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书箱里的东周故事(九)

轩辕春秋 湘江子龙

(十)长葛之战 
  败卫,灭许,扶宋,却说郑庄公寤生这几年鸿运当头,威风八面。连强大的齐国出现北戎之乱,也向他求救。他派自己的世子郑忽出师帮齐国搞定了这次戎乱。齐僖公感恩不尽。两国从此深相结纳。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郑庄的尾巴开始翘到天上,自然第一个看不惯他的就是周桓王。
  前面的周郑交质我们已看到两人间的矛盾,这疙瘩真还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郑庄在外面风生水起,桓王气就不打一处来,终于用虢公忌父独秉朝政。郑庄也来了个绝的,干脆五年没去上班应卯。这一下桓王终于受不了了。
  周桓王决定先发制人,打垮郑庄公。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军队:按道理,周天子应该有六个军(每军编制一万余人),但东迁至洛阳以来,作为外来户,家底败空,而且最近又入不敷出,大周天子已凑不足两个半军。如果去征讨拥有三个军的郑国,那就是母鸡去进攻狐狸。周桓王的参谋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建议借力打力,从附近诸侯国家拉赞助。最佳的同盟人选,当然是那些被郑国欺负过的列弱了。于是,周桓王讲好,请卫、陈、蔡三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家伙赞助发兵。
  公元前707年,周桓王十三年,天子战车完成编队,从洛阳隆隆启程。卫、陈、蔡三国也从河南地区各起本国主力,到指定地点约齐,将一架巨大的战争机器,瞄向威胁中原大地安全格局的、饱经风霜的郑庄公老大爷身上。
  郑庄公刮净家底,倾巢而出,以攻代防,催动兵马出驻新郑市南的长葛地区,和周天子联军对峙。这一场中原大地上中央军与地方军的对抗战,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了。(也叫中原大战?)
  中央军的作战指挥人员有:
  统帅 周桓王 指挥中军,居中
  将领 虢公林父(卿士) 指挥右军。附属蔡、卫勤王部队
  周公黑肩(卿士) 指挥左军。附属陈国勤王军
  兵车约400辆

  郑国作战序列:
   统帅 郑庄公 寤生
   将领 祭足(正卿) 统领左军
      原 繁(大夫) 统领中军
      公子元(大夫) 居中军
      高渠弥(大夫) 居中军
      祝 聃(大夫) 居中军
      曼 伯(大夫) 统领右军
   兵车约300辆

  郑庄公为了规避周天子的左、中、右三军称号,将自己三军称作“左踞,右踞,中踞”(踞是大公鸡爪子的意思。当时斗鸡,鸡爪子还套上青铜的“拳击手套”)。
  现在我们第一次来看看春秋时俺们老祖宗是怎么打群架的。别笑,那时候打站仗跟后来比起来,实在不知该不该叫什么战争。
  两方对垒,三军依次决战,己方的左军对敌方的右军,己方的右军对敌方的左军,最后是中军对中军,鸣鼓而击之,合计较量三次。每次较量的时候,其它各军就等着看。这都是大周朝祖上订的作战的礼数。
  打斗的时候,战车一般使用大排面横列作战方式:两军对垒的战车都以横排前进,迎面对冲,敌我车辆俩俩交错,战车兵从车上立直了身子,趁着与敌车一错轴的时刻,拿戈往旁边车上的人脑袋上招呼,或者用矛去戳。屈原说的“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就是这个意思。这也是“短兵相接”的成语来源。正因为要错轴而战,所以战车的队形非常关键,一排排要稳齐,在鼓点指挥下横排前进,这样才能确保错车时两两夹击对方战车,威力叠加,才占便宜。
  郑庄公首先擂鼓,他老人家差点又干一傻事,想把以前假命伐宋的“蝥弧”又搬出来。祭足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才明白过来。干嘛呢,有奉天讨罪讨天自己的吗?
  他以已方右踞攻击政府军左翼。政府军左翼麾下的陈国兵从前被郑庄公打怕了,态度首鼠两端,进退六神无主,打起仗来磨洋工。陈公忙那是刚杀了自己的侄子太子免自立为王的,民心军心都不稳。成为周联军的死穴。郑庄公瞅准了这一点,揪住了陈军狠踢猛踹。陈军气馁,斗志不坚,在郑庄公的战车咬合下,抱着脑袋四散。这帮老兵油子率先跳车逃跑,跑的时候还斜刺里乱撞,把整个政府军左翼撞得一团糟左翼指挥失灵,遂土崩瓦解。
  郑庄公胜了第一场,展开第二回合接战,以左踞冲击政府军右军(附属有蔡、卫兵)。蔡、卫兵比陈国兵也强不到哪去,也是惊弓之鸟,很快发生退却。但右军统帅虢公林父不负周桓王倚重,奋勇力战,稳住阵脚,将业已插入己方阵地的郑军像拔钉子一样,拔了出来。郑军被逼退回。
  双方各自一胜一负,战局逼平。郑庄公不给对方以喘息机会,挥动三军全线猛烈出击,分别由左右两翼实施向心合围,集中力量压击周桓王中军,周桓王已失去右军,只得以左军、中军沉着应战,几次化险为夷。双方拥挤着乱打,举起又落下的长戈和矛戟,使这里更像一个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周桓王亲自也动手了,挥舞铜钺砍击逼近他战车的敌人。铜钺就是大斧子。不过他一搀和反倒麻烦了,郑国大夫祝聃从远处瞄了个准,嗖的一下,毒蛇一样的一支竹箭正中周桓王肩膀。血立刻从青铜箭头下流了出来,一同流淌着的还有三军的士气。天子中箭,可了不得了,政府军大乱,旌旗波动,只好边打边退。
  看见周军倒退,要不要追杀呢?按照大周朝作战礼仪,追击逃跑的敌人不要超过一百步距离,跟踪追击不要超过九里,这都是为了表示礼节,打仗点到为止,不为已甚。毕竟大家都是亲戚,三百年前是一家。郑庄公也怕自己干得太过了,而且政府军虽退不乱,老郑于是下令收住兵车。甚至马上派老祭去和天子赔礼导歉。送上牛十二头,羊百只,粟刍之物共百余车,连夜到周王营内。到是把周王弄得面有惭色,还是虢公和周公帮着忙才下了这个台阶。
  公元前707年,周郑“长葛之战”,就这样嗄然而止了。

  是不是不够过瘾,春秋早期的打仗就是这样的啦,古典味道,风味独特,像一场开幕式的队列表演,真不像战争。配得还是高雅的交响乐,让人昏昏欲睡。这也是春秋古人可爱的地方,他们不认为战争是无节制的行为,恪守战争受道德规则约束的信念。所以当时的战争场面刻板得可以,体现了“以军礼待邦国”的战场礼仪,目的主要是分个胜负,反对暴力杀伤。当然这样的战争也不算残酷。
  当然这主要是和当时的人口,冶金水平,和生产力有关系。人少军队就少,杀戮自然不能太重;冶金不行,就没啥武器,没啥杀伤力,打起来也不太过瘾。日后没有多久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倒也不能完全是说后人的觉悟比前人马上低了很多。事实上我们后来的文人们还是很推崇这种打法的,我们在《三国》,《水浒》中看到的那些什么两军对阵,单挑啊,主将一翘,队伍立马云消啊。其实都只是以这种战争为蓝本。事实上,这样的打仗方式,我们今后就可以看到,没有几十年,它们就被淘汰了。只能躺在那些消遣的小说里供人凭吊了。
  另外,周桓王发动的此次战役,根本就是战略错误,因为他的政府军没有必胜把握。虽然他是个血性男子,但作为一国之君,押这样的战争赌,胜了,于自己的国君身份并无增补,败了,整个国威就算玩完。“上将伐谋”,外交是周天子的优势,可是他并没有利用之,结果诉诸于战斗,中了一箭,这才舒服了。贱就一个字。好在当时的箭杀伤力不大,除非直接射在脖子上,其它地方有牛皮甲护着,不太致命。正是由于弓箭杀伤力不大,不善于移动避箭的战车在战场上才很有地位。战国以后用上弩,就输给骑兵了。这是后话。
  公元前707年的长葛之战,正式宣布了周桓王“外干中间也干”的事实,从此天子成为缩头乌龟,诸侯之间排座次、争老大的春秋时代两百年纷争,开始了。
  而这一场战争的胜利者,郑庄也背上了千古骂名。各位总是感叹世风日下,今不如昔的骚人遗老们,提起他来都是牙根痒痒的,而郑国随后的内乱也给了他们口舌之资。郑庄成也长葛,败也长葛,不能入选春秋五霸主要原因也就在祝聃这一石破天惊的一箭。
  只是千秋功过,自有后来人评说。

漫夸神箭集王肩,不想君臣等地天。
对垒公然全不让,却将虚礼媚王前。