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
轩辕春秋 广成子
半天阴霾,半天寒雨,到了傍晚,这贵如油的春雨竟夹带着细小的冰珠袭向行人——立春已十日。
合上厚重的史书,不觉已是深夜两点。看着水气朦胧的窗户,我站起身来,却隔着模糊的玻璃分明地看见窗台上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白。
竟下雪了?我抽开窗户,迎面一阵凉意不由分说地挤进屋来。扑面袭来的寒气使我什么也没看分明——除了窗台上那层均匀而厚实的沃雪。
窗子正对着的小池塘如往日一般平静,只是在映着路灯的浅影的水面才显出些许粼然,我忽然发现它竟有些像一面正对着夜空的圆镜。平日里小塘极不起眼,半浑不清的水面上流浪着水草,南面的岸边栽了一列细瘦的柳树,映在水里颇有些“疏影横斜”的味道;北边因为与人做了邻居,顺理成章地寄存了各色垃圾。若在白日,我是不愿朝这小池塘多瞧上一眼的,虽然我的视力未必就能顾及到它角落上的污点。但今夜忽来的雪将这一切尽皆掩饰——夜幕遮起了波光,白雪掩实了垃圾。我发现这小池塘竟然近乎浑圆,被白雪拥住了的塘岸清晰地显出了它可人的轮廓。我窗下数步的白玉雕栏上的龙纹早已不复得见,只是在栏侧班驳处探出半爪片鳞。其余三面被雪拥实,倒凸出平常不易觉察的高低地势来。最不安分的柳条上落满了细雪,倍增精壮,却失轻盈,只能谦卑地垂下头去;棕榈树失了形状,招摇不得,怏怏睡去;数丛灌木浑然成了数团雪阜,与不知覆着何物的雪堆皑皑连成一片。夜雪中的小塘娴静地如同素装的少女,波光动处,显出十二分妩媚;又似极平放着的银质梳妆台,等待洛神或者巫女的如藕玉臂揽它在怀。可惜,洛神巫女这时怕是已睡了,窥视它的圣洁的只有夜来精神足的我。
至于飞雪,对着深黛色的夜空是看不分明的,只能对着光亮才能在黑寂中觅得它们的踪影。黑夜中哪里去寻光明?虽然满地的沃雪把午夜映得恍如白日,但飞舞着的雪片又与沉睡着的雪地浑然一色,肉眼是决计无法捕捉的。黑夜中的光亮在于:桥上路灯忽明忽暗的昏黄;破旧工厂的窗子里闪烁着的蓝芒;小池塘游移着的变了形的长影。对着它们微弱的光,可以隐约看见雪片从光线普及之上悠然飘下,闪动几下又不知道晃去了何方。幸而窗下不远处有一杆路灯,光线柔和而丰沛。路灯矗立在黛黑的夜空中,先给自己披上了通体的金箔。雪片纷飞不绝,路灯的轮廓似乎也在绒绒地烁动。大片的雪花辞别了天空,微笑着联袂飘落,嬉闹中互相撞击,碎做大小不一的细末。它们依着夜风的喜怒而飞扬,随着气流的缓促而起舞,悠扬地,轻快地遨游与八荒六合之间,纷纷扬扬一宇宙。雪的精灵若非吐着舌头飞奔的小童,必是俏皮好动的公主。它恬静、它从容、它旷达、它飘逸,它放荡不羁,它酷爱自由,即使天命注定它们的下场是与烂泥污水为伍,它们也绝不肯放过那自天而降的九千里旅程。不像风一般悲愤难竭;不像雨一般壮怀激烈。它们互相开着玩笑,三三两两地嬉闹追逐,其余的也都各各搀挽着闲庭信步,它们绝不往地面瞄上一眼。风看不惯了,红着眼一头撞来。它们盈盈一闪,反往上飞了几尺。若非天地不仁,它们愿意永远地这么飘下去。地面将近。风狞笑着将它一搡,它也不躲闪——既然生命的意义已经展现,该来的就让它来吧!它纵身一扑,与前辈们一同化作了今夜的圣洁。
扯得远了,数枚雪片已经悄然潜进了我的房间。我仓皇地合起窗户,竟未觉得有多冷。一把摊开稿纸,笔尖却良久凝在一个“雪”字上。我本来就不会写诗,只得翻开诗集来寄畅,信手一页就是韩愈的《春雪》:
新年都未有芳华,
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
故穿庭树作飞花。
嫌春色晚了吗?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