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讲红

轩辕春秋 悼紅狐


  早想寫一組散論文字,但一則忙碌無暇,二則想系統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故而一直為動筆,現在長長的日子,大大的天,心情也舒緩下來,欣然起筆。請各位方家指正。


①从续书说起
  紅樓夢最大的特點就是續書多,有從八十回後續的;有跟著百二十回後面續上加續的;有續在高稿九十七回後的等等。林林總總,據說不下四十餘種,狐仙惶恐,除了高續和其他現代人接著八十回後續的外,我是一本也沒讀過,閒暇時間翻看紅樓夢大辭典,翻到了那一章節饒有興致的去看那些圓夢、補夢、翻夢、綺夢……的“內容簡介”,於是更沒有了讀的勇氣。
  文須簡潔,不容蔓枝。我就專挑柿子軟的捏,講高續。我之憎恨高續可謂是立場堅定,至今仍然認為是無一可取,但是高續中是否真的存在雪芹之原稿,卻仍就是我心頭一問,一大問,原因是在讀高續中某些文字的時候,感覺到有文字和周圍的文字極不相稱,為此我曾委託一位紅友查對程甲程乙中抄家清單的異同,以希望能從中發現點什麼。
  我曾猜想,如果歷史的事實真是按照周老在紅樓夢“全璧”的背後中所述,那麼高鶚一定是見過雪芹之真稿的,假使他還有幸讀過,那麼雪芹真稿必定給他留下極深刻印象,縱算他要故意和曹雪芹作對,他的續稿無形之中會帶上點“真味”,更有可能因為印象太深就把原句搬上去了。事實上,我們仔細分析,這種推論未嘗錯誤。在後稿中,有些地方最寫最難銜接,比如八十一回開頭如何和前文統一;黛玉之喪該如何表達;賈府抄家怎麼書寫;熙鳳之喪如何下場以及結尾等等。而事實上我們不得不承認,高鶚在續寫第八十一回時,第一句話寫得非常成功,八十一回開篇第一句話“且說迎春歸去之後,邢夫人象沒有這事,倒是王夫人撫養了一場,卻甚實傷感,在房中自己歎息了一回。”此句後半句以王夫人起頭,連用三個動詞,這正和曹雪芹的筆法相同,且看第六回,鳳姐叫周瑞家的扶劉姥姥起來:“周姐姐快攙住不拜罷,請坐,我年青,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麼輩數,不敢稱呼。”這一串下來,脂硯說:“凡三四句一氣讀下,方是鳳姐口聲”其實這種句式的意義遠非如此簡單,脂硯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了曹雪芹文字的一種特殊手法,這在其他書中是看不到的。此外這句話,所表達的意義也是深層次,既道出了迎春之悲,實際上還蘊涵了迎春的庶出身份的不被重視,假使更進一步的看,我們似乎還看得出賈赦那幾千兩銀子的冷酷。所以不妨大膽的猜猜,高鶚直接採用了曹雪芹的文字作為接應上文,因為一句話既表達不出什麼,又可以不用費高大人的腦力,緊接著高鶚寫“只見寶玉走來請安”忽一下轉開了話題,這時候高鶚可以自己“發揮”了,接應上這個艱巨的任務也輕易被轉移了。
  再看高續的結尾最後兩段,石頭記這個名字照應開頭原原本本出現,而且原文還有“不必大人先生品題傳世”文字,與高鶚請“名公巨卿”鑒賞的行為完全相悖。
  更有趣味的是在第一回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而眾所周知雪芹末稿系“情榜”之事,揭情榜必要情僧不可,情僧揭了情榜歸結了石頭所記,將故事交還曹雪芹,故第一回又寫“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這前後互相參證,綰合如此細密,實在不像出自這兩段以前寫“天外書傳天外事,兩番人作一番人”的高鶚之手。這兩段末寫“空空道人聽了,仰天大笑,擲下抄本,飄然而去。一面走著,口中說道:‘原來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並閱者也不知。不過遊戲筆墨,陶情適性而已!’”這樣一句不僅重點曹雪芹在第一回故意布下的“大旨談情”“非傷時罵世之旨”的迷障,更是又一次模糊自己的作者身份,這“作者不知,抄者不知,並閱者也不知”一行文字,如果脂硯加批我看把第一回“若雲雪芹披閱增刪,然則開卷至此這一篇楔子又系誰撰?足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後文如此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雲模糊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蔽了去,方是巨眼。”原封不動照搬過來也是可以的。於是,這兩段文字估計也是高鶚原封不動搬過來的,他只是重新寫了一下最後那個偈子罷了。高鶚就是這樣利用雪芹原稿,截頭去尾,唯己所用,既省下了自己操刀的苦思功夫,又很巧妙的為自己服了務,看來高鶚系聰明人,這樣完美地又不費力的完成了“名公巨卿”交給的任務,也難怪才續完紅樓夢第二年就高中了。

②言归正传
  上面講了一大通猜想,過於務虛。但從續書講起,實際上我們一直忽略了一個必要條件,那就是為什麼會出現續書。張愛玲說人生有三恨,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第三恨忘了於是自己編叫“紅樓夢未完”,還有四恨“高鶚續稿,死有餘辜”。是的,紅樓夢未完,所以,說“紅樓夢這部書”是錯的,只能說紅樓夢這半部書。
  首先,我們可以確定紅樓夢就算沒最終定稿也寫完了(見脂批,這些大家都明白的東西就不作解釋了),那麼寫完了為什麼一直只流傳前面的稿子,而不見後面的,以至最後讓別人安了假尾巴?前面的還在加評,甚至仍未定稿卻已流傳,而後面的卻沒有呢?剩下唯一的解釋就是作者或者說保存者不願意讓它流傳。接下來的問題是,為什麼作者或者說保存者不願意讓它流傳?雪芹同時代的永忠很爽快,一語道破天機———“礙語”過多。從前面看,賈府頹敗是勢在必行,本來就算寫了也算不得什麼,但偏偏作者身份特殊,難免讓人過於將現實和小說相聯繫,這恰恰是曹雪芹最怕看到的。後稿的秘而不宣,最終導致了喪失,被贗品鑽了空子。而這種喪失,原因目前說法紛雜,要辨明其中一二,也非易事,但原稿的喪失和狗尾的加上終導致了整部小說的“顛覆”。
  小說的前世以木石前盟為主調,而當下則寫金玉良緣。不過書中到有兩對金玉,真玉、假玉、金鎖、金麒麟。小說三十一回回前批“金玉姻緣已定,又寫一金麒麟,是間色法也。何顰兒為其所惑?故顰兒謂‘情情’”評家原本想重點點出後面“情情”,可論紅者的目光卻都集中在了前面,毫無疑問,此處“金玉姻緣”指薛、玉二人,金麒麟指湘雲。我們需要注意,第五回判詞“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已經告訴我們,這對金玉根本不是“良緣”,即所謂的“金玉良緣”另有他指,深知書之底裏的知情人脂硯齋當然明白這點,所以用詞是很清晰的,這對金玉,她稱之為“姻緣”。但是,我們還應注意到雪芹的特殊筆法,即就是“真”“假”“表”“裏”,也就是說書中實指的“金玉良緣”並不是薛、玉,可書中凡提到“金玉良緣”的卻又都只說是薛、玉。觀者如果只認為書中怎麼寫,我就認為是什麼那麼這叫正面看書,脂硯說了“觀者記之,不要看這書正面,方是會看”。因此,“金玉良緣”“金玉姻緣”構成了當下的實際,這裏面沒有木石,“金玉姻緣”“金玉良緣”這兩個是不同的指向,書中時時提及的“金玉良緣”其本質不過是“金玉姻緣”,而真正的“金玉良緣”卻躲在幕後。
  現在我要探究真正的金玉了,既然薛、賈玉不是“金玉良緣”,那麼在兩兩配對中,還剩三種情況即:薛和甄玉、史和甄玉、史和賈玉。從人物上來看,第一組薛和甄玉立馬就可以排出,因為以薛寶釵香卻冷、豔卻淡的“忌諱”,任好的良緣,估計到頭都變成了“涼緣”。
  而剩下的兩組,我可以選定是史和甄玉而非史和賈玉。第五十六回,湘雲寶玉談起甄玉,湘雲說:“你放心鬧罷,先是‘單絲不成線,獨樹不成林’,如今有了個對子,鬧急了,再打狠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個去。”大家都知道,賈(假)玉脖子上那塊玉是真的,而甄玉呢?小說中說“因老太太當作寶貝一樣,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寶玉。”可見甄玉反倒沒了玉。就是這種陰差陽錯,導致最後賈玉丟了真玉,真玉到了甄玉手中,賈玉先喪黛玉後丟真玉,故曰空空。甄玉複得真玉所以和湘雲乃有“金玉良緣”,甄玉複得真玉實喻甄玉重逢湘雲,而賈玉即為空空,自號道人,後來又變為僧,號情僧。據周老之判斷,脂硯即湘雲,那麼江南甄家就是曹家,而甄玉就是雪芹了。這段公案也就可以了結了,但“作者之筆狡猾之甚”事情遠遠沒有那麼簡單。因為湘雲和賈玉之間已有婚約,五十回回前批“此回著重在寶琴,卻出色寫湘雲。寫湘雲聯句極敏捷聰慧,而寶琴之聯句不少於湘雲,可知出色寫湘雲,正所以出色寫寶琴。出色寫寶琴者,全為與寶玉提親作引也。金針暗渡,不可不知。”繞過來轉過去,說了一個意思,重點寫寶琴,卻用湘雲襯,寫寶琴又是重點為“寶玉提親作引”。可再仔細看看,事情大不一樣,莫名其妙寫為寶玉提親幹什麼?前次寫提親,扯出湘雲和黛玉的矛盾,這次寫提親寶琴之餘又拉上了湘雲,看來湘雲總逃不掉“作陪”的角色。細細一想,前次黛玉終會因為“金玉良緣”“金玉姻緣”構成了當下的實際,這裏面沒有木石而被淘汰;而這一次,明明白白的點出了梅家。隨著薛寶琴、林黛玉的淡出,薛寶釵的“金玉姻緣”與寶玉可能出現婚約並且符合“金玉良緣”的只剩湘雲了。五十回的眉批是在拐彎抹角地告訴我們寶琴是間色人物,間色人物喧賓奪主。
  我把我得出的結論記在後面,各位權作啟發玩笑看。空空道人系抄家後的曹雪芹,時而道人時而僧人,空乏的很虛幻的很,故作書境界也不高情僧錄而已;書中曹雪芹即與脂硯重逢後的雪芹,已煥然開釋,拋棄了入道成僧的念頭,在大劫大難過後頗有滄桑故書叫石頭記。湘雲歸甄玉,是喻曹雪芹(空空道人)南下所遇脂硯。說到底,甄玉賈玉本就一人,空空道人和曹雪芹則是在不同時間段上的曹雪芹,百二十回結尾處,曹雪芹對空空道人的嘲笑,實際上是曹雪芹對僧佛道的否定,因為他已經遇到了脂硯,而賈府和甄府也本是一個府第,只不過甄府躲到幕後,甄府裏的故事托在賈府中上演。這種虛虛實實迷迷幻幻遮遮掩掩真真假假構成了真正的“金玉良緣”,即有真玉的甄玉,有真情的賈玉原是一個有真玉真情的曹雪芹。

③还有话说
  似乎上文最末一段結論“沒來由”,其實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裡不妨再加闡釋。上文已說,湘雲實際上歸身于甄玉,但湘雲同時和賈玉有過婚約。賈玉是書中的空空道人,甄玉是書中的曹雪芹,而空空道人和曹雪芹表面上是兩個人,實際上是一個,所謂空空道人不妨理解為迷茫期中的現實的曹雪芹,而書中曹雪芹則是歸復原本的現實中的曹雪芹。曹雪芹對空空道人的批評,實際上是對迷失自己,一會兒想成道,一會兒要做僧的否定,也就是說在重遇湘雲(脂硯)後,曹雪芹的思維發生了巨大轉變,不再空幻和迷惘,而更加務實,這反映在重改風月寳鋻為石頭記,小説的整個思想境界隨之提升,不再將主題只局限於“淫色”,而上升為“千紅一哭”“万艷同悲”的對女兒的“大悲憫”中。這種升華、這種轉變已非尋常了。
  而甄玉賈玉的虛實變幻,以及同源分喻。恰巧構建起了一個變化中的真實的曹雪芹,這個曹雪芹歷經繁華衰敗、還似乎一度看破紅塵,但終究摒棄了虛幻的宗教歸宿,用滿腔的血淚澆築起了中華文化史上最絢麗的巨著。假作真時真亦假,講的就是這個大關節。而無爲有處有還無則是通靈寶玉在賈玉甄玉間輾轉的真實寫照。這幅聯子挂在“太虛幻境”的大門口,其中的韻味,想必各位能有所領會。當然,這是這幅聯子的狹義指向,廣義指向則遍及全書,無處不在了。
  用點時髦的詞,曹雪芹用甄玉賈玉搞了個“二重性”,但曹雪芹與別人不同,他的“二重性”不是爲了表現人物性格的複雜,同樣也不能折射他本人的性格複雜,而是他利用了二重的各自性格,展現出了兩种從相同到不同的生活經歷,通過事實對比用一重否定另外一重,但他在肯定其中一重的生活態度的同時,對另一重給與保留價值,決不輕言忽視。這又是一種矛盾中的統一。大家如果用西方的星座宮理論一算,很容易知道四月二十六號或曰初夏出生的寶玉是雙子星座,這個星座最大的特點就是雙重性格,曹雪芹能在構造出“雙重性格”的同時,又指明了雙子内在單機性格指向,確實“狡猾”,讓人不得不佩服。

④悲剧的真意
  寳湘重會,被人指為與高鶚“蘭桂齊芳”“家道復出”同出一轍,並未“乾淨”談不上“一片白茫茫”。這其實是一個經典的笑話。這要我們知道曹雪芹的思維境界和悲劇的真諦方才能懂,悲劇倘若一味的悲就沒有了意義,就像劉蘭芝和焦仲卿一樣,倘若沒有了“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那麽這整部的“孔雀東南飛”也就毫無意義,索然寡味,縱使它悲的驚天地泣鬼神也是毫無價值,最多給那些東家長西家短的婦人們聊作飯後談資,賺點這些人的淚水。悲劇如果不講反思,只一味的悲,那麽一不小心就會變成看笑話,成了喜劇。紅樓夢亦然,這是一個基本真理。
而高續和寳湘重會最大的區別就是一個仍舊執迷不悟,另一個卻開始了反思。高鶚也懂得一味的悲會弄巧成拙,反倒讓書不好看了,所以來點“大廈推倒后蓋點小屋”但其中的原因恐怕一半是個人的低級趣味,另一半是政治壓力。而寳湘重會則大不一樣,我們必須知道寳湘重會的背景。此時的湘云恐怕流落成煙花女,寶玉也恐窮若乞丐,正是“寒冬圍破氊,雪夜噎酸虀”。兩人或因有人牽合幫助,或是偶然踫到。正如北大姜亮夫教授所見異本一樣,寶玉窮若乞丐提燈過橋,湘云船中偶見,橋上橋下不期而遇。兩人感概盛華,悲憫當下,始方悟到“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之道理,明白世間盛華不過雲煙,轉瞬即逝,永不長久,只有真情方永存,癡情才動人,兩人徹旦不倦,烹茶細論。雖傷感起以前好人好物,如今人亡物喪,但湘、玉二人續接當年黛、湘聯中秋詩韻,合唱詩竟達百韻。其境淒清唯美,寓意深刻,並非追戀過去,悲望現實,而是樂觀向上,活潑積極。于通部書大悲劇有點睛之用,于曹雪芹則是既不活在過去,又不活于虛幻而是直面現實,坦然笑對,此种豁達,不屈不撓。不僅為所有人的悲劇保存了價值,更是彰顯了雪芹的大智慧大胸襟,更是一種人生價值的完美體現。這回書不同于情榜式的總結也不同于抄家人亡式的高潮,而是在一片寧靜中,在湘、玉的小船下蕩起的微微波浪裏,上演了紅樓夢中最激動人心最波浪壯闊的一幕。
這種情節出自一本異本,姜老先生親眼所見,陳其泰批紅時也曾提及,周老曾闡釋過它與前文的文脈的聯係和文心的相通之處。我試圖從其他角度微微評述,縱算漏洞百出,竊想也不至於一無是處,縂該有點“磚頭”的價值,倘能挑動點各位方家思緒,便是小文最最大的成就了。
後日即雪芹生辰,願以此文用來紀念雪芹。

悼紅狐仙

甲申四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