亦在情理之中,若不用慎重之笔,则邢夫人直系一小家卑污极轻贼极轻之人矣,岂得与荣府联房哉?所谓此书针线慎密处,全在无意中一字一句之间耳,看者细心方得。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庚夹:“咱们”二字便见自怀异心,从上文生离异发沥而来,谨密之至。更有人于此者君未知也,一笑。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庚夹:妙极!直画出一个懦弱小姐来。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庚夹:我敬问:外人为谁?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
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庚夹:加在于琏凤,的是父母常情,极是。何必又如此说来,便见又有私意。但凡是我身上吊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了。庚夹:如何?此皆妇女私假之意,大不可者。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庚夹:更不好。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庚夹:又问:别人为谁?又问:彼二人虽不同母,终是同父。彼二人既系同父,其父又系君之何人?吁!妇人私心,今古有之。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庚夹:最可恨妇人无嗣者引此话是说。旁边伺侯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庚夹:杀杀杀!此辈专生离异。余因实受其蛊,今读此文,直欲拔剑劈纸。又不知作者多少眼泪洒出此回也。又问:不知如何顾恤些?又不知有何可顾恤之处?直令人不解愚奴贱婢之言。酷肖之至。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接着又有探春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绣橘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庚夹:这个“咱们”使得恰,是女儿喁喁私语,非前文之一例可比者。写得出,批得出。
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去,不过一日半晌,仍旧悄悄的送了来,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绣橘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庚夹:写女儿各有机变,个个不同。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庚夹:总是懦语。绣橘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妇正因他婆婆得了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听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橘立意去回凤姐,估着这事脱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橘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迎春先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绣橘便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
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橘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橘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橘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庚夹:大书此句,诛心之笔。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橘倒茶来。
绣橘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橘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太上感应篇》来看。庚夹:神妙之至!从纸上跳出一位懦弱小姐,且书又有奇,大妙!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来安慰他。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庚夹:看他写迎春,虽稍劣,然亦大家千金之格也。探春也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
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象拌嘴似的。”庚夹:瞧他写探春气宇。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他。”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司棋绣橘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
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探春笑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那王住儿媳妇生恐绣橘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
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待书出去了。
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
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绣橘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
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妙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
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平儿道:“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
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一语未了,只见又有一人进来。正不知道是那个,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一篇奸盗淫邪文字,反以四子五经、《公羊》、《谷梁》、秦汉诸作起,以《太上感应篇》结,彼何心哉!他深见“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女美如玉”等语误尽天下苍生,而大奸大盗皆从此出。故特作此一起结,为五阴浊世顶门一声棒喝也。眼空似箕,笔大如椽,何得以寻行数墨绳之。
探春处处出头,人谓其能,吾谓其苦;迎春处处藏舌,人谓其怯,吾谓其超。探春运符咒,固足役鬼驱神;迎春说因果,更可降狼伏虎。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9:00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戚:司棋一事,在七十一回叙明,暗用山石伏线,七十三回用绣春囊在山石上一逗便住,至此回可直叙去,又用无数曲折渐渐逼来,及至司棋,忽然顿住,结到入画,文气如黄河出昆仑,横流数万里,九曲至龙门,又有孟门、吕梁峡束,不得入海。是何等奇险怪特文字,令我拜服!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了正自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媳妇之妹,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这园中有素与柳家不睦的,庚夹:前文已卯之伏线。便又告出柳家来,说他和他妹子是伙计,虽然他妹子出名,其实赚了钱两个人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与怡红院人最为深厚,故走来悄悄地央求晴雯金星玻璃告诉了宝玉。宝玉因思内中迎春之乳母也现有此罪,不若来约同迎春讨情,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说情又更妥当,故此前来。忽见许多人在此,见他来时,都问:“你的病可好了?跑来作什么?”宝玉不便说出讨情一事,只说:“来看二姐姐。”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平儿便出去办累丝金凤一事。那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求,只说:“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平儿笑道:“你迟也赎,早也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去就过去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去赎了来交与我送去,我一字不提。”王住儿媳妇听说,方放下心来,就拜谢,又说:“姑娘自去贵干,我赶晚拿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儿道:“赶晚不来,可别怨我。”说毕,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
平儿到房,凤姐问他:“三姑娘叫你作什么?”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奶奶些,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凤姐笑道:“倒是他还记挂着我。刚才又出来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他作主。我想,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闲一时心,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我且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作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庚夹:历来世人到此作此想,但悔不及矣。可伤可叹。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儿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们的造化。”
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刚太太叫过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我回没处迁挪。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说没地方。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要寻事奈何人。”凤姐儿道:“那日并没一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平儿听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说话时没一个外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也可巧来送浆洗衣服。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见一大箱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说了出来,也未可知。”庚夹:奇奇怪怪,从何处转至素日上,真如常山之蛇。因此便唤了几个小丫头来问,那日谁告诉呆大姐的娘。众小丫头慌了,都跪下赌咒发誓,说:“自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什么,都答应不知道。这事如何敢多说。”凤姐详情说:“他们必不敢,倒别委屈了他们。如今且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又别讨没意思。”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且去暂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贾琏道:“越性多押二百,咱们也要使呢。”凤姐道:“很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去还不知指那一项赎呢。”平儿拿去,吩咐一个人唤了旺儿媳妇来领去,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终是谁人走的风声,竟拟不出人来。凤姐儿又道:“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别的事来。当紧那边正和鸳鸯结下仇了,如今听得他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那起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儿的鸡蛋还要下蛆呢,如今有了这个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也定不得。在你琏二爷还无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了他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平儿笑道:“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并不为的是二爷。一则鸳鸯虽应名是他私情,其实他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孙男弟女多,这个也借,那个也要,到跟前撒个娇儿,和谁要去,因此只装不知道。庚夹:奇文神文!岂世人余想得出者?前文云“一箱子若是私拿出”,贾母其睡梦中之人矣。盖此等事作者曾经,批者曾经,实系一写往事,非特造出,故弄新笔,究竟不记不神也。 鸳鸯借物一回于此便结了。纵闹了出来,究竟那也无碍。”凤姐儿道:“理固如此。只是你我是知道的,那不知道的,焉得不生疑呢。”
一语未了,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为何事亲来,与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庚夹:奇。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平儿见了这般,着慌不知怎么样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越性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进去。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那里得来?”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庚夹:奇问。凤姐听得,也更了颜色,忙问:“太太怎知是我的?”庚夹:问的是。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再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顽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姊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虽年轻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他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他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外,他也常带过配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的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半刻人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大近情理,因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但如今却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这叫作‘胳膊折在袖内’。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的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再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反悔之不及。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烦恼,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庚夹:犹云“可怜”,妙!又在别人视之,今古无比矣;若在荣府论,实不能比先矣。也不用远比,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象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庚夹:所谓“观于海者难为水”,俗子谓王夫人不知足,是不可矣,又认作太过,真蟪蛄鸠莺之见也。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象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难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如今我宁可省些,别委曲了他们。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倒使的。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余者皆在南方各有执事。庚夹:又伏一笔。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他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庚夹:大书看下人犹如此,可知待邢夫人矣。今见他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庚夹:小人外是内非,委皆如此。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
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大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坎上,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象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王夫人道:“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他们。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庚夹:活画出晴雯来。可知已前知晴雯必应遭妒者,可怜可伤,竟死矣。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庚夹:妙妙,好腰!削肩膀,庚夹:妙妙,好肩!俗云:“水蛇腰则游曲小也。”又云:“美人无肩。”又曰:“肩若削成。”皆是美之形也。凡写美人皆用俗笔反笔,与他书不同也。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庚夹:更好,形容尽矣。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他原有些轻薄。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他自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到园里去,“只说我说有话问他们,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
小丫头子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庚夹:音神之至!所谓“魂早离舍”矣,将死之兆也。若俗笔必云十分妆饰,今云不自在,想无挂心之态,更不入王夫人之眼也。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庚夹:好!可知天生美人原不在妆饰,使人一见便觉心惊目骇。可恨世之涂脂抹粉,真同鬼魅而不见觉。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軃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
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象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聪敏过顶的人,庚夹:深罪聪明,到底不错一笔。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作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顽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词,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已定。
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庚夹:毕真。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儿道:“你们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件,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说着,一径出来,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呢。”庚夹:写阿凤心灰意懒,且避祸从时,迥又是一个人矣。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他不许起来,只说:“睡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那个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凤姐笑道:“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庚夹:一处一样。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庚夹:实注一笔。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
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庚夹:奇极!此曰甄家事。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那是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今见探春如此,他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要趁势作脸献好,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他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量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又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我就领。”
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在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道:“你们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子。”平儿忙也陪笑解劝,一面又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庚夹:奇。为察奸情,反得贼赃。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庚夹:妙极是极。盖入画本系宁府之人也。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惜春道:“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庚夹:这是自己也不依的。各得自然之理,各有自然之妙。凤姐道:“素日我看他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他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他。”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来。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庚夹:玄妙奇诡,出人意外。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庚夹:险极!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帐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庚夹:纸就好。余为司棋心动。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庚夹:名字便妙。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庚夹:恶毒之至。别人并不识字。王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是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又看着笑,他便说道:“必是他们胡写的帐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凤姐笑道:“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见问的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道:“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着他:“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的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他嘻嘻的笑,庚夹:恶毒之至。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他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庚夹:刻毒之至!按凤姐虽系刻毒,然亦不应在下人前为寻不是,次等人前不得如是也。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调的。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且不必盘问,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拙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起他来。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
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请太医来,诊脉毕,遂立药案云:“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以致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饮食。今聊用升阳养荣之剂。”写毕,遂开了几样药名,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等类之剂。一时退去,有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等事暂未理。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到园中去又看过李纨。才要望候众姊妹们去,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了他房中来。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与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因骂入画,“糊涂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说他“不过一时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从小儿伏侍你一场,到底留着他为是。”
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又说的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篇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众嬷嬷笑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尤氏道:“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更有不能了悟的。”尤氏笑道:“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今见惜春又说这句,因按捺不住,因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了?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
戚总评:诸院皆宴息,独探春秉烛以待,大有提防,的是干才,须另置一席款待。
凤姐喜事,忽作打破虚空之语,惜春年幼,偏有老成练达之操,世态何常,知人其难!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9:02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庚: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 缺中秋诗,俟雪芹。
□□□ 开夜宴 发悲音
□□□ 赏中秋 得佳谶
戚:贾珍居长,不能承先启后,丕震家风,兄弟问柳寻花,父子呼幺喝六,贾氏宗风,其坠地矣。安得不发先灵一叹!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
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这边来了。庚夹:前只有探春一语,过至此回又用尤氏略为陪点,且轻轻淡染出甄家事故,此画家未落墨之法也。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拥衾欹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可亲,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问道:“你过来了这半日,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有?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李纨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吩咐人去对茶。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的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自己的胭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这又何妨。自来我凡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嫌脏了?”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银蝶笑道:“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尤氏道:“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庚夹:按尤氏犯七出之条不过只是“过于从夫”四字,此世间妇人之常情耳。其心术慈厚宽顺竟可出于阿凤之上,特用之明犯七出之人从公一论,可知贾宅中暗犯七出之人亦不少。似明犯者反可宥恕,其饰己非而扬人恶者,阴昧僻谲之流,实不能容于世者也。 此为打草惊蛇法,实写邢夫人也。李纨听如此说,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谁作事究竟够使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姊妹都怎么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一时尤氏盥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叫你赶热灶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四丫头不犯罗唣你,却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个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他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怎的打他,一一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估着前头用饭,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正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的病今日怎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庚夹:贾母已看破狐悲兔死,故不改正,聊来自遣耳。王夫人笑道:“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空,夜晚风冷。”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说话之间,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色菜来,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贾母因问:“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这些蠲了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都不听,也只罢了。”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贾母笑道:“这样正好,正想这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去取了碗来。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
贾母因问:“有稀饭吃些罢了。”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贾母笑道:“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说呢。”贾母笑道:“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的。”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来吃,等你们离了我,再立规矩去。”尤氏道:“快过来,不必装假。”贾母负手看着取乐。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贾母笑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众人都笑起来。鸳鸯道:“既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就这样笨。”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地下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庚夹:总伏下文。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
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黑了,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大门前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来,便带着小丫头们先直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因二府之门相隔没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来往不必定要周备,况天黑夜晚之间回来的遭数更多,所以老嬷嬷带着小丫头,只几步便走了过来。两边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早把行人断住。尤氏大车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阶矶上来。于是众小厮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来,然后搀下尤氏来。大小七八个灯笼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之人所乘,遂向银蝶众人道:“你看,坐车的是这样,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呢。马自然在圈里拴着,咱们看不见。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钱与他们,这么开心儿。”一面说,一面已到了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也都秉烛接了出来。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要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庚夹:妙!先画赢家。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庚夹:妙!又画输家。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顽旷朗,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作局家。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裤。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每日来射,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
贾珍之志不在此,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邢德全虽系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这个邢德全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皆凑在一处,都爱“抢新快”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新快”。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间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今日薛蟠又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掷第二张完了,算来除翻过来倒反赢了,心中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样。里头打天九的,也作了帐等吃饭。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顾,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忙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赔罪。”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庚夹:调侃,骂死世人不是骂。庚眉:此一段娈童语句太真,反不得其为钱为势之神,当改作委曲认罪语方妥。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了,只还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道:“这孩子是实情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样起来。”邢大舅已撑不住了,便说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说着,方接过来一气喝干了。又斟一碗来。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来,乃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的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否?”贾珍道:“不曾听见。”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利害!”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弃恶,扳出怨言,因劝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庚夹:众恶之必察也。今邢夫人一人,贾母先恶之,恐贾母心偏,亦可解之。若贾琏阿凤之怨,恐儿女之私,亦可解之。若探春之怒,恐女子不识大而知小,亦可解之。今又忽用乃弟一怨,吾不知将又何如矣。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要听时,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个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这一个年少的纨裤道:“这样说,原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鸡巴,怎就不理他了?”说着,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唚嚼毛了。再肏攮下黄汤去,还不知唚出些什么来呢。”一面说,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配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配凤道:“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配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时配凤又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尤氏道:“我倒不愿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个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儿。”配凤道:“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呢,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请我,我没的还席。”配凤笑着去了,一时又来笑道:“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这样,早饭吃什么?快些吃了,我好走。”配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配凤道:“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话之间,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来,尤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饭。尤氏便换了衣服,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余者桌菜及果品之类,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配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配凤吹箫,文(化)[鸳]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庚夹:余亦悚然疑畏。贾珍忙厉声叱吒,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庚夹:奇绝神想,余更为之悚惧矣。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庚夹:未写荣府庆中秋,却先写宁府开夜宴,未写荣府数尽,先写宁府异道。盖宁乃家宅,凡有关于吉凶者,故必先示之。且列祖祠在此,岂无得而警乎?凡人先人虽远,然气运相关,必有之理也。非宁府之祖独有感应也。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侧坐。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力气。”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贾珍忙答应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去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有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导引,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而上,不过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庚夹:未饮先感人丁,总是将散之兆。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庚夹:不犯前几次饮酒。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庚夹:奇妙!偏在政老手中,竟能使政老一谑,真大文章矣。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庚夹:余也要细听。贾政见贾母喜悦,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的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了。”因笑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政说过笑话,所以才笑。庚夹:是极,摹神之至。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贾母笑道:“自然。”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庚夹:这方是贾政之谑,亦善谑矣。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说笑话倘或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别的,这有不是。若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的好。”庚夹:实写旧日往事。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就作。”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道是……(按:诗原缺)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大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喜悦,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内的小厮,“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宝玉忙拜谢,仍复归座行令。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递与贾政看时,写道是……(按:诗原缺)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
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来。
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庚夹:前文贾政戏谑已是异文,而贾环作诗实奇中又奇之奇文也,总在人意料之外。竟有人曰:“贾环如何又有好诗,似前言不搭后文矣。”盖不可向说问。贾环亦荣府公子正脉,虽少年顽劣,见今古小儿之常情耳。读书岂无长进之理哉?况贾政之教是弟子自已,大觉疏忽矣。若是贾环连一平仄也不知,岂荣府是寻常膏粱不知诗书之家哉?然后知宝玉之一种情思,正非有益之聪明,不得谓比诸人皆妙者也。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妙在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个的‘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的贾赦等都笑了。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说着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庚夹:便又轻轻抹去也。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了。”贾赦等听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方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详,再听下回。
戚总评:下回有一篇极清雅文字,下幅有半篇极整齐文字,故先叙抢快摸牌,沉湎酒色为反振,有骏马下坡、鸷鸟将翔之势。
看聚赌一段,宛然“宵小群居终日图”,看赏月一段,又宛然“望族序齿燕毛録”,说火则热,而说冰则寒,文心故无所不可。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9:03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戚:此回着笔最难,不叙中秋夜宴则漏,叙夜宴又与上元相犯;不叙诸人酬和则俗,叙酬和又与起社相犯。诸人在贾政前吟诗,诸人各自为一席,又非礼。既叙夜宴再叙酬和,不漏不俗,更不相犯。云行月移,水流花放,别有机括,深宜玩索。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而为一。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庚夹:不想这次中秋反写得十分凄楚。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
贾母又命将罽毡铺于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说什么事?”那媳妇便回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腿。”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身。贾母便又说:“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团圆团圆,如何为我耽搁了。”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轻,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顽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的理。”贾母听说,笑道:“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庚夹:不是算贾敬,却是算赦死期也。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越性别送,陪着我罢了。你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了。蓉妻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可听么?”众人笑道:“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胸。”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们答应了,方送去,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因就将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王夫人等因笑劝道:“这原是酒后大家说笑,不留心也是有的,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当解释才是。”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庚夹:“转身”妙!画出对月听笛如痴如呆、不觉尊长在上之形景来。又命暖酒,且住了笛。尤氏笑道:“我也就学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解闷。”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尤氏乃说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叭。”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庚夹:总写出凄凉无兴景况来。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贾母道:“那里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实已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便围着斗篷坐上,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围随出园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碗盏时,却少了个细茶杯,各处寻觅不见,又问众人:“必是谁失手打了。撂在那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证见,不然又说偷起来。”众人都说:“没有打了,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细想想,或问问他们去。”一语提醒了这管家伙的媳妇,因笑道:“是了,那一会儿记得是翠缕拿着的。我去问他。”说着便去找时,刚下了甬道,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来了。庚夹:妙!又出一个。翠缕便问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们姑娘那去了?”庚夹:更妙!这媳妇道:“我来问那一个茶钟往那里去了,你们倒问我要姑娘。”翠缕笑道:“我因倒茶给姑娘吃的,展眼回头,就连姑娘也没了。”那媳妇道:“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你不知那里顽去了,还不知道呢。”翠缕向紫鹃道:“断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如今见老太太散了,赶过前边送去,也未可知。我们且往前边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么忙的。”媳妇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儿就和你要罢。”说毕回去,仍查收家伙。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庚夹:带一笔,妙!更觉谨密不漏。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因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有何诗兴。”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只是今人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说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庚夹:点明,妙!不然此园竟有多大地亩了。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而近水,故颜其额曰“凹晶溪馆”。因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与他们无干,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二人吃得既醉且饱,早已息灯睡了。庚夹:妙极!此处又进一步写法。如王夫人云“他姊妹可怜,那里像当日林姑妈那样”,又如贾母云“如今人少,那里有当日人多”等数语,此谓进一步法也。也有退一步法,如宝钗之对邢岫烟云“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比不得先的话了,只好随事适分”,又如凤姐之对平儿云“如今我也明白了,我如今也要作好好先生罢”等类,此谓退一步法也。今方收拾过贾母高乐,却又写出二婆子高乐,此进一步之实事也。如前文海棠诗四首已足,忽又用湘云独成二律反压卷,此又进一步之实事也。所谓“法法皆全,丝丝不爽”也。
黛玉湘云见息了灯,湘云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赏这水月如何?”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庚夹:以(立)[理]未有不怡然得享自然之乐者矣。书中若干女子从主及婢,未必各有所觉、各有所试、各有所长者,皆未如宝玉无可关切筹划,可叹。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诗。”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了,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庚夹:妙!正是吹笛之时。勿认作又一处之笛也。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湘云道:“限何韵?”黛玉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这可新鲜?”湘云笑道:“这倒别致。”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湘云道:“偏又是‘十三元’了。这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湘云道:“不妨,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一想,道:
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这倒要对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
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道:“对的比我的却好。只是底下这句又说熟话了,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湘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的,且留在后头。”黛玉笑道:“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道:“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笑道:“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湘云笑道:“这也难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联道:
分瓜笑绿嫒。香新荣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湘云笑道:“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这会子别耽误工夫。”黛玉笑道:“虽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着又用‘玉桂’‘金兰’等字样来塞责。”因联道:
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个‘金萱’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才是即景之实事。”湘云只得又联道:
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难对些。”因想了一想,联道:
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道:“对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云道:“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联道:
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又说他们作什么,不如说咱们。”只得联道:
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联道:
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道:“是时候了。”乃联道:
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道:“这时候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因联道:
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湘云笑道:“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因起身负手,想了一想,笑道:“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因联道:
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会子才说‘棔’字,亏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时更恰,也还罢了。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道:
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这对的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宝婺’来塞责。”因联道:
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
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随念道:
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月点首,联道:
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因联道:
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象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庚夹:写得出。试思若非亲历其境者如何摹写得如此。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庚夹:写得出。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说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
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因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庚夹:原可诧异,余亦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妙玉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侯了。”
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个老嬷嬷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他起来,现去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小丫鬟忙去开门看时,却是紫鹃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他姊妹两个。进来见他们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们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添了一个,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我们就知是这里了。”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取了笔砚纸墨出来,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遂从头写出来。黛玉见他今日十分高兴,便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了;若或可政,即请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今见他高兴如此,忙说:“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结,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二人皆道极是。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二人接了看时,只见他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说:“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听说,便起身告辞,带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那里去好?”湘云笑道:“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说着,大家走至潇湘馆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方才卸妆宽衣,盥漱已毕,方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来复去。黛玉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湘云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庚夹:一“笑”一“叹”,只二字便写出平日之形景。“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湘云道:“都是你病的原故,所以……”不知下文什么──
戚总评:诗词清远闲旷,自是慧业才人,何须赘评?须看他众人联句填词时,各人性情,各人意见,叙来恰肖其人;二人联诗时,一番讥评,一番叹赏,叙来更得其神。再看漏永吟残,忽开一洞天福地,字字出人意表。
只一品笛,疑有疑无,若近若远,有无限逸致。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9:04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戚:司棋一事,前文着实写来,此却随笔收去;晴雯一事,前文不过带叙,此却竭力发挥。前文借晴雯一衬,文不寂寞;此文借司棋一引,文愈曲折。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命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庚夹:此等皆家常细事,岂是揣摩得者。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夥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庚夹:调侃语。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
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橘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 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庚夹:宝玉之语全作囫囵意,最是极无味之语,偏是极浓极有情之语也。只合如此写方是宝玉,稍有真切则不是宝玉了。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庚眉:“染了男人的气味”实有此情理,非躬亲阅历者亦不知此语之妙。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庚夹:暗伏一段“更比”。觉烟迷雾罩之中更有无限溪山矣。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哭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份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庚夹:一段神奇鬼讶之文不知从何想来,王夫人从来未理家务,岂不一木偶哉?且前文隐隐约约已有无限口舌,浸润之谮原非一日矣。若无此一番更变,不独终无散场之局,且亦大不近乎情理。况此亦是余旧日目睹亲闻,作者身历之现成文字,非捏造而成者,故迥不与小说之离合悲欢窠臼相对。想遭零落之大族儿子见此,虽事有各殊,然其情理似亦有默契于心者焉。此一段不独批此,直从抄检大观园及贾母对月兴尽生悲皆可附者也。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恨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庚夹:余亦不知,盖此等冤实非晴雯一人也。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
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庚夹:宝玉至终一着全作如是想,所以始于情终于悟者。既能终于悟而止,则情不得滥漫而涉于淫佚之事矣。一人前事,一人了法,皆非“弃竹而复悯笋”之意。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庚夹: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传。可知晴雯为聪明风流所害也。一篇为晴雯写传,是哭晴雯也。非哭晴雯,乃哭风流也。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庚夹:趣极!“器量宽宏”如此用,真扫地矣。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庚夹:奇奇怪怪,左盘右旋,千丝万缕,皆自一体也。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庚夹:总哭晴雯。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瞭哨,他独自掀起草帘庚夹:“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庚夹:“芦席土炕”。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庚夹:不独为晴雯一哭,且为宝玉一哭亦可。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庚夹:妙!通篇宝玉最恶书者,每因女子之所历始信其可,此谓触类旁通之妙诀矣。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列夹:晴雯此举胜袭人多矣,真一字一哭也,又何必鱼水相得而后为情哉?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庚夹:如闻如见,“别闹”二字活跳。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信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因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
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庚夹:一句足矣。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有齁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庚夹:“笑”字好极,有文章,盖恐冷落袭人也。“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着,大家又卧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着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人来舀了面汤,催宝玉起来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候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信,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看晴雯与宝玉永绝一段,的是消魂文字;看宝玉几番呆论,真是至诚种子;看宝玉给晴雯斟茶,又真是呆公子。前文叙袭人奔丧时,宝玉夜来吃茶,先呼袭人,此又夜来吃茶,先呼晴雯。字字龙跳天门,虎卧凤阙,语语婴儿恋母,稚鸟寻巢。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9:06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戚:文有宾主,不可误。此文以《芙蓉诔》为主,以《姽婳词》为宾,以宝玉古歌为主,以贾环贾兰诗绝为宾。文有宾中宾,不可误。以清客作序为宾,以宝玉出游作诗为宾中宾。由虚入实,可歌可咏。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份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说着,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又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伺候过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庚夹:总是勉强。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庚夹:只用此一句,便入后文。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象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顽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致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等已回来,因说他父亲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王夫人忙问:“今日可有丢了丑?”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了东西来。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等语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话时,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倒。”宝玉听了,便忙入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笔墨拿起来,一同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庚夹:看他用智之处。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针线,因叹道:“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这是晴雯的针线。”又叹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宝玉听见,正中心怀,便让他两个去了。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他糊涂。”又向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宝玉听说,忙问:“你怎么又亲自看去?”小丫头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他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只闭眼养神,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去了?’我告诉他实情。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庚夹:好,奇之至!又从来皆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至五更”之语,今忽借此小女儿一篇无稽之谈,反成无人敢翻之案,且又寓意调侃,骂尽世态。岂非之至文章耶?寄语观者:至此不浮一大白者,已后不必看书也。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时,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宝玉忙道:“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他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天机不可泄漏。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的。’他就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常。”
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来,往前次之处去,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来扑了个空。庚夹:收拾晴雯,故为红颜一哭。然亦大令人不堪。上云王夫人怕女儿痨不祥,今则忽从宝玉心中道其苦。又非模拟出,是已悒郁其词,其母子至心中体贴眷爱之情,曲委已尽。
宝玉自立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待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系何等妙事。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余辄开宴连日,令众美女习战斗攻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贾政笑道:“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庚夹:妙!“赤眉”“黄巾”两时之事,今合而为一,盖云不过是此等众类,非特历历指明某赤某黄。若云不合两用便呆矣。此书全是如此,为混人也。恒王意为犬羊之恶,不足大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两战不胜,恒王遂为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女将,发令说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新闻,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可谓‘圣朝无阙事’,唐朝人预先竟说了,竟应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贾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庚夹:妙!世事皆不可无足餍,只有“读书”二字是万不可足餍的。父母之心可不甚哉!近之父母只怕儿子不能名利,岂不可叹乎?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逾壮,今看了题,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庚夹:妙,偏写出钝态来。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写道是: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工夫,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贾政笑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过失。”因又问宝玉怎样。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立身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吒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庚夹:贾老在座,故不便出“浊物”二字,妙甚细甚!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道:“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用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想亦可矣。”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道:“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鮹。
贾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就死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徬徨。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苹蘩薀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名有碍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寓,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庚夹:诸君阅至此,只当一笑话看去,便可醒倦。(按:此评误入正文)
维
太平不易之元,庚夹:年便奇。蓉桂竞芳之月,庚夹:是八月。无可奈何之日,庚夹:日更奇。细思日何难于直说某某,今偏用如此说,则可知矣。怡红院浊玉,庚夹:自谦得更奇。盖常以“浊”字评天下之男子,竟自谓,所谓“以责人之心责己”矣。谨以群花之蕊,庚夹:奇香。冰鲛之縠,庚夹:奇帛。沁芳之泉,庚夹:奇奠。枫露之茗:庚夹:奇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庚夹:奇称。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庚夹:世不浊,因物所混而浊也,前后便有照应。“女儿”称妙!盖思普天下之称断不能有如此二字之清洁者。亦是宝玉之真心。迄今凡十有六载。庚夹:方十六岁而夭,亦伤矣。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庚夹:忽又有此文不可,后来亦可伤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庚夹:相共不足六载,一旦夭别,岂不可伤!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庚夹:《离骚》:“鸷鸟之不群兮。”又:“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注:鸷特立不群,故不群,故不于。鸩羽毒杀人。鸠多声,有如人之多言不实。罦罬,音孚拙。翻车网。《诗经》:“雉离于罦。”《尔雅》:“罬谓之罦。”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庚夹:《离骚》:薋、葹皆恶草,以辨邪佞。茝兰,芳草,以别君子。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庚夹:《离骚》:“长顑颔亦何伤。”面黄色。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庚夹:《离骚》:“謇朝谇而夕替。”废也。“忍尤而攘诟。”攘,取也。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庚夹:汲黯辈嫉贾谊之才,谪贬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庚夹:鲧刚直自命,舜殛于羽山。《离骚》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勺减点加盍)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庚夹:恰极!捉迷屏后,莲瓣无声;庚夹:元微之诗:“小楼深迷藏。”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近抛孤匶。庚夹:柩本字。及闻槥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庚夹:唐诗云:“光开石棺,木可为棺。”晋杨公回诗云:“生为并身杨,死作同棺灰。”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庚夹:《庄子》:“箝杨墨之口。”《孟子》谓:“诐辞知其所蔽。”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庚夹:《楚辞》:“驷玉虬以乘鹥兮。”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庚夹:《楚辞》:“杂瑶象以为车。”
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驱丰隆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离耶?庚夹:危、虚二星为卫护星。丰隆,雷师。望舒,月御也。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鷖以征耶?
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籍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爮匏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庚夹:《逍遥游》:“夭阏”,止也。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庚夹:《庄子·至乐篇》:“我独何能无慨然?”徒噭噭而何为耶?庚夹:《庄子》:“噭噭然随而哭之。”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庚夹:《庄子》:“偃然寝于巨室”,谓人死也。 又“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天道篇》:“其死也物化。”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庚夹:窀音肫。《左传》:“窀穸之事”,墓穴幽堂也。左贵嫔《杨后诔》:“早即窀穸。”《庄子·大宗师》:“而已反其真。”注:以死为真。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庚夹:《庄子·大宗师》:桎梏之名。 “彼以生为悬疣附赘,以死为决疣溃痈。” “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注:桑户,人名。孟子反、琴张二人,招其魂而语之也。 “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言人死犹如化去。《法华经》云:“法华道师多殊方便,于险道中化一城,疲极之众,入城皆生已度想,安稳想。”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筥。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徬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犹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看时,──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前文入一院,必叙一番养竹种花,为诸婆争利渲染。此文入一院,必叙一番树枯香老,为亲眷凋零凄楚。字字实境,字字奇情,令我把玩不释。
《姽婳词》一段,与前后文似断似连,如罗浮二山,烟雨为连合,时有精气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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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9:09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戚:静含天地自宽,动荡吉凶难定,一啄一饮系生成,何必梦中说醒。
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是惬怀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庚夹:明是为与阿颦作谶,却先偏说紫鹃,总用此狡猾之法。宝玉听了,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他。”庚夹:又画出宝玉来,究竟不知是咒谁,使人一笑一叹。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庚夹:双关句,意妥极。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庚夹:如此我亦谓妥极。但试问当面用“尔”“我”字样究竟不知是为谁之谶,一笑一叹。 一篇诔文总因此二句而有,又当知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奇幻至此!若云必因晴雯诔,则呆之至矣。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庚夹:慧心人可为一哭。观此句便知诔文实不为晴雯而作也。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庚夹:用此事更妙,盖又欲瞒观者。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庚夹:总为后文伏笔。阿颦之问可见不是一笔两笔所写。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又忽想起来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红院中,果有王夫人打发老嬷嬷来,吩咐他明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对。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庚夹:设云“大概相同”也,若必云真大同府则呆。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庚夹:画出一个俗物来。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庚夹:此句断不可少。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子侄,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宝玉却从未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只听见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等事,越发扫去了兴头,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得说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自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然,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庚夹:此回题上半截是“悔娶河东狮”,今却偏逢“中山狼”,倒装上下情孽,细腻写来,可见迎春是书中正传,阿呆夫妻是副,宾主次序严肃之至。其婚娶俗礼一概不及,只用宝玉一人过去,正是书中之大旨。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便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的,竟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信,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他。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宝玉应之不迭,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庚夹:断不可少。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宝玉道:“什么正经事这么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庚夹:出题却闲闲引出。宝玉道:“正是。说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议论。”香菱道:“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家了。”宝玉忙问:“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时,在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说起来,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庚夹:夏日何得有桂?又桂花时节焉得又有雪?三事原系风马牛,今若强凑合,故终不相符。来此败运之事,大都如此,当局者自不解耳。宝玉笑问道:庚夹:听得“桂花”字号原觉新雅,故不觉一笑,余亦欲笑问。“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太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门尽绝了后。”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庚夹:补出阿呆素日难得中意来。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都一处厮混过。叙起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见了儿子的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连当铺里老朝奉伙计们一群人蹧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是见过这姑娘的,且又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庚夹:阿呆求妇一段文字却从香菱口中补明,省却许多闲文累笔。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庚夹:妙极!香菱口声,断不可少。看他下作死语,便知其心中略无忌讳疑虑等意,直是浑然天真之人,余为一哭。宝玉冷笑道:庚夹:忽曰“冷笑”,二字便有文章。“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庚夹:又为香菱之谶,偏是此等事体等到。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
宝玉见他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贾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于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方才渐渐的痊愈。贾母命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门行走。这一百日内,连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房中顽笑。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约的火星乱迸,那里忍耐得住。虽百般设法,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和那些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又听得薛蟠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亲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他,“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从此倒要远避他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日日忙乱着,薛蟠娶过亲,自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宁些;二则又闻得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唤做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另换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夏金桂见了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娘恨的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胡闹,噇嗓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一席话说的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一日金桂无事,因和香菱闲谈,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记,金桂便不悦,说有意欺瞒了他。回问他“香菱”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嗳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欲明后事,且见下回。
戚总评:作诔后,黛玉飘然而至,增一番感慨,及说至迎春事,遂飘然而去。作词后,香菱飘然而至,增一番感慨,及说至薛蟠事,遂飘然而去。一点一逗,为下文引线。且二段俱以“正经事”三字作眼,而正经里更有大不正经者在,文家固无一呆字死句。
从起名上设色,别有可玩。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9:10
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肠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
(按:列藏本第七十九和第八十回不分回。庚辰本此回缺回目,此据戚本、蒙本;
甲辰本作“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戚:叙桂花妒用实笔,叙孙家恶用虚笔;叙宝玉卧病是省笔,叙宝玉烧香是停笔。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庚夹:画出一个悍妇来。鼻孔里哧了两声,庚夹:真真追魂摄魄之笔。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庚夹:说的出便是慧心人,何况菱卿哉?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庚夹:又陪一个兰花,一则是自高声价,二则是诱人犯法。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量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庚夹:“曲尽丈夫之道”,奇闻奇语。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庚夹:铺叙小舍儿首尾,忙中又点“薄命”二字,与痴丫头遥遥作对。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庚夹:金桂坏极!所以独使小舍为此。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庚夹:总为痴心人一哭。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庚夹:半月工夫,诸计安矣。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庚夹:恶极!坏极!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庚夹:正要老兄此句。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面痛哭起来。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庚夹:与前要打死宝玉遥遥一对。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狠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庚夹:果然不差。
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道:“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列夹:妙!所谓天理还报不爽。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庚夹:补足本题。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庚夹:别书中形容妒妇,必曰“黄发黧面”,岂不可笑。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庚夹:草蛇灰线,后文方不见突然。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庚夹:补明。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庚夹:王一贴又与张道士遥遥一对,特犯不犯。
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庚夹:与前文一照。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有所动,庚夹:四字好。万端生于心,心邪则意在于财。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庚夹:“未解”妙!若解则不成文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道:“信他胡说。”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
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列夹:千古奇文奇语,仍归缩结至上半回正文,细密如此。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这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庚夹:此科诨一收,方为奇趣之至。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庚夹:寓意深远,在此数语。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庚夹:奇文奇骂。为迎春一哭。 恨薛蟠何等刚霸,偏不能以此语及金桂,使人忿忿。此书中全是不平,又全是意外之料。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庚夹:不通,可笑。遁辞如闻。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王夫人一面解劝,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庚夹:凡迎春之文皆从宝玉眼中写出。前“悔娶河东狮”是实写,“误嫁中山狼”出迎春口中可为虚写,以虚虚实实变幻体格,各尽其法。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戚总评:此文一为择婿者说法,一为择妻者说法。择婿者必以得人物轩昂、家道丰厚、荫袭公子为快,择妻者必以得容貌艳丽、妆奁富厚、子女盈门为快,殊不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试看桂花夏家、指挥孙家,何等可羡可乐。卒至迎春含悲,薛蟠贻恨,可慨也夫!
作者:
神 见 愁 时间: 2006-10-31 09:14
《红楼梦》各抄本收藏者序跋
刘 铨 福 跋
李伯盂郎中言:翁叔平殿撰有原本而无脂批,与此文不同。
《红楼梦》纷纷效颦者,无一可取。惟《痴人说梦》一种,及二知道人《红楼梦说梦》一种,尚可玩。惜不得与佟四哥三弦子一弹唱耳!
此本是《石头记》真本。批者事皆目击,故得其详也。
癸亥春日,白云吟客笔。
脂砚与雪芹同时人,目击种种事,故批笔不从臆度。原文与刊本有不同处,尚留真面。惜止存八卷,海内收藏家处有副本,愿抄补全之,则妙矣。
五月廿七日阅,又记。
《红楼梦》非但为小说别开生面,直是另一种笔墨。昔人文字有翻新法,学梵夹书;今则写西法轮齿,仿《考工记》。如《红楼梦》实出四大奇书之外,李贽、金圣叹皆未曾见也。
戊辰秋记。
(原载《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石头记》卷末)
戚 蓼 生 序
吾闻绛树两歌,一声在喉,一声在鼻;黄华二牍,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也,吾未之见也。今则两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牍而无区乎左右,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此万万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头记》一书。嘻!异矣。夫敷华掞藻、立意遣词无一落前人窠臼,此固有目共赏,姑不具论;第观其蕴于心而抒于手也,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似谲而正,似则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词、史家之多曲笔。试一一读而绎之:写闺房则极其雍肃也,而艳冶已满纸矣;状阀阅则极其丰整也,而式微已盈睫矣;写宝玉之淫而痴也,而多情善悟,不减历下琅琊;写黛玉之妒而尖也,而笃爱深怜,不啻桑娥石女。他如摹绘玉钗金屋,刻画芗泽罗襦,靡靡焉几令读者心荡神怡矣,而欲求其一字一句之粗鄙猥亵,不可得也。盖声止一声,手只一手,而淫佚贞静,悲戚欢愉,不啻双管之齐下也。噫!异矣。其殆稗官野史中之盲左、腐迁乎?然吾谓作者有两意,读者当具一心。譬之绘事,石有三面,佳处不过一峰;路看两蹊,幽处不逾一树。必得是意,以读是书,乃能得作者微旨。如捉水月,只挹清辉;如雨天花,但闻香气,庶得此书弦外音乎?乃或者以未窥全豹为恨,不知盛衰本是回环,万缘无非幻泡,作者慧眼婆心,正不必再作转语,而千万领悟,便具无数慈航矣。彼沾沾焉刻楮叶以求之者,其与开卷而寤者几希!
德清戚蓼生晓堂氏
(原载《戚蓼生序本石头记》卷首)
舒 元 炜 序
登高能赋,大都肖物为工;穷力追新,只是陈言务去。惜乎《红楼梦》之观止于八十回也。全册未窥,怅神龙之无尾;阙疑不少,隐斑豹之全身。然而以此始,以此终,知人尚论者,固当颠末之悉备;若夫观其文,观其窍,闲情偶适者,复何烂断之为嫌。矧乃篇篇鱼贯,幅幅蝉联。漫云用十而得五,业已有二于三分。从此合丰城之剑,完美无难;岂其探赤水之珠,虚无莫叩。爱夫谱华胄之兴衰,列名媛之动止,匠心独运,信手拈来,情□乎文,言立有体,风光居然细腻,波澜但欠老成,则是书之大略也。董园子偕弟澹游,方随计吏之暇,憩绍衣之堂。维时褥暑蒸,时雨霈。苔衣封壁,兼□□问字之宾;蠢简生春,搜箧得卧游之具。迹其锦心绣口,联篇则柳絮团空;泊乎谲波诡云,四座亦冠缨索绝。处处淳于炙裸,行行安石碎金。□□断香零粉,忽寻声而获鬓下之桐;虽多玄□□□,□□□□□□□□□。绮圃主人瞿然谓客曰:“客亦知升沉显晦之缘,离合悲欢之故,有如是书也夫?吾悟矣,二子其为我赞成之可矣。”于是摇毫掷简,门诵手批。就现在之五十三篇,特加雌校;借邻家之二十七卷,合付钞青。核全函于斯部,数尚缺夫秦关;返故物于君家,璧已完乎赵舍。(君先与当廉使并录者,此八十卷也。)观其天室永丝萝之缔,宗功肃霜露之晨,乘朱轮者奚止十人,饵金貂者俨然七叶。庭前舞彩,膝下含怡。大母则宜仙宜佛,郎君乃如醉如痴。御潘岳之板舆,闲园暇日;承华欲之家法,密室朝仪。刘氏三妹,谢家群从。雅有荀香之癖,时移徐淑之书。林下风清,山中雪满。珠合于浦,星聚于堂。绛蜡筵前,分曹射覆;青绩帐里,索笑联吟。王茂宏之犊处,颇传悠谬;郑康成之家蟀、绰有风华。耳目为之一新,富贵斯能不朽。至其指事类情,即物呈巧,皎皎灵台,空空妙伎。恕金刻木,则曼衍鱼龙;范水模山,则触地邱壑。俨昌黎之记画,杂曼倩之答案。善戏谑兮,姑谋乐也。代白丁兮入地,被墨吏兮燃犀。欢娱席上,幻出清净道场;脂粉行中,参以风流裙屐。放屠刀而成佛,血溅夭桃;借冷眼以观时,风寒落叶。凡兹种种,吾欲云云,足以破闷怀,足以供清玩。主人曰:“自我失之,复自我得之。是书成而升沉显晦之必有缘,离合悲欢之必有故,吾滋悟矣。鹿鹿尘寰,茫茫大地。色空幻境,作者增好了之悲;哀乐中年,我亦堕辛酸之泪。昔曾聚于物之好,今仍得于力之强。然而黄沪回首,邀若山河(痛当廉使也);燕市题襟,两分新旧。辨酸咸于味外,公等询是妙人;感物理之无常,我亦曾经沦海。羊叔子现首之磋,于斯为盛;盖次公仰屋之叹,良不偶然。斗瞥可饮千钟,且与醉花前之酒;黄梁熟于俄顷,姑乐游壶内之天。”容曰善。于是乎序。乾隆五十四年岁次屠维作噩且月上浣虎林董园氏舒元炜序并书于金台客舍。
(原载乙酉本《红楼梦》卷首)
梦 觉 主 人 序
辞传闺秀而涉于幻者,故是书以梦名也。夫梦曰红楼,乃巨家大室儿女之情,事有真不真耳。红楼富女,诗证香山;悟幻庄周,梦归蝴蝶。作是书者藉以命名,为之《红楼梦》焉。尝思上古之书,有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其次有《春秋》、《尚书》、志乘、檮杌,其事则圣贤齐治,世道兴衰,述者逼真直笔,读者有益身心。至于才子之书,释老之言,以及演义传奇,外篇野史,其事则窃古假名,人情好恶,编者托词讥讽,观者徒娱耳目。今夫《红楼梦》之书,立意以贾氏为主,甄姓为宾,明矣真少而假多也。假多即幻,幻即是梦。书之奚究其真假,惟取乎事之近理,词无妄诞,说梦岂无荒诞,乃幻中有情,情中有幻是也。贾宝玉之顽石异生,应知琢磨成器,无乃溺于闺阁,幸耳《关雎》之风尚在;林黛玉之仙草临胎,逆料良缘会合,岂意摧残兰蕙,惜乎《摽梅》之叹犹存。似而不似,恍然若梦,斯情幻之变互矣。天地钟灵之气,实钟于女子,咏絮丸熊、工容兼美者,不一而足,贞淑薛姝为最,鬓婢嫋嫋,秀颖如此,列队红妆,钗成十二,犹有宝玉之痴情,未免风月浮泛,此则不然;天地乾道为刚,本秉于男子,簪缨华胄、垂绅执笏者,代不乏人,方正贾老居尊,子侄跻跻,英年如此,世代朱衣,恩隆九五,□□□□□□□,不难功业华褒,此则亦不然。是则书之似真而又幻乎?此作者之辟旧套开生面之谓也。至于日用事物之间,婚丧喜庆之类,俨然大家体统,事有重出,词无再犯,其吟咏诗词,自属清新不落小说故套;言语动作之间,饮食起居之事,竟是庭闱形表,语谓因人,词多彻性,其诙谐戏谑,笔端生活未坠村编俗理。此作者工于叙事,善写性骨也。夫木槿大局,转瞬兴亡,警世醒而益醒;太虚演曲,预定荣枯,乃是梦中说梦。说梦者谁?或言彼,或云此。既云梦者,宜乎虚无缥缈中出是书也,书之传述未终,余帙杳不可得;既云梦者,宜乎留其有余不尽,犹人之梦方觉,兀坐追思,置怀抱于永永也。甲辰岁菊月中浣梦觉主人识。
(原载甲辰本《红楼梦》卷首)
作者:
寒雨潇风 时间: 2007-2-7 13:49
卷之三 第三十回
孙策大战严白虎
中间有段乱码~39楼




作者:
darklj 时间: 2007-9-18 21:34
别的书不知道,但是脂评本红楼不难,南京大学小百合bbs上有相当完善的版本,综合了几乎全部的脂评,而且用不同颜色标注,后转载至一塌糊涂,建议大家收藏,现在想起一塌糊涂,恍如隔世啊
作者:
jqcj 时间: 2007-10-12 14:22
这里就有脂评本
http://www.dushu5000.com/bookinfo.php?bid=327
另外还有后红楼梦续红楼梦一大堆
http://www.dushu5000.com/bookroom.php?stype=title&skey=红楼
作者:
轩辕傲天 时间: 2007-11-3 21:29
楼主费了好大劲吧 不过这些小说很好找啊 还是顶下
作者:
书海老饕 时间: 2010-3-5 20:20 标题: 字太小
贴者辛苦,看的也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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